祖慰:《共和國的婊子》顛覆阿克頓 ——貪汙的發生機制
祖慰
法國也有情人讓貪官敗露 我有位在BBC電臺中文部當記者的英國朋友,會說壹口把四聲擰得像麻花壹樣的漢語,我埋怨他是聽覺的高能耗制造者。他不以為然,說能聽懂就行。他高調感恩漢語,因為漢語讓他對中國歷史有種“不可救藥的入迷”。接著他引用壹位心理學家的定義,稱“天才乃是頑固的入迷”,說完就打住了。哈,想當研究中國歷史的天才!他叫Ronald Smith,姓“斯密斯”,在英語中是“屠夫”;名“羅納德”,是“統治者”。他不讓我稱呼他的英語姓名,要我用漢語意譯叫他“屠夫”。他解釋說:“我這個屠夫是妳們漢語成語‘庖丁解牛’中的庖丁,是專門解剖統治者的屠夫!” 我在巴黎《歐洲日報》任記者與專欄作家時,倘若法國發生什麼重要事件,屠夫常常會來電話對我進行錄音采訪。有壹次,即20世紀末法國發生了壹樁震撼法中兩國的貪腐案。法國外長杜馬的情婦鐘古夫人,因被控侵吞社會資產於1999年被拘押5個月。她怪罪情人杜馬外長不出手相救,於是出版了壹本名為《共和國的婊子》的書,欲報復杜馬。書中披露她是法國向臺灣出售6艘拉法葉軍艦中的公關人,用床上功夫打通情人杜馬這個關節,使法國政府批準放行,因而獲得軍艦制造商湯姆森公司給的巨額傭金,與杜馬分享。臺灣那邊也揭露,壹位姓尹的海軍上校指出法國軍艦性價比不如美國軍艦而被暗殺了,還傳出臺灣李登輝當局也拿了數億法郎的高回扣。在進入司法程序後,屠夫為跟蹤這個大案不停來電話,讓我即時報道法國輿論、臺灣媒體以及巴黎華僑的反應。 我在被屠夫采訪多次後,忽然想到壹個問題:“屠夫老兄,妳以前總是拿妳的大名鼎鼎的歷史學家老祖宗阿克頓勛爵的壹句名言‘絕對權利導致絕對腐化’對我說,‘中國幾千年是絕對權利專制體制,必然享有絕對腐化的專利’。很不幸,鐘古夫人這位法蘭西‘共和國的婊子’,把妳崇拜的阿克頓先哲的理論給顛覆了。三權分立、司法獨立、輿論監督的民主制發祥地法國,照樣有大腐敗案出現,權力腐敗並非只是專制體制的專利。” 接著我侃侃發揮,概括出壹個與阿克頓相左的“貪腐發生論”: 壹、權力腐敗與制度無關,即與集權制還是民主制無關。 二、權力支配、管束經濟才是貪腐的根本發生機制。當權力管束到經濟,必然發生腐敗,不是妳貪,就是我貪。 三、腐敗程度卻與制度有關。權力管束經濟活動的面積越大,腐敗幾率越高,反之亦然。權力被監督的程度越高,腐敗幾率越小,反之亦然。 四、要減少貪腐,最對癥的特效藥是讓權力盡可能撤出對經濟的管束。但是政治權力是調節社會大系統的權力,不可能完全不管經濟活動子項,只要政治權力存在,人類社會永遠會有貪官。 屠夫對我的顛覆言論當然不會買賬。我們唇槍舌劍狠鬥了幾個回合,但最後屠夫面對著法國政府管束軍購權力導致巨大的腐化案,面對著還有當時意大利、西班牙、英國等揭露出來的其他權力貪腐案,終於敗在“事實勝於雄辯”這個硬道理之下了。在他認同了我的“貪汙發生機制“後,立即把它貼到BBC網站上傳播開去了。
“貪汙,是當官者的職業” 對中國歷史不可救藥地入迷的屠夫先生,沒有就此作罷,他反撲回來了。 過了幾天他到巴黎來采訪,刻意留出時間約我到蓬皮杜中心斜對面的壹家受到藝術家們青睞的咖啡店聊天。他壹開始就引用大歷史學家翦伯贊的話:“殷商以降,跟著私有財產制度和階級國家的成立,貪汙遂成為統治階級的職業”。(翦伯贊:《貪汙列傳序》) “註意:貪汙在中國,與中國古文明壹樣古老,是當官者的‘職業’!”屠夫強調。 “不,歷史記載,5千多年前兩河流域起源的蘇美爾人的城邦國家,其國王權力就表現出暴力維權、權力尋租(貪腐)兩個本性了。所以,貪汙並非只是中國當官人的職業,而是全人類當官人的職業。”我反駁。 屠夫說,他今天要談的不是這個話題,而是要指出我的“貪汙發生機制”有嚴重缺失,根本不能解釋中國的貪官。 “中國皇朝的朝廷命官,只有少數管理經濟,如管理鹽鐵等。中國絕大多數父母官根本不管GDP,從沒有計劃抓經濟,主要是審理刑事、民事案件等。與經濟活動無涉的中國官場照樣貪腐叢生,連‘三年清知府’都能貪得‘十萬雪花銀’。妳的貪腐發生機制根本解釋不了中國貪官之貪!” 接著屠夫壹口氣列舉了中國數千年幾十位大貪官:春秋晉國的羊舌鮒,當過管軍權的司馬,做過管刑獄訴訟的司寇,從沒有抓經濟,卻成了第壹位留名貪官史的人物;西漢以酷養貪著稱的王溫舒,官職是是負責記錄的史料的秘書官禦史,壓根兒沒有支配過經濟活動;女皇武則天近臣、著名唐代酷吏貪官來俊臣,官銜是監察官的侍禦史,用他的《羅織經》羅織罪名殺滅過1000多官員全家然後劫財劫色成了巨貪,根本不是支配經濟活動而致富的;北宋以貪墨駭人聽聞的蔡京,官職是宰相,沒管GDP,整天忙的是為宋徽宗搜奇石的“花石綱”,從中撈取厚利;明代宰相嚴嵩以私吞軍餉、賣官鬻爵、敲詐勒索致富;清代乾隆寵信和珅,官職是軍機大臣,不管經濟活動,可他貪得的家產據梁啟超計算有八億兩,相當於清政府十年的財政收入……。 聽到他列舉那麼多中國歷史上的巨貪,我這個中國讀書人居然有不少聞所未聞,確實感到汗顏。 “我來告訴妳中國貪官貪腐的發生機制吧。”屠夫擺出壹副教師爺的得意姿態,令我更加汗顏。“中國歷代貪官屢試不爽的貪腐發生機制是:賣官鬻爵、賣法賣獄、貪汙軍餉、強征暴斂、盜墓詐騙……等等。” 聽他教誨到這裏,我突然感到壹陣清涼快意襲來,茅塞頓開地說:“哈,太好了,謝謝屠夫先生為我的論點提供了中國貪官史方面的實證!妳剛才說的賣官、賣法、賣獄等,是買賣對吧?買賣就是經濟活動。這說明中國官員很有創意,首先把權力管束的非經營性活動,如提拔幹部,對罪犯量刑上的可高可低,坐監獄待遇的可善可惡……統統都變成可買賣的商品,然後再讓權力在其中瘋狂地尋租(貪汙)。至於妳後面說的橫征暴斂、盜墓詐騙等斂財手段,那是屬於權力的另壹個天性——暴力圖利,當另作別論。因此,中國綿延至今的幾千年的貪腐,其發生機制仍然是我說的‘權力管束經濟活動’。” 這回輪到屠夫他結舌了。 我得意地進壹步教誨他:“其實,把官位變成商品,皇帝才是原創者。從秦始皇到嘉慶皇帝,都公開倡導這項買賣。朝廷百官們的賣官貪腐,不過是上行下效而已。”
皇帝由衷喜歡清官還是貪官? 屠夫聽我說到皇帝與貪官合夥賣官,若有新悟:“由此可見,皇帝與貪官是利益共同體。雖然皇帝也殺貪官,那是不得已,其實他們從心底裏是喜歡貪官而討厭清官的,妳同意嗎?” 這個屠夫,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他馬上笑著坦白說,這個觀點是剽竊來的。他在網上讀到壹篇奇文,壹位頗受當下中國高層賞識的作家表達了壹個“新歷史觀”。作家稱,中國歷代皇帝的維穩之術是:多用重用貪官,少用輕用清官;讓貪官為皇帝做實事,讓清官對老百姓做道德形象大使。 “重用貪官能維穩?胡說!”我訝異。 屠夫開始轉述作家關於皇帝為何重用貪官的三大理由: 壹、貪官能貪到巨款還能掩人耳目,證明貪官都是些極高智商的人傑。譬如和珅,乾隆明知他是貪官還是對他十分青睞。妳看,在乾隆差錢時,和珅能立即發明出可以用錢買減刑的“議罪銀”,壹年就讓國庫溢滿,乾隆因此能六下江南去高消費。因此,皇帝可用貪官之大智。 二、史書記載,各朝各代幾乎都是“廉吏什壹,貪吏十九”,即90%以上是貪官。皇帝與貪官都心知肚明這個普世價值。若皇帝壹聲令下查辦哪個,哪個準有貪贓枉法而被抓被殺。因此,凡貪官都對皇帝絕對忠誠、絕對百依百順、絕對時時處處為皇上著想討得龍心大悅。這樣的例子俯拾皆是。因此,皇帝可用貪官對自己之大忠。 三、壹旦庶民犯上作亂,貪官深知自己與皇帝是“生命共同體”,壹榮俱榮,壹損俱損,因此貪官鎮壓起造反民眾來絕不手軟。例如清代大貪官李侍堯事發被判“斬監侯”後,無論是被啟用去鎮壓甘肅回民起義,還是出征臺灣,都絕對是萬夫不當的狠角色。因此皇帝可用其捍衛江山的大勇。 屠夫話鋒壹轉,引述那位作家對清官的評析。清官則讓皇帝很頭痛。由於清官奉行毫不利己專門利人,EQ很低,團結不了當官奔財的大多數同僚,孤軍奮鬥辦不成事。此外,大清官以“文死諫”為最高道德律令,盡給皇帝唱反調還不怕死,讓皇帝心裏很煩很厭惡。譬如,被稱為納諫如流的唐太宗都忍受不了魏征宰相唱反調差點把他殺了。又如,明代保衛國家功高如山、創造“兩袖清風”成語的大清官於謙,被討厭他的明英宗以不實之詞斬於市。再如,明嘉靖皇帝不重用大清官海瑞,還在私下罵海瑞是“罵我的畜物”。就算清官中最走運的包拯,宋仁宗給他的官職也不過是個諫官,給皇帝提些反面意見,聽不聽就難說了,最後當了個有實權的樞密使還是個副的…… 我還是堅持“皇帝用貪官能維穩”是奇談怪論,說:連昏君都懂得,貪官當道,皇位難保。因為,貪官會“官逼民反”! “皇帝不急太監急!”屠夫笑著調侃我。“中國幾千年王朝,絕大多數皇帝重用貪官有幾個垮臺的?中國夏、商、周、漢、唐、宋、明、清等王朝,都享有有兩、三百年甚至到八百年的江山,而每朝的末代皇帝卻只有壹個!其中的奧秘是,‘讓清官當形象大使去愚民,用貪官清官壹起上陣去鎮壓叛亂而恐民’。這壹愚壹恐之術就產生了壹個絕妙的‘官逼民反滯後效應’——每個王朝都可以拖上幾百年才會崩盤的‘滯後慢效應’。例外的是秦始皇,那是因為他只會鎮壓而沒有學會愚民,才弄成了個15年的短命王朝!” 此刻,我真的覺得屠夫這家夥是實至名歸的“解剖統治者的庖丁”了。
布達佩斯遊輪上引“玉” 屠夫得到消息,匈牙利要大選。對陣的雙方令世人矚目。壹方是1956年“匈牙利事件”中被蘇聯軍隊絞死的納吉總理的女兒所組織的政黨,這個黨的成員是當年被迫流亡西方20萬受害者當中歸國的壹部分人,有歷史榮耀。另壹個是前匈牙利共產黨後改名的社會黨,有歷史汙跡。他來電話問我有沒有興趣去采訪,我說有,於是我們就壹起到了布達佩斯。最後的選舉結果卻是社會黨獲勝,屠夫為此大發感慨:“看來,人民的選票不會投給歷史。社會黨盡管歷史名聲不好,但有豐厚的政治資源與執政經驗,他們提出的施政綱領符合當下匈牙利人的願望,人民還是把選票投給了現實。嗚呼,流亡者是與獨裁者同歸於盡的悲劇人物!” 跟屠夫在壹起,總能聽到這樣的高論。 我與屠夫不同,寫完報道交差後的關註點還是我的“貪腐發生論”。我們在布達佩斯多瑙河的遊輪上,邂逅壹位匈牙利記者同行瓦什•伊斯特凡。伊斯特凡自我介紹是《短缺經濟學》的作者、匈牙利著名經濟學家亞諾什•科爾奈的弟子。我壹聽肅然起敬。中國經濟學家特別推崇科爾奈的《短缺經濟學》,因為它第壹個揭示了社會主義計劃經濟致命的“短”。我立即把我的“貪汙發生論”當“磚”拋了出來,看看能否引到科爾奈高足的“玉”。 伊斯特凡聽了,臉上滾起團團疑雲,說:“您應該知道,馬克思概括他的學說是‘剝奪剝奪者’,即把資本家、地主等剝奪者的全部生產資料剝奪過來,交給共產黨的幹部來管。這就是說,社會主義匈牙利是歷史上政治權力支配最大面積經濟活動的社會,按妳的貪汙發生論,應該出現歷史上最大面積的貪腐。可是不是。恰恰是匈牙利在實行民主制下的市場經濟時期貪腐最為瘋狂。” 屠夫也跟著發難:“是啊,妳們中國在毛澤東主政的時候,中國吏治就空前地清廉!” 我壹時失語冷場。然,當我凝視伊斯特凡眼睛時,忽然從他灰藍色的瞳仁裏看到了他的導師科爾奈。我問:“我記得,您老師在《短缺經濟學》中論述過,在社會主義計劃經濟下,政治權力對公有制企業的管束就像父子關系。‘兒子’(企業)的目標不是利潤,而是擴大再生產。擴大再生產是‘父親’計劃下派的任務,既不是‘兒子’(企業)的渴求,又沒有利潤可進私囊,因此‘兒子’(企業)沒有動機給‘父親’(權力)輸送權力租金(賄賂)。這樣,作為‘父親’的權力就無租可尋了。此外,堅硬的公有制意識形態以及相關體制,使得當時任何當權者與他的家屬不可能通過權力把國營資產私有化。更重要的是在短缺經濟條件下物質嚴重匱乏,即使企業領導想升官而行賄上級,那也最多是納貢壹些市場買不到的生活物質罷了。對吧?” 伊斯特凡到底是科爾奈的弟子,心有靈犀壹點通,馬上連聲說“是”,亢奮地贊賞:“哈,您的引申解釋太有意思了,短缺經濟把權力尋租部分也給弄短缺了!” “不過,”我提醒,“壹旦進入市場經濟,貪腐就會大面積潰爛,就會前仆後繼地瘋狂。所有社會主義國家在轉型中無壹例外。就如馬克思形容資本貪婪時所說,有100%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人間壹切法律,有200%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敢冒絞首的危險。權力尋租可都是無本萬利的買賣,豈能不狂?” 冷不防屠夫又甩出了壹個奇論:“中國毛澤東主政時為什麼吏治那麼好?我認為這與他的壹項發明有關。” “什麼發明?” “民主制是靠選票來監督權力的;毛澤東不搞民主選舉,但是他別出心裁發明了不斷發動群眾給當官的整風,背靠背揭發幹部品質上的貪汙腐化與政治上的修正主義。這個在共產國際中的獨特發明,使得在集權制度下也能實行有效的群眾監督。可惜毛澤東發動文革整過了頭,後來主政者把這發明給廢了。結果是,中國在世界貪腐排行榜上名列前茅!妳們二位同意我發現的中國當代政治新大陸嗎?” 屠夫話音剛落,遊輪就鳴笛靠岸了。我們三人匆匆上岸,各奔東西。庖丁(屠夫)的新大陸問題,於是擱淺在我的心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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