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大夫的風骨 – 悼梁從誡先生
得知梁從誡先生去世的消息,先是驚愕,繼而悵然。
今年夏初回國,約老同學壹道登門探望方晶老師(梁先生的夫人)。那時,梁先生患惡疾已久,形容消瘦,不復當年的風采,但眼神依然清亮有神,放出壹種不失赤字之心的人才有的純真光彩。我們和方老師絮絮聊著陳年舊事,梁先生靜靜坐在壹旁,臉上浮現著壹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好像在聽,又好像不在聽,心思仿佛是在遠遠的地方。是啊,雲南原始林中的金絲猴,青藏高原上的藏羚羊,灰暗的天空,汙濁的河流……梁先生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末開始,“發展是硬道理”被國人奉為圭臬,大家都在為經濟高速發展而歡欣鼓舞,無人理會陰影漸濃的環境危機。躁狂情緒彌漫全國,而梁先生不為所動,保持著清醒的頭腦。1988年,為了全副身心投入環保,梁先生辭去了公職。既有以天下為己任的胸襟,鐵飯碗的份量實在是輕而又輕。梁先生並非環保專家,卻是中國環保的先知先覺者。
1993年夏天,梁先生和壹群同道下定決心,組織起來,行動起來,為子孫後代保住壹片青山綠水。翌年3月,中華文化書院綠色文化分院宣告成立。梁先生當仁不讓,肩負起領導職責。這是中國第壹個民間環保組織,以“保護自然,善待自然”為宗旨,因此自稱“自然之友”。
在洶湧激蕩的經濟大潮面前,“自然之友”是逆流而上的壹葉扁舟,隨時可能傾覆,消失在滾滾浪濤之中。然而,梁先生恰恰不缺“雖萬千人,吾往矣”的勇氣。這點勇氣,來自他從祖父梁啟超、父親梁思成、母親林徽因那裏繼承的士大夫風骨。梁先生說:“如果說我從祖父和父母身上繼承了點什麼的話,那也就是壹點信念:壹個人要有社會責任感。正是出於責任感,我投身於環保。”
梁先生本是歷史學家,面對拯救自然環境的社會責任,他義無反顧,走下象牙之塔。無災無難到公卿,是壹條人人羨慕的路,然而梁先生秉持的是道德良心,拋棄了這條對他而言原是暢通無阻的路,而且沒有絲毫仿惶,半點猶豫。對這種憂國憂民憂天下的懷抱,季羨林先生感慨道;“我對他只能表示欽佩和尊敬。寧願丟壹個歷史學家,也要多壹個自然之友。”
梁先生是中國環保事業的先行者。篳路襤褸,以啟山林,是十分艱辛的事。如果事關環保,便是百分艱辛。如果不但事關環保,而且是在中國開創環保事業,更是萬分艱辛。為了制止破壞環境的做法,宣傳環保理念,梁先生闖衙門,要遭大大小小官僚的奚落和呵斥,走民間,要受無知百姓的誤解和白眼。對恃權而驕的官員,梁先生金剛怒目,對愚昧的民眾,梁先生則拿出了十足的耐心。1998年底,六十六歲的梁先生登上海拔四千多米的昆侖山口,親手點火,焚燒收繳的將近四百張藏羚羊皮。梁先生拯救生態環境的壹片苦心,深深打動了粗豪剽悍的康巴漢子們。
在官僚體制和利益集團構築的高墻面前,梁先生屢屢碰壁。誠如壹位環保人士所說,中國的環保事業註定是壹場勝少敗多的戰鬥。屢戰屢敗之下,梁先生常有壹種無力感。然而,對社會、對子孫後代的責任感,激勵著他屢敗屢戰。梁先生說:“我們是壹群積極的悲觀主義者。”在這句話裏,激蕩著昂揚的氣概,同時也透出幾許苦澀的無奈。
將近二十年間,梁先生始終輾轉於兩個戰場,壹方面與當局苦苦爭鬥,壹方面努力喚醒民眾的環保意識。有壹次,他到壹個國家機關做環保演講,臺下只有五位聽眾。梁先生對他們說:“如果我能在妳們五個人心中種下五顆綠色的種子,我就很欣慰了。”曾有昆明壹位環保人士給梁先生寫信,其中說道:“當年妳到我們學校演講,在我心裏播下了壹粒種子,現在這粒種子已經變成了壹片小樹林。”
2000年,梁先生接受環保組織頒發的“地球獎”。他在答謝詞中說:“什麼時候,像我這樣的人多到得不了獎,就好了。”有了梁先生撒下的種子,“得不了獎”的這壹天雖然遙遠,但總該是可以期盼的吧。
談到祖父梁啟超、父親梁思成與自己的異同,梁先生說,祖孫三人都有強烈的責任心和愛國心,但所持主張都不見容於當局,無從施行,所以都是失敗者。至於不同之處,梁先生說:壹代不如壹代。如果單從學術成就來講,這話固然不錯。然而,從更廣的角度、更深的層次來看,梁啟超是為憲政請命,梁思成是為文化傳統請命,梁從誡是為大自然請命,就此而言,梁家祖孫三代竟是壹代更比壹代強了。
梁從誡先生走了,走得悄無聲息。沒有多少人關心這個消息,甚至沒有多少人聽說過梁從誡這個名字。但是,梁先生謝世對國家、對民族的影響,較之黨報上那些鑲黑框的像片和政治局委員們垂手肅立的追悼會,遠為深遠。
在當今的中國,具有士大夫風骨的知識分子已是少而又少。現在,這個陣營裏沒有了梁從誡先生,便更見寥落了。
謹向梁從誡先生致以深深的敬意。
12/23/20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