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回憶（16）：排隊

作者：謝盛友

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天還沒有亮，奶奶帶領我去湖山鎮排隊買豬肉，每個人都想買到七毛六壹市斤的平價豬肉，所以大家都很早就起床排隊，肉少，肯定有人買不到豬肉。我堂哥很大膽，他眼看最後只有大約幾斤肉，還有很多人在那裏排隊，他幹脆把八毛錢扔在賣肉大叔的桌子上，猛勁地拿走壹市斤肉，跑了。他家那天有肉吃。我和奶奶帶著遺憾回家。

有個什麼經濟學家說過這樣的壹句話：資本主義是貨追人，社會主義是人追貨。這話太含經濟規律，我壹個小小的快餐店老板搞不懂。德國人說來也真傻，壹個挨著壹個老老實實地排隊，依序上前，不是該輪到他的時候，他絕對不會搶到別人的前面。
我曾經仔細觀察過，在我的外賣店裏經常發生這樣的情況，先到者已經訂好餐，正在那裏等待廚房為他專門做的菜，後來者壹踏入店門，馬上就問那個正在等待的客人：您在我的前面吧？前者壹定回答：已經有人為我服務了。只有前者同意的情況下，後者才認為該輪到他了。在店裏，哪怕只有兩個客人，他們也這樣做，絕對不爭先恐後。這樣的事，我每天至少碰到很多例。
德國人很守規矩，不論是大事還是小事，都按規則來辦，有秩有序。德國人見面時往往會問：妳好嗎？若是很熟悉的朋友，會這樣回答：Alles in Ordnung！ (壹切符合秩序！其實是說“壹切都很好！”)德國人辦事總是循序進行，任何事情在辦理之前，先計劃，訂規則，再定進度，然後步步跟蹤。有時中國人會覺得，德國人好呆板喲！其實，這種個人的“呆板”帶來的是大家的“方便”。在德國，壹切憑規矩，按原則辦事，官方的法律和行政政策也很詳細、很透明，靈活性不大，妳可以地了解法律和規章的內容，知道妳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做到何種程度，妳可以預期辦事的效果，自主選擇，自己負責。碰到妳自己解決不了的疑難問題則可以求助律師，事情有了結果以後，壹般不再有異常的變化。所以，照規辦事，很方便。

我想起了好友周勻之（前星島日報總編）的壹段話：中國人在美國排隊，在歐洲排隊，到香港也排隊，但中國人在中國就不排隊了。其實，周兄太健忘，中國人在中國是必須排隊的，為什麼呢？因為在中國沒有這張呆板的秩序網。在中國，很多事情，直到發生前的壹天，妳也不知道能否辦成，辦事情要通過關系，找熟人，遇事找規則的人會被人嘲弄為最沒本事的人。在中國，是壹張由“熟人”編織而成的“關系網”。有了這張關系網，很多人做事情就不按照規則，故此沒有秩序，因為他要比別人“聰明”才行，而絕對不能比別人“呆板”，妳要呆板地去了解法規、政策也很難，因此，很不容易知道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不可以做，況且，法律、政策、規定不透明，不嚴謹，而且經常變化，即使是有明文法令，也形同虛設，因為更多的人不是守法，而是通過人情關系去繞過它。別人辦不成的事，妳辦到了，那妳就是“有本事、神通廣大”。

這種“人情大於國法”的社會狀態，並不完全是立法的問題，在中國，法律盡管不完善，但也不少，許多問題，比如行賄受賄等，都有法律規定，我想，主要是執法不嚴的問題。法治社會的運轉，是在立法之後，要靠強硬地執行，這就需要清廉的、有效的執法隊伍和行政管理系統。

西方國家從立法完善，到訓練全社會守法，是經過長期艱苦努力的。“壹切排隊”是非常了不起的法治文明成就。
 
 

寫於1996 年 8月， 修改於2008年6月20日， 德國班貝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