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英雄還是流氓？

      --《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讀書筆記之壹

張戎女士的《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是壹部很典型的主題先行的著作，作者先將老毛定義為專制暴君，殺人魔王，然後再圍繞這個主題來收集論據。於是，老毛壹生所做的每壹件事情，也都先有了壹個卑劣而下作的動機；於是，就連楊開慧被殺，新四軍軍部及直屬部隊被國軍圍殲，最後竟也都成了老毛的罪責。為了降低老毛在國共內戰中的作用，國民黨中的幾位重要人物，於右任，張治中，衛立煌，胡宗南在張戎的書中都被直接描寫為所謂紅色代理人，也就是中共在國民黨中安插的秘密黨員，他們的任務就是為了讓共產黨在中國獲得勝利。這種說法，實在令人覺得匪夷所思，難怪有網友將作者的推理方法壹毫不差地拿過來，直接套在蔣中正蔣委員長身上，竟也成功地推定蔣中正本人正是中共安插在國民黨中的最大的紅色代理人。因此，即使三年內戰期間老毛每天只做他後來訪問莫斯科時每天所做的那三件事--吃飯，拉屎，睡覺，他也壹樣能進北京坐皇位。

中國有句成語，叫做物極必反，觀點太偏激，無論朝哪壹個方向，都壹樣會遠離客觀公正。不過，中國還有兩個成語，壹個叫做矯枉過正，這是老毛自己喜歡用的壹個成語，他的那個關於湖南農民運動的考察報告，中心思想說到底就是壹句話，矯枉必須過正。張戎給老毛做傳，針對過去中共黨史中壹向神化老毛的傾向，將老毛朝另壹個方向盡力狠狠地拉了壹把，這個，大概也能算得上是矯枉過正，對於將老毛拉下神壇，復原成壹個有血有肉的人，還是有些幫助的。中國還有另外壹個成語，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以前老毛整人，喜用誅心之法，要鬥私批修，很鬥私字壹閃念等等，如今張戎用誅心之法來寫毛傳，很挖老毛的行事動機，說起來也不能算是十分不公。

張戎斷定胡宗南是中共秘密黨員，論據之壹是胡宗南兵入延安數小時前，槍炮聲已響成壹片時，老毛才在警衛員的催促下不急不忙地離開延安，是胡軍進入延安前最後壹個離開延安的中共高級領導人。我總覺這個推理怎麼也沒有辦法服人，我們退壹萬步說，就算胡司令真是中共秘密黨員，但作為數十萬大軍的統帥，他總不至於象好漢李逵那樣手持板斧沖殺在最前線吧，既然胡司令不會在最前線，那總不見得胡軍前線的官兵也都是中共秘密黨員吧，兩軍陣前，槍炮可不長眼，槍子炮彈也不認識誰是毛澤東，這個道理，從死人堆裏滾出來的老毛豈能不懂？所以，老毛遲遲不離開延安，跟胡司令是否中共秘密黨員實在沒有多大關系，多半還是從政治方面，從軍心民心方面考慮。老毛縱使有千種不是，萬樁罪惡，但有壹點是不能否認的，那就是他的大無畏，畢竟，老毛從井岡山到紫禁城，壹路都是將腦袋系在褲腰帶上走過來的。

其實，用大無畏三個字來形容老毛最合適不過，老毛的壹生，訣竅其實就在大無畏這三個字。不懼權威，誰他都敢打倒；不畏神靈，作為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老毛將神放逐到下界，打入另冊，成為與牛鬼蛇並列的邪惡成員；不敬道德，無論何種道德，到老毛這裏都是壹文不值，他用共產主義道德要求別人，自己卻是和尚打傘，無法無天。另外他不怕死人，不怕斷子絕孫，不怕遺臭萬年，不怕眾叛親離，做人格局之大，大無畏到這種地步，也算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大無畏這三個字，也正是英雄與流氓的最大的共同之處。英雄自然無所畏懼，流氓呢，亦是“我是流氓我怕誰”。英雄與流氓，從來就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以前文革中的革命戰爭電影中的英雄，大義凜然，無私無欲，自然與流氓沒啥關系，但卻怎麼看怎麼不象凡人。文革以後的文藝作品中的英雄人物如《亮劍》中的李雲龍以及外國電影中的英雄如007都透著人間煙火氣，卻怎麼看都帶有壹些流氓習性。

自古以來，中國這塊土地上的政治大背景本就如此，群雄並起，中原逐鹿，最後成功的總是最流氓最無賴最能下狠手的那壹個。與範增蕭何陳平張良這些知識分子相比，劉邦項羽只算得街頭的流氓混混，後來的朱元璋更屬於流氓無產階級，最後成事的卻正是劉邦項羽朱元璋這些人。中國有句俗話，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就是因為秀才有太多道德戒律的限制，不如流氓那麼無所顧忌。中共黨內與老毛同時代的那些高級領導人，王明，張國燾，周恩來等等，誰也不是盞省油的燈，卻也都是讀書人，手段上都玩不過老毛。同時，如果不是老毛鎮著，這幫人誰也不服誰，中共恐怕早就四分五裂了。殺人如麻的老蔣，遇到殺人於無形的老毛，自然也得甘拜下風，遠遁臺灣小島。英雄還是流氓，其實是件見仁見智的事，對於整個中共統治集團而言，老毛當然是英雄，沒有老毛就沒有中共在中國的勝利。但對於老毛身邊的那些中共高級領導人而言，老毛卻絕對是流氓無賴，當他們被老毛整得灰頭土臉的時候，內心裏縱有壹百個不服，卻也對老毛無可奈何，就是想跟他講道理，也跟他說不到同壹個頁面裏。對於與老毛同時代的中國普通百姓--尤其是在他的時代裏非正常死亡的數千萬中國人而言，老毛也許是個專制暴君，但對後代的中國人而言，老毛或許依然是個英雄，畢竟在老毛的時代裏，中國形成了壹個相對完整的軍工體系，有了核武器，使中國可以有本錢在國際上玩三角關系的大國遊戲。有人說，二十世紀的中國，孫中山，蔣介石的時代，是求存的時代，毛澤東的時代，是求強的時代，鄧小平以後的時代，是求富的時代，這個大方向其實並沒有錯。二十世紀初的中國，就象個瀕臨死亡的病人，首先是要存活下來，然後是要鍛煉身體，在那個群狼環伺的時代，要學會壹點防身的本領，然後才能想辦法致富，順序只能是如此，沒辦法顛倒。老毛的過錯或者罪惡，是太性急，壹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想壹口吃成壹個大胖子，結果是犧牲了整整兩代人，代價實在是太大了。

其實，英雄，流氓這樣的詞用在老毛身上，實在格局太小，不大適用，也許還是用偉人還是梟雄這樣的詞更好。偉人者，並非只看其在世界上產生的影響，如果只看影響，希特勒便也成了偉人。偉人，應該是繼往開來，能夠開啟未來的人，就象美國的華盛頓與林肯。這壹點，老毛非常不夠格，他既未能繼往，也沒能開來，差不多只是劉邦，朱元璋，李自成的又壹次重復而已，大概只能稱得上是壹代梟雄。從繼往開來這個意義上來說，老鄧也比老毛偉人得多。在中國，最偉大的人物，應該是壹個最終能夠創造出用遊戲代替戰爭，用選票代替槍炮的政治大背景的人，在這樣的政治大背景下，便再也不會有毛澤東這樣人物的出現了。

二00年三月三十壹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