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哥哥從小就是個頑皮得上天入地的孩子,小他兩歲的妹妹卻是天生得乖巧聽話。
"哼,妳就是壹只小花貓,就會討好爸媽!"哥哥挨打了以後,常恨恨地沖著妹妹吼。妹妹委屈地壹抽壹抽,強忍住眼淚,憤憤不平,卻也找不出什麼好辯解的來。
哥哥小時候被父親痛揍,大約有壹半都是因為妹妹告的狀。哭哭啼啼地找到在家的爸爸媽媽,"哥哥欺負我!"再把受了點皮肉之痛的地方誇大地示給父母看。哥哥被叫過來,他總是不服。父親的火暴脾氣,不管對錯,不許頂嘴,可哥哥不,他就是要擰著脖子說自己的理兒。被激怒的父親劈頭蓋臉地打下去,往往也不是因為他欺負了妹妹,而是他的倔強和反抗。哥哥挨打的時候,妹妹往往嚇得瑟瑟發抖。到最後,妹妹總是慢慢靠近父親,拉著父親的衣角,哭腔哭調地喊著:"爸爸,不要再打哥哥了!不要再打了!"父親最疼愛的是這個乖巧的小女兒,看著她可憐巴巴地求自己,父親的狂怒才能夠稍微地平息。
哥哥絲毫不領妹妹的情,"貓哭耗子假慈悲!"妹妹怯怯地過去拉拉哥哥的胳膊,示意他站起來,不用再罰跪。可哥哥從來都是頭壹扭,對妹妹惹了事之後的同情不屑壹顧。待到父親離開以後,哥哥總是恨恨地沖妹妹吼上幾句,最後總不忘加上壹句,"妳等著瞧!"妹妹總是嚇得心壹驚,膽壹戰的。而實際上,壹轉眼兄妹倆忘了這茬之後,妹妹又會屁顛屁顛地跟在哥哥的後面,跟著哥哥做小火爐,撿牛糞,挖野菜,粘知了,小水溝裏摸魚抓蝦的。兩好的時候,哥哥不忘告誡妹妹幾句,"別那麼愛告狀,再告狀,以後永遠不帶妳玩了。"妹妹那時正在為又能做哥哥的跟屁蟲而感激涕零呢,忙不疊地答應。但是歷史總是會重演的,尤其是在那個根本不懂事的年齡。
很小的時候,哥哥的腦筋動不完,總是能變出各種各樣的花樣來,讓妹妹佩服得五體投地,譽之跟屁蟲壹點不為過,可是哥哥卻家常便飯地因為妹妹而挨鞭子。妹妹深得父母的寵愛(她是最小的壹個孩子,確實也很聽話乖巧),實際上她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兄妹為爭壹樣東西起了口角,往往哥哥威嚇的拳頭還沒落下,妹妹就開始鬼哭狼嚎了,既已造成她被打的假象,索性就讓它成為事實吧。於是真挨了壹拳或壹巴掌的妹妹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得了?爸爸媽媽從不舍得碰她壹根指頭的。妹妹的身上當然少不了哥哥的拳頭或巴掌,而家裏的那塊搓衣板,自然也刻下了童年時候哥哥瘦小雙膝的印子。
過年的時候,要搶哥哥那只最漂亮的燈籠(是哥哥自己跟著稍大壹點的鄰家孩子做出來,各樣的形狀,糊上剪貼的畫,裏面點上紅蠟燭),結果籠燒燈毀,哥哥年前的心血付之壹旦,惱怒之極,越想越生氣,還沒來得及在鄰裏炫耀評比壹番,就被這個討厭的自己不動手,盡想搶別人東西的妹妹給毀了,情不自禁拳頭如雨點。妹妹壹路狂奔到父母面前,臉上的鼻涕眼淚縱橫交錯,恐懼之態讓父母看著大為心疼,再加上看到妹妹身後高舉拳頭殺過來的哥哥,父母的怒火也被點燃。妹妹沒有挨上哥哥的幾個拳頭,哥哥卻因此罰跪數小時,或屁股上留下數個鞋底印。哥哥挨打,妹妹其實心裏很不好受,可是小孩子忘性大,壹見哥哥舉拳頭她就忙不疊地往父母身邊逃。或者父母不在家,若被結結實實痛打壹頓,那臉上的淚花在父母回來之前是不會幹的。自然,那壹頓懲罰他還是逃不了。
有壹年,哥哥對妹妹的積怨太深,花言巧語將妹妹騙至壹遠離家門的麥地裏,不知采用何種方式將妹妹狠揍壹頓,邊打邊問,"以後還敢不敢告狀?以後聽不聽我的話?"妹妹開始還嘴硬,到後來,發誓賭咒地保證以後再也不告狀。最後,乖乖地壹瘸壹拐地跟在心滿意足的哥哥身後回了家。前面說過,妹妹哪裏是個省油的燈,晚上壹見到父母,那個委屈那個哭啊,把父母給氣得發抖。哥哥的拳頭和父親的拳頭,當然不可同日而語,捶到身上的感受,可想而知。以後,哥哥是再不敢徒壹時痛快而報復,過後去承受更痛的後果。長大以後,妹妹早已忘記這碼子事,可哥哥卻常常提起,總感慨自己的兇狠,卻從不提妹妹的狡猾。
縱然如此,有個哥哥還是好的。慢慢地長大,漸漸地懂事,哥哥因為妹妹挨打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妹妹上了小學,哥哥便成了妹妹的保鏢。壹日,上小學二年級的妹妹被班上壹調皮男生惡意撞了壹下,妹妹的眼淚如同擰開的水龍頭,流個不停。有好事者顛巴顛巴跑到哥哥的教室裏報告情況,四年級的哥哥威風凜凜地帶著壹幫小弟兄們,殺到妹妹班上,看到妹妹楚楚可憐地紅著眼睛,流著淚,抽著鼻涕,找準目標,把那個可憐的家夥痛扁了壹頓,打得鼻青臉腫。臨走,到妹妹身邊,用臟兮兮的手抹了壹把妹妹的臉,說:"別哭了,哥把他揍癟了!"又呸了壹口那小子,高聲說:"敢欺負我妹妹,哼!"壹幫人耀武揚威地揚長而去。把妹妹給嚇壞了,那家夥的家長肯定要告到家裏來。果不如所料,傍晚,因撞了壹下妹妹而得到哥哥壹頓飽扁的可憐家夥,在其父母的帶領下,出現在自家門前。父母在人前從不袒護自己家孩子的,把哥哥妹妹先臭罵壹頓,以平息受害者父母心中怒氣。好話說盡,又把家裏哥哥和妹妹稀有零食大白兔拿給人家,總算把他們給送走了。妹妹惟恐哥哥挨揍,再加上無比心疼想著就流口水的大白兔,便極力地說哥哥的好話,少不了添油加醋地贊揚哥哥的英雄行為以及那個小男生欺負自己的劣跡。最後,父母總結道,"在外面知道愛護妹妹,是值得表揚地,但是打架還是不對的。"
二
哥哥和妹妹的關系日益好起來,妹妹心中哥哥的天才也開始顯山露水了。父親是個吹拉彈唱樣樣都會壹些的人,閑來無事,也做些畫。或在宣紙上畫些水墨畫,或壹些玻璃畫。家裏的墻壁上以及村子裏好些人家的墻上都掛了父親畫的嫦娥奔月圖。身著彩裝,面目精致的美女子嫦娥懷抱玉兔,翩翩在雲間,長袖飄舞。壹輪明月的寂寞清輝,靜靜地灑落在玻璃上。亦有肥胖可愛的大熊貓懷抱竹子的的憨態躍然紙上或玻璃上,或壹只猛虎立於山顛,於雲海蒼茫處張開血盆大口,那山崖邊卻有點點的梅花傲然開放。妹妹很是沈迷於這些色彩斑斕觸手可及的美麗圖案中,但是她卻無壹絲壹毫的天分拿起筆來模仿,但是哥哥卻能夠臨摹得惟妙惟肖。後來,親戚朋友以及自個的家中掛著的就已經是哥哥畫的畫了。妹妹常托著下巴,呆呆地看那月下嫦娥,心裏滿滿的是對哥哥的敬佩。哥哥常買了蠟筆畫蠟畫,或者是素描。家裏亂七八糟地堆了很多圖畫的書,哥哥的臨摹技巧無師自通。有時候,哥哥想畫人像,便要妹妹做模特,妹妹正是求之不得。端坐在小板凳上,壹動不動,惟恐哥哥不耐煩地訓斥。即使如此,哥哥還是時不時地來上幾句,"哎,妳別動啊。"或者,"妳怎麼那麼死板啦!"妹妹雖然心裏不服,可仍然會乖乖地聽話。哥哥的大作完成之後,妹妹便要到處找人看,找人問,"象不象我?象不象我?"那種熱切的心情,熱烈的語氣往往會讓觀者言不由衷,"真象,太象了!"回來妹妹向哥哥匯報,小兄妹兩興高采烈。可惜那些畫隨著時光的流逝,家境的變動都已化為灰塵了。不然,對哥哥和妹妹來說,真的是壹筆無價的財富!
父親在不發脾氣的時候,絕對是個爽朗幽默快樂的父親。家中小小的庭院裏常常傳出父親高亢的男高音,父親壹首接壹首地唱那個年代的革命歌曲或抒情動聽的民歌和山歌。唱累了,便拿出笛子手風琴或者二胡,哥哥和妹妹跟著旋律聲嘶力竭地嚎叫。由此妹妹學會了很多在她那年齡不太應該會唱的歌曲。於是夏日的夜晚,哥哥不出去瘋的時候,和妹妹睡在院子裏星空下的草席上。這個時候的哥哥妹妹,基本上已經化敵為友了。哥哥常常捏著喉嚨(那時他已經有些變聲了),唱著電影《絨花》的插曲《妹妹找哥淚花流》。細聲細氣的,比妹妹的聲音還要清脆。把妹妹逗地咯咯地笑個不停,哥哥便越發地得意,越發地賣力唱起來。雖然基本上化敵為友,但哥哥的惡做劇還是少不了。在枕頭下藏了手電筒,悄悄地拿在手上,打開開關,放在嘴巴下,舌頭伸得老長,翻著白眼,壹切就序之後,怪腔怪調地喊聲:"妹妹啊!"妹妹不經意地壹回頭或擡頭,往往被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回屋子裏去。哥哥又會被父母高聲訓斥幾句,但相比之下,看到妹妹嚇得那個熊樣,哥哥心裏的偷樂和父母無關痛癢的訓斥無法相比。哥哥和妹妹在草席上躺著的時候,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數天上的星星。那時候,怎麼也搞不懂天上的星星為什麼總是數也數不清呢?哥哥開始教妹妹認北鬥七星,牛郎織女星,開始給妹妹講些故事。在那樣的夏夜,涼風習習的,滿天璀璨的星光灑在小兄妹身上,偶有壹顆流星劃過天際,引起兩個孩子的驚呼。慢慢地,蟲兒叫得更響了,兄妹倆就在滿天的星光下,四處夏蟲的呢喃聲中進入甜甜的夢鄉……
可哥哥在學校仍然是壹如既往地頑皮著,牛壹樣的倔脾氣,誰都不怕,誰的話都不聽。小學考初中那天,路上因為不服班主任的淫威,牛脾氣發作,沖上去便和班主任撕打,民辦教師的班主任的水準的確有限,但也無人敢這般反抗她。就這樣哭鬧著進了考場,哥哥依然考出了很好的高分,進了市重點中學。
上了中學的哥哥空前地頑皮。老師三天兩頭地帶信回來讓父親去學校,父親每去壹次學校,哥哥便免不了地遭受到皮肉之苦。很讓父親傷心的壹次是,老師的信上寫了這麼壹句話,"妳的這個孩子真是世上絕無僅有。"這句話讓父親念叨了很多年,尤其到後來,當哥哥三番五次地進進出出精神病院以後,親朋好友都來責備是父親打得太厲害,父親便如同祥林嫂壹樣逢人便嘮叨哥哥從小到大數也數不清的劣跡,以此試圖來說明什麼。
在中學待了不到兩年的哥哥,終於無法忍受每天來回走近兩個小時的路程,且整天在學校裏受老師批評和白眼的待遇,向父親提出不想讀書了。父親被這個頑皮的孩子折磨得焦頭爛額,怔了半晌的父親沒有責打,只是很平靜地問了句:"真的不想讀書了?不後悔?"哥哥沒想到父親這樣暢快地就答應了。以後的兩年,哥哥便象籠中飛出的鳥或說是脫了韁的野馬壹樣,玩得昏天暗地。或者出去和其他的農村孩子壹起放牛,但免不了的是打架,常常有人告到家裏來。哥哥從來都是擰著脖子大聲說自己的理,父親的怒火壹次次被點燃,後果便是哥哥壹次次挨父親的揍。那時候的妹妹已經懂事多了,只有她敢在父親狂怒時上前去哀求父親不要再打,上前試圖拉住父親揚起的拳頭或鞭子。十幾歲的哥哥對父親壹定恨透了,妹妹常看到哥哥眼中的仇恨,尤其是在被劈頭蓋臉的痛打之後。
壹次,母親因為護著被打的哥哥,家裏如同發生了世界大戰壹樣。戰爭平息以後,哥哥和母親抱頭痛哭。也在哭哭啼啼的妹妹看見哥哥抹了壹把淚以後,狠狠地說,"媽媽,我長大以後要買壹把槍,把他給殺了。"妹妹的驚恐壹直延續了很長時間。她不懂為什麼哥哥總是惹事生非,三天兩頭地和別人打架,她也不明白為什麼父親對哥哥總是拳腳相加,毫不疼惜。直到長大以後她才漸漸明白了很多是非道理。
她壹直堅信,哥哥其實內心裏是愛父親的,如同父親是愛哥哥的壹樣。
上了初中的妹妹和哥哥聊天已經很投機了。哥哥常對妹妹提起他做的壹個夢,他說他常夢見父親掉到河裏淹死了,每次他都從那樣的夢裏哭醒。他問妹妹,這是怎麼回事呢?妹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但她知道了,哥哥不會象他在極其憤怒時說的那樣去做,他心裏是愛父親的。長大以後的妹妹仍然記得哥哥曾對她提起很多次的這個夢,表象是他恨父親,實際上內心深處他渴望父親的關愛,他對父親有很深的感情,妹妹壹直這麼想。
而父親,常為唯壹的兒子如此不爭氣不聽話而長籲短嘆,愁眉不展。初中時妹妹開始寄讀,每個周末才能回家。看到父親因為哥哥而郁郁寡歡,妹妹拉著父親的手,讓他帶她出去逛逛街(那時候,父親已經回了城裏)。"爸爸,哥哥還小,妳不要難受,長大以後就好了。"在那條秋風四起,落葉紛飛的小街上,妹妹晃著父親的手,仰望著父親憔悴的容顏。父親低下頭,妹妹看見父親眼圈紅了,眼睛裏驟然湧進了淚水。妹妹的淚也下來了,小聲地說,"爸爸,不難過。"妹妹看見父親的喉結上下抖動了幾下,父親微笑著對妹妹說,"好孩子,但願象妳說的那樣,長大了就好了,長大了就好了。"父親如同自言自語壹般,眼睛望著遠方,好象看到了壹些希望。妹妹第壹次看到父親如此傷感,同時她也明白了父親壹樣地愛哥哥,只是他太望子成龍。
做了兩年混世魔王的哥哥,突然醒悟了,想重回學校讀書。父親不遺余力地為他找學校,弄學籍。好在讀過師範的父親有很多同學在中學教書,父親把他安排到壹個離家比較近的學校,父親的老同學任哥哥的班主任。那年哥哥和妹妹同上初三。
三
那壹年,應該是哥哥最快樂的壹年。班主任格外地關註哥哥。回到課堂的哥哥重新拿起課本所投入的學習熱情,以及他的聰明使他不費什麼力氣每次的考試遙遙領先於全班同學,盡管他丟下書本整整兩年。那壹年,他生活在眾星捧月當中。父親也很少揍他了,盡管和父親的吵鬧仍然是家常便飯。也是那壹年,哥哥和妹妹的感情空前地好。壹起上初三,有更多的共同語言。讀了省重點中學的妹妹常在周末回到家後,把復習題考試卷拿來給哥哥做。尤其是在最後的中考階段,妹妹回到家,半個多月的時間,哥哥和妹妹每天壹起復習到夜深。
考試的成績下來了,哥哥令所有認識他的人寡目相看。只有壹年的時間,他卻補回了三年的課程,哥哥的分數可以上省重點高中。那時候的哥哥正是如饑似渴地想學習,當然想去讀高中,上大學。考了市裏前十名的妹妹也希望哥哥能和自己壹起去讀那所中學,壹起住校。她很懷念小學裏那壹次哥哥對自己的兩肋插刀,那種被保護和愛憐的感覺壹直溫潤著她的心。可是所有的這壹切都不是由他們的想法來決定的。父親和母親商量後決定讓哥哥讀中專,他們希望哥哥早點工作,少再給他們惹麻煩。說到底,他們是對哥哥的不信任,他們怕哥哥再來壹次的退學。後來的事實與他們期待的結果卻是大相徑庭。
就這樣,哥哥去讀了鐵路中專學校,妹妹讀了那所人人羨慕的省重點高中。妹妹壹直認為哥哥去讀那所中專學校是錯誤的決定,在她心目中的哥哥,應該去讀繪畫藝術。她常在父母抱怨這個孩子怎麼這樣與眾不同以後反駁父母,"凡是有天才的人,都是與眾不同的。"妹妹那時候知道壹些畢加索、凡高的故事,她堅信哥哥就是那樣與眾不同的人。
離了家去另外壹個城市讀書的哥哥,和上了高中的妹妹頻繁地通著信。從信中和假期的交流中,妹妹知道哥哥開始讀壹些哲學方面的書,妹妹還知道,哥哥不喜歡他所讀的專業,哥哥變得越來越憂郁。妹妹是早熟的女孩子,活潑開朗的外表下有壹顆纖細的心。她總是擔心在遠方讀書的哥哥,因為她知道,哥哥的心其實和她壹樣地敏感,內心世界和她壹樣地豐富多變。而不壹樣的是他是男孩子,他更繼承了父親暴躁的性格。雖然哥哥在外讀書,可假期回家,因為各種各樣的生活小事,他和父親的關系日趨緊張。每次父親怒火沖天地欲沖上去打他時,他便怒氣沖沖地沖出家門。家裏依舊是劍拔弩張的氣氛,只要有父親和哥哥同時在,空氣中時刻有火藥味,意味著任何時候都有可能爆發戰爭。
哥哥越來越抑郁,可有的時候又狂躁得很。妹妹上了高三,哥哥的中專也讀到了三年級。那壹年他們沒有太多頻率地通信,妹妹快高考了。妹妹考上了大學,哥哥在那壹年卻留了級。上了大學後的妹妹象以前那樣,繼續和哥哥通信,她知道唯壹能幫哥哥的人就是她了。父親母親是不懂的,也沒有太多的耐心和精力。她越來越擔心哥哥,從他的信中,她知道他讀了很多叔本華和尼采的書,他總是說著那些悲觀的話(其實他在學校也開始做壹些偏激的事,只不過那時妹妹不知道而已)。
妹妹大二的時候,哥哥四年級,不到壹年他就可以畢業,分配工作了。可是在很久壹段時間妹妹沒有接到哥哥的信,妹妹心裏總是惶惶然。在連續幾個晚上惡夢後的壹個星期,妹妹接到了來自父親的壹封信。妹妹永遠忘不了,她看到信時心如刀絞的感覺。父親在信中告訴她,哥哥已經被強令退學,並且被送到了省精神病醫院。妹妹的淚打濕了父親壹頁又壹頁的信,信上很多的字都變成了壹團壹團的墨汁。父親說,他的心都快碎了。不用說,妹妹知道父親母親所遭受的滅頂的打擊。妹妹心痛著父母的同時,無比心痛著在醫院裏的哥哥。妹妹立即請假回到父母的身邊,她知道此刻父母需要她,哥哥也需要她,她要去看哥哥。她不相信,她深愛的,小時候就崇拜的哥哥會被送到精神病院去。她壹定要搞清楚為什麼。
回到家,聽了父親的敘述,她才知道,哥哥在學校的表現早已反常。老師同學告訴父親,他常常深夜不回宿舍,在學校外面的農田邊,壹坐就是好久。平時很少上課,只有到考試前夕,他才看看書。老師說,如果這孩子稍微用點功,他就會學得比壹般同學好很多。他去理發,留下壹半不剪;他穿著與眾不同的肥大褲子,再剪幾個洞;他和同學打賭,牛脾氣上來,竟然拎起菜刀,剁下了自己小手指;他和同學打架,驚動了校長,他當面破口大罵校長。學校裏他終究是待不下去了。。。回到家,他依然大吵大鬧,他開始意識到自己被強行退了學就意味著他丟了工作,丟了鐵飯碗,他將成為父母的負擔,可是已經晚了。父親在循問了精神病醫生後,決定帶哥哥去看病。醫生的診斷是,青春期躁狂-抑郁癥,需要住院治療。
妹妹在聽的過程中,壹言不發,只是淚珠壹顆接壹顆地滾落,心壹陣陣地顫抖。她那時候唯壹的念頭就是去見哥哥。她親愛的哥哥,手足壹樣的哥哥,怎麼會待在那樣的地方?她所有的感覺就是除了心痛還是心痛!
聽父親說,醫院裏的夥食很不好,她給哥哥買了很多吃的,堅持壹個人去哥哥所在醫院的那個城市去看哥哥。父親不顧昂貴的住院費,挑了全省知名度最高的精神病醫院。
見到哥哥的時候,她看到哥哥壹身病號服,頭發亂七八糟,面部大概因為藥物的作用而略顯浮腫。兄妹倆壹相見,同時淚水奔湧而出。面對面地坐著,卻都說不出什麼話,抽泣著,淚眼朦朧地看淚水壹串串地掉在腳下的水泥地上。良久,哥哥才哽咽著說,"我好後悔,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還進了這樣的醫院,我不知道以後怎麼見人。"妹妹強忍住淚水,輕聲地勸慰哥哥,"哥,沒事的,以後的路還寬著,長著呢。以後做什麼都可以,妳壹定有這樣的能力,不要擔心,哥。"妹妹知道自己的話太蒼白,在這壹刻,她知道哥哥心中的絕望和無奈,因此那時候她的心中也是壹樣地絕望和無奈。她後悔以前為什麼沒有更多地關註哥哥,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真的無法挽回了。但是妹妹想可以以後做好些,盡量地讓生活少壹些遺憾和悔恨吧。
四
沒有多久哥哥就出院了。妹妹的信壹封接壹封地從父母那裏遞到哥哥手中,每壹封信,妹妹對哥哥說著學校裏的趣事,盡可能地用各種方式來疏導哥哥快樂起來。妹妹開始看關於精神病學方面的書籍,她看到壹篇關於兒童多動癥的報道。兒童多動癥表現在兒童不能較長時間註意力集中,行為異常調皮,如不能得到及時治療,長大以後多表現為青春期躁狂-抑郁病。原來是這樣!妹妹確信哥哥的病因是由此而引起。她想起哥哥初壹的班主任因為哥哥課堂上無壹刻安寧及過分地頑皮而給哥哥那壹句"世上絕無僅有"的評語。他們都不懂,他們確實不懂什麼是教育,妹妹心裏這樣想。如果哥哥遇到壹個非常優秀的老師,會不會換了種命運呢?或許他會成為畫家的,在他那樣小小年紀畫畫的時候,卻能收起他的好動和頑皮,做出與他那個年齡不相稱的畫來。
父親為了哥哥能接他的班,辦了提前退休,可哥哥終究沒有接上父親的班。無奈之下,父親學著做起了生意,讓哥哥跟著學。可父親和哥哥仍然水火不容,常鬧得天翻地覆。妹妹只有放假才能回到家裏和家人團聚。妹妹在家裏的日子,歡聲笑語總是不斷。父母的皺紋舒展開,哥哥壹天到晚緊皺的眉頭也松弛開來。父母常在親戚朋友面前感慨,為什麼壹母生的,壹個那麼費心,壹個是那麼省心呢?妹妹聽到這話,心裏總為哥哥難過,哥哥不是平常的孩子,他是需要特殊的教育。可父母不是教育家,妹妹不願把責任推在父母頭上,他們見識知識都有限,為了讓孩子過得更好,他們已經盡力了,還能要求些什麼呢?
妹妹在家裏的日子,哥哥確實非常地開心。隨年齡的增長,他越來越喜歡這個善解人意,溫柔可親的妹妹,她是他的驕傲,也是父母的驕傲。哥哥從沒有嫉妒過妹妹任何東西,即使父母當著他和她的面說出"妳怎麼就不能夠有妳妹妹壹百分之壹聽話懂事呢?"這樣的話來。聽到這話,他想確實為什麼我不能象妹妹那樣呢?他也想努力去做好些,可是他總是力不從心。家裏的任何人都不能多說哥哥壹句,他會跳起來,很生氣很憤怒,只有妹妹可以。哥哥敢頂撞任何人,不管場合地大發雷霆,可對妹妹,他不,從不。父親常對妹妹說,"這個家,他只對妳有感情。"妹妹總替哥哥辯護,她壹直固執地認為,哥哥雖然和他們吵和他們鬧,但是哥哥內心深處,把父親和母親看得很重很重。父母對她的話總不以為然。
假期和哥哥相處的時候,兄妹倆壹起看電視,聊天,唱卡拉OK,流行歌曲。他們常常壹遍遍地回憶小時侯的事情,哪怕說過多遍,每次聊起來依然津津有味。妹妹總是不厭其煩地告訴哥哥,人活著,做什麼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壹定讓自己快樂起來。妹妹從書裏,從自己周圍所見所聞裏,試圖把這壹觀點根深蒂固在哥哥的腦子裏。她知道,哥哥壹直都不快樂,尤其是退了學進過醫院以後。她迫切地想幫哥哥走出陰影,可她常感到自己總是做得不夠。她曾動過這樣的念頭,自己退學兩年,在家裏陪伴哥哥,直到他走出自我。這樣的想法是荒唐的,父母是不會同意的,可她想過去這麼做,她了解哥哥,真正從心裏痛惜哥哥。
每回妹妹假期回到家,哥哥就快樂那麼壹段日子。妹妹開學走了以後,漸漸地他又恢復到以前的狀態,整天悶悶不樂,常懷疑著活著的意義,生存的意義。他和父母之間象是有壹條不可逾越的鴻溝,他們的話他從不聽。妹妹不在家的日子,自然他和父母發生過很多沖突,大多的事情父母都瞞著妹妹,他們知道這個身在遠方的女兒,心時刻牽掛著家裏。每封家信都寫道,"妳哥哥好多了,聽話了,也願意做事情了。"可回了家的妹妹,總還是能從母親那裏零星地聽到壹點哥哥的事情。
父親狂怒下,壹拳把哥哥的臉打開了花,哥哥拿著菜刀追在父親後面,雞飛狗跳。哥哥被幾個親戚強扭著再次送到精神病院去。在妹妹更遠地離開家以後,家裏發生了什麼事情,父母都不會告訴她了,直到她回了家,壹問再問地發生過什麼。再壹次,父母被哥哥的胡攪蠻纏氣瘋了,找了幾個鄰居,把哥哥五花大綁地縛在了樹上。"妳們不應該那樣。"從不指責父母的妹妹從母親那裏知道這事以後,說了這麼壹句話。接著她便躲到衛生間裏,開著水龍頭,痛哭失聲。她不理解父母有些時候的殘忍,可她卻也不忍責怪她深愛的父母,她只好給他們找理由,找借口,他們壹定是氣瘋了,失去了理智。
五
朋友,記住,再痛苦的日子都有過去的壹天。
二十五歲,到了哥哥成家的年齡了。即使哥哥這樣地臭名昭著,看上哥哥的媒婆壹個接壹個地登門來。哥哥的眼光卻是高得很,他壹定要找壹個能象妹妹那樣和他談得來的女孩子。妹妹因為是他手足的妹妹,所以了解他,愛他,接受他的優缺點,在心裏總是無條件地肯定他。可別的女孩子,做到這壹點的可能有多大呢?雖不是他理想中的女孩子,但哥哥還是結婚了。哥哥結婚那天,妹妹特意請了假從學校趕回來參加哥哥的婚禮。那壹天,西裝革履的哥哥的確帥極了!妹妹又壹次在心底裏肯定著哥哥。
又磕磕絆絆地過了兩年,父親把生意上的事情全放手交給了哥哥。父親退居二線了,自此,哥哥完全地獨立起來。
獨立了以後的哥哥變化與以前判若兩人。此時的妹妹已經飄洋過海,離家更是千山萬水了。從每周和父母的通話中得知哥哥的確已經不是從前的哥哥了。父母的語氣尤其地欣慰,現在的哥哥懂得了孝順他們。父親常在電話裏對妹妹說,"唉,和以前比,真是天壤之別啊。"給哥哥打電話,他總是特別地高興,總不忘叮囑妹妹幾句,"妹啊,在外面不要太辛苦,過得快樂些,照顧好自己。"妹妹在電話裏聽到哥哥象父親壹樣的語氣,心裏充滿了無以言表的感動和快樂。
時光它真能改變壹個人。哥哥的女兒快三歲了,每次妹妹的越洋電話裏,她總按照爺爺奶奶教她的那樣對妹妹說,"姑姑,我是然然。""姑姑,我屬牛。""姑姑,回來吃飯。"如果說從前妹妹的淚水充滿了痛苦,那麼現在妹妹流淌的是幸福和感動的淚。
"哥哥終於長大了,不是嗎?爸爸?"妹妹在心裏對父親這樣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