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就是“人民當家作主”，這是中國人對民主的壹個最基本最廣泛的認識。可惜這個認識是錯的，難怪追求了這麼多年，民主總是和中國人無緣。

不會錯吧。根據 Of People, for People and by People 的原則, 民主，當然就是“人民當家作主”的縮寫。既然是為了人民大眾，那麼為什麼不能由人民當家作主說了算呢？如果簡單回答，我會說，“人民當家作主”絕對變不成民主，至多變成民粹主義。

民粹主義是壹種政治哲學。民粹主義者認為平民的利益被社會中的菁英所壓制或阻礙，而國家這個工具要從這些自私自利的菁英那裏取回，用來改善全民的福祉和進步。但是民粹主義在實踐上很少成功。壹些民粹主義的實踐最後歸於暴政，另壹些則對民眾毫無影響。民粹主義強調人民的意誌至高無上，為了達成某壹共同目標，可以采取任何手段，無視制度、法律、規範。民粹主義者常常以壹些簡單動人的口號取代專業理性的思辨，因為投機者只要觸動人民最敏感的那壹條神經，就可以任意擺布他們。毛澤東的全部理論不過在於此。

“人民當家作主”的問題在哪裏呢？問題就在“人民”和“作主”兩個詞上。“人民”二字的表達含義非常不精確，只能用於文學，而非法律。人民無法被確指。我是人民嗎？不是。妳是人民嗎？也不是。他是人民嗎？不知道。誰是？只能是人民代表。鄧小平說自己是人民的兒子，其實誰的兒子也不是，只是他父親的兒子。不信，有哪壹個工人農民敢叫壹聲鄧小平“兒子”？所以，“人民”最後變成了缺乏委托程序的“人民代言人”，其中不乏野心家和獨裁者，最後作主的是他們。

再說“作主”。民主是這樣壹種理念，她既不贊成少數人淩駕於多數人，也不贊成多數人淩駕於少數人。多數並不壹定保證決定的正確性和進步性。因此最好的解決是誰都不要作主，而由大家協商訂立的政治程序做決定。凡是人都要犯錯誤。人不怕犯錯，只怕沒有糾錯機制。壹種預防和糾正錯誤的機制就是責任政治。人民把權力讓渡或委托給領導者，領導者負責地為人民作出最適當的決定。每隔壹段時間，人民通過投票或選舉的方式來評鑒所做出的決定，進行修正或否定。如果這套機制無法確立，人民只不過是像壹群烏合之眾任由機率來決定命運。而最大的機率還是強人政治。

所以，我理解的民主不是“人民當家作主”，而是協商契約。壹旦妳當了家做了主，就是又壹個主子，把妳的對立面當成奴才，豈不是走到民主的對立面去了？民主應該是誰都不要給誰作主，而是互相商量著辦。首先，不應該讓任何人有獨自說了算的權力，誰有了，就要設立規章制度限制他。

誰都說了不算，議而不決，這樣的民主有什麼用？有人會問。有時候，會出現議而不決的現象，這是民主的壹個缺點。但是壹旦決定下來的，就非常有效，因為各方都從心裏贊同，執行起來很積極。不會有人陽奉陰違，“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當然，這對於實行民主的人是很高的要求，要求他們懂得理解，尊重，克制，寬容，妥協……懂得法律程序。如果沒有這樣的人怎麼辦？那就不要實行民主，還是實行專制吧？不行。人的品格都不是先天具有的，需要後天學習訓練。如果這壹代人都把民主拒之門外，下壹代人如何得到學習訓練的機會？永遠沒有機會學習訓練，也就永遠不會有合格的民主實行者，人們永遠把握不了自己的命運。

2007-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