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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琰:黃房子之戀(上)

王琰


 

 

 

 

 

那壹年, 他二十七歲, 形貌說不上帥氣: 中等身材, 壹張長條黃瓜臉, 臉上唯壹醒目的是兩條幾乎連成壹線的濃眉-----眉毛黑得像墨, 誰見了心裏不免打個咯噔, 這條兇神惡煞的壹字眉依乎不是善相。然再耐心瞅他壹眼呢, 就感覺出除眉毛外臉龐的全部文弱和清秀。這文弱和清秀, 又因重眉壓迫實非本意, 天長日久便摻和進某種苦澀和拘攣。有人曾開玩笑地對他說, 古時候壹位賈島的苦吟詩人, 臉型與妳酷似。妳不會寫詩, 看在搞了這麼多年學問的份上, 封妳個號, 苦吟博士怎麼樣? 他說, 隨妳們怎麼嚼去, 只是別在我面前博士買驢。我差壹年才碩士畢業呢。說完徑自發笑。他的笑聲也很特別: 短促、緊張, 當人們還沒明白他為何發笑時, 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見濃黑的眉毛在波動的空氣中微顫, 仿佛剛才的笑聲僅是人們的錯覺。於是, 又有人覺出他的怪, 然到底怪在何處? 似乎除笑聲有點莫名其妙外, 並無行止乖悖之處。人們便對他的笑聲和對他的眉毛壹樣, 開始習以為常了。

他結婚了, 事先保密得滴水不漏, 直到有壹天, 要從留學生宿舍搬走, 大家才發覺事情的蹊蹺來。搬家那天, 人們看到她。開始, 以為是哪家的陪讀夫人過來幫忙, 只不過朝她, 像對任何面生的中國人壹樣, 多瞧兩眼。時間壹長, 有人產生懷疑: 她雖不插手卸家具、打包之類活動, 但儀態嫻靜, 時刻不離他左右半步; 偶爾對他輕聲吩咐幾句, 他仿佛沒聽見, 動作卻明顯帶有遵從建議後轉換的痕跡。人們開始起哄。他被逼急了, 支支吾吾介紹說, 是他的新婚老婆, 剛從國內來。說話時, 眼睛盯住足尖, 上嘴唇壹咧, 喉頭僅發出壹口氣似的濁音; 爾後, 擡眼平視大家, 笑了壹笑。 大家看到他笑容, 才籲口氣, 壹致認為他是太緊張了。

她那年大約三十歲, 見過她的人誰都沒看出這壹點。她接待客人時, 動作腳步慢吞吞的, 臉上掛壹縷恬淡的笑; 她的眼皮仿佛總低垂著, 以至許多人告辭出門, 很長壹段時間內仍無法準確回憶她的音容笑貌。就在人們試圖放棄對她相貌的追憶, 她那似乎漫不經心, 朝人匆忽壹瞥的眼神, 又如暗海中躍出的壹輪明月: 柔媚、溫婉, 耐人尋味。

他們搬進了被留學生不屑地喚出 黃房子的公寓。 那粉刷成桂圓黃的壹排低矮公寓樓, 與留學生宿舍同在壹條馬路上。 也許是地勢的不同造成了兩處公寓的貴賤之差: 留學生宿舍坐落馬路上坡, 上坡順接另壹條寬闊大道-----照理, 是個不惹人青睞的喧嘩地段, 但這壹缺陷被四周蒼翠陰森的樹林彌補了, 成為人們心中壹塊鬧中取靜的勝地; 與此相對應, 黃房子背時的命運大概從它選地開基那刻便已註定。地處下勢不說, 偏再往下深挖數米, 黃房子所謂的壹樓就成半地下室。再加上周圍草木稀疏, 黃房子三個字, 漸漸涵蓋了價格低廉、 環境糟糕等種種意義。

他倆的新房, 偏偏選在半地下室的黃房子公寓。 地下室, 哪怕僅是半地下室, 也與自然光線無緣。她在以後漫長的歲月時常產生壹種被活埋的感覺。

兩人單獨在壹起的第壹個晚上, 也許是他的緊張, 加上她的靦腆, 嚇退了壹幫準備鬧洞房的好事之流。僅過來幾位幫忙的, 搬好家, 茶也不沾壹口, 就笑嘻嘻地撤離了。

才傍晚六點多鐘, 室內已經昏冥壹片, 這暗, 與那束從天窗口濃縮進來的光亮, 形成鮮明對比。同事的自行車停在天窗附近, 她聽到了他們的腳步聲, 接著壹陣鑰匙碰撞聲, 窗口劃過壹道又壹道白色弧線。她目視其中壹位同事瀟灑上車的整個過程, 並且, 壹眼識別他腳上的運動鞋, 正是那年國內流行的 牌。

妳大哥最愛穿狼牌運動鞋。聽到他從廚房出來, 她回過頭, 說。

他把手上端著的兩杯熱茶放在沙發附近的茶幾上, 兩片微厚的嘴唇囁嚅著, 卻不知要說什麼。

她不由多凝視了他兩眼, ----和大哥完全不同。大哥與她同歲, 兩人第壹次約會時, 大哥對她說的第壹句話是, 我排行老大, 家裏都叫我大哥。她嫣然壹笑, 叫了他第壹聲大哥。這壹叫就是十年。

大哥好吧?” 他閃亮的眼神仿佛猜透了她的心思, 開口問了兩人獨處以來的第壹句話。她的臉頰有些發燙, 抿住嘴唇, 點了點頭。燈光下, 她壹襲絳紅色絲絨長袖, 袖口和腰身卡得恰到好處, 使她看上去比記憶中豐滿、成熟了。再加服裝顏色偏深, 映襯得她的肌膚如雪般瑩白。她的皮膚真白。他的心猛地壹跳。

她在他的目光中莞爾壹笑, 扯壹扯身上的衣服, : “是我自己做的。出國前, 和妳大哥發瘋壹般采購衣料。他----鼓勵我來重操服裝舊業, 開個時裝店什麼的。她說著, 興致勃勃地拉過壹只堆在墻角的黑皮箱, 瞬間, 她給他呈現了壹個繽紛的服裝世界: 這裏有男士的西服料, 做大衣的呢料, 有女士喜歡的各色綾羅綢緞……他不懂衣料, 只聽她娓娓道來, 對什麼樣的衣料該設計什麼樣的款式, 什麼樣的款式又應符合什麼樣的身材等, 她說著聲音高揚了, 帶著某種熟悉的熱情----, 是屬於親戚朋友間才有的講話語氣, 他被感染了, 橫亙兩人間的某種尷尬和陌生也漸漸消失了。

早在十年前, 他還是個高中生時, 她就在他家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 馳騁生意場上的大哥, 身邊的女人走馬燈似地換, 誰也無法記清她是大哥的第幾任女友。還記得第壹次見她那年, 他上高二, 每天被功課壓得天昏地暗。她從他房門前經過, 腳步輕輕的, 似乎是踮著足尖走路。 小弟,” 大哥的粗嗓門帶著炫耀, : “給妳請來壹位裁縫高手, 今後啊, 想穿什麼衣服, 只管跟她說去。他從書桌前擡頭, 壹回眸, 正與她對視。從沒見過那樣壹對清白、坦誠的眸子----它凝視他時, 便把心底對他----這個即將跨入高等學府才子的仰慕, 毫無保留地呈現出來了。早習慣了同窗女生不可壹世的驕傲, 習慣了大哥以前那些女友的放縱和粗俗, 她的恬靜和謙卑, 使他莫名愉快。他身不由已地起身, 她立刻慌悚地移開視線, 對大哥溫柔壹笑, : “可惜今天沒帶尺子。” “沒帶尺子? 不會用手? 大哥戲謔的口吻幾近命令。她滿臉緋紅, 低聲反駁: “那是量不準的。大哥立刻不屑道: “也只有妳量不準。看看對門的菊大師傅, 瞟壹眼, 心中就有數, 那才叫真本事。她被大哥這壹說, 無奈道: “那就試試吧, 不過, 穿了不合身可別怪我。

至今仍能準確地回憶那指尖與他肩膀的溫柔接觸-----, 是有別於母愛的另壹種體驗, 他的肌肉繃得很緊, 心裏蕩漾著壹種異樣的感覺。她走後的最初幾天, 他壹直陷在這種感覺裏, 等待著她的再次出現。大哥卻在那段時間又換了其他女人……後來, 他考上大學, 偶爾聽家人提起大哥的婚事, 說她和大哥又在壹起了, 只是兩人老吵架; 吵後分手, 分手沒幾天再和好。這樣聚聚散散不知鬧過多少回, 大哥壹次於激怒中, 差點將摩托車開進故鄉的護城河中。 看來妳大哥對她是動真格了。母親在他某次暑假回家時說。

大哥真的愛她? 他深刻地凝視她壹眼。愛她-----會舍得讓她孤身壹人跑到加拿大來跟弟弟假結婚? 而他, 竟也答應了。他為什麼要答應? 是迫於父母的壓力? 是不忍心讓大哥移居國外的計劃落空? 他無法回答。開始, 曾建議大哥搞投資移民。 投資移民?” 大哥反問: “那得化多少錢? 我才不願把辛苦掙來的錢化在那上面呢。好兄弟, 妳就暫時委屈壹下, 答應哥這回。 今後, 等哥過來了, 我的資金加上妳的腦子, 還有什麼事辦不成的?” 就這樣, 他被大哥稀裏糊塗說動了心, 答應先以結婚的形式讓她拿到簽證。決心壹下, 他在行動上積極配合家人, 心裏則采取逃避的、與他無關的態度。直到再次面對她-----她的眼神壹如記憶中的寧靜, 她的呼吸, 呼吸中特有的女性氣息撲面而至, 他才意識到這件事的荒唐性, 而他, 已無從隱遁了。

 

 

2

 

第二天傍晚, 他大哥的未婚妻坦白相告, 她不會做飯。

那天傍晚, 從學校回到黃房子公寓時已經饑腸轆轆, 當他虛弱地推開門, 同樣虛弱的眼睛霎時被室內過份灼亮的電燈刺得生痛。他發現, 只要能安裝燈泡的地方, 都高懸起壹支100瓦。這半地下室房租雖便宜, 須自付水電費。他想, 天還沒黑, 就裏裏外外開個通明, 這個月的水電費不知會上漲多少, 心裏著實有點心痛, 壹雙眼睛就略顯責備地在屋裏收尋。見她正斜躺在客廳的沙發上, 盛裝衣料的箱子敞開沙發腳下。箱子裏的綢緞有壹大半被搬到沙發上, 花花綠綠, 錦重重地簇擁壹身。 兩人目光相接, 她立刻起身, 神情微帶歉疚道: “妳回來得真晚。我不會燒飯, 但帶了很多方便食品, 我們將就著吃吧。

乍壹聽那句 不會燒飯”, 他毫不掩飾眼內的驚愕和不信任。可是, 當目光瞟向她指的方便食品, 臉上頓時流露出壹股難以置信的驚喜。只見桌上有糖醋海蜇絲, 無錫排骨, 罐頭沙丁魚等。他的食欲完全被調動了, 於陶醉中, 忘了招呼她, 徑顧壹壹品味。出國後第壹次吃了頓現成菜, 他吃得放縱, 吃得幸福。燈光下, 她見他的眼睛仿佛沒有睜開, 臉部有壹種類似嬰兒般滿足的神情, 就站在壹邊, 略帶好奇地看著他吃。

以後數日, 她拆開壹袋袋速食成品。廚房、客廳四處散見華麗精美的包裝紙。實在閑得無聊, 揀起壹兩片五顏六色的包裝紙, 權且把它們當作衣料, 用界尺鎮壓桌面, 提筆唰唰幾道今人眼花繚亂的縱橫交錯, 再加幾節剪刀雙刃的喀嚓聲, 壹件小衣服, 壹只小帽子, 壹條小褲子便出世了。她把傑作張貼在冰箱上。他回來見了, 眉毛壹揚, 褒揚的話層出不窮。而說歸說, 踩著腳底廢棄的紙屑、食品袋邊角, 尤如走進她當年工作過的服裝廠縫紉車間。她竟把這種只做衣服不掃地的工廠作風沿襲進了家庭, 況且, 這還不是她的家! 壹陣不快掠過心田, 他彎腰清掃房間時, 臉色陰沈。她邊看電視邊嗑瓜子, 渾然不知他疲憊眼神內隱忍的煩燥。她嗑瓜子的技巧極高, 只見兩片櫻唇輕輕壹抿, 瓜子仁已被粉嫩靈巧的舌尖吸走, 墮落地板的瓜子殼黑白相背, 完好無損。

他在她面前彎腰掃地的動作, 並未使她產生任何不安。 從小, 被父母當珍珠般養著, 便以為, 這世界上除她之外, 其他人做這些事都是天經地義的。她由於心無芥蒂, 對他壹如往昔。當他掃地倒垃圾時, 她會微笑著說: “掃完地快吃飯去吧, 我已經先吃了。

第壹次面對壹桌菜肴時的興奮, 經過壹連三天的重復, 已蕩然無存。當再次夾起壹筷炒牛柳, 他嚼得味如雞肋: 食之無味, 棄之又可惜。她不屬於那種過份細致敏感的女人。第壹天見他吃得有味, 暗自得意, 每天如法炮制, 拆開壹桌方便食品。 然後, 安之若素地坐在電視機前, 看電視, 嗑瓜子。電視沒裝閉路, 只能看兩個地方臺, 畫面還不清晰。 第壹次打開電視時, 她說: “要是大哥在就好了, 他什麼都能修。她的話勾起了兩人對大哥、對家鄉的共同思念。後來, 她不再說類似的話, 也仿佛習慣了不裝閉路的電視。邊嗑瓜子, 邊看電視, 壹坐壹個晚上。真不知帶了多少袋 香草” “醬油牌瓜子, 就像不知道那只大黑皮箱裏, 還裝了多少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方便食品壹樣, 他忍受著味覺和聽覺的雙重折磨。

他開始借故不回家吃晚飯, 偶爾也回去敷衍塞責壹番, 又匆匆離去。 臨走, 總要編個堂皇的借口: 學校有事。其實是去某個同學家中打牌聊天。

某天深夜, 他騎車返回時, 將臉迎向月光, 心底忽然壹片秋水漣泊。有張月亮般銀白臉龐的她, 從黑暗的底幕上清晰地現出了輪廓。他想起大哥壹再低聲下氣, 拜托照顧的種種措辭; 想起她初涉遠門, 在加拿大無根無蒂的新生活, 他感到內疚。為掩飾不安, 那晚, 他故作輕松地走向她, : “明天我早點回來, 正式教妳做菜, 怎麼樣?”

她卻擡頭, 朝他溫柔壹笑, : “我們移民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3

 

 

那壹年, 制定加拿大移民新法案的總理克雷蒂安還沒上臺。大部份申請移民的留學生,前途未蔔, 籠罩在壹片愁雲慘霧中。他所在數學系的壹對夫婦由於沒請律師, 壹拖三年。也有個別辦得較快, 律師費上漲到五仟加元。

他決定不了到底請還是不請律師。請律師當然有益, 但五仟加幣不是筆小數目。他暫時不想告訴大哥。按大哥的火爆子脾氣, 絕對鼓勵他請律師, 別說五仟, 就是壹萬, 他也會不惜血本, 給他湊個整齊。他想再等等, 再過幾個月, 是加拿大四年壹度的總理大選。據說克雷蒂安的呼聲之所以高於其他候選人, 因為他上任後的政策將對移民有利。

他在滿懷期望的等待中, 教她做第壹道家常菜: 宮爆雞丁。 進廚房前, 她將壹頭披肩長發隨意地紮在腦後, 這樣壹來, 臉頰更飽滿了, 皮膚依乎也愈發白了, 他不由朝她多看幾眼。 她自進廚房以來, 似壹位學徒工, 惴惴不安中還摻和著緊張和慌亂。他吩咐她從冰箱取出雞胸脯肉, 洗凈後切成塊狀。吩咐完畢, 他進房間看書, 估計時間差不多, 再出來, 看她是否已經完成任務。她壹手握刀, 壹手輕搓雞肉。手中的菜刀起起落落地重復數次, 仍在猶豫。他看著有趣, 剛想玩笑幾句, 眼光壹落, 被她另壹只手吸引了。那手真美, 雪白豐腴, 纖巧溫柔, 它無力地搭在粉嫩的雞胸脯肉上, 不時輕搓幾下。十多年前, 那手曾與他肩膀有過短暫接觸, 他無緣辨別它的形狀, 爾今-----他驀感胸口壹熱, 那種異樣的感覺又強烈地回來了, 那只手不再局限於觸摸他的肩膀, 而是在他的胸脯上輕揉……

這樣切對嗎?” 看到他過來, 她胡亂切幾下, 問。他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她輕籲口氣, 以為得到贊許, 加緊幹了起來。

他聯想起壹則名人說做菜的趣談。那位老兄竟將炒菜與做愛混為壹談。他說, 做爰的三階段: 撫摸、行動及高潮其實與炒菜的過程是殊途同歸的: 當壹個人精心策劃壹道佳肴時, 已經開始為幻想中的色澤和美味陶醉了, 這來自臆想的感官刺激, 就像撫摸情人的身軀壹樣…….他當時, 也和她壹樣, 正在廚房切雞胸脯肉, 猛聽這大篇奇談怪論, 差點噴飯: 這幫老外啊, 到底是食肉性動物, 開口閉口不離做愛, 現在, 又把做愛與飲食扯為壹談。

 他不知為何突然想起這則趣談, 窗外, 是壹片耀亮的白光, 他不由將臉轉向窗外, 眼睛瞇了瞇, 有片刻的迷失, 又有壹陣煩燥。

 好了。她輕松地說, 把菜刀往案板上壹放。

切完雞肉的她已經汗濕, 粉紅色長袖腋下洇出兩大片汗漬-----它們跟隨她擡手的動作醒目地閃動。他的目光在那兩片汗漬上徘徊。汗漬牽涉的範圍, 橫向直指壹對高聳豐滿的乳房, 縱向便是那裸露在外的脖頸。他看著看著, 壹字眉神經性地顫抖起來, 轉身欲離開廚房。

-----下面該怎麼辦?” 見他在關鍵時刻, 似有袖手旁觀之意, 情急中壹把拉住他的胳膊, 笑嗔道: “別凈想著溜啊。

他的胳膊僵硬了, 壹低頭, 那只手離他的嘴唇真近, 近得像壹道送上口的美味。他突然壹彎脖頸, 她倏地抽回手, 以為他找東西, : “什麼東西掉了?”

他轉身離開廚房, 把自己鎖進臥室。

她從廚房緊跟幾步出來, 面對那道緊閉的門, 胸口分明有壹道委屈的氣流, 吐不出, 也壓不下去。她本來對做菜沒興趣, 是他說要教她。才開個頭, 就嫌她手腳笨, 不耐煩了。她咬了咬嘴唇, 賭氣地往沙發上壹坐, 打開電視, 壹心以為他是煩她才甩手離去。

不吃就不吃, 我還不耐煩了呢, 本來, 我又不是來給妳做飯的。她眼睛盯著電視屏幕, 心裏氣咕咕地想。出國壹個多星期, 他每天早出晚歸, 她不在乎, 他和她本是兩個世界中人。她對他的世界有好奇, 有偶爾領略到從他世界折射過來壹縷色彩時的喜悅, 但那畢竟離她思想所觸及的範圍太遙遠, 便只祈求安靜地守住自己的天地, 不受任何幹擾, 直到與大哥團聚。還記得大哥說服她遠嫁加拿大時, 曾壹再用小弟人好、隨和等言語消除她的顧慮和心理障礙。他----到底隨和在哪裏? 才共處壹個星期, 就這樣當面鑼對面鼓地給她臉色看, 今後無數個等待的日子還叫她怎樣過下去? 她心裏酸酸地, 眼眶濕潤了, 對他的怨很快滑向對大哥的恨。她----突然後悔了, 後悔當初不該聽從大哥的安排。

正當她壹味沈溺於自責傷感的情緒中時, 壹墻之外的他, 也被壹團煩悶籠罩。桌前攤著壹本厚厚的數學理論書籍, 停留在壹道道公式上的視線則是朦朧的、陰晴不定的。她的凝脂雪膚, 與那兩片汗漬交替出現, 最後, 定格在公式間的, 卻是那只搭在雞胸脯上的手……他的身體在它的輕撫中顫栗, 於顫抖中, 仿佛又壹次抱住了女研究生輕盈的肉體。

女研究生是他二十七年來唯壹的壹次單相思。他愛上女研究生很正常, 她是他們那壹屆數學系唯壹的壹名女生。雖然, 對女研究生與人口系壹位教授同居的傳聞早有所知, 他和其他幾位師兄, 在她面前仍壹個個各顯神通。他每隔三天給她寄壹封情書, 信中, 對她狂熱釋放了所有累積的青春熱情。他曾大膽地在信中把她那壹對可憐兮兮的乳房, 比作天賜的壹對蟠桃。他囈語, 有壹天竟從夢中落入口中, 芳甘似蜜。他完全陶醉在性的幻想所引起的樂趣中, 對她壹如既往, 奮筆不綴。

某個仲夏夜, 她手捧壹大摞情書, 突然如天使般降臨。事後, 他常得意地回憶, 那個浪漫之夜的確是天賜良機。

與他同宿舍的其他三位室友, 晚飯碗壹扔, 結伴前往某軍事學院參加每周六的交誼舞會。他堅決推辭邀請, 壹個人打赤膊, 字斟句酌地醞釀第三十壹封情書。他猝然見到她時的第壹個動作, 即下意識用手捂住蒼白的胸膛, 臉上絲毫不露半點窘迫, 他目光灼熱, 邀請女研究生, 請進。他說著, 伸過手去似有扶她之意。女研究生低垂眼瞼, 輕聲說, 不了, 我把信退給妳。說完仍站在門口, 既不把信給他, 也不離去。他覺得, 這是壹種很好的暗示, 放大膽說, 我正在給妳寫第三十壹封情書呢, 要不要先把上半部分讀給妳聽? 她微微壹笑, 進門了, 隨手像是無意地帶上了房門。

她穿壹條白色的無袖連衣裙。 校園裏的女學生壹到夏天都愛白顏色的衣裙, 壹只只白蝴蝶似地穿花度柳。這很好。他緊盯著她短及膝蓋的白裙。他是真的喜歡白顏色。雖然, 他看了她清瘦的臉龐壹眼, 她的皮膚過份黃了點, 但她是穿著白裙子飄然入室的, 他的心激動得十分厲害。他飛速在心裏重新構思第三十壹封情書, 不應該將她形容成壹株弱柳, ----應是舞動在他心靈上空的壹只白色風箏。

她把情書放在他的桌上後, 又壹次佯裝離去。他不由分說攔住她的去路, , 能不能讓我真實地擁抱壹次我夢中的情人? 到現在我還以為是夢! 說完, 發出壹串短促的笑。女研究生在他笑聲還沒結束之前, 伸手熄滅了室內的日光燈。

她在他帶有擁抱欲望的動作發生之前, 緩緩舒展雙臂, 像兩只碩大的翅膀, 窗外壹陣風過, 篩動得翅膀輕輕顫動, 似要淩駕騰飛壹般。他驚呆了, 恍惚看到了天使。

女研究生的白裙像壹朵雲, 移過身軀。在她驚心動魄的震顫中, 他身不由己地陷入壹片湍急的漩流。那壹刻, 他覺得自己像條章魚, 伸展了所有觸手的吸盤, 貪婪地想要吞噬這黑暗世界中所有的美麗與夢幻。要是能永遠生活在這樣壹種心蕩神馳的感覺中該有多好。可是, 忽然之間, 剛才的壹切, 仿佛海洛因作用, 在女研究生動作麻利的穿衣服中倏然消失。他怔怔地望著那裙子在月光裏舞動, 充血的臉轉向窗口: 那壹輪明月中隱隱綽綽閃動著壹對翅膀。他夢幻的地方只有天使才能到達。他惆悵地說。

女研究生說不要這樣想不開, 妳人生的路還長著呢。

他當時並沒明白她的弦外之音, 直到不久後, 聽說她嫁給了壹位英國留學生, 出國定居的消息, 才恍然大悟。可她, 又何必用那種行動報答他的三十封情書? 他想他應該問清楚, 卻沒有機會。不管怎樣, 與女研究生惟壹的壹次性愛經驗, 成了他日後漫長歲月中釋放性靈的主要憑據。 出國前, 幾乎每個晚上夢見女研究生, 夢中, 他熱烈纏綿地與她擁吻, 生命神秘的面紗在熱吻中壹壹撩開。他於驕傲的窒息中, 給了幻想中的她壹次又壹次來自生命底蘊的精液。

她出現了。很奇怪, 自和她生活以來, 女研究生在夢中便成了壹堆模糊的白色。壹切遠去的不復重現。他也似壹位頂禮膜拜的信徒: 跋涉久了, 祈禱夠了, 心裏的狂瀾漸趨平靜。

她第壹次出現在他生活中時, 他對她懷有壹層難以啟齒的歉疚。畢竟是大哥在利用人家清白女子的名譽做賭註。哪怕-----這是她心甘情願, 抑或, 是她與大哥共同圖謀的壹條康壯之路, 他仍顧慮重重: 移民到底要等多久? 壹年? 二年? 他和她就壹直這樣等下去? 萬壹, 移民辦得不順, 到時又該如何? 這些疑問, 曾被大哥認為過份多慮。只要有錢。大哥壹再在電話裏寬慰他, 只要有錢, 沒有辦不到的事。大哥只求他壹件事, 即在這壹段等待的日子裏看好她。她不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但她心腸軟, 耳根子也軟, 很容易上當。大哥說, 不要給她單獨接觸異性的機會。大哥說這句話時, 似乎沒認為他是異性。他的心卻因此異樣壹跳。 他無法解釋自己, 只是不斷回味大哥的話, 感覺那是壹個很好的暗示。

 

 

4

 

 

她在某壹天清晨醒來, 看著天窗口壹線微露的晨暉, 屈指壹算, 已出國壹個月。 當初稀裏糊塗被大哥送出國, 對時間沒有任何概念, 大哥說快, 真以為很快。 誰知, 壹個月過去, 辦移民還沒壹點消息。 她催促過他幾次, 他說在等律師。壹個等字, 叫她看到了希望, 再加上, 她本不是那種熱衷喧鬧、 耐不住寂寞的女人, 便暗自把出國當作另外壹次意義上的搬家。

, 從小到大, 她對家的概念情有獨鐘。三十個春夏秋冬, 除去上學上班, 手頭上大把的業余時間都是被消磨在家裏的。只要能靜靜守候窗前, 傾聽街前過來人往雜沓的腳步聲, 再翻壹翻新潮的時裝書, 琢磨壹番裁剪技術, 她對人生幸福的理解便無更多定義。黃房子半地下室的環境使她相當滿意。雖然光線黯淡, 整個面積比在中國的新村老家還大, 尤其是與廚房相連的客廳, 像文化宮的練功廳壹樣寬敞。她職業的目光壹眼看出, 這是塊理想的服裝店面。 只可惜, 那扇惟壹的天窗太矮太小, 矮得與外面的小馬路平行, 以至於, 她坐在沙發上也只能夠瞧得見行人的腳。

那次炒菜, 兩人不歡而散, 過後, 他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繼續抽時間教她做菜-----這計劃, 逼得她流連窗口的時間少了, 與此同時, 做菜的水平正日益提高。其實用不著他指點, 她也可獨掌壹勺, 但他好象很不放心她單獨行事, 每天再忙必抽空回來。他的臉照常毫無表情, 而目光裏流溢出的某種贊許使她輕松。 他不說話, 她也閉攏嘴巴。兩個人周旋狹小的廚房, 要做到不說話容易, 想避免身體的碰撞卻很難: 比如, 清蒸帶魚, 她細致地切好蔥、姜, 再往魚身上灑了鹽、白糖及陳酒, 總覺得還缺點什麼。 這時刻兩人都不說話, 可忽然間, 仿佛同時想起了蒜頭, 爭著伸手去拉冰箱扶把-----她的手率先拉住扶把, 他的手自然就覆蓋在她手上。雖然他很快挪開手, 她的手背仍不正常發燙。由於意識到手背的熱度, 她便覺得他壹定看穿了她的意識, 心裏別別扭扭的, 整個動作在這層別扭心裏的操縱下, 有了幾份神經質。每當這類尷尬場面, 他會輕聲說壹句: “我來, ” 手臂隨之繞過她背部。如她在這時猝然轉身, 便與他胸貼胸, 臉對臉。好幾次, 她覺得自己軟綿綿的乳房, 輕擦過那繃得像塊石頭的前胸, 臉紅了, 並且下意識偷覷他壹眼: 見他的壹字黑眉小遊龍般隱隱遊動, 其他臉部表情沈著, 壹如往常。倒好像, 她撞著他, 是由她的魯莽造成的。她便想起大哥的話壹點不錯, 他是位不折不扣的書呆子。而他的書呆氣, 又與大哥是多麼不同啊。

她和大哥的初識, 即是從跳貼面舞開始的。那年, 她所在的服裝廠和大哥所在的錄音機廠搞聯誼舞會。 大哥被壹群年輕人包圍著, 那麼隨心所欲地隨迪斯科音樂抽動四肢。 燈光下, 他身體在動, 嘴也在動, 聽不清說些什麼, 只聽到他周圍年輕人的笑聲。他的嘴唇, 他的舞動的身體, 在她年輕的眼裏魅力四射。她的眼睛始終追隨著那個迷人的身影, 直到他感覺到了她無聲的招喚, 走向她。他舞姿瀟灑, 動作輕狂, 把她摟得那麼緊, 邊舞邊湊近她耳邊說: “妳的腰真軟, 真細, 我想現在就親妳壹口。那晚舞會, 他就站在廠門口等她, 女伴笑著把她壹推, 聲音酸溜溜地說: “他在等妳。不過當心, 別讓他給拐了。  他聽到了她女伴的警告, 壹伸手親熱地摟住她, 好像他們已經是壹對戀人那樣。她無力掙脫他的誘惑。她已被他的舞姿、被他強健的體魄吸引住了……

 

無數個傍晚, 與小弟壹塊做好菜從廚房出來, 她會情不自禁想大哥, 回味他們在壹起時的點點滴滴。他呢, 吃過飯照例去學校自習, 但周來停留在家的時間不知不覺增多。她看電視, 他手捧書本偏坐壹隅, 偶爾, 會朝電視瞟兩眼。 雖然不裝閉路只能收兩個地方臺, 地方臺卻也有地方臺的好處: 每晚半小時新聞過後, 接二連三播放壹些愛情娛樂片。 有天晚上, 電視裏正演壹部法國故事片。法國影片善於捕捉人類靈魂中隱秘的、稍縱即逝的欲念----性欲, 而它又恰恰是違背正常的倫理道德, 為世俗所不容的。

她英語不好, 看不懂來朧去脈, 只見壹風度翩翩的老年男人與壹青年女子相愛, 兩人在壹起, 如同兩座噴薄的火山, 瘋狂得今人窒息。片尾, 老人給女子買了壹幢房子, 兩人正在新房沈溺愛河, 突然, 門開了, 門口僵立著壹位英俊青年。他尖叫壹聲, 步步後退, 不幸墮樓身亡。老人倉惶追隨, 裸奔下螺旋形扶梯, 擁屍痛哭……

電影完後, 五分鐘廣告, 緊接另壹部法國片。她關掉電視, : “那青年是誰?”

老人的兒子。他說。

她難以置信地瞪視著他, 漲紅了臉, 結巴道: “, 她是他兒媳婦?”

他仿佛還沈思在電影的某個片段, 突聽她自語壹句: “太不道德了。眉毛壹跳, 目光犀利地瞥她壹眼, 似自問般道: “什麼叫道德? 什麼叫不道德? 這世界上沒有人能完全道德, 除非所有人能完全道德。

他的話, 她似懂非懂, 也沒多少興趣深究, 只是, 再難保持那筆挺的坐姿。她站了起來, 去廚房給自己倒杯雪碧。她的嘴唇滾燙幹燥。她喝飲料時給他傳遞壹種十分饑渴的印像。

那壹晚, 他在她披散壹肩黑發走進浴室的同時, 把自己鎖進了臥房。

浴室經過壹段時間的靜止, 發出 的水籠頭聲響。他在黑暗中幻想那無數柱水流噴湧而下的激情, 他的臥房裏便彌漫起壹團濕潤的白霧。霧中, 有壹張鮮亮的嘴唇向他張開。他屏息凝視, 額角上珠汗瀅瀅。他靈魂的真空, 貪婪地想要把它閃光的每處細節吸收眼底。

那壹晚, 她由於電影的作用, 睡得迷離恍惚。朦朧中, 感覺風隨點點月光從窗口溜進來; 小路邊壹排不知名的植物, 伸長它們闊大的枝葉, 正隨月光給她的身軀投上壹層斑駁的葉影。 風吹過, 葉影搖曳, 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撫摸起身上光滑柔軟的睡裙。 出國這麼多天, 她第壹次感到了靈魂深處的某種饑餓。

 

 

5

 

 

克蕾蒂安的當選可謂眾望所歸。有關新移民法案的各項條例快速納入實施計劃。留學生相互見面的第壹句話, 都是移民批下來沒有? 或者, 拿到體檢通知了嗎? 大家喜笑顏開, 爭相傳播各類申請移民的最新動態, 律師費也從高不可攀的五仟加幣跌到二仟五百。 盡管如此, 還有壹批成竹在胸的窮學生穩坐釣魚臺, 靜觀事態發展, 他們走的是不請律師之途。

不行, 壹定請律師。錢我有。她第壹次對他疾言厲色。他微感不悅, 爭辯道: “我只是跟妳商量, 並沒說不請。

當然是請。她又壹次強調, 口氣明顯緩和。她眼睛望著別處, 清瘦的臉龐仿佛已經感受到那遙遠日光的照耀, 放射出壹層近乎夢幻的顫悅。大哥若知道了, 不知該有多高興呢。

等待與律師面談商洽的日子, 她堅持不下廚房, 仿佛會談的成功與否, 完全取決與她外形的保養程度。他認為她是過份緊張, 調侃地問: “去見律師跟進廚房有什麼沖突?”

我不想壹身油煙味地去見律師, 給人印象多不幹凈。她說。

壹身油煙? 妳以為律師就不食人間煙火?” 他笑道: “人要吃飯, 就得進廚房, 律師也不例外。

反正……我覺得不舒服。她固執道。

她非但不進廚房, 吃完飯, 碗也懶得洗。洗手間成了臨時化妝室: 穿衣鏡前排了壹長列五顏六色的指甲油、唇膏、眼影、眉筆等;  她的時裝, 也壹套套從皮箱取出運進化妝室, 爾後, 又成套成套支撐在衣架上, 琳瑯滿目地掛壹客廳。她每試壹套時裝有著絕對自信, 從不征求他的意見。所以, 他只能單憑服裝的款式揣磨她著裝後的風姿。

黑色的曳地長裙, 裙身那麼窄窄壹束, 這是最能體現女性曲線美的款式。他輕輕撫摸柔軟吸手的裙料, 尤如感覺到她肥碩臀部的濕熱, 手掌心沁出壹層細密汗珠。他又去看另外的時裝: 有湖水般輕柔似夢的長袖連衣裙, 有風靡奧斯卡頒獎典禮的袒胸露乳式, 還有最具中國古典美的錦繡旗袍……服裝即人體符號, 這是他生命中蒼白的壹頁。他壹壹逡巡, 急切中帶壹絲慌亂, 展現眼前的服裝似乎已具備了生命實體的意義。

去見律師那天, 她選擇壹套純白的西服套裙, 頭發縮成他最喜歡的霧鬢風鬟型,  臉頰兩旁各垂壹只象牙白的心形耳墜。她款款而出時, 臉上微帶緊張。白色! 白色對他有許多象征意義。他怔怔地看著她, 似又迷失進那年夏天逼人的熱浪。

市中心壹家高級酒店, 律師就在與臥房緊鄰的客廳接待壹批批申請移民的留學生。律師肥胖的身軀癱坐在沙發上, 偶爾, 壹位年輕漂亮的小姐進來, 遞給他壹疊材料。

整個交談過程沒有超過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內, 律師對他指指劃劃, 根據他的專業及工作經驗算分, 看他是否具備申請移民資格。 然後, 是他倆在壹份表格上簽名, 簽完名, 兩仟五佰元, 即被劃入律師名下。這樣掙錢的手段真是殺人不見血! 他握住筆的手沈如千斤。

她的中英文簽名倒是畢恭畢敬, 帶著對律師滿懷的感恩戴德。兩千五佰元買壹紙保險, 買壹份很快能與大哥團聚的希望, 她的心裏惟有感激, 感激到底有人肯收錢, 並且答應辦事了。她壹直飽滿激動的情緒, 在與律師握手道再見時受了點小小挫折: 律師不光故意捏緊她的手不放, 還在她屁股上色情地拍壹巴掌-------這壹掌, 拍掉了她所有的喜悅。當她並肩與他跨進電梯, 禁不住舉起手, 怨恨道: “那個老色鬼, 差點把我的手指捏斷。

她雪白的手指依然帶著擠壓充血的紅暈------它向四周擴散, 色澤變淡; 再看她的臉, 交織壹股被侵犯的惱意和尋求保護的楚楚可憐。他的眉毛著了火似地顫動, 她那充血的手指如壹根導火線, 點燃積壓心頭的不平與憤懣。他飛快撳住電梯停止的信號, 旋風般沖出電梯。她壹怔, 隨即追出去。

妳幹什麼?” 她壹把拽住他。

撤回申請。他說得咬牙切齒。

-----” 沒想到他這樣意氣用事, 她又是後悔又是著急, 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壹句話, 眼淚已開始溢出眼眶。他由於被她死命拽住, 難以脫身, 便掉過頭, 這壹眼, 她雨打梨花似的柔弱及無助徹底征服了他。他猛張開手臂, 將她擁入懷中。

他的擁抱對她來說並不代表什麼。 任何壹位男子在那種情況下都會對她張開雙臂、 以示安慰的, 何況, 他們還是親戚。她後來對自己如此解釋, 心裏隨之輕松、坦然了。再加申請移民進展順利, 她的心更像壹片迎風的帆, 時刻被鼓漲得滿滿的。

她常拿壹些陳芝爛谷的事逗他說話。比如, 那年夏天去他家拜訪時許諾的襯衫。他立刻追問: “對了, 那件襯衫呢, 妳怎麼沒給我做?”

做了。她的聲音低下去, 忸怩道: “妳考上大學後, 大哥驕傲地說, 小弟是堂堂大學生, 哪能穿妳這雙沒文化的手做出來的衣服? 重新給他買幾件名牌去。

他哈哈放出兩聲短促、響亮的笑聲。她率真、毫無矯飾的語言, 如同壹支舊歌謠, 把他引向了那條混濁、凝重的古運河畔, 引向了年少時他曾鄙薄的出生地。她終於看到了他的笑容, 很受鼓舞, 竭力想再挖掘些能勾起兩人共同興趣的話題。可惜, 雖然同住護城河邊十幾年, 能供兩人回憶的東西實在不多。她壹時無話可談, 他壹時笑完後也無話可接, 兩人臉上均保持笑容, 嘴唇蠢蠢欲動, 好像都有講話的意思, 又都聽不見對方壹句連貫的話。她的目光不能再集中地註視他了, 散漫地東張西望壹番, 落到茶幾上壹包新啟封的香草瓜子, 立刻想起他小時候愛嚼蠶豆的趣聞, 忍不住笑道: “大哥說妳小時侯愛嚼蠶豆, 嚼壹顆蠶豆, 算出壹道數學題。怎麼? 現在數學題難不倒妳了? 不愛嚼蠶豆了?” 說完看著他笑。他也笑道: “現在的人不興嚼蠶豆。” “那就嗑瓜子, 嘴巴閑著多難受?” 談笑間, 順手夾起壹粒瓜子,  只聽 壹聲, 幾乎不需要任何嘴唇的動作, 掌心已赫然躺著兩片完整的瓜子殼。

妳嗑瓜子的本領真高。他由衷折服道: “我的舌頭笨, 吃不到瓜子, 反讓牙齒咬得鮮血淋漓, 心早寒了。

她稀奇地斜倪他壹眼, : “這是很容易的事啊, 妳看-----” 她又夾起壹枚瓜子, 送到唇邊。她的嘴唇像初夏裏的第壹批草莓: 色澤鮮潤, 芳香誘人。他恍惚地站了起來。那時, 她正準備給他放慢嗑瓜子的動作, 見他突然過來, 本能地將身體往左邊壹移。這壹下意識的保護性動作, 立刻提醒了他的身份。他幹咳兩聲, : “快嗑呀, 我倒要看個究竟。

她認真地示範給他看。她說嗑瓜子關鍵在舌尖。舌尖的機敏和熱情起著不可忽略的決定性作用。話音剛落, 只見粉嫩的舌尖蛇信子般在空中劃過壹道靈動、詭譎的紅光, 手掌心又是兩枚整齊的瓜子殼。

他用手掌死命抵住沙發, 籍此與靈魂裏那股激蕩湍急的漩流作較量, 而所有體內的熱, 仿佛已集中到臉上那兩扇窗戶: 他目光灼熱, 像要噴出火來。 這熱量是有傳染作用的, 壹心沈醉在自身解說加表演中的她, 忽然不知哪個環節出了差錯, 說著說著, 平靜似水的胸口驀地躥出壹柱火焰。火焰的力量快速蔓延, 她全身的每個細胞都像被燃燒了似的, 燥熱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