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系我們 關於萬維
專欄作者
解濱水井
壹嫻謝盛友
施化核潛艇
小心謹慎張平
捷夫茉莉
凡凡湘君
         專欄作者
容若俞力工
柳蟬趙碧霞
開心雨半窗
木然夢夢
上官天乙特務
圓月彎刀小放
         專欄作者
楊柳岸程靈素
法老王鐵獅子
谷雨金錄
莉莉小貓務秋
藍精靈枚枚
有點紅妝仙子
         專欄作者
索額圖辛北
細煙王琰
水梔子多事
施雨汗青
男說女說林藍
任不寐文字獄牢頭
         專欄作者
老禿筆尹國斌
櫻寧吹雪
少君老鄲
白鴿子摩羅
朱健國王伯慶
小尼酒心
         專欄作者
伊可京東山人
潤濤閻老麼
風雨聲望秋
峻峰直愚
王鵬令夢子
老黑貓俞行
 
[ads_url_inside]
 
State Farm Drama
網墨文集
 萬維網讀者->網墨文集->多事->正文
 專欄新作
 - 多事:實習醫師
 - 人之天性
 - 多事:不要回頭
  
  
  
  

 
 
多事:實習醫師

多事 


    徐老師今年四十二歲,有壹個十三歲,剛上初中的女兒。她說話很快,也非常願意說話。我在大學這幾年壹向懶惰,對快速的東西有些反應癡鈍,所以她從大大的白口罩後面吐出來的音節對我來說總是那麼的多,那麼的難懂。我立著耳朵聽她說話,在醫院實習是我們最緊張的時候,不但有太多的臨床經驗,而且還要把死記在腦袋裏的書本全翻壹遍,才能跟得上老師的步伐。好在徐老師不但喜歡跟我說,而且喜歡跟病人家長聊天,或者訓斥他們:“廣播裏電視裏天天都在說最近流行急性痢疾,妳們怎麼能給孩子吃生東西?瞧瞧孩子的手,洗過沒有?我們這是省裏第三大城市,不是農村。妳們小時候不講究衛生,孩子也要跟妳們不講究?看看孩子拉的,臉都黃了。怎麼才來看病?”孩子的父母低著頭紅著臉,焦急中多了幾分倉惶,幾分歉疚。每次看到這種表情,我心裏都覺得不是滋味,每壹個做父母的都只知道追究自己的錯誤,從不會去怪罪孩子。可話說回來,這裏是兒科,來看病的孩子最大也不過十二三歲,這個年齡的孩子還不懂得保護自己。所以,我拼命地開始在腦袋裏尋找這孩子是否是單純的痢疾,能不能還有別的問題。還沒等我想起類似癥狀的相關疾病,徐老師已經下了壹連串的檢查,將我所能想到的和絕對想不到的所有疾病都包括在內了。我的眼中流漏出敬佩,徐老師也十分喜歡看到我這種眼神:“現在是秋天,什麼病都能發生,小心謹慎是最重要的。很多人哪,聽說現在流行痢疾,見到孩子拉吐就認為壹定是痢疾。其實,孩子的抵抗力很弱,稍微得壹點病,就會損傷全身的系統。這些癥狀都是常見的。我們只需要在流行期多註意些痢疾就行。可不能忽視別的疾病。”

  我誠懇地點著頭。我實習的這家醫院在這座城裏不算小,可跟我從小生長的省會比起來,還差的遠。這裏又不是兒童醫院,我們科裏壹共只有兩個主治醫師,我有幸攤上壹個,已經算是受益匪淺了:“跟徐老師才出了三天門診,我就覺得自己在醫學領地上很跨了幾個臺階。”

  徐老師笑了笑,摘下她的大口罩:“下周就輪到主任親自出診了,那時候妳學的就更多了。我出去壹趟,妳幫我看著點,處理不了就叫汪東過來幫妳。他今天值住院班,要是他溜了,妳就收入院。”我連連點頭。“妳帶個口罩,別被傳染了。”徐老師邊囑咐我,邊匆匆地走出去。

  我經常替他們值班,即使前兩天在病房,也會被汪東或徐老師拉出來頂替。遇到院長查崗,我就說他們上廁所或編造個理由。所以下午三四點鐘該買菜的時候,我就會剩下壹個人坐在門診裏。好在這個時候來的病人也不多,大部分不是急性痢疾就是感冒發燒,我倒還能處理。

  零星地來了兩個病人,都是發燒,然後就是我壹個人捧著書在桌子前面發奮圖強。過了四十多分鐘還沒有病人,我有些不耐煩起來,想起剛才的兩個病人要是分著來,每二十分鐘來壹個該有多好?怎麼就湊到壹起去了?想著想著,我忍不住去墻角抓電話,準備給病房的兄弟姐妹們問安,看哪個閑著調出來陪我。接電話的是汪東,他聽見我的聲音就像撈到救命草壹樣開始跟我扯蛋。他是住院醫師,剛從上海學習回來,聽說學了不少新鮮玩意,很受科裏重視。但可惜,這地方水塘太小,他回來快壹年了,什麼本事都沒用上。這裏稍微重壹點的病人都去省城了,再重的就去北京或上海,怎麼也不肯在本地治病,所以他悶得比我還慌。上周吵著出門診,這周又壹定要回病房。畢竟,病房的患者總要比門診的重些。

  “晚上我請妳。”汪東沒結婚,據說他去上海學習之前本來有個很不錯的女朋友,是腦外的。等他學習回來,那姑娘已經嫁給了壹外地人。他雖然因此而傷心了壹段時間,但很快就解脫出來,尤其喜歡找我喝酒問些省城的事。我知道他不喜歡這個城市,想換換地方。“今天吃雞骨架,菜場上現在最流行的,說是從妳們那裏傳過來的,好吃吧?”“我怎麼知道?沒聽說過,反正什麼好吃的好穿的都是從省會來的,而省會的都是從南方流行過來的。這麼說好賣錢。”“對,門診忙,妳沒看報紙吧?”

  “沒,報紙徐老師拿走了。”

  “嘖嘖,痛苦。我說,牡丹江又漲水了聽說下個月才能落下去。估計這急性痢疾還得泛濫壹段時間,妳小心點,壹會兒下班記得把手洗幹凈。”“汪哥,我也是農村長大的,小時候什麼病沒得過?壹急性痢疾,怕什麼?每年壹次,習慣了。”“大夫。”聲音非常小,好象是生怕打擾了誰。

  我回頭看了看,那是個年輕的女性,眼睛大大的,頭發黑黑的,雙頰透出紅色,看起來不像城裏人。“汪哥,來病人了。妳壹會兒過來吧。”“怕什麼?妳水平可以了,不行就先收住院,我去買骨架。”

  “好叻。”我掛上電話,轉過身,“請進。”

  女人在門前遲延著:“不打擾您吧?”

  我點點頭:“進來吧。”邊沖著她身邊的小男孩笑了笑。男孩子跟他母親壹樣,有著大而油黑的眼睛,也許是因為疾病的原因,眼睛深深地下陷在眼眶裏,顯得過分的天真。壹頭黑色的頭發雖然少有光澤,但卻濃密,蓬散地罩在蒼白且有些發黃的臉上,稍微有些刺眼。後面跟著的大約是孩子的父親,也是壹身農民打扮,紅著雙頰。我突然意識到幾乎這壹帶的農民都是紅著雙頰的,也許是水土原因吧?他們還是遲疑地相互看著,也許是因為吵到我打電話,而有些不安。我再次招手:“進來吧,孩子的臉怎麼這麼白?”孩子對我笑了笑。那父親推壹下妻子,三個人走過來在我的桌邊站下,又開始相互望。我有些不耐煩了:“孩子到底怎麼了?把孩子抱凳子上坐下。妳們不說話,我看什麼?是拉肚麼?瞧孩子這臉,都黃了,怎麼才來看病?”“在縣裏住了兩天院,才轉過來。”

  我點點頭,心裏稍微平靜些,我最頭痛的就是問診,想來想去,怎麼都怕自己問不全,將什麼重要的癥狀錯過了:“病誌呢?”做母親的連忙從兜裏摸出壹個門診用病本,病本看上去新的壹樣,沒有壹個皺褶。我接過來:患兒李遠誌,男,六歲。主訴:厭食,惡心,嘔吐,頭暈,時有腹瀉。查:菌培養,便檢,血尿常規。查無異常,收入院。我的心中升起壹陣蔑視,縣城醫院,就是不行。這寫的都是什麼?“孩子吃飯好麼?”“他惡心,吃不下去。”

  “還拉麼?”

  “很少。”

  “做過胃透麼?”

  母親看了那個父親壹眼,兩個人都是壹臉的迷惑,接不上話。遲疑了片刻,還是那個父親開口了:“大夫,我們不懂。就求求您,救救孩子吧,這孩子壹天比壹天瘦。”

  我笑出聲來:“估計沒什麼大病,妳放心,沒什麼事。我給他下幾個檢查。妳們縣醫院也沒把檢查結果給帶來,我看不到結果,沒法下藥。”我快速地重復血尿常規,便檢。然後摸了摸孩子的頭,覺得痰培養怕是沒什麼必要了。“妳們帶孩子去做檢查,檢查結果明後天就能出來。不過我看妳們別等結果,估計是胃腸炎什麼的。我給他開點消炎的藥,妳們先給他吃上。明天……”

  做母親的急了,她拉住我的手:“大夫,大夫,收孩子住院吧,我們縣裏說他們處理不了,壹定要我們到市裏大醫院來住院。求求您,我們有錢,我爸是村長,我們有錢。”她回頭看壹眼男人。男人慌張地把手伸進懷裏猛力地拉扯著什麼,咯嘣壹聲,縫在衣內襟上的錢包被他連著布扯下來,錢散開,撒了壹地。我皺起眉,甩開她的手。做母親的忙把手放下,向後退開。現在的村長都跟土皇帝似的:“醫生的職責就是救死扶傷,您到了醫院,千萬別怕。”我又看了看孩子,覺得他除了臉稍微黃點也沒什麼別的毛病,“孩子沒什麼大事。妳們……”“有,有。醫生,真的,孩子這幾天瘦了十多斤。”

  “哪有幾天瘦了十多斤的?”我有些不耐煩。

  “是,是半個月。”

  “這孩子他惡心妳們就不給他吃飯,半個月不瘦十幾斤才怪了。孩子不吃飯不知道早點看大夫?”我飛快地寫著初診病誌,“妳們先找個地方住下來,還有,不是在縣醫院住過院麼?住院病誌哪?”他們對望著,又不說話了。汪東走進來,把壹個塑料袋扔在桌子上,裏面包著兩個雞骨架。他又伸手去兜裏往外掏酒。我邊寫病歷邊笑:“咱馬上就走了,妳不用拿出來臭顯。”

  孩子沖我笑了笑,我也對他笑笑。就在這時,孩子突然張開嘴,壹股黃色的液體從他嘴裏噴湧而出,奔著桌子沖過來。我吃了壹驚,大腦還沒有反應,人已經逃到了窗下。我的眉毛皺在壹起,心中充滿著憤怒和厭惡。汪東的手壹松,酒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天哪!”

  那對夫婦惶張地伸出袖子在桌上擦抹:“對不起,對不起。真對不起。”他們的頭連擡都不敢擡,恨不得壹下就能將桌子擦得幹幹凈凈。汪東用手扶住孩子:“他經常這樣吐麼?”

  “對,對不起,真對不起。我忘了說。”孩子的母親倉惶地尋找著什麼可以擦抹的東西,她的袖子已經骯臟不堪。汪東攔住她,轉過身來問孩子:“妳眼睛感覺怎麼樣?”

  孩子瞪著眼看著他笑。那父親從提包裏找到了壹個布的三角兜,交給那個母親:“他總說眼睛脹。”“噢。”汪東向我開的醫囑上掃了壹眼,用眼角瞟壹下住院單,“妳怎麼不早說?”我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肯定犯了什麼錯誤,便忙走過去:“妳怎麼不早說?病歷上也沒有?”我撕下壹張住院單,匆忙填好,用徐老師的章扣上交給那個父親,“下樓往左轉,辦住院手續。”“是,是。”做父親的笑著走了。那個母親也笑了,急著擦桌子。汪東再次攔住她:“有親戚跟來麼?”“我們家都來了,孩子爺爺說人多吵,都在樓下等呢。”

  “那就好。”汪東把孩子抱到診床上,開始進行神經功能的各項檢查。我在腦袋裏飛速地思考著背過的書,終於,我的心開始發慌,我記起噴射狀嘔吐往往是神經系統疾病的癥狀。

  我在汪東身邊認真地看著他搬弄患兒的四肢,孩子的母親很快擦幹桌子上的臟東西。她看著我們在孩子的身上敲來敲去,手足越發無措起來。終於,她局促地站起身小聲的開口:“大夫。”汪東似乎沒有聽見,他眼中的興奮和激動就如同壹個拿到新玩具的孩子。是不是每壹個喜歡科研的人都這樣?我不知道。我還從沒遇到過神經科的病人,在學校的時候,我對這類東西也很不感興趣。“大夫。”那母親再次開口,她的聲音還是那樣的輕,那樣的無助,怯懦,細不可聞。似乎我們會因為她的打擾而生氣壹樣。我回過頭,驚奇地看到她眼中的淚,“大夫,我能不能去把孩子的爺爺叫來?”汪東頭也沒回:“去吧。”

  她走出去。我有些奇怪:“真是的,醫生檢查孩子她哭什麼?”

  汪東用手費勁地翻孩子的眼皮,那孩子怎麼也不肯閉眼:“農村的女人,在家做不了主,她男人不在,自己就怕了。再說,孩子這樣誰看著都心痛。”

  “嘿,她不敢看了?”

  “妳再幹幾年就能體量患者家屬的心情了。對了,等回兒妳騎我車子去徐老師家,讓她晚上過來壹趟,這是重病號,妳收入院,她怎麼也得看看,不然明天主任該發火了。順便買瓶酒回來。”“妳還有心思吃呀?”

  “又不是危險病人,何況今天趙莉值班,也輪不到我忙啊。”

  “妳這什麼態度?”

  汪東邊檢查孩子的頸部,邊回腳踢我:“就妳那吊兒啷當的表現,還跟我談態度?不過咱快點吃,這孩子有研究,估計趙莉還得來找我。”果然,我們的飯還沒吃完,徐老師就從家裏趕來了。趙莉慌慌張張地到寢室來找汪東:“徐主治叫妳。”我擡頭瞧了瞧,趙莉滿臉通紅,眼圈還紅紅的,就知道她肯定被徐老師損了壹頓。汪東把燒餅扔在桌子上:“走吧。”這種病人在實習的時候能攤上壹個不容易。我本來怕他們要討論,不喜歡我在場,聽他壹說,就非常高興地跟著汪東往病房走。兒科十幾間病房,因為不是重病季節,所以只有三個病人。另兩個都是痢疾,最多三天就可以出院。淡季住院受的待遇就是不壹樣,汪東特意給他們分了單獨壹間。我走進屋子裏,孩子的父母,爺爺和叔嬸都在,他們見屋子裏太擠,都陪著笑臉退出去。徐老師正在重復汪東下午做過的各項檢查:“汪東,妳看能是什麼病?”汪東皺著眉:“徐主治,我也說不準。”

  “住院待查可不行啊,我們怎麼也得在主任來之前做個初診。不然能被他罵死。記得馬主治那次出的事麼?不也是因為在主任查房前沒下結論,瞧給罵的,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汪東探著頭:“您看能不能是顱內有問題?”

  “我倒希望他是,可孩子家長說這孩子最近也沒摔著。不過現在的家長不象我們那時候,粗心大意的,何況是村長的姑娘,平時能幹活麼?估計連刷碗都不會,現在的村長,跟土皇帝沒什麼兩樣。當上村長第壹件事就是給自己家蓋大瓦房,換誰都壹樣。不管是選舉上來的,還是委任的。現在的人哪,怎麼都這樣?我們下鄉的時候,幹活最多的就是村長。時代變了。”我忍住笑,知道她這是因為晚上加班生氣。我低頭看那個孩子,他的臉在日光燈下顯得更加蒼白,蒼白中透出的黃色也不再是若隱若現,而是橘皮樣的色彩。壹瞬間我以為自己看錯了,但仔細看看,他的臉色的確比下午更壞。我忍不住摸壹下他的前額,沒有發燒。徐老師白了我壹眼:“妳下午幹什麼去了?不知道翻翻書認真學習?妳看是什麼病?”

  我沒敢接話。汪東咧咧嘴:“讓妳說妳就說,平時妳跟我們什麼不說呀?第壹次看重病人,害怕呀?”我本想開兩句玩笑,但我發現那孩子正用眼睛望著我,我覺得他的眼神很怪,直勾勾的,沒有下午那般的靈性。我的心壹抖,扯了扯汪東:“汪哥,我瞧他眼神怎麼跟下午不壹樣?臉色也不好?”還沒等汪東開口,徐老師的話又從嘴裏嘣出來:“下午那是自然光,這時候是燈光,孩子的臉色當然更不好看。這孩子應該是顱內壓偏高,所以眼神呆瞌瞌的。早十年就好診斷了,壹定是腦膜炎。但現在條件這麼好,誰家孩子還得腦膜炎哪?”汪東扯了扯徐老師,在她耳邊輕聲說:“徐主治,這孩子眼光是不如下午。”“能不能是顱內滲出嚴重了?”徐老師擡起頭,拔開孩子的眼瞼,認真地瞧著,“小趙,妳往神經科打個電話,看誰在,讓過來會診。”她放開孩子,低頭沈思。汪東也在壹邊默默地想。孩子努力地眨眨眼,似乎徐老師撥眼瞼的時間太長了,他有些難受。我見他眨眼的時候眼眶深陷下去,有些像商店裏賣的洋娃娃。這孩子長得非常好看,圓圓的臉型並沒有因疾病而變型,也許是病了沒多久吧?他似乎不喜歡哭,又對著徐老師在笑。這倒是跟別的患兒不太壹樣。我伸手替他把被子蓋上,畢竟是秋天了,醫院還沒有封窗。孩子的母親在門外看到我給他蓋被,忙走進來,壹邊對我道謝,壹邊細心地為孩子掖好被角。徐老師突然問:“發過燒麼?”“啊?”那母親驚了壹下,隨即回答,“沒有,不,不記得他燒過。”

  汪東小聲問:“您懷疑是腦膜炎?”

  徐主治搖頭:“奇怪。”

  “您看能不能是孩子摔過?”

  “我也這麼認為,但難說啊。”

  這時,趙莉領著另壹位醫生走進來。汪東很快為他說明病情,神經科的醫生也開始重復著各項檢查。然後四個大夫走出病房,進辦公室去研究。我則因為沒人叫,而留在屋子裏。孩子的家屬陸續走回來,他父親遞給我壹支煙,我接過來走出門外。那父親跟出來帶上門為我點燃:“醫生您貴姓?”我沒接話,我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腦袋裏搜索我背過的,見過的,聽過的和自己幻想出來的所有疾病上。很快,我的頭大成三個,腦袋也成了壹鍋粥。那父親訕訕地笑笑,到旁邊去吸煙。我慢慢地擡起頭:“孩子摔過麼?”他沒回答我,伸手推開病房的門:“翠玉,孩子摔過沒有?”

  “沒有。”

  我皺著眉:“確定麼?”

  還沒等那母親回答,孩子猛壹張嘴,又吐了。孩子的母親慌著用手去摸他的嘴,壹屋子人亂成壹團。做父親的跺了跺腳:“這大夫問妳話哪,妳等回兒收拾。”他的聲音充滿焦急和無奈。母親連忙答應著,往身上抹著手,匆匆走出來:“是,是。”屋中的女人接過母親的活,給孩子擦臉,另外兩個人收拾地面,很快就把屋子打掃幹凈。我怔怔地看著他們忙碌,心裏有壹種說不出的滋味。那對夫婦在我身邊規矩地站著,等我說話。我突然間意識到,這是中國的農民的忍耐,他們從來都認為別人很了不起,即使是壹個不會給別人治病的實習醫師。是啊,他們怎麼會知道我是個實習的大夫,見過的病人未必比他們見的多?“孩子摔過麼?”我問得很慢,聲音有些沙啞,這是第壹次,我在病人家屬面前覺得自己矮壹節。往常,只有他們聽我的份,但這次,真的不同。我不知道他們回答我後,我能告訴他們什麼。那母親回憶著,吶吶地沒開口。我慚愧地看著自己的腳。做父親的又急了,他再次跺腳:“妳,孩子摔沒摔過妳不知道?”那母親依舊沒回答,她慢慢地轉過連去看孩子,淚順著她的臉滑落:“孩子在上學前班,爹不讓我送,我,我怎麼知道?”她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我知道她心中充滿悔恨,如果時間能倒流,她決不會再讓孩子自己走去上學。

  連我算在內,壹共有四個在兒科實習的學生。我們換過白服,跟老師們壹起坐在辦公室裏。主任姓趙,平時我們很少能見他的面,這次我輪門診居然能趕上下周他親自出診,同學們都很羨慕。但現在,我的心慌慌的,不知道昨天病人家屬有沒有跟他講我曾經拒收住院的事。夜班的交接比往常進行得快多了,大家都聽說昨天快下班的時候徐老師收了壹個重患,她跟汪東做檢查壹直到晚上九點。這種患者對兒科大部分醫護來說都是難得壹見的。主任點上壹支煙:“早上都看過七病房的患者了吧?”

  沒人開口。主任親自領大家查房,當然是每壹個人都在。

  “徐主治,說說妳的看法吧。”

  徐老師慢慢地開口,但只說了壹句話:“那孩子的顱內壓應該很高。”

  主任看她不再說話,把臉轉向汪東:“妳看哪?”

  汪東用眼角瞟了瞟另壹位主治醫師馬大夫:“我覺得也是。”

  “馬主治,妳看哪?”

  馬主治笑笑,這是徐醫師的病人,他也不好開口,何況,他昨天並沒跟著檢查,只是今天早晨看過病歷:“是啊,是啊。”主任皺起眉:“妳們都有什麼看法?我們是討論,隨便說麼。徐主治,這畢竟是妳的病人。”“我覺得,我認為,這孩子在半個月前突然開始嘔吐,也許是家裏沒看好,孩子摔了壹跤他們不知道。半個月了,皮下血腫看不出來,但可能有顱內滲出。我們醫院沒有CT,是不是應該讓他到市第壹醫院去檢查壹下?”馬主治見主任把臉轉向自己,忙跟著說:“徐主治推測的合理。”

  “對,對。”屋子裏的人都附應著。我突然意識到這些人在主任面前都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主任嘆了口氣:“顱內滲透不是摔壹交就能摔出來的,如果能摔的那麼重,孩子最起碼會昏迷。如果昏迷,孩子的家長怎麼會不記得?我在日本學習的時候,日本的衛生狀態也不是很好。那時候我跟我的導師山本智先生壹起做臨床研究。他是國際上有名的兒科專家,而且是專門搞腦膜炎的。我們在兩年裏研究了三百二十七個病患,整理了很多壹手材料,並在國際壹流雜誌上發表了很多文章。其實,我們醫院病人太少,生活條件也好了。有些病妳們都沒見過。這孩子的癥狀很典型,是腦膜炎的癥狀。噴射狀嘔吐,眼壓增高,克式癥,布式癥,頸強直都是陽性。其實就是農村很多事情都不註意,孩子發燒什麼的不放心上。小孩的機體抵抗力較弱,血腦屏障功能也較差,細菌容易侵入神經系統。這個年齡的孩子,壹般都是金黃色葡萄球菌引起的。做壹個腦CT,要花很多錢,而且,我們讓他們查什麼呢?讓人家笑話。這種病,早十幾年是非常常見的。”主任看了看周圍的人,發現大家聽的都很認真,於是彈了彈煙灰,“確證的方法很容易,做壹個脊髓穿刺就可以確診。然後做壹個菌培養,在現在,這是個非常難得的病歷。妳們這些學生多向老師問問。”我們忙著點頭。“小汪,妳在上海學過脊髓穿刺吧?”汪東的臉上透出興奮的光芒:“我還帶回來壹套工具。不然咱這兒還真難找。”我知道,這是他等了壹年多的機會,心裏也很為他高興。主任點點頭:“許主治,馬主治,快十年了,院裏還是頭壹次。學生們都去看看患者。老師們,看看材料。我知道現在股票比學習重要,但妳們,畢竟是大夫。”主任的尾音脫得很長,他站起身走出去。汪東站起來等著兩位主治醫師先走,許主治和馬主治謙讓了壹下,還是許主治率先走出去。余下的住院醫師悶著頭,我那些落在他們名下的兄弟姐妹也都不說話。我突然覺得自己的命好,攤上兩個好老師。但畢竟是多少年的情意,我蜷縮在角落裏,希望汪兄能回頭叫我壹聲,但很顯然,汪兄匆忙的腳步沒記起我,也許他認為我會自動跟出去吧?總之,我壹直等到屋子裏的老師們都動起才往外走。不知道是哪位老師在後面小聲說了壹句:“這病人也真是,什麼季節了,還得腦膜炎啊?”

  汪東迎面走過來:“妳去安慰壹下病人家屬,告訴他們我們要做個手術。”我壹怔:“手術?”

  “就這麼跟家屬說,他們得簽字。”汪東向主治醫師辦公室走了幾步,回過頭來,“妳今天動作怎麼這麼慢?還是練家子呢。快去,完了跟我上臺。”

  我應了壹聲,忙走向病房。孩子的父親先看到了我,他壹步跨到我面前:“大夫,大夫,多虧您了。我,我謝謝您。”他粗壯的大手緊緊地抓住我,我可以感覺到他內心的火熱。壹瞬間,我第壹次對做醫生的自豪感有了深刻的體驗。我笑著點點頭:“孩子好麼?”

  “好,好多了。”

  我給孩子搭了脈,想了很久,還是沒考慮好怎樣開口。告訴患者家屬做手術?為什麼呢?然後告訴他們什麼?手術成功還是不成功?我沒有主意:“壹會我們要給孩子做個小手術,看看,這個,看看病情。然後研究治療方案。妳放心,我們主任親自參與治療。他是這方面的專家在日本學習過兩年,有很豐富的經驗。”我伸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做手術不許哭,叔叔給妳買糖吃。”

  孩子再次露出他純潔的笑:“我病好了,請這裏所有的叔叔阿姨去家裏吃飯。”我的手遲疑的從他頭上拿開,壹個六歲的孩子,是社會變得太快,還是他太聰明?我轉頭看了看他的父母,發現他們臉上浮現出由衷的欣慰。我點點頭:“好。”汪東推著壹個手術車走進來:“小多,幫我壹把,工友忙不過來,妳就跟我做搬運工吧。”我們把孩子推進無菌間,汪東打開他的包裹取出壹支粗大的鋼針:“針要順著進去,把脊神經撥開。如果橫著進,就容易把神經切斷。脊髓穿刺不是玩的,但也沒太大的危險。只要記住時刻小心就行。”

  穿刺進行的很順利,汪東的技術非常熟練。我高興地回到門診坐班,徐老師知道我還沈浸在新鮮刺激的喜悅中,便笑著接過所有病人:“妳好好看看書。說實話,全院哪,能做髓穿的也只有小汪壹個人吧。會做的年紀都大了,手抖,容易出事。年輕的,誰學呀。危險著呢。”

  孩子的父親匆忙地走進門診,我側過頭對他笑笑:“孩子好麼?”

  “大夫,怎麼讓我們轉院?”

  “轉院?誰說的?”我吃了壹驚,做完穿刺才兩個小時怎麼就轉院?

  “主任說的。”

  我吱嗚兩聲:“噢,是啊。妳找汪大夫問問,我,現在出門診。”

  “汪大夫跟主任壹起說的。”

  “那妳問他呀?”

  徐老師開口了:“轉到哪兒呀?”

  “讓上省裏。”

  我的腦筋有些轉不過來。徐老師低聲重復壹句:“省裏?”然後她提高聲音,“去省裏也好,醫療水平高。我們這裏下了藥,控制住病情,妳就去。孩子還是最重要的。”

  那父親的眼中突然流出淚來,他的聲音第壹次提得那麼高,那麼的聲嘶力竭:“可是妳們沒給孩子下藥!讓我們去省腫瘤醫院!”徐老師的臉豁然變得慘白。她手中的押舍板掉在桌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音。我站起身直奔病房。汪東在他的辦公室裏呆呆地坐著,他的面前平攤著壹本厚厚的書。見我進門,他猛然把書合上。我問:“怎麼了?什麼病?”“腦,腦髓母瘤。”

  “那是什麼?”我從沒聽說過這個病名。

  “腫瘤。不是,滲出,也不是炎癥。”他的聲音顫抖著,哽咽著。

  我的喉頭咯咯地響了兩聲,也不知是不是在笑:“腫瘤?六歲孩子,得腫瘤?良性的,還是惡性的?”汪東壹把推開我摔門走出去。我看到他臉上的淚水。我抓起桌上的書翻開。裏面對腦髓母瘤的介紹只有短短的三行:

  分類:惡性腫瘤

  癥狀:厭食,頭暈,惡心,常伴發噴射狀嘔吐,並伴有眼壓增高,克式癥,布式癥,頸強直呈陽性。

  診斷:髓母瘤細胞下面是壹個大大的圖形,壹個癍駁的腫瘤生長在灰色溝紋的腦中。沒有治療方法的介紹。圖形下有壹行重鉛黑體字:禁忌脊髓穿刺。我突然明白汪東的眼中為什麼有淚,那不是見慣了生死的人的眼淚。那淚,是醫生的。

  (全文完)

  後記

  這應該是我寫的唯壹的短篇。第壹次成文,是在實習結束的時侯。交給院報,老師並沒有給我發表。她說太黑暗。好多年過去了,初稿早就沒了。我曾經想過,也試著寫過其他的短篇,但終沒有成功。因為每壹次寫完壹個短篇,我都覺得起震憾的程度不夠。我無法忘記那個孩子跟我說過的唯壹的壹句話:“我病好了,請這裏所有的叔叔阿姨去家裏吃飯。”當時,我並沒有覺出有任何異常。直到九天之後,那個孩子死在腫瘤醫院。回想起來,我總覺得那句話不屬於孩子的思維。也不是他父母告訴他的。會不會是那孩子過早地步入成熟?我記得那孩子說話時的表情,甚至他說話的語氣。他見到我自信的樣子,臉上突然浮現出壹陣潮紅,他的聲音也透出焦急和盼望,當他說完那句話的時侯,聲音也就平穩了,似乎他知道沒人能治好他的病。我不知道。有時侯,我懷疑自己的思維替那孩子加上了我想象的這種玄學範疇的東西。總之,我看到關於“腦髓母瘤”的介紹時,是深夜。我想,這次寫出來,算是對自己的壹個交代吧。因為我相信,無論我加入多少想象,都不會寫出初稿的那種效果。遺憾的是,那稿子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