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不記得他的名字, 只知道他姓蘇, 是數學系教書很出色的華裔教授, 便跟著叫蘇教授。蘇教授有壹眾所周知的特點: 愛請客, 尤其愛請華裔男學生的客。時間壹長, 那些被請過客的看到新來學生, 交流的已不再是: 下學期選修什麼課, 或打算跟哪個導師的問題, 而是 “見過蘇教授了嗎?” 被問的新學生並不局限於數學系, 有點丈二摸不著頭腦, 直到, 在信箱裏看到蘇教授親筆書寫的邀請信, -----可是, 蘇教授為何要請學生的客呢?
蘇教授請客, 是從十幾年前拿到教學界終身教授的永久聘書開始的。 那年, 他三十九歲, 不算年輕, 好容易奮鬥到壹紙聘書, 該值得慶賀。 也即在那年, 蘇教授夫婦的婚姻走到了盡頭。 蘇夫人臨走前微笑著說, 現在妳事業有成, 我們好合好散吧。 蘇教授仍有不舍之意, 囁嚅道, 妳看, 我教授也評上了, 我們最艱難的時候都已過去, 妳-----就不能看在如櫻的份上, 再想想? 蘇夫人說, 如櫻是我的女兒我當然不舍, 可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想的? 若不為幫妳度過評教授這壹關, 我早走了。 蘇夫人三年前移情別戀。那個比她小五歲的營養師, 在用配方精心調理好她的厭食癥的同時, 也喚醒了她沈睡的愛情…… 那壹年, 蘇教授唯壹的女兒如櫻十四歲。蘇夫人臨走前對蘇教授只有壹個請求: 壹定要為女兒找個好女婿。女大當嫁, 她說, 對壹個女人而言, 找到壹個如意郎君比什麼都重要。蘇夫人走的第二年, 蘇教授就開始請客, 旁敲側擊地詢問被請學生的家庭背景、未來誌向等。 因那時如櫻還小, 每次請客都不了了之。他似乎更急於以這種形式擺脫離婚的空寂和無所適從之感, 直到如櫻十八歲考入大學, 人們才明白他請客的真正用意。
如櫻高中畢業那年, 北方幾所名校分別給她發了錄取通知書。蘇教授絲毫不受名牌誘惑, 對女兒壹錘定音道: “任何地方都別去, 就在爸爸的學校念。” 如櫻就讀計算機系, 十八歲的少女發育得腰圓膀粗, 足足比父親高半個頭。也即在那年, 蘇教授請客時開始含蓄地提到女兒, 他深情地說: “我女兒也讀這所大學, 在計算機系”。 壹句話, 使眾多接受過請客的男生茅塞頓開, 原來蘇教授請客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後來, 有男生悄悄去計算機系辨認。當時, 計算機系還有壹位來自杭州的女留學生蘇曉, 長得頗具姿色。 她不斷被那些莽撞而神秘的問話所幹擾: “妳姓蘇? 蘇東坡的蘇? 嗯……數學系那個蘇教授的蘇? 不是舒服的舒的對嗎?” “是,” 她莞爾壹笑, 說: “我姓蘇, 蘇小小的蘇。” 那些男生, 以為認準對方姓蘇便是蘇教授之女, 壹概心懷憧憬, 甚至, 暗暗喚對方 “小小。” “小小” 兩字隨舌尖上下悠悠壹動, 心旌已壹陣搖蕩, 仿佛西湖名妓還魂與他壹續前緣。 那段時間, 蘇教授請客, 如櫻壹概不出席。 為 “小小” 而去的男生們爭風吃醋, 使盡渾身解數。 壹次, 兩個不同學科的留學生暗中妒嫉對方才能, 先發生口角; 繼爾是漫無邊際的人生攻擊; 最後, 在蘇教授的勸解下, 越演越烈, 幾乎大打出手。 那次請客不歡而散。 蘇教授回家時帶著壹肚子悶氣, 女兒如櫻從計算機前擡頭, 說: “下次-----帶我壹起去。” 說著, 眼裏掠過壹絲渴慕的光-----它, 使蘇教授深感陌生。請客四年, 似乎在這壹刻才真正看清女兒容貌。女兒長大了, 成熟得有點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個樣子。他想象中的女兒應該什麼樣子? 說不上, 只是固執地覺得不應是現在這副早熟模樣。
蘇如櫻和同班男生大衛的地下約會始於四年前, 即蘇教授夫婦離異、蘇教授開始以請客驅逐寂寞那年。 大衛對如櫻說的第壹句話是: “我父母也離婚了。” 他說話時眼神平靜安祥, 如櫻憂郁無助的心, 霎時像尋找到依靠-----她輕輕籲了口氣, 就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大衛是個內向溫和的男孩, 平時喜歡看書寫詩。他說他最崇拜的作家是海明威。只要壹談起海明威, 話特別多, 想象力也異常活躍。 壹次, 他神往地囈語: 他在十九歲時的戀人應該是壹位護士。如櫻聽後不解, 說, 她不喜歡做護士, 她再怎麼走投無路也不會選擇去當護士。大衛淡然道, 她不喜歡自有別人喜歡。 這是他們相戀以來的第壹次不快。那年, 她十七歲, 正在走近十九歲, 大衛排斥的口吻深深地刺傷了她。那年, 兩人又為報考哪所學校, 上什麼專業等問題出現分歧。如櫻無論從學校還是專業都必須聽從父親安排; 大衛思量再三, 在學校選擇上妥協, 和如櫻同校, 卻選擇英文系。 壹個學計算機, 壹個讀英美文學, 今後的空間還有多少屬於他們的共同語言? 如櫻頓感壹陣恐慌, 如同十四歲那年母親的驟然離去。那年, 大衛看著她的眼睛說他們應該在壹起。當時他們都太年輕, 只想用彼此擁有去證明愛, 去驅趕失落, 哪想什麼未來? 如櫻發覺自己愛上大衛, 恰是在真正失去大衛那年----十八歲----入學不久的大衛突然留下壹封信, 退學從軍。 “還記得我那句, 在十九歲時的戀人應該是壹位護士的話嗎?” 他在信中說: “我去了, 去做壹名軍人-----像當年的海明威, 開壹輛白色救護車, 奔馳在炮火紛飛的戰地……” 大衛走了, 從此音信杳無。 如櫻在度過最初難熬的相思後, 賭氣想另找男友, 壹時又遇不上合適的。同系那位比她大五歲的蘇曉仿佛壹眼看穿她的心事, 對她說: “看到那些來找我的男生了嗎? 其實他們都是沖妳來的。妳父親是不是在數學系做教授? 回去問問他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蘇教授在壹個星期六的中午, 帶女兒壹起去請客了。 出發前, 他沒告訴女兒真相, 只假裝隨意地說跟幾個學生聚聚。 如櫻呢, 心知肚明, 仍裝糊塗, 並沒聽從蘇曉的建議, 對父親追根究底。那天, 如櫻濃妝艷抹得根本不像壹個學生。蘇教授臨出門, 遲疑地問: “妳----非把嘴唇搞得那麼刺眼?” 如櫻推壹把父親, 說: “走吧, 兩口菜壹吃不就沒了? 慌什麼? 我媽年輕時不這樣惹人註目, 妳能跟她搞對象?” “什麼對象?” 蘇教授警覺地問。 “我在幫妳回憶和我媽談戀愛的情景。” “別在我面前提她。” 蘇教授沒好氣地回答。蘇如櫻自己也不知怎麼就提起了母親。想她了? 四年來, 母親給她寫的信, 寄的生日卡和玩具統統被她原物退還。母親仍壹如既往給她寫信, 她從不拆看。 可是, 她突然很想知道母親都說了些什麼, 很想告訴母親有關大衛, 有關父親請客, 有關她青春期的種種疑問: 比如, 她是否該把嘴唇塗得這樣艷紅? 是否該穿緊身包屁股的裙子? 是繼續等待大衛, 還是與其他男孩約會? 她如此著急地渴望其他男孩出現, 使她本身對過去近四年的初戀產生了懷疑------她是否真愛過大衛? 她很想聽聽母親的分析, 何以大衛剛走, 她就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嫁出去了呢?
“爸,” 如櫻拽住父親胳膊, 小聲好奇地問: “我媽走了, 妳怎麼就不想再戀愛?”
“我再說壹遍, 別在我面前提她。” 蘇教授請客前的好心情被徹底破壞了。
“我沒提她, 是說妳, 爸, 我在過問妳的私事, 妳的終身大事。” 如櫻調皮道。
“管好妳自己的事就行了。” 蘇教授沈著臉說。
“爸,” 如櫻吞吞吐吐地問: “妳說我在性格情感方面------像妳呢? 還是像我媽多壹點?”
蘇教授充耳不聞。車子就停在自家小樓的草坪前, 在太陽光裏反射著眩目的白光。蘇教授斜穿過小徑, 走近車子時, 壹只美國南方常見的夏蟬, 從棲息的樹林深處振翅而出, 聒噪著, 從他眼前壹掠而過, 忽地帶出壹道金線來。蘇教授壹陣頭暈, 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如櫻在他身後小跑, 嘴裏嚷著什麼, 他壹概聽不見。
“爸, 答應我, 不要對那些學生說我是妳的女兒。” 女兒擦得香噴噴的壹張臉湊近他,說。蘇教授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時, 回頭, 仔細瞧了瞧女兒, 問: “為什麼?”
“不是嫌我口紅擦得太艷麼? 不想丟妳的臉, 滿意了吧?” 女兒朝父親壹眨眼, 鉆進車子。
被蘇教授請去中國餐館 “壹品香”的三位新生, 分別來自社科系、物理系和化學系。他們赴約前曾找過蘇曉, 暗自傾心, 認定她即是自已尋覓多年的另壹半。蘇教授領著女兒出現時, 三人大跌眼鏡, 難以置信地辨認蘇如櫻, 隨即緊張地等待著, 生怕蘇教授介紹她------就是他的寶貝女兒。蘇教授果然聽從女兒建議, 淡淡壹指蘇如櫻, 只說: “計算機系的, 妳們-----都算校友罷。” 三人這才輕舒口氣, 直把蘇如櫻當作受 “小小” 差遣來的參謀, 心裏甜蜜而又忐忑: 誰都知道, 蘇教授請客向來只他壹人做東。 如今, 突然增加壹位來自計算機系的女生, 再傻的人也能猜出, 蘇教授之女準備拋繡球了, 而接繡球的對象將從他們三位開始篩選。三人緊鑼密鼓地在腦中盤算推銷自己的手段, 壹時, 餐桌的氣氛尤如考場-----這, 使蘇教授大為困惑。 “吃, 就熱吃, 大家動筷啊。” 蘇教授催促, 壹轉臉, 見身旁的如櫻正抿緊嘴巴, 眼睛肆無忌憚地在三人臉上溜來溜去。三位男生被盯得不自在, 又不敢掉以輕心, 惟恐得罪了 “小小” 派來的偵探。蘇教授正想訓斥女兒, 如櫻驀地從座位上站起, 急急說: “各位失陪, 我有事先走壹步。” 說罷, 低著頭離席而去。蘇教授追出門外, 鐵青著臉, 問: “吵著要來, 來了又走, 妳葫蘆裏究竟買得什麼藥?” 蘇如櫻站在人潮洶湧的餐館門口, 任由父親責備。她嘴唇上的口紅不知何時已經消失, 臉色蒼白憂傷。
“爸爸, 妳今後不用再費心請客, 我-----不會看上他們的。” 蘇如櫻悠悠地說。 只有面對那幾張毫不相幹的臉, 才知道自己的寂寞有多深。她-----怎能忘記大衛?
“如櫻----” 蘇教授請客的意圖被女兒壹語戳穿, 張口結舌, 不知從何解釋。
“我心裏早有人了。” 蘇如櫻直視著父親說。
“他是誰?”
“他-----說了妳也不認識, 反正, 不是妳四年來請過的客人。” 蘇如櫻極目遠方, 喃喃道, 眼裏註滿了淚水。她在那壹刻, 突然知道了愛情------它, 卻已永遠地拋棄了她。
最早傳出蘇教授之女行為古怪, 有點不正常的正是三位被請客之壹, 社科系的碩士生小馬。小馬那天走出 “壹品香”餐館, 呼吸著空氣裏花的馨香; 五月的陽光仿佛直射進他心裏, 把他對 “小小” 朦朧的愛情催溫了。他信心陡增, 直奔計算機系。他看著蘇曉清澈的眼眸, 說出的第壹句話是: “不管妳是不是蘇教授的女兒, 我愛妳。”
蘇曉和小馬的戀愛是從談蘇如櫻開始的。兩人專業不同, 蘇曉被對方那份狂熱打動, 同意約會。見了人, 又不知說什麼。是共同熟悉的有關蘇如櫻的話題, 幫助他們打破了那尷尬的沈默。只要壹提蘇如櫻三個字, 話匣子開了, 並滋生出各種戲謔胡謅來。通過小馬, 蘇曉知道了那次請客的全過程; 通過蘇曉, 小馬從側面了解了蘇如櫻和大衛的初戀, 以及蘇如櫻對大衛的刻骨相思。蘇如櫻獨來獨往, 常獨坐在學校的壹座假山背後, 口中念念有詞; 蘇如櫻喜歡在地上、墻上或書桌上塗抹。她只寫兩個字: 大衛。蘇如櫻還愛盯男生的梢, 只要哪個男生的年齡外貌氣質等與大衛接近, 她就尾隨其後, 風雨無阻。 “蘇如櫻害相思病了。” 兩人壹致認同, 並開始對外散布傳言。後來, 壹位在社科系任教的華裔青年助教, 也在某次聚會中泄露口風。他說: “數學系蘇教授的女兒上過我的課,” 話未完, 立刻有人問: “聽說她有點那個-----不對勁, 是不是?” “嗯……”社科系教授支吾道: “有點吧。” “怎麼呢?” 人們緊追不舍, 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又說: “其實也沒什麼。” 盡管社科系教授不想成為搬弄是非、傳播謠言之人, 那欲言又止的三個字 “有點吧”, 恰恰成為對如櫻精神癥狀最具權威的評價。連社科系的教授都說蘇如櫻有點問題, 她肯定正常不了。很快, 有關蘇教授之女的各種流言, 在留學生中廣泛傳開。蘇教授的耳根自然清靜不了。
聽到謠傳的蘇教授震驚、憤怒, 情緒激動到極點, 恨不能沖到社科系, 摑那助教壹個耳光, 再逼他到眾人面前, 澄清事實真相。如櫻是他的女兒, 她有什麼問題, 做父親的最清楚。那天請客不歡而散, 如櫻當晚便披露了和大衛長達四年的感情歷程。她說, 是大衛幫助她走出家庭破裂的陰影------這句話, 是如櫻感情表白中最讓蘇教授慚愧的。四年來, 他忙於教學, 忙於帶學生, 忙於各種社交活動, 還忙於請客, 忙得不讓自己有壹絲喘息的機會。以此期望躲開靈魂深處的無底黑洞, 忘卻前妻移情別戀所強加給他的人生恥辱……那四年, 正是女兒最需要他關心愛護之時, 他卻用這些忙, 把自己與女兒深深地隔開。 四年來, 他們各自尋找著治愈傷痛的良藥, 尋找修補心靈的秘方。他成功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 他那顆苦悶傍徨的心日趨寧靜, 似乎又能重享生活樂趣。如櫻呢? 如櫻繞了壹圈, 回到老路, 甚至比四年前更糟糕。 “爸, 我想轉到英文系去。” 這是如櫻在那晚說的最後壹句話。
謠言傳出前, 女兒已轉入英文系, 在家不是看書就是寫字。英文系的學生嘛, 自然以看書寫文章為主。蘇教授並沒覺得女兒有什麼不妥, 相反, 又在心底籌謀下壹次請客名單; 直到, 聽見有關相思病等議論……盛怒過後, 被壹種恐懼緊緊攫住。那天, 他趕在女兒回家前, 直奔女兒臥室。女兒大了, 臥室完全由她自己布置; 他從不幹涉, 也很少進去。
女兒的房間很亂, 亂得沒下腳的地方。 他低頭, 踮起腳尖, 小心翼翼地走, 避免踩著被扔在地毯上的衣服。走近書桌擡頭, 迎接他的是壹幅海明威肖像-----它被懸掛在桌子正上方, 畫下貼壹張說明, 看字跡是如櫻添加上去的, 寫道: “我最欣賞的是現在這壹幅畫。因為它……表現了壹個歷經生活磨難而戰無不勝的巨人。” 蘇教授不知道這句話是加拿大人像攝影家優素福. 卡希的評語, 以為女兒思索所得, 便和畫中老人默默對視壹會, 暗自驚詫女兒的洞察力。心想, 剛轉入英文系, 出言吐語倒有了幾分文學評論家的深度, 看來這個系還是轉對了。他移開視線, 嘴角浮起壹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發覺桌上散扔的, 幾乎全是有關海明威的作品和傳記。 如櫻回憶青春戀愛時, 曾故意省略大衛崇拜海明威壹節。蘇教授不知情, 以為海明威是英文系必讀的作家, 也就見多不怪。他推開那些小說, 壹張塗滿 “大衛” 兩字的練習紙掉落地上。他瞟壹眼, 沒在意。 可是, 很快, 他的嘴巴張大, 心跳加快了。從半開的抽屜裏, 他發現壹大摞練習紙。 他壹張壹張翻看, 越往下看, 手抖動得越厲害。每壹張紙的內容, 只有密密層層兩個重復的字: 大衛! 這-----即是女兒為之寢食難安的文章? 蘇教授感到窒息, 恨不能壹把火燒了它。那壹刻, 他痛切感到作為壹個父親的失敗。
意識到女兒病態的蘇教授私下咨詢了心理醫生。心理醫生聽完敘述, 說, 這是青春期最常見的自我封閉, 自我抑郁癥。從十四歲到十八歲, 如櫻曾先後被她生命中至關重要的兩個人無情拋棄----這使她的世界, 縮小到不需要任何人參於的獨白世界, 而這, 恰恰是她目前感到最安全的世界。蘇教授的任務就是要介入進她的世界裏, 首先, 需有足夠耐心, 去聆聽她的傷心史, 包括壹切支離破碎的情感細節; 然後, 多帶她和同齡人在壹起, 培養她社交的興趣, 走出自我……心理醫生有關要如櫻多交友的建議, 和蘇教授準備請客的心思不謀而合, 他重新擬定壹份請客名單, 年齡均縮小到二十五歲以內。這些被邀學生, 除研究生外, 還有他所教的本科生。然, 學生卻紛紛托辭謝絕邀請。
如櫻壹如往昔, “有點那個”的癥狀沒進壹步加重, 也沒有所緩減: 她照樣盯白人男生的梢, 只是不帶任何進攻性。盯梢時間要比以前短, 常常, 走壹半路, 便索然無趣地返回; 她看書寫字, 當然, 除“大衛” 兩字, 還寫老師布置的作業; 她是課堂裏最安靜的學生, 那雙眼睛總像沈睡未醒似的, 帶著夢幻般飄忽不定的東西; 她下課後最愛去的地方, 依舊是那座空曠、僻靜的假山, 假山旁有壹張被綠樹遮掩的長凳。她手捧壹本書, 橫躺凳上, 累了, 把書合在臉上, 閉目養神。精力充濟了, 對著藍天白雲背誦小說片段, 或大衛贈送給她的詩歌……直到日落西山, 才背著書包返回。蘇教授曾托人, 旁敲側擊詢問過英文系的教授, 他們對如櫻的評價是: 文章寫得很漂亮, 有個人獨特的見解, 只是過於沈默, 不愛參於課堂討論。 如櫻的“有點那個” 既然沒影響學業, 蘇教授揪著的壹顆心暫且放松。請不到學生, 請同行、朋友。請客, 不知不覺成為生活的壹種方式, 缺了它, 如同壹個星期沒吃到葷菜, 腸胃空得發慌。 除請客, 還開始參加別人開的各種聚會。 隨著如櫻的年齡增長, 他從這家聚會跑到那家, 行蹤比房地產經紀人還忙碌。
“今天怎麼沒見蘇教授啊?” 偶爾壹家沒蘇教授的影子, 客人們會以此調笑的口吻, 相互詢問。
蘇教授通常帶著兩個話題出席聚會: 首先, 讓不認識他的人對他過去在國內的輝煌, 及目前在美國的成就有所認識。蘇教授是八十年代初最早赴歐洲公費留學的教授之壹。他在歐洲認識了後來造成他壹生痛苦的蘇夫人。熱戀中的他聽從夫人安排, 留學期滿先滯留歐洲, 生下女兒, 再舉家從歐洲遷移美國……每次提及這壹關鍵的人生轉折, 蘇教授臉色就很矛盾。他說, 到現在, 母校還為他留著壹套房子, 隨時歡迎他回去。很多人聽到這裏插嘴, 問他怎麼想? 回國? 他搖搖頭, 話題由此過渡到女兒如櫻身上。 回國是做教授, 在美國他也奮鬥到了那壹紙聘書。再說如櫻長在西方, 吸收的是西方的文化, 回去如何適應? 問話至此, 壹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對方。可憐天下父母心啊。他嘆口氣, 接著告訴大家如櫻很會寫文章, 如櫻似乎天生屬於英文系的……只要壹涉及女兒如櫻的話題, 蘇教授絮絮叨叨, 壹反以往授課的思路清晰。人們發覺, 蘇教授反復嘮叨, 只有壹個目的: 證明女兒正常。很多人願意相信壹個父親的話; 卻沒小夥子肯和他女兒交往、談對象。轉眼, 蘇如櫻迎來了她大學畢業的最後壹年。就在那年, 有壹位來自青島的留學生許言差點愛上了她。
當許多應屆畢業生忙碌於發簡歷、找工作時, 如櫻正悠閑地躺在綠色長椅上, 構思另壹首新詩。轉學文科的她從思念大衛、在紙上塗抹大衛兩字, 捕捉到了獨特的、屬於她的旋律。她嘴裏念念有詞, “大衛”, 漸漸脫離具體有形的實體, 成為壹種意象, 在那充滿詩意的空間縱橫。她的第壹首詩即命名 “大衛”。迷戀上詩歌創作的她, 開始, 僅以此逃避相思苦痛。寫完, 把它埋在假山後壹塊松軟的草地下。有時, 她蹲在地上, 怔怔地看, 心想, 詩稿壹旦被埋進土就不復為 “稿”, 而成 “魂” 了。若這些詩魂有靈, 必會告知大衛。她的大衛, 必將不遠萬裏, 跋涉而歸。這片草地也即是他們日後相約之地。每當有此沈醉, 詩便如泉水般, 不經思索, 汩汩而出。
她詩歌的命運從地下轉上網絡, 得歸功於文學創作課的壹位教授。是他從眾多學生的作品中, 看出蘇如櫻的文學天賦。 “把詩歌送出去發表, 參加比賽。這樣, 將會有更多的人知道妳和妳的詩歌。” 教授這句話壹言九鼎, 如櫻似見大衛讀到詩歌時的驚訝和感動。自此, 蘇如櫻更不管外部世界的物換星移; 整天手捧壹本海明威著作, 靈感枯竭時讀讀書, 調劑壹下。許言那天下午從假山背後顯現的模糊身影, 使她恍惚以為大衛回來了……
許言半個月前才從南方某所大學轉學過來, 他對校區那黑瓦紅墻的家園式建築興趣濃厚。 每天上完課, 不是去圖書館, 而是在校園各個僻靜的角落, 尋找適合他思考的壹方凈土。早就註意到假山後那張綠色長椅, 每次, 似乎都晚去壹步, 已被人占據。第壹次, 遠遠瞧見高蹺長椅扶手上兩條胖胖的大腿, 他猝然離去; 第二次, 再次面對那兩條大腿, 多駐足了十秒鐘, 眼睛從大腿快速上移: 對方臉上合壹本書, 手臂慵懶地蕩在半空中; 第三次, 對方臉上仍合壹本書, 只是雙臂雙腿蜷縮, 像個嬰兒般熟睡著。 許言踮起腳尖, 偷瞥壹眼封面, 是海明威的<<永別了, 武器>>。 第四次, 許言抱著僥幸心理, 匆匆趕往假山, 那天, 比平時早下課壹個小時, 他愉快地想, 這下, 綠椅應該屬於他了。
那天, 如櫻盤腿坐在椅子上讀 <<老人與海>>, 當她再次從書中讀到老人聖地亞哥那句“我出海太遠了” 的話時, 黯然神傷。由這句話, 想起大衛, 四年來音信杳無, 他又何嘗不是 “離開得太久了”? 老人連續八十四天釣不著大魚; 她呢, 送上網的詩歌也已接近八十首, 大衛, 就像老人想要釣的大魚壹樣, 蹤跡難覓。正當如櫻壹任思緒在大衛和魚之間徘徊, 她看到了許言。 許言出現時, 正擡手擦著額角的汗珠。他年輕的身材和大衛十分相似, 牛仔短褲, 黑白細格的純棉短袖-----大衛那天告別正是這身打扮。如櫻霍地從椅子上站起, 書從手中滑落。許言猛然止步, 垂下手, 與如櫻對個正著。兩人都楞住了: 許言沒想到占據長椅的會是壹位東方女孩, 看著她似乎比百合花還要清潔的皮膚, 頓感親切, 情不自禁就微微露齒壹笑, 彎腰揀起<<老人與海>>, 遞還給她時, 用中文試探地問: “妳----愛讀海明威?”。如櫻卻像受到極大打擊, 猝然離去。
第二天, 許言和如櫻仿佛有約, 幾乎同時到達假山後面。許言把書遞給她時, 說: “妳的書, 昨天忘記給妳了。”
如櫻低垂著頭, 壹頁頁漫無目的地翻書。昨天是她表現得不可理喻, 許言卻用這句話, 巧妙地為她開脫。如櫻便擡起那雙沈靜的大眼睛, 問: “妳見過海嗎?”
“我就出生在海邊。” 許言沒想到對話竟從海開始, 他的笑容更親切了。
“噢,” 蘇如櫻沈吟壹聲: “那妳壹定知道, 聖地亞哥為何會連續八十四天釣不到壹條大魚了, 對嗎?” 許言剛想回答, 就聽她喃喃自語: “那是因為他倒足了血黴。他倒黴到了極點, 人們都這樣議論他, 就像有人議論我壹樣。 我也是, 倒足了血黴, 八十首詩, 石沈大海, 得不到他任何消息。”
兩人以後短暫的交往, 就是從如櫻這段古怪的敘述開始的。許言聽得壹頭霧水, 但從小對文學培養的興趣, 使他並沒按常規要求如櫻, 相反, 聽她能講壹口標準普通話, 倒有點喜出望外。他控制不住自己走向那張長椅的沖動, 每天壹下課, 幾乎帶著和如櫻壹致的匆匆步履走進綠蔭深處。 如櫻常比他先到, 占據著長椅。他就倚身扶手, 身子斜斜的, 眼睛望著別處。如櫻從不叫他坐下, 他也不覺得累。 有時, 兩人各想各的心事, 或各讀各的書, 壹個下午不說壹句話。 有時, 如櫻讀詩給他聽。他聽得非常專註, 就像她聽大衛朗誦詩歌壹樣; 而她的角色, 也像及了當年的大衛。這樣的角色互換常使她發生錯覺: 大衛和許言合二為壹了。許言呢, 首先是被如櫻的詩歌迷住。詩-----告訴了他所有想知道的壹切, 告訴了他面前這個還不知姓名的女孩, 是壹個怎樣癡情古典的女子。正當他身不由已, 陷入如櫻為他設計的角色時, 蘇教授請客的邀請信來了。
很多年後, 只要壹有人提及此事, 蘇教授就壹臉懊惱地後悔: 假如當初不那麼著急請客, 許言和如櫻就有更多機會培養感情。許言也不會輕易被別人的三句流言所擊倒, 不戰自退。要是人人都有未蔔先知的能力該多好啊。誰知道, 他壹心想要抓住的毛腳女婿, 其實已正和女兒在悄悄培養著感情呢? 每當蘇教授嘆氣自責, 壹些朋友就勸他說, 這種經不住考驗的人還是走了的好, 不然結了婚, 如櫻遭的罪更大。
許言那天接到蘇教授的邀請信時, 正準備去會如櫻。 他不認識誰是蘇教授。 正當他迷惑地把那張請柬翻來覆去, 左看右研究時, 同系壹位師哥過來, 壹拍他肩膀, 大驚小怪道: “哎喲,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他怎麼又開始請學生啦?” 這位師哥話匣子壹打開, 把蘇教授如何請客為女擇婿, 女兒蘇如櫻如何 “有點那個” 等等, 壹概添油加醋描述個透徹。許言和如櫻交往不長, 還未互報姓名。他曾試圖詢問, 如櫻只悠悠壹笑, 道, 姓名不過壹個符號, 真有知道的必要? 所以, 那次赴約的他就把這樁事當作頭號新聞。蘇如櫻臉色陰陰地聽著, 飛速從練習薄上撕下壹張紙, 低頭沙沙地寫。 寫完, 將紙往椅上壹扔, 飄然離去。
紙條上寫著: “不必驚慌, 妳並不是我想要釣的大魚-----蘇如櫻。”
許言事件後, 蘇教授和女兒的關系陷入僵局。兩人同住壹個屋檐下, 交往不知何時以筆代嘴, 簡單之極。 蘇教授千方百計想跟女兒講話, 無奈壹個巴掌拍不響。蘇教授每想起那張請柬, 心裏的懊悔, 難以用語言形容。他終於不再請客了。不再請客的他, 開始花時間瀏覽各種征婚啟事, 發誓壹定要為女兒找個比許言更好的。 篩選來篩選去, 也有個別符合條件, 真見面, 又覺少點什麼。 蘇如櫻對父親的幕後行動渾然不知。她對文學和寫作越來越癡迷, 從研究生到博士, 外形變化不大, 只是鼻梁上多擱壹副眼鏡。 不知不覺, 她已步入人生的第二十八個春秋。大衛依然人在天涯。 眼看女兒壹步步逼近老姑娘行列, 蘇教授憂心如焚。就在那時, 他收到了壹封來自國內老同學的信。
來信者是蘇教授在國內讀大學時的同班同學楊敏。 蘇教授上大學早, 比同學要小兩歲。楊敏大學畢業留校任教, 很快結婚生子。蘇教授赴歐洲出國前, 還抱過那個胖嘟嘟的小男孩淩正鴻。楊敏事隔多年聯系上老同學, 正是為兒子的事而來。她在信中問: “我那個大兒子淩正鴻還記得嗎? 妳出國前他三歲不到, 老喜歡追妳屁股後叔叔地叫。他如今在亞特蘭大學英文系任教。從老於那裏知道妳在納城, 距離亞特蘭大不遠, 希望有機會去看看正鴻, 同時關心壹下他的終身大事……”
接信後的蘇教授, 被最後壹句話激動得寢食難安, 掐指壹算, 淩正鴻比如櫻大七歲。七歲, 年齡有差距, 難得的是, 老同學的兒子, 再加和如櫻同專業, 兩人必有共同語言。哈,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得來全不費功夫。他很快聯系上淩正鴻, 約好時間, 親自去亞特蘭大。淩正鴻壹聽, 忙說他來納城。蘇教授就借口, 正好有事去亞特蘭大。
蘇教授離家那天清晨, 如櫻還在樓上睡覺。 出門前, 似乎聽到女兒輕微的鼾聲, 壹股熱浪霎時沖入眼眶。女兒怨他恨他多管閑事, 賭氣不和他說話。可誰叫她是他女兒呢? 他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在留言薄上寫下亞特蘭大四個字時, 心裏騰地燃起了希望。
蘇如櫻昏沈沈的夢境, 被父親的關門聲攪亂了。她翻個身, 夢中走向她的男子很像大衛, 她竭力想辨別清楚。畢竟這多年過去了, 連她的鼻梁上都多了副眼鏡, 她的大衛不可能還是原樣。清醒的時候, 她為他設計過好多幅肖像, 無奈, 壹到夢中都亂了。曾有壹晚, 夢見自己被壹群貌似大衛的男孩包圍, 他們爭相呼叫如櫻, 伸出手臂。 她左看右看, 無法推斷哪個是記憶中的大衛, 急得想哭。突然, 耳邊傳來壹個陌生的聲音, 他用那種特定的冷靜語言說: “其實, 大衛在妳的詩裏活得更生動, 就讓他在詩中永恒不更美嗎?” 這個聲音連續在夢中出現三次, 每次聲音結束, 夢也結束。 他的話, 和壹位曾評論過她詩稿的教授, 有許多不謀而合之處。 如櫻隨即把新創作的詩寄給了那位教授, 自此, 兩人書信來往, 交流的大都與文學有關的話題。以後, 如櫻在夢中果然少了對大衛的渴望, 卻莫名其妙多出壹份對那位教授的遐想……夢中, 正在走近的男子身材魁梧。他是誰? 多高? 長得像什麼樣子? 夢中男子在她尋尋覓覓的境界裏漸漸變形。蘇如櫻夢見了獅子。
美國南方的初夏, 蟬多如蟻。它們細小的身子像飛蛾, 躲在濃蔭處, 天壹亮即爭相鳴叫。壹旦太陽升起, 有些經不起曬、體態柔弱的便率先身亡。這樣斷斷續續, 正午時分恰是蟬加入死亡陣營最多的時刻。 那天中午, 好不容易找到淩正鴻住所的蘇教授, 壹跨出車門, 即被這些亡命之蟬包圍。好像突然之間, 它們從四面八方襲來, 肆無忌憚地撞擊著他裸露在外的肌膚。天地的光線陡然暗了。 蘇教授揮胳膊踢腳, 逃也似地沖出包圍, 胃部猛起壹陣痙攣。
“妳是蘇叔叔?” 二樓陽臺上傳來壹聲詢問。
蘇教授擡了擡眼皮, 陽光刺得他頭暈目眩。他徒勞地循聲而望, 眼前壹片朦朧。他突然很疲勞, 很想就此躺下, 安安靜靜地睡上壹會。
“是蘇叔叔嗎?”
蘇教授朝問話方向盲目地點點頭, 這壹點頭似耗盡全身氣力。他身子壹軟, 往水泥地上壹倒。 “蘇叔叔。” 他聽到淩正鴻的驚叫, 和那飛快的腳步聲, 臉上的肌肉抽動壹下, 眼睛直直地望著天空: 奇怪, 太陽不再那麼灼目閃亮了。 他似看到前妻----她怎麼會來這裏? 他模糊地想。 前妻還是在法國初見時那副迷人浪漫的樣子。她比他大三歲, 可誰都說她比他小。她喜歡戴色彩鮮艷的絨線帽和長圍巾, 喜歡畫色彩鮮艷的油畫。他被她渾身散發的藝術家氣質迷得難以自拔。 他對她說的第壹句話就那沖動的四個字:“我要娶妳。” 她莞爾壹笑, 說: “妳會後悔的, 我是壹個見異思遷、耐不住寂寞的人。” 他仍信誓旦旦: “今生非妳莫娶。” 蘇教授癡癡地盯著空中的幻影, 重復三十多年前的誓言。他的身子不安地壹動, 手壹伸, 觸到了花白的頭發; 眼睛隨之無力地耷拉下來: 才五十出頭, 已覺衰弱不堪。去吧, 去吧。他突然頓悟了 “放棄” 兩字的徹底和輕松。無論對她還是對女兒, 到放棄的時候了。 他伸展四肢, 告別的眼神投向天幕時, 染上壹絲微笑。 可微笑還沒來得及蕩漾開, 就被凍結在唇上。 只見她正焦灼地對他揮手, 嘴巴裏嚷著什麼。 “女----大----當----嫁----” 她重復的只有這四個字: “女大當嫁。” 這是她臨走時的話, 十四年來, 每請壹次客, 便似看到她滿意的笑容。他不能讓她失望。蘇教授竭力掙紮著想站起來。他沒有權利就此躺下。 “正鴻……” 他喘息著, 手指在空中亂舞, 他要告訴他有關如櫻的壹切。他嘴巴急切地張合, 可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他是那麼著急又無能為力; 他筋疲力盡了, 當遁入黑暗的最後壹刻, 他仍在拼命掙紮, 努力嘶聲訴說什麼。
“蘇叔叔, 妳昏迷時壹直在喊什麼?” 兩天後, 淩正鴻從醫院接回蘇教授, 忍不住好奇地問。
短短兩天, 經歷中暑、昏迷又復蘇等生死輪回, 蘇教授感慨萬分。 “正鴻啊,” 蘇教授說: “我有壹樁心事沒了, 妳看, 連上帝都不肯接見我。” 望著眼前的正鴻, 依稀可辨小時候模樣, 再聽他口口聲聲蘇叔叔喊, 時間便似回到三十多年前。蘇教授眼眶濕潤, 想不到當時三歲不到的鼻涕蟲, 竟成他日後的救命恩人。如果, 上蒼再進壹步垂憐他這顆做父親的心……他真沒什麼遺憾了。可是, 再望壹眼相貌堂堂的正鴻, 滿腹疑惑湧上心頭: 像他這般學有所成、壹表人材的怎麼也會沒對象?
“蘇叔叔, 妳有什麼心事?” 淩正鴻笑著問。
“走, 蘇叔叔今天請客, 妳看哪家餐館最好? 我們邊吃邊談。” 蘇教授說到請客兩字, 心頭壹跳, 但願這是他最後壹次為女兒的事請客。
淩正鴻壹把按住他的肩頭, 說: “蘇叔叔, 妳還要多休息。如果不嫌棄的話, 今晚就在我這兒吃飯睡覺, 怎麼樣?”
那晚, 留在淩正鴻寓所的蘇教授, 吃了自前妻離去以來的第壹頓現成飯。 通過談話, 蘇教授知道淩正鴻離過壹次婚, 並有壹個八歲的兒子, 兒子的撫養權歸母親。離婚, 是他們共同遭遇的人生挫折。兩人就此感慨, 越談越投機。 “蘇叔叔, 這麼多年, 妳-----沒碰到合適的?”淩正鴻遲疑地問。蘇教授支吾道: “壹個人也習慣了。再說, 不想太委屈女兒。” 從女兒兩字, 蘇教授順利地把話題轉移到蘇如櫻身上。有關女兒的那壹番推薦, 早已爛熟於胸。 誰知, 淩正鴻壹聽蘇如櫻三個字, 眼睛瞪大了, 難以置信地問: “妳說的蘇如櫻, 是不是就是在妳學校讀博士, 會寫詩的蘇如櫻?” 蘇教授剛壹點頭, 即被他沖動地拉住: “走, 我給妳看壹封電子郵件。”
淩正鴻打開計算機時, 手指微微有點顫抖。他的信箱被壹連串來自蘇如櫻的信件裝得滿滿的。他打開最近壹封, 也即蘇教授抵達亞特蘭大, 中暑那天的來信。蘇教授湊近看, 上面寥寥數語: “淩教授, 我今日清晨夢見獅子了。獅子, 在<<老人與海>>裏象征旺盛的生命力和青春。它-----是否暗示我些什麼呢? 我知道妳不解夢, 可是很奇怪, 我是先夢見妳然後才夢見獅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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