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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 朝 書 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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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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疊在書架上的,有壹些,長年未動,遠遠地看,透出幾許峻峭寒色,偏僻的 山川那邊的消息,古舊而悠閑,又象鼻梁上耷拉下鏡架的金魚老眼,迷離,似是 而非。“象遠山上寶塔上的風鈴”,隱約的追憶,卻無半點風花雪月的余味,想 不起來它們當初是如何的青春年少裝束美麗,贏得我的壹往情深,卻又在從不知 厭倦的不斷尋找新歡中把它們遺棄。自己流逝去的黃金年華,不也這樣,壹節壹 節地為時間所誤嗎?偏偏,生出幾滴感懷的淚兒,偷偷放在手心。
前輩或同代人流血流汗作出的成品,厚積上的塵埃,於兩季之間的翻曬,抖 出壹兩聲長調子的喟嘆,聽起來,分明的茫然,想不通。象雨夜的殘滴,只訴與 壹兩個剪燭獨守的人。人世間,從來知音甚少,所以俞伯牙才會摔琴。後人的抖 曬,決然,恨不得,屬於幸災若禍的那種不留情,經常的是同路人。並非都是“ 文人相輕”,因為內行,看懂,什麼舍棄什麼保留,毫不含糊。比較之下,壹般 的讀者顯得可愛了,只要書架上還有空缺,絕對會把妳的“血汗寶馬”擺上去, 作為他知識背景的更遙遠的點綴。在他們看來,這也是壹道不錯的風景。
但是書架上的書,總是有塞不進去的這壹天。這是著作者的不幸,犯上知識 大爆炸時代。誰留誰去,很象現在的機關人員分流,方法上略有不同,不講文憑, 不比年齡,完全憑個人好惡。不喜歡,用不上的,就得走,沒有商量的余地。壹 雙精亮的眼,瞄過來,掃過去,書名下的作者低垂著眉眼,膽戰心驚。哪壺不開 就提哪壺,“退二線”的,先到床底下的木箱子裏休息,這是人際學上的“緩沖 地帶”,百分百的好意,造就六十歲不生病的五十五歲的豁達。
書架與木箱子,際遇不同,況味有別。春來,做蟲的窩,秋盡,做蟲兒的窩, 就是木箱裏的書。來春曬書大看臺,把各各的隱私抖於陽光下,闖了大禍的蟑螂, 滿地疾走,又急急掉頭,慌張來去。看滿地的蟲子,怎麼走,也就是在壹圈書堆 裏打轉。拿他人著作做曖床,雖感抱歉,卻分明依賴著不走,舍不得。不過壹年 之間,書與蟲兒竟曖昧到這種地步,何況人?但,怎麼去怪蟲子,這輒嘗則止的 知足生靈。我們豈不是也是壹群“書蟲子”?我們各人都住在各人的書卷裏,不 知天高地厚的長醉不醒。自個兒的書,孤芳自賞,自己為自己流淚,感動,叫好, 未嘗不是壹種圈地運動式的浪費,簡陋的悲壯。現實便是書擔心多了沒處放,錢 卻不擔心,銀行可以“壓縮”成壹張紙。作家們搬家時經常都要去掉壹些,那壹 些裏面,都是別人的,“文章自己的好”,不都是狹隘、自私的嘲諷,作文是壹 個艱辛的勞動過程,自己勞動而得的,再苦也是果實。
幾千年累積下來的書籍,若當無遺失,甚是可怕。還好,秦始皇焚書坑儒, 去了壹些;天壹閣又燒掉幾成,文革“革”了壹部分。我說這話,肯定有人會罵 我不分是非。那意思我知道:該留的沒留下,不該留的卻留下了。我其實也是這 個意思:該留的自然會留下,不該留的自然也不會留下。離亂年代,兵荒馬亂, 人都顯得累贅,書籍更不在話下,這種遺失,恰恰最為珍貴。古代藏書多在民間, 民間不久留,官家更是短暫。
蔡倫造紙之前,文字寫在竹簡上,非常麻煩,倘若揚揚灑灑數萬字,上朝奏 章,得挑擔子去。所以,古人很早就學會言簡意賅。“打倒孔家店”以後,興起 白話文,就是我們現今的文字。壹開始,古今雜用,也有壹種精警的氛圍,接下 去,漸漸褪白,不斷加水於壹杯茶的味道,象哽噎的日色下的流水。現實的文風, 浪費,不講理,不但距離古文風甚遠,也與白話文開山鼻祖的意願相悖。把話說 白說清楚的開始,變成了羅嗦的結果。當前,史書有點發熱,但古文已不易懂, 便有壹些人把不懂翻譯成懂,壹頁古文,會譯出三頁白話文。
民國時,還是豎著書寫。豎寫的由來,大概可自“展”字看出來,啟奏讀章, 吟詩誦文,雙手展開竹簡,為便於觀瞻攜拿,只好豎寫。有了紙,因為用毛筆, 豎寫,是說得過去的。鋼筆飄洋過海後,仍舊豎寫,說明不變通。建國後,方采 用橫書,是科學的做法。幾十年過去,平時的書信,冷不丁冒出壹兩豎書體,我 把它看作:吃了太多的魚蝦雞肉後吃點鹹菜換換口味。在書店裏翻書,大多古代 著作,比如《二十四史》《資治通鑒》,都排版成橫書,便於閱讀。可又驚奇發 現,壹兩部現代人的大作,回到古代去了,豎排版。大概也是換換口味的意思, 或者,想望成為未來書架上的古書。不與認真罷了。
單從出版的角度看,現在很象南北朝時代寫書之風盛行,多少書?五花八門, 紛紜而至,知識大爆炸是最好的和最有力的證詞,卻炸得時人頭皮發麻,把肚皮 撐得象皮球,很快又吐出來,弄得滿地汙穢。
書比人多已成不爭的事實,再說報刊。七十年代以前,基本上,壹省壹報壹 刊,地級限於壹刊。物以稀為貴,當時壹名普通編輯下到縣裏,縣長書記殷勤作 陪。八十年代這個“檻”壹跨過,大家都瘋了,不搞計劃生育。好像比賽生孩子, 看誰多子多孫,學了前蘇聯的英雄母親。現在發展到縣級也有報,真正壹發不可 收。全國七、八千種報刊,編輯記者下去,若天女散花,含金量大減,基層不是 迎上去而是象縮頭烏龜,就怕拉廣告。到了九十年代,報業市場稍為放開,更不 得了了,娛樂性質的,獨領風騷,腰包鼓了起來,想再鼓脹壹些,四版擴八版, 八版擴十六版。嚴肅性報刊忍無可忍,奮起反擊,也翻兩番,壹路下去,妳追我 趕,好不熱鬧,忙煞看書人。
閥門在訂閱。讀者雖然也喜歡這麼壹個熱熱鬧鬧的場景,象山區人的趕墟, 蘿蔔青菜各有所愛,選擇的面寬了,久而久之,終究目不暇給,不知所以然,只 當人雲亦雲,跟感覺走,聽人家介紹。報刊的訂閱期不斷提前,妳五月,我就四 月,他三月,搶讀者,先是“讀者也是消費者”的新鮮說法,後來,幹脆提出“ 讀者是上帝”的口號。僧多粥少,報刊多讀者少,不是這麼回事,幾乎所有的報 刊都沒找到感覺,也在人雲亦雲,跟著不正確的感覺走,仿佛生病怕風病懨懨的 神經質。報刊壹陣陣的打噴嚏,讀者動不動的發脾氣,各種聲音打成壹片渾混, 象西洋畫的底色。
導讀的出現,大概是九十年代後期,渾混裏分離出來的比較輕脆之聲。也因 為“輕脆”,不易把握,高速公路上,壹陣風就打出半米偏差。沒有正確的閱讀 導讀,訂閱仍然上不去。訂閱上不去,報刊得正常運轉,成本加大,價格就上去 了。除了機關裏的“八股”外,與紙有關系的價格都在漲。不是由市場調節的漲, 是“空漲”,自我膨脹,自己為自己加價,沒人喝彩。最終得不償。書價的漲幅, 是八、九十年代的產物,統統翻了兩番以上,大多十幾倍的數。七十年代版的《 野草》,二角,現時價三元多,窺壹斑見全豹。
書價上漲,加速報刊的訂閱數的下降,也就是九十年代,總編們開始考慮報 刊生存大事。轉軌在近些年成風,壹是變名,趨於大眾化;二是化裝,美女打頭 陣,十分之九的報刊的封面,袒胸露腿,豐乳肥臀,模特影星大撈壹把。還有壹 種化裝,簡單說是精制,現代的包裝技法令人嘆為觀止,其可取之處在於收藏, 主要用於書籍,但往往名不符實,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三是轉變辦刊方向,文 摘之類吃香,要求人力不多,七八個人,訂他幾百種報,有趣的摘下,刺激的剪 下來,堂而皇之放在自己的報上,妳摘我摘,泛濫成災。
前個月,王朔開了壹槍,冷槍。《看上去很美》,在價格上“很美”,我不 在乎那張碟片,王朔那壹槍,槍口對著自己,其他人卻膽戰心驚。
打心底欽佩純文藝刊物,他們的編者。在這被弄得壹塌胡塗的報刊“亂世”, 他們活得清苦,知足,平靜,不予置否。能否“活”下去,是壹個問號,誰也無 法回答,他們僅僅回答現在。晚秋的野地裏,田埂邊角的壹兩株無名草,它們大 概心懷“天地皆秋,唯我獨春”的蒼涼感覺。人生可愛的當兒,不就在這壹念之 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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