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萬維網讀者->網墨文集->楊柳岸->正文 |
|
| |
|
|
| 古玩逸事 |
|
楊柳岸
|
三年前，我把父母接到過來住時，對老宅進行了壹次大清理。有四件物品被
我帶回來：壹架大銅鐘、五本古書、壹張雕花老床、壹座瓷制毛澤東頭像。剩下
的雜物壹統賣掉，得人民幣壹千余元，充作托運費及往返費用。喚了壹個遠房親
戚代收老宅幾家店面的租金，便遠離了那塊熟悉的土地。
百年銅鐘
銅鐘既大又重，雖木質框裏鑲著，然畢竟歷近百年的風雨，表層繡點斑斑，
但機器完好，行走準確，只是走動的聲音很沈重。小時候，每於午夜夢回之際，
聽那壹聲聲清晰的回響，好象都拔動在心坎上，有壹種難耐，壹種無名的傷感。
銅鐘，乃故鄉開埠時，曾祖父輾轉自英商手中購得，當時花去多少銀元並不
得知。曾祖父是清末舉人，算是當時比較開明的鄉紳，能夠較早地接納西方的東
西。銅鐘這壹輩子，所經歷也是夠上“蒼桑”二字，它壹直懸掛在廳堂老宅的中
央，目睹百年老宅的變遷，其間的哭與笑，淚與痛，悲歡與離合。
文革開始後，這銅鐘就被收繳到人民公社作為辦公用品，懸掛在大禮堂的中
央。祖母經常到公社去開會，她是“常委”資格，每次都在臺上低頭站著，身上
掛壹張十來斤重的木牌。背對祖宗的大銅鐘，面對臺下憤怒的群眾的罵聲：打倒
地主婆，打倒臭地主婆。銅鐘的走動，暗示壹切都會過去。祖母沒有等到還她尊
嚴的時代，六十五歲時死在她陰暗的五平米的小閣樓裏。
祖母是最後壹代纏腳的中國婦女。這令我覺得奇怪：她竟然能夠在臺上壹站
就是三四個小時，而且身上還有十來斤的木牌掛著。想來想去，只會自欺欺人地
想到銅鐘的力量，家族的尊重。
文革的後期，是派性鬥爭。壹開始是好多派，到最後剩下兩派，鬥來鬥去，
鬥到了人民公社，搶、砸、燒。銅鐘也在那壹場無法無天的鬥爭中被搶走了。那
年頭，人人芨芨可危，自己的身世與未來下落，並不得知如何，也沒去關註那銅
鐘的下落？到七十年初，祖母去世的第二年，銅鐘竟然出現在鄰家小妹廳堂裏。
鄰家小妹之父輩屬老實人，與派性鬥爭並無瓜葛，那銅鐘怎麼會到她家裏？總之，
兩家很好的關系，壹說出口，就還過來了。我家答謝了兩斤家釀老酒，竟是兩家
人壹起喝了，還吃了她家不少菜。說來慚愧。
從此，銅鐘壹直保存無失。只有壹次，差點賣了出去。那是九十年代初，溫
州壹商人前來收購舊物，出價三千元，父母從未見過這麼大的價格，嚇壞了！打
電話給我。我鞭長莫及，想到曾讀過老作家馮驥才那個傷感的小提琴的故事，慌
忙交代：壹不要賣，二不要清洗裝飾，原來怎麼樣現在就怎麼樣。
銅鐘是歷史的見證，單就它近百年的經歷卻依然存在，就是很了不起。現在，
我把銅鐘帶到壹個嶄新的家。無論如何，我是不會賣了它。
殘缺古書
古書，是在雕花木床靠背上方的抽屜裏發現的，計五本。其中壹本，前後頁
沒有了幾張，就這壹本年限無法考證。其余的四本，因俱有書局印鑒，可辨別出
來，兩本乃明崇貞年期浙江杭州某書局所版，另兩本為清光緒年期江西某書局所
版。都是兵荒馬亂、國勢漸衰之時。其實，這四本半古書，都是藥書。清光緒年
間版的那兩本為《傷寒論》。張仲景之《傷寒雜病論》，現在大小書店可以見及，
在內容上，此古書並無什麼價值。閑來翻翻，覺得倘若有價值，便是原文的旁註，
可能是作者行醫的心得。
壹次與父親閑聊，說到我們家藏古書怎麼才五本的事。父親就生氣：都被妳
們兄妹仨折了紙船了。我不記得有此事。後來弟弟自南京回來，果然如父親所說，
他承認了是他與妹妹倆所為。老宅庭前很大，陷三塊磚的地勢，雨天成了壹個小
池。弟妹便折紙船，當時紙張短缺，不象令之鋪天蓋地紙張泛濫。翻箱倒櫃之時，
那些古藥就慘了。壹本本被撕掉放舟童年的夢，卻不知毀了多少有價與無價的古
物。
我的五叔公（祖父的弟弟），是國民黨黃伯韜兵團某軍司令部的少校憲兵隊
長。淮海戰役大敗之後，做了解放軍的俘虜。當時他二十五歲。在黑龍江農場勞
改了幾十年，回來時六十多了。那已是78年底，我正上初中，因為是長孫，他時
常與我聊家族的舊事，描繪解放軍臨近時，老宅的倉皇與紛亂，各各打點金銀細
軟逃命，壹下船，七個小時行駛就到臺灣。單就藏書無人關顧，便留了下來。憑
他的回憶，那時老宅藏書計有三千冊左右，包羅政治、經濟、文化內容，民間野
史也占壹大部分。俱是我祖父手中購得。
我就不明白，因何單單留下了藥書。五叔公也說不出所以然。這個節，到我
上大學時瘋狂地讀史時才恍悟解開。原因簡單得很：藥書沒有階級性。所以，它
可以長存。實際上家藏三千冊書是文革中，父親被追親手交給了紅衛兵，他忌諱
著不說的原因，是因為紅衛兵把三千冊線裝古書當面焚於壹炬。父親性情如祖父，
嗜書如命，經文革的風雨，變得十分恨書。
這令我思及中醫學之所以能夠幾千年來壹脈相承地繼承和發展，賴之於其本
身的無階級性。秦始皇焚書坑儒，卻不會焚醫書坑郎中。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
儒術，卻也不敢罷醫術。否則，生病了怎麼辦？
雕花老床
我在古宮遊玩時，透過玻璃窗看到了光緒睡覺的那張床，不禁聯想到自己睡
了十多年的雕花老床，結構上竟是與它相似。只是光緒那張床又狹又小，我們家
的那張老床可以是它的三倍大。
雕花老床可能是父母結婚時的嫁妝，那麼應是六十年代的物品，至今不過三
十多年。但是據舅舅生前所述，母親嫁給父親時，僅壹人而已，空手而來。又據
父親自述，其時家道中落，諸物變賣頻繁，能賣的都賣掉，哪有錢再購置結婚家
具？父母每言及三十多年事便傷感，我僅此雕花老床來歷，不知其詳細。
老床矩形構造，長約1．6米，寬約0．8米，上下1．3米，上壹條約三十厘米
寬沿，雕刻十八條龍鳳相嬉圖，床沿兩旁是兩扇護簾，各兩條龍鳳鏤空木雕，床
內靠裏側上方有四個抽屜，並無出奇之處，但裏床東西向壁上各有兩幅木刻雕圖，
內壁有四個木刻雕圖，俱為才子佳人圖案。整張床漆成黑紅顏色。記得小時候，
我們壹家子都塞在這張床上。稍大點，才被派發去睡木板。七幾年時，我稍大點，
懂了些事，看見父親曾幾次用白紙貼蓋了床內壁上的八個圖案上，說是避開運動。
果真見過壹次公社的幹部檢查，撕開了白紙，說要把床壁上的圖案鏟去。最後，
父親用兩支豐產煙讓他們閉上嘴。八十年初落實政策，父親平反了，生活每日愈
佳。雕花老床退居二線，收拾放在雜物間去。搬家時，我重新翻出來，竟然是壹
點蚊痕也沒有，真是上佳好木。
毛澤東頭像
文革中，毛主席像章、雕刻品、瓷制品非常多，以胸前掛的那壹種銅鐵紀念
章為最常見。現今收藏愛好者手中，也以毛主席紀念章為多，因為其為銅鐵物，
體積小，善保存，容易收藏。其余所見不多。瓷制的就更少了。
這幾年走南闖北之際，到過不少收藏館所，倒是尚未見到第二座這樣瓷制毛
澤東頭像。我猜測大凡瓷制品，總是易碎，不長久，所以它更難得。我家的這壹
座毛主席頭像之所以收藏至今，完好無缺，有壹個插曲。
六、七年代，各家各戶都把毛主席頭像擺在顯現位置，這座瓷制頭像原就擺
在臥室的桌上，神聖不可侵犯。弟妹稍大點，父母俱交代：不得亂摸亂動。但終
有壹次被弟弟在頭像的眼裏點上兩滴墨水，弟弟好畫，他認為點上墨水，比白白
的眼球好看。全家大懼，奇怪是怎麼擦也擦不幹凈。擺著肯定大禍臨頭，砸不敢
砸，扔無處扔，最後是嚴嚴實實地包上幾層布，放最隱密處。另外，再去賣件同
樣的瓷制頭像擺在桌上替代。
擺在桌上的那壹座頭像不見了，藏得嚴嚴實實的那壹座頭像完好地保存下來。
就是現在這壹座，毛主席紀念章收藏愛好者，若有興趣，可通過編輯獲取我伊妹
兒，願與商議價格。此頭像高三十公分，寬二十公分，中空，通體白色。
|
|
![[ads_url_inside]](http://pub.creaders.net/html/site_ad_images/2006101818055593.gi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