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解除隔離
黃土高原的夏天清晨,大氣清新透明,涼意沁人心脾,山間林木的葉幕,濕碌碌、綠油油,顯得生氣盎然。各種各樣的鳥兒以自己獨特的音調旋律,構成了壹首此起彼伏、互為諧音的大自然協奏曲。我獨自壹個人坐在窯洞門口的馬劄上,沈浸在如詩如畫的境界之中。可是整個清水溝變得越來越冷清,環視四周,心頭陣陣襲來壹種莫名的孤寂感。
令人厭惡的騷擾雖然沒有了,日常生活反而變得百無聊賴。老戴每天只要拉壹趟水就夠了,而且有充足的水供給我們三人洗涮之用。以前為了保持身上清潔衛生,每天傍晚用配給份額的半臉盆水,用毛巾從臉擦洗到腳, 否則靠久久擦壹次澡,是很難把身上積垢清除乾凈的,我把這稱之為“稀釋擦澡法”, 因為每次擦拭只能把身上的臟垢的濃度“稀釋”減少壹些罷了。如今我可以痛痛快快地站在驢棚裏的壹塊破門板上沖個痛快。為了上“洗澡間”沖涼而不弄臟雙腳,我從山上揀來木頭,做成了來溝後第壹件也是最後壹件藝術品—日本式高腳木屐。
老戴雖不是烹飪能手,卻是食客。他有壹種偏愛,就是吃面條。照他自己的話說,“凡是長條形的東西”他都愛吃,所以在缺少小麥面粉的情況下,也喜歡陜北當地的“合烙” (把揉好的玉米面通過特制器具從許多孔裏面擠壓出來的粗玉米面條,因質地堅硬,也叫“鋼筋面”)。我對他打趣說,他的這個定義下得可不怎麼科學啊!“長條形的東西”妳都喜歡吃,長條形的東西可多著哪!
身邊連本小說也沒有,日子無聊得沒法打發,我們只好時不時逗著黑格玩兒。
壹天,老鄒對我說,若樺已經不到蛇溝裏去了,她在山下西大院旁邊的壹間小屋子裏和S系壹個叫小馬的女助教住在壹起。小馬的愛人江詩林原是六十年代我系的學生,聽過我的課,畢業後經培訓分配在部裏當法語翻譯。在大陸與臺灣競相援助非洲窮國以爭奪外交優勢的年代裏,他陪同某副部長到過非洲某國。我們還聽他講述出國的壹些有趣和可笑的經歷。小馬在文革中也是因為過於直言不諱,得罪了她們系裏那些“貧農貴族”們,軍宣隊進校後備受批判整肅。
熱切盼望見到若樺的心情驅使我決定自己的大膽行動。
壹天傍晚,吃完晚飯後,西邊山顛上的天色開始有點暗了下來。東山頭上的窯洞都關起門來,外面壹片死寂。這時黑格在門口扒著,似睡非睡。我把兩片非那根夾在饅頭裏面逗著它吃了,希望在我回來時它還熟睡著,不至於壹見遠處的黑影就吠將起來,驚醒留守的老崔。
下山時我沒走食堂前面老戴拉水車的那條土路,而是從牲口棚那壹頭穿過茂密的小灌木叢和旱葦子下山。雖沒有正經的路,但原來老鄒常在那壹片兒放牛已經踩出壹些小路來了。這樣走比較安全,不至於被偶然走出窯洞來解手的人看見。不過壹般人們也不往這壹頭張望。我順利地下了山,繼續沿著壹條橫路往原來勞改場關死囚的小山包走去,路旁兩行枝葉茂密的樹木,使山上的人往下望時也不易看清楚誰在走動,何況我的頭上還戴著壹頂破草帽起著遮掩的作用。過了小山包之後,我便大膽地朝校部方向走去。我預計可能會遇見校內認識的人,但我想,除了那些“批清辦”的人(事實上他們已經跑掉了不少),其他人並不清楚我這壹年來的遭遇,更不知道我當前的處境,且與我素無冤仇, 相信在這混亂時期沒人給我找什麼麻煩。
溝裏剩下的人確實很少,壹路上沒遇到人,更沒遭到麻煩。
我到達所要去的那間小屋時,天已經蒙蒙黑,窗口透出暗淡的煤油燈光。自從許多人逃離清水溝投親靠友去了之後,發電機便停止發電了。大家只好用煤油燈照明。我輕輕地敲了幾下門,門打開了,是小馬。她見到我時並沒顯出驚奇的神情。她迅速地回過頭往壹張床上壹望,躺著的若樺這時突然發現我,臉上顯得局促和驚訝。很快地,小馬走出門外,她意識到這時她是多余的。我十分感激她友好關照。
壹年多不見了,若樺顯得憔悴,頭發花白了許多。
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她告訴我她把雪梅送走了,這對我們來說是件頭等大事。
短短壹個小時的相會,使我們心中充滿了苦澀的幸福感。
我得回去了,擔心有人會到窯洞裏來找我,如果泄漏了“天機”可又要釀出壹場風波。
我躡著腳沿著老戴拉水車的路走上山去。到了半山,我把鞋子脫下來拿在手裏,以避免發出響聲,驚醒黑格或老崔。
到達自己窯洞門口時,我見黑格還在原地熟睡呢。我衷心感謝它的合作。窯洞裏面黑著燈,我推門進去時發出咯吱壹聲,老戴和老鄒兩人好像沒有反應。我迅速鉆到自己的被窩裏面去,輾轉反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入睡。
第二天早晨大家醒來之後,他們沒說什麼,好像壹切都沒發生似的。黑格也活潑地在山頭上走來走去,有時朝著毛驢吠了吠。
當老戴出去餵毛驢時,老鄒微笑著問我:“妳去啦?妳大概以為我們不知道吧!”
我含笑而不答。
“RomeoandJuliet。”老鄒抿著嘴對著我發出奸笑,說了句英語。
是的,我們不由自主地扮演著現代的羅密歐和朱麗葉,但這不是在封建時代和兩家世仇的桎梏下,而是在所謂現代的“無產階級專政”的牢籠裏自編、自導、自演的壹出悲喜劇。
天氣越來越炎熱。午睡時單調的知了聲使人更加體味到夏天的氣息。我躺在床上胡思亂想:我生平最喜歡的樂曲之壹,是孟得爾仲的“SpringSong”(春之歌)。它是我二十多年前在國外上高中時最愛聽的壹首曲子。 每天午間宿舍裏總會聽到壹些同學練習小提琴時傳來的樂音。“春之歌”就是隔壁房間壹位姓翁的同學最愛拉的壹支曲子。而我躺在床上,在靜謐之中細細地品味著這支曲子的優美旋律。那時猶如躺在壹片輕柔溫暖的青草地上,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之中,內心有多麼愜意,覺得這個世界充滿了詩意,生活在這世界上,人生有多麼的美好。如今這些都成為了泡影。這些年來我好像掉進了濁流旋渦,盡管時時內心也曾充滿著想為祖國人民而幹壹番事業的激情,但總是不多久便被那腥風濁雨所澆滅。哪裏談得上有什麼詩壹般的意境,壹切壹切都被那可惡的汙泥濁水給攪毀了。
次日下午,工人老崔突然走過來喊我,說核心組要我過去談話。
辦公室窯洞裏桌邊坐著兩個人,壹個是楊茅岫,壹個是工宣隊張挺衛。許多個月見不到軍宣隊李銀柱,聽說他調離本系了。
楊茅岫叫我坐下。
楊茅岫開腔了,帶著濃重的江西口音:“根據校‘批清辦’的指示,現在我向妳宣讀對妳的問題的批示。這個批示是這樣講的,‘根據辛北壹年多來的表現,批清辦決定解除他的隔離審查學習班,到群眾中去,進行專題審查’”。接著,他問我對此有什麼意見。
我能有什麼意見?什麼時候給過我提意見的公民權利?過去的事先不說,這個“批示”給我留下壹條尾巴――所謂“專題審查”,當然是說過去隔離我是對的,現在解除我隔離但繼續審查我也是必要的。到群眾中去,笑話!“群眾”都逃克山病走了,剩下的還有誰?老戴、老鄒、工人老崔,還有尤敏傑,他是“五·壹六分子”暫時不算數。
楊茅岫繼續說:“現在妳回家去,趕緊把家從南寨子村搬進溝裏來,以後同學校壹起搬到延安市Y大學裏面去”。這才是我巴望聽到的壹句話。
過了壹星期。學校派了壹輛卡車,讓我和若樺把南山寨村的全部家當搬進溝裏來,暫時住在西大院旁邊壹間空教室裏,等候轉移到延安市去。
壹天近午時分,正當我光著脊梁在屋裏捆紮行李時,忽然來了壹位甚不平凡的不速之客。
我擡頭壹看,是原校長辦公室秘書,大名鼎鼎的原革委會頭頭之壹婁金綬。
“老辛!聽說妳也被隔離審查了,是嗎?”他說。
“好啊!妳還來問我呢?妳對專案組胡說了些什麼?妳以為我不知道嗎?”我氣憤地說。我意識到,面對著他,我必須顯得厲害壹點,盡管我知道他遭的罪比我不知要多多少倍,“要不要我把妳‘交代揭發’我的那三條壹字壹句地背給妳聽?”
我特別強調“壹字壹句”,讓他知道我不但十分清楚而且記得很牢!我立即把那三條內容幾乎壹字不漏地背誦給他聽。
“老辛!妳要諒解我啊。妳知道他們怎麼整我的?他們輪番對我搞疲勞轟炸,壹連五天五夜!我都暈倒了,只好瞎編亂造。”他哭喪著臉地說,“妳說的那幾條還都是小事呢。有件事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啊,比妳知道的不知要嚴重多少倍!”
“妳快說,怎麼回事?!”我不想掩蓋自己急切的心情。
“有壹天妳們系的王之淵和J系的劉煜,妳認得嗎?兩人壹起來提審我。”他說。
劉煜!我可知道這個家夥。他原也是個調幹生,十分老油條了,此人權欲熏心,壹肚子壞水,老打別人的小報告整人, 許多人把他恨透了。後來學校撤回到了北京老校址,校裏哪個部門都拒絕要他。最後校“臨時領導小組”只好安排他到“子弟中學” 當副校長之壹,當時和若樺任同壹職務。這位劉煜是名副其實的奸佞害世人物,成天捉摸著和正校長作對,對她使絆子,企圖取而代之。這雖是後話,提前敘述亦可示其齷齪人品。
婁金綬把故事接著講下去:“他們問我,據有人交代,我們這個組織曾經想搞個陰謀,在壹個地下室裏殺害周總理,然後蓄意制造壹個假現場,計劃請人拍照,到底準備請誰拍照?我說我不知道,他們罵我不老實,我只好說是想請圖書館的劉XX。他們拍桌子罵我瞎說,說劉文化革命壹開始就是‘老保’,怎麼會和我們搞在壹起。我只好又胡說了兩人,都被駁了回來。最後他們‘啟發’我說,那是個歸僑教師……我壹想,妳可不是會擺弄照相機嗎,妳們歸僑都會照相嘛,便順著說是準備找的妳。”
這時候我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在我偷翻汪衛金的筆記本事發之後,鄒仲牟曾說薛媛在“炮樓” 裏給專案組壹夥人打氣時說:“不要緊,我們還有壹件秘密武器!”
原來這就是他們的所謂“秘密武器” 啊!靠逼供、指供、誘供撈到的這麼壹個“寶貝”。可是他們始終沒敢對我祭起這個“法寶”,可見他們心虛得很吶!
我覺得這個故事真太有意思了,夠傳奇的啦!如果不是事關重大,我可會把它當做再好也沒有的茶余飯後的笑料來談論。
婁金綬走後, 我想,這是壹個向工宣隊揭露李、王們在這場逼供信的整肅中所作所為的絕好機會。於是,我把當天的談話經過寫了壹份材料:
“H系工人宣傳隊張挺衛同誌:
1972年8月9日,上午11時15-45分,婁金綬路過我現在住的地方,他主動走進來和我談話,內容如下:
……
這完全是天方夜譚,完全是專案組某些人搞逼供信的產物,請組織上調查澄清事實。
辛北1972.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