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朱輝的夫人候琴失蹤啦。
“候琴是誰?” 這個爆炸式新聞在紐約的華人社區壹傳開, 大家奔走相告, 卻發覺沒幾個人能準確描述候琴其人其事, 直到警方找上大名鼎鼎的季小梨, 才恍然大悟: 候琴----不就是經常出現在季小梨家聚會上的那個女人麼?
候琴的先生朱輝三年前回國開了壹家藥材公司, 夫妻倆壹個在中國, 壹個住美國, 每年僅短暫相聚半月。開始留守的前幾個月, 候琴形單影只, 每天下班回家只有壹個目的: 等候朱輝的越洋電話。在電話裏, 她什麼都講, 什麼都問, 絮絮叨叨, 像有說不完的話。擱下電話, 心裏怪怪的。 她站在鏡子面前, 捧著兩塊發燙的臉頰, 左瞧右瞧, 像不認識自己似地發楞。 朱輝沒回國前, 兩人在壹起時的感覺遠沒有這樣熱情。他們從不吵架, 三句話談不攏拉倒, 各進各的房間, 各幹各的事。也許, 是這形同陌路的冷, 促使朱輝回國發展的。她送走他的那天, 看著他毅然轉身的背影顯出前所未有的輕松和自由, 忽然生出被拋棄的感覺。女人到底是怕寂寞的。她才三十歲, 又沒孩子, 事業也談不上什麼發展, 不過做個好雇員, 保住手中的飯碗而已。
候琴送走朱輝那天, 壹個人在機場徘徊了很久。 她看著那架載走朱輝的飛機, 以壹種奇特勇猛的姿勢沖上雲層, 之後, 眼前便出現了只有夢幻中才有的暈眩: 天地在飛旋, 她的身體被壹只粗壯有力的手托舉, 輕盈似燕。 她快樂極了, 她咯咯笑著, 笑聲從來沒有如此青春。 這以後, 沈睡心底的各種欲望仿佛壹夜間都復蘇了。她變得愛講話, 愛無緣無故發笑, 甚至, 愛猜測男同事看她的眼神。 男同事壹句無心的玩笑可以讓她獨自回味半天, 從這玩笑, 情不自禁聯想起對方紅潤的嘴唇, 對方揮舞的手勢, 身體霎時飄飄然, 有了那天的騰飛之欲。於是, 離去後的朱輝便成了各種欲望的寄托。每天下班回家, 給自己做些簡單食物, 她會慵懶地躺在床上或浴缸裏, 對著他----那個遙遠的空間傾吐情話。開始, 那種軟綿綿的挑逗使朱輝誤以為哪個三陪打來的。他壹再不確定地追問: “妳是候琴? 真的是候琴?” 當確定是她, 累積的情欲隨之被對方喚醒。自此, 兩人每天再忙再累, 也必在電話裏卿卿我我壹番。 如果, 不是朱輝斷然決定回美國壹解肌膚之渴, 他們之間那種夢幻的情侶之途, 還可能輝煌壹段時間。
候琴始終記得那個周末突見朱輝時的失望。她聽到敲門聲時, 手裏拿著移動電話, 正準備進浴室。壹連兩個晚上打不到朱輝, 心裏的焦躁已沸騰到極點。她對敲門聲置之不理, “敲吧, 敲吧, 反正妳不是我想見的人。” 她嘴裏憤憤自語, 順手脫去睡衣, 壹手高高撩起長長的黑發。 浴室裏寬長的鏡子正照著她圓滑的裸體。每次面對鏡子, 面對鏡中的她, 都像不認識對方般, 出神凝視。鏡子裏那個女人真美。她張開塗滿粉紅色唇膏的嘴巴, 眼前壹片迷蒙。那壹刻, 忘了斷斷續續的敲門聲, 耳朵裏灌滿浴池的水流聲。水註滿浴缸, 浴室裏濕霧騰騰。 鏡子變模糊了, 她移動的身體仿佛也變成濕霧的壹部份。
“候琴。” 想給妻子壹個意外驚喜的朱輝, 從提包裏掏出鑰匙。他將鑰匙插進鎖孔, 忍不住看了四周黯淡的景物壹眼, 心想: 傍晚時分, 妻子不在家吃晚飯, 跑哪去? 他神思不屬地轉動鑰匙, 推開門。壹樓客廳空空蕩蕩。他幾乎不抱任何希望地呼喚妻子的名字: “候琴。” 叫第二遍時, 聽到了來自二樓浴室的水流聲。他擡起頭, 輕輕放下手中提箱, 心突然因某種猜測變得緊張起來。 “怎麼這麼早就洗澡? 何以分別三月, 她就換了習慣? 那裏-----真就她壹人?” 他屏息提步, 壹步壹個臺階, 每跨出壹步, 從浴室傳出的那種曖昧的窸窣聲更逼真壹分。最後, 幾乎是帶著壹點誇張的醋意沖進浴室-----候琴悚然回頭, 驚問: “妳怎麼回來了?”
銷魂陶醉的夢境因他的介入而離去。候琴猛睜大眼, 看著分別三月的丈夫: 後者形象疲憊、萎頓。他沖動地對她伸出雙手-----它們五指分開, 如雞爪般消瘦蒼白。
“候琴。” 朱輝渾身哆嗦。妻子那色情的姿態對他實在是壹種折磨。結婚八年, 她從沒表現得如此放蕩。他飛快地解鈕扣, 絲毫不介意妻子那句問話所包涵的失望。 “是我, 是我回來了。”他顫抖地說, 壹眼瞥見洗臉池旁的電話, 說: “我回來了, 寶貝, 我們無需再靠電話相互安慰。”說著撲過去, 抱住她。
丈夫仿佛從天而降的裸體對她不是安慰, 而是折磨。這不是她夢寐的那股能把她壓榨、揉碎的力量。那股力量----那股能使她瘋狂、使她哭泣、使她上天入地、欲生欲死的力量, 因他的出現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為什麼要千裏迢迢回來? 距離產生美感。他為什麼要回來破壞它? 她平靜地躺在浴室外的地毯上, 帶著壹種與她完全無關的冷, 看他在她身體上的整個運動過程。她在他的喘息聲中厭惡地閉上眼睛。
“累了?” 朱輝親吻著妻子的臉。這是他結婚八年來感覺最完美最雄壯的壹次, 他立刻忘卻以前的所有隔閡, 無限愛戀無限沖動地撫摸著妻子。他開始愛上她了。
朱輝不得不再次啟程時, 候琴已在精神上徹底擺脫他。她沒有送他去飛機場, 就對著出租車淡淡揮壹揮手, 說聲保重。
“別忘了電話。” 朱輝暗示她道, 並用手做電話樣, 放在耳邊。候琴點壹點頭, 走進家門。
候琴並沒履行每天電話的諾言。 每次都是朱輝先打, 不得不接, 便謊稱身體不舒服。朱輝還是打, 她接得不耐煩, 晚上溜出去散步。他們那片居民區既大且安全, 壹次, 搞返了方向, 找到回家的路已經深夜兩點。 後來路線摸熟了, 再沒把自己丟掉。 相反, 還不斷認識新朋友, 其中包括另壹位留守夫人季小梨。
2
從警察局回到家的季小梨, 眼神散亂地對坐在客廳裏等候消息的朋友說: “這下警察局成了我的娘家啦, 今後有得往裏跑了。” 說著壹屁股癱坐在沙發上, 頭頸往後狠狠壹仰, 兩眼瞪著天花板發呆。
客廳裏到處是人, 認識的, 不認識的, 成群結隊趕往季小梨家打聽消息。 他們靜靜等了會, 以為從警察局回來的季小梨會發布壹些驚人消息。季小梨仍保持那副僵硬的坐姿, 連母親送到唇邊的飲料也無動於衷, 人們開始自發議論有關候琴失蹤案的種種可能。候琴早不失蹤晚不失蹤, 偏選擇朱輝回美國之後進行, 他們夫妻間的感情壹定亮起了紅燈。
認識候琴的人都知道, 她通常周六加班到中午十二點鐘, 十二點三十分準時到家, 下午壹點鐘是她和朱輝共進午餐的時間。這樣的規律, 自朱輝決定放棄在中國大陸的生意, 回美國與她團聚那天起, 幾乎雷打不動。 當朱輝報告候琴失蹤時, 有人曾發問: 她或許逛街, 跟同事喝咖啡聊天忘了時間呢? 壹個大活人怎可能在大白天丟失? 朱輝疾口否認這種存在的可能性: 即使候琴不能按時回家, 也會事先打電話通知。況且, 她隔天晚上根本沒流露第二天有任何計劃, 她不是那種心血來潮, 想到什麼就幹什麼的女人。朱輝說, 結婚這麼多年, 她從來沒做出壹件叫他吃驚的事來。說到此, 猛想起三年前那個傍晚, 候琴在浴室自戀自賞的情景。當時沒發現異常, 只覺被誘惑的刺激和亢奮。爾今想起, 心頭壹跳, 忽感候琴對他, 其實早已心不在焉了。那麼, 她的突然失蹤也必定是 “人為”而不是“意外”。這樣壹想, 頓時心灰意冷, 與此同時, 胸膛裏驀地升起壹股被欺騙的怒火。他的臉被扭曲得十分難看。朱輝那天的失態使很多人起了疑心, 都說, 他心裏壹定另有隱情。不然, 何以在該著急該驚慌的時候, 卻表現得像跟誰有過結, 有仇似的? 他-----是否正是促使候琴離家出走的主要因素?
“小梨, 警察找過朱輝嗎?” 客廳裏突然有人發問。
季小梨仍直挺著身子, 壹動不動。另有人回答: “找了, 他沒事。”
“那朱輝呢? 老婆人都失蹤了, 還有心去哪逛呀?”
“是啊, 他怎麼好像壹點都不關心似的。”
“我看像這類案件, 最大的嫌疑就是受害者身邊最親近的人。”
季小梨沈默到此, 突然站起來, 對說那句話的人道: “請妳說話註意點。我,” 她失神壹笑, 道: “就是候琴身邊最親近的人。” 說著, 眼裏閃過壹絲柔光, 死灰般的臉色紅潤了些, 只聽她用澀啞的嗓音低語: “我們就像壹對親姐妹, 天生的, 不, 天生的都不可能有我們之間那般默契。” 她出了會神, 嘴角蕩漾壹縷微笑, 說: “我們, 更確切地說, 應該是壹對精神上的伴侶。盡管她始終向往塵世之愛。可我知道, 有壹天她會領悟, 會回到我身邊的。她-----有時候象足了壹個貪玩嘴饞的孩子。我說妳去吧, 如果這世界上有比我更懂妳的人。但是, 別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 他們都是壹幫濁物, 只會使妳在泥淖裏越陷越深, 最終失去自我。她不聽, 她說,” 季小梨古怪壹笑, 道: “她說她愛男人。”
客廳裏的人聽呆了, 壹個個睜大眼睛和嘴巴, 不說壹句話。
“那個男人是誰?” 片刻後, 人群中有人發問。是朱輝!
他不知何時走進客廳, 站在人流末尾。他憔悴、蒼白, 與人們議論的形象不符。他兩眼深陷在眼眶裏, 眼裏流露出灰暗悲涼的光, 立刻喚起了人們的同情心。
“朱輝。” 有的女人叫他時, 語調已經哽咽。
“妳怎麼來了?” 季小梨沒好氣地沖著他問, 滿是戒備和懷疑的敵視。
“我想知道真相。” 朱輝冷靜道。
“真相? 什麼真相?”
“那個男人是誰?” 朱輝再次發問時, 身體壹晃, 每個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男人?” 季小梨冷笑壹聲, 反詰道: “我只說她愛男人, 並不知道是哪個男人。那個男人也有可能是妳呀。” 說著, 眼裏流露出壹線嘲諷的光。
朱輝突然低下頭, 壹手撐住額角。很長時間, 室內壹片靜默, 他那副難受的樣子使每個人心中惻然。季小梨眼睛瞪著他壹動不動, 片刻後, 聲音軟下來, 擡起頭, 望著天花板, 象是自語般說: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她只說她愛男人。”
壹聽這話, 朱輝的肩膀劇烈震動壹下, 眼裏閃過壹簇希望的火星, 道: “妳壹定知道的。妳是她這三年來最親密的朋友。回憶壹下, 再好好回憶壹下妳們最後壹次見面的情景, 她------有沒有對妳透露離家的意圖? 有沒有跟妳提起過其他朋友的名字?”
“沒有。” 季小梨斷然否定。
“再好好想想。” 朱輝跨前幾步, 道: “妳知道嗎, 妳提供的線索非常重要。作為她的好朋友, 妳壹定不希望她遭遇什麼不測, 對嗎? 那麼, 我們就不能放過任何壹絲可疑的細節。好好回憶壹下, 她說她愛男人, 那個男人-----絕不可能是我。如果是我, 她會直呼其名, 用不著拐彎抹角。那麼----那個她愛的男人到底是誰?”
朱輝懷疑候琴情奔? 所有在場的人都被朱輝壹席話震呆。想勸他別胡思亂想, 舌頭打著結, 只在心裏嘆息: 人著急了什麼念頭不會有? 像候琴這樣性感的老婆失蹤, 做丈夫的, 首先懷疑她的忠貞也顯得情有可原了。
“妳別逼我。” 季小梨沙啞著嗓音, 躲開朱輝異常明亮的眼神。她搖著頭, 精疲力竭地說: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候琴她說……她愛男人,”季小梨突然冷笑壹聲, 道: “我仍記得那天她說那句話時夢幻的眼神, 像壹個對愛情執迷不悟的傻女孩。我當時曾十分激烈地反駁她, 我說, 塵世中不可能有妳想愛的男人。可是, 她說----” 季小梨的語氣出現了轉折, 她怔怔地看著眾人, 蒼白的嘴唇顫抖著, 沒有聲音。
“她說什麼?” 朱輝壹把抓過季小梨的手, 沖動地說: “她說什麼?” 朱輝的目光變得絕望而又恐怖。
“她說有。”季小梨直視朱輝的眼睛, 回答。
3
候琴第壹次出現在季小梨家時, 聚會已近尾聲。那個夏日周末的夜晚, 候琴洗完澡, 渾身濕淋淋地裹壹條白色浴巾, 躺在後院的吊床上。吊床懸空在兩棵巨大的楓樹之間, 人躺在裏面, 像躺在雲上, 壹切都顯得虛無飄渺。她的壹條腿不知不覺伸出吊床外, 身上的浴巾被風吹開著, 她不在意, 反正沒人看見。她習慣性地將手指伸進嘴裏, 用力壹吸, 心忽地壹顫。頭發上的水仍在滴滴答答往下掉, 聲音極細微, 幾乎被遠處壹家聚會的喧鬧聲所掩蓋。 她略顯不安地動了動身體, 忍不住伸長脖頸, 朝那有音樂, 有人聲, 有紅綠燈閃爍的方向凝眸。這壹望, 仿佛與誰有約, 心裏響起壹個有力的呼喊聲。她不假思索地從吊床上跳下來, 帶著壹種無法解釋的沖動, 在黑夜裏姍姍而行。
那晚, 借著夜的掩護, 她穿著性感: 壹件桔紅色緊身小汗衫, 露出白花花大半個胸脯, 及扁平小腹, 小腹處壹根寬寬的黑皮帶, 系著壹條超短牛仔裙。她略顯誇張地扭動臀部, 每接近喧嘩聲, 心裏莫名的焦灼和期待便多了壹份。
“是文吉嗎?” 小路盡頭傳來壹個女人的詢問聲, 講得竟是國語。
候琴停下腳步。率先聽到的是壹陣類似金屬的碰撞聲------它們, 來自對方燦爛壹身的金銀手飾: 項鏈, 手鐲, 手鏈, 戒指, 腳鏈, 只要是裸露在外的肌膚, 琳瑯滿目地圈個遍。
“是文吉嗎?” 季小梨再次發問時, 停下腳步辨認。
“不是。” 候琴回答, 偏過頭, 對方身上的閃光點太多, 與這夜太不協調。她莫名沖動的情感霎然冷卻了。
“那------妳也住附近?” 季小梨湊近幾步, 與候琴保持觸手可及的範圍。 月光下, 季小梨幾乎看得清候琴臉上那壹層軟軟的茸毛, 她的皮膚真美真年輕, 她的眼睛很黑, 閃爍壹層寂寞的光。季小梨說, 第壹眼見到候琴, 憑直覺知道她們之間會有故事。候琴, 這個與她做了半年鄰居卻無緣相識的女人, 似乎正是她冥冥中等待的閨中知友。季小梨沒能等來老朋友文吉, 卻偶遇另壹位留守夫人候琴, 不能不說有緣。 她說, 那晚她興奮得有點失態, 壹路語無倫次地介紹著由她壹手創辦的留守俱樂部。俱樂部成員開始僅對留守女士開放, 每月兩次, 參加者的丈夫壹律是回國發展事業的。她們平均年齡三十三歲, 最大的五十, 最小的才二十三, 還是個學生。起初, 這些不是單身的單身女人聚會, 話題只有壹個: 即自己的丈夫。她們不厭其煩地談與丈夫相聚的點點滴滴, 談丈夫的好吃懶做, 丈夫那許多類似兒子的玩劣壹面。只要涉及丈夫的, 什麼都談, 惟獨不談情色兩字。誰都知道國內流行離婚, 流行找個海歸做情人, 她們卻對此話題佯裝不知, 直到那個年齡最小的文吉黯然退出俱樂部。
文吉的丈夫比她大十歲, 回國後不光包二奶, 還堂而皇之地生了壹個兒子。離婚後的文吉其實已不能算留守女士, 可她消失兩個月, 又在某次聚會出現, 並且不再孤單。她親熱地挽著壹位年輕騎士的手臂, 對眾人說, 及時行樂吧, 妳們的丈夫在國內都不寂寞, 何必作繭自縛, 壓抑自己? 季小梨說, 她們, 包括她自身在內, 心中都有壹根最敏感最脆弱的弦----它時時刻刻關註著遠在天邊的丈夫。是文吉那幾句話, 率先使那根繃得過於緊張的弦松馳下來。俱樂部自從有了第壹個男人的參與, 壹發不可收拾。那些參加聚會的男士大都離異或單身。他們受過高等教育, 薪水優厚, 談吐不俗。大家定時從紐約州的各個城鎮趕來, 只為行樂。那樂, 不是性的發泄, 而是單純的聊天, 或壹些別出心裁的遊戲之樂。時間壹長, 俱樂部名聲越來越大, 季小梨幹脆把留守俱樂部, 改成遊戲俱樂部。俱樂部除固定的幾位女士外, 其他人員妳來我往, 每次都有新面孔。作為俱樂部主席, 季小梨說她只顧忙於招待, 很少記住新人。可那天晚上, 披壹頭濕漉漉黑發的候琴, 卻牽動了她的心扉。
候琴被動地走在季小梨身旁。季小梨說話時, 兩手忙個不停, 臂腕上的手鏈壹圈圈取下來, 再壹圈圈被套進去, 如此反復, 樂此不疲。 候琴幾次停下腳步, 那陣類似金屬的碰撞聲使她頭皮發麻。
“我……” 候琴遲疑道: “今晚不過去了。 反正知道妳住那兒, 下次拜訪吧。”
“到了, 再多跨出兩步路就到了。妳看------那就是我的家。”季小梨朝前方壹指, 激動地說: “哪有過門不入的道理? 今晚遇見妳, 說明我們有緣。快走吧, 只有進入俱樂部的人, 才知道它的魅力。”說著壹眨眼皮, 似含某種暗示。候琴的心莫名壹跳。從季小梨家傳出的音樂聲潮水般震動著她的耳膜, 她看到很多年輕有力的身影: 他們隨心所欲地甩動胳膊和大腿; 壹位女孩被無數雙粗壯的手臂托舉, 向上拋, 女孩咯咯笑著淩空飛躍……音樂聲更響了。
候琴情不自禁擡頭, 仰望天空, 似又壹次回到那天在飛機場的暈眩。她疲軟無力的身體, 忽然間變輕靈了。
“妳怎麼啦? 快進來呀。” 推開家門的季小梨再次熱情邀請。候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發燙的臉頰, 掩飾道: “妳們家-----真大啊。”
跟隨季小梨走進家門的候琴, 立刻成為眾人註目的焦點。她那半裸露在汗衫外的乳房雪白豐滿; 那長及腰際、潮濕閃亮的黑發, 隨她說話的頻度在空中跳蕩, 空氣裏便多了份極其誘人的香味。室內鬧得正歡的人們都停下動作盯著她看, 只有音樂聲仍在繼續。候琴根本不在意眾人的目光, 只見她嘴唇掀起壹縷笑, 身體隨之跟著音樂的節拍舞動起來。
季小梨立刻介紹: “她是我們的新朋友候琴, 大家別停下來, 繼續跳呀。”
那晚臨近尾聲的舞會, 因候琴的加入而瘋狂。男人們似乎都想設法貼近候琴。季小梨說只有壹個男人沒跳舞。他是壹位畫家。他-----季小梨說他出現的次數不多, 已無法記清是被誰介紹來的。那晚, 他坐在光線幽暗處, 候琴跳舞時, 他畫畫, 畫完, 作品留下, 人卻悄然離去。 畫裏的舞者酷似候琴: 扭曲的肉體被光和影切割得支離破碎, 乳房和臀部的比例大得誇張。 還有壹張猩紅的唇, 微張著, 充滿無限情欲。候琴當時看到這幅畫時的震動, 季小梨至今記憶猶新。兩人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後, 季小梨常聽候琴談起那幅畫。那幅畫被候琴視作寶貝, 掛在應當是掛他們結婚照的地方----床的正上方。候琴還說, 那個畫家應該是這世界上惟壹懂她的人。可惜, 直到候琴失蹤, 他再沒出現。
季小梨有關畫家的描述, 很快被警方認為是壹個新的、突破性線索。警察再次去候琴臥室, 發覺季小梨描述的那幅畫已不翼而飛。而朱輝, 疾口否認見過這幅畫。第二次被警方傳呼的季小梨, 略顯激動地對警方強調, 她不止壹次在候琴夫婦的臥室見過這幅畫, 但都是在朱輝沒回美國前。朱輝回來後, 她很少去候琴家, 候琴也很少來參與俱樂部的活動。然, 季小梨說, 兩人只要聚在壹起, 話題自然就會涉及到畫家。 候琴曾深情提及, 那晚去季小梨家前, 她其實已見過畫家。
4
“小梨,” 候琴常用這種夢幻般嘆息的語調敘述, 聲音輕柔似霧: “那天清晨, 我像往常壹樣去搭公共汽車上班。我徑直走向最後壹排-----我的老位置, 在此以前, 從沒被占領過。可那天, 當我心緒散淡地穿過長長的空車廂, 車窗外美麗的陽光折射在我臉上, 我驀感胸口壹熱, 像被壹只無形的手輕撫壹般。這是我每天步入車內時獨特的感受。我從沒錯失清晨那壹縷溫馨襲人的陽光-----它的凝視, 有時像情人的眼神, 使我無端臉紅。
他就坐在我的老位置上, 專心翻壹本美術雜誌。我竟沒看見, 直到差點踩著他的足尖, 才剎然止步。他吃驚擡頭, 我愕然凝神。這短暫壹瞥, 似乎帶有生物電的磁場作用, 牢牢地拉緊了我倆的距離。小梨, 我無法用言語對妳描述, 描述那瞬間的忘我-----它, 還帶有壹份驚喜。驚喜! 是的, 正像某位大詞人所寫: 眾裏尋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妳能品味那 “驀然” 兩字在心頭引起的震蕩麼? 很長壹段時間, 我不知道是否曾擁有過青春, 曾體驗過激情的狂熱。是他的出現, 使我感受到壹種純然豐富的情緒。哦, 小梨, 這短短幾秒鐘, 足以改變我的人生。只要壹閉上眼睛, 他的目光, 他那欲言又止的嘴唇, 會像洪水般溢滿我的心間。這樣壹種單純的思念使我徹夜難眠。每天夜裏, 我睜大眼, 等待黎明, 等待與他相遇時心領神會的壹瞥。他的靈魂也像與我有約, 壹個月來從不曾失約。
整整壹個月, 小梨, 我活在這個不知名男子的凝眸裏。整整壹個月, 我跨下公共汽車, 奔
向公司的步履輕松愉快。我們公司以出售各類精品服裝為主, 另設鐘表、珠寶櫃等輔助業務。我會計碩士畢業, 應聘到這家公司時, 因沒相關工作經驗, 常被他們冷處理。 工作兩年, 每天重復操作的是最簡單的會計程序。兩年中, 還常被調到樓下服務部的結帳處接待顧客。妳不知道小梨, 沒遇見他前, 每天走進公司的我是多麼被動和無奈; 每天機械的操作, 使我臉部的肌肉日益僵硬, 我的心過早衰老了, 不再有活力。是他的出現改變了我。好像突然之間我就找到了依傍。知道有壹位男子正默默地分享我的激情、夢幻和失落, 我便不再孤單。他的凝視在賜我慰藉的同時, 攪動了潛伏我靈魂深處的那股激流。小梨, 我們曾不止壹次討論過有關婚姻的話題。當固定的婚姻關系使雙方陷入壹種惰性和習慣, 而惰性和習慣再也產生不了激情時, 妳我都有那麼壹種恐慌、不知所措的感覺。妳說妳漸漸就麻木了, 認同了現實。我卻不甘心, 渴望掙脫那層束縛我的繭殼。因為我知道我的渴望有多深。我渴望能真正愛壹次, 能盡情瘋狂壹回。 壹個月後, 正當我準備打破沈默, 與他主動交談, 他卻突然不見了。他不見了, 小梨, 我並沒有絕望。能夠等待其實是壹種很美麗的人生。每天清晨, 我坐在他曾坐過的位置上, 手上拿壹本他曾翻看過的雜誌, 仍能感覺那理解的眼神, 正默默地帶著關切凝視著我。在這個陌生的世界, 在這群陌生的人群, 他的凝視是多麼寶貴。常常, 眼淚情不自禁就溢出眼眶, 我擦幹眼淚的同時, 心裏又生出壹份希望, 希望能與他再次邂逅。
也許上蒼終於可憐我的癡心, 讓我在妳家與他意外相遇。那晚, 初進妳家, 只覺到處是人, 到處是音樂聲。我跟隨音樂舞動, 眼睛習慣地在人群裏尋覓。我說習慣, 是的, 小梨, 自他不再出現在那路公共汽車上後, 我便時刻在擁擠的人流中尋覓。整整壹個月, 我熟悉他臉部的每個特征, 熟悉他的眼神, 甚至熟悉他嘴裏發出的輕微的嘆息聲。只要他出現, 我便能把他從人群中識別出來。那晚妳家的音樂非常符合我那壹刻尋尋覓覓、獨上層樓的期待情懷。我帶著壹種淡淡的哀愁, 又帶著壹股深深的欲望, 盡情舞動四肢。我像被音樂催眠, 我閉上眼睛的剎那, 突然就感覺到了他的凝眸。我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我試圖奔向他, 像無數次夢幻中出現的那樣。可是, 我身邊的男人越聚越多, 他們圍成壹道厚厚的城墻, 堵住我可能朝他奔去的任何缺口。望著那壹張張陌生的臉, 我迷惑了, 以為看到他又是自欺欺人的幻影, 直到妳遞給我那幅畫像……啊, 他走了, 沒有誰知道他的行蹤。 我知道, 這壹次我是永遠失去他了。可我多麼不甘心啊。
他走了, 小梨, 我的丈夫卻回來了。 結束三年的兩地分居, 認識我的留守夫人大都羨慕得眼睛發紅, 說我好福氣, 找了個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老公, 為我, 寧可舍棄事業。這樣的癡情種子上哪找去? 只有妳沒說過類似的話。妳非但沒說過這樣的話, 眼裏還時刻流露著同情的光, 我就想撲進妳懷裏大哭壹場。分居時, 雖然孤單, 卻擁有大塊遐想時光。那時, 無論精神和肉體都是自由的。可突然有壹天, 這份自由的寶貴被徹底剝奪了。分別三年, 他變得毫無顧忌, 想要就要, 永無休止。每當我聽到他用那種神經質的聲音叫我過去, 我的頭皮開始發麻, 心裏充滿厭惡。小梨, 妳說我該怎麼辦?”
”
5
朱輝神情倦怠地坐在警察對面, 根據要求, 將盡可能詳細地回憶與候琴婚前婚後的點點滴滴。
“我和她幾乎沒戀愛就結婚了。” 他沈默後的第壹句話, 使對面坐著的兩位警察睜大眼。
“妳們是包辦婚姻?”
“當然不是。” 朱輝搖頭道, 凝神想想, 又惆悵道: “不過, 那種感覺跟包辦的也差不多。是朋友介紹的。那年, 我拿到了出國留學簽證, 出國時快三十歲了, 沒處過對象。不怕妳們笑話, 還是個童男子。” 朱輝幹咳兩聲, 聲音平淡乏味, 回憶對於他是壹樁痛苦的事: “我母親非常著急, 聽說到美國更難找對象, 壹定要我把個人問題解決好才出國。朋友把她介紹給我時, 我已淘汰了四個女孩, 其實後來想想, 那四個女孩都比她溫柔、開朗, 我選她們中的任何壹個, 結局會比現在好壹百倍。唉, 緣分啊, 想逃都逃不脫。” 朱輝咽了咽口水, 眼皮朝上壹翻, 繼續說: “她比我小六歲, 還在讀大四, 壹心只想出國。我也說不清怎麼會看上她。那時, 她壹點不愛打扮, 長相也沒前面四個女孩好, 而且, 話少, 愛皺眉, 好像誰欠多還少似的。我第壹眼見她就有退出的意思, 是我那朋友壹句話使我色迷了心竅,” 朱輝說到此, 臉上泛起潮紅: “我朋友說, 看女人不要光盯著臉, 妳看她那壹對乳房, 走起路來在衣領裏壹跳壹跳, 多讓人想入非非啊。經他這壹點撥, 我看她的眼神就有那麼點急不可耐的味道。” 朱輝說著, 臉上的紅暈褪盡, 兩眼直楞楞地瞅著地板, 悔恨不盡道: “要是我不那麼急著和她發生關系就好了。其實, 第壹次做完那事我感覺特不好。她很冷, 還有那麼壹股含羞忍辱的味道, 叫人看了不是滋味。”
“結婚後, 候琴對生活, 工作, 及交友有什麼直接的抱怨嗎?” 警察問。
“抱怨?” 朱輝想了想, 說: “她很少交友, 幾乎沒有朋友; 工作雖然不是她想要的那種, 但也應該滿足了, 妳想還有那麼多人找不到工作呢。”
“工作上不是她要的哪種?” 警察打斷他, 問。
“她說若換在國內, 以她的學歷, 可以學以致用, 成為壹個企業財政動脈的主管人員。可在這裏呢? 她每天操作的, 是壹個高中生訓練兩天就可獨擋壹面的事。況且, 她還常被差遣, 去做類似收銀員的事。她工作上的事我不是特別清楚, 好像就聽她抱怨過壹次。”
“妳是怎樣回答她的?”
“我?” 朱輝說: “我說不喜歡就別做, 家裏也不缺妳那幾個錢。”
“她呢?”
“她沒說話。從此再沒聽她抱怨過。”
“妳們在生活方面有過哪些沖突?”
“是的, 生活上有兩次我記得很清楚。我喜歡看長篇歷史連續劇。<<三國演義>>, <<水滸傳>>等, 壹個晚上接著壹個晚上, 我看得津津有味。最初, 我曾邀請她壹塊看, 她看了兩集走掉了。有壹晚, 我正看得激動, 那時大概深夜十二點鐘, 她突然披頭散發地從樓上臥室沖下來, 鐵青著臉, 啪地關掉電視。 她僅說了壹句話, 她說, 我要娶得根本不是她。說完, 旋風般沖上樓。為此事, 我們冷戰壹個星期, 後來, 她再也沒幹涉過我看電視, 哪怕我看通宵都與她無關。” 朱輝苦笑了笑, 接著說: “還有壹次是有關家庭布置, 那次沖突發生在剛買房不久。我喜歡客廳帶點古樸原始的氣息, 為此, 買了許多木頭雕刻或古銅塑的印弟安人、古埃及人頭像。那些頭像都有壹雙沈重的眼睛, 望著那壹對對眼睛, 我就感覺到心靈的顫動。可是, 她不喜歡, 不喜歡又不直說。壹天, 我下班回家, 發現那些頭像都被她扔進地下儲藏室, 白色的墻壁上只掛壹幅畫。看著那幅畫, 我突然明白, 我並不真正了解她。”
“妳能描述壹下那幅畫嗎?”
“這是壹幅油畫, 畫面是壹對正在擁抱的男女裸體。男子的頭部深埋在女人的胸脯上; 女人壹手輕揉男子黑發, 另壹手微垂自身寬大的臀部壹側。她的頭略顯僵硬地向後揚, 眼簾微攏。”
“為什麼妳說看著那幅畫妳突然明白, 妳並不真正了解她?”
“因為她向往的東西恰恰是我們之間缺乏的。”
“很抱歉, 能不能問妳壹個非常私人的問題? 結婚後, 妳們夫妻間的性生活怎麼樣?” 警察沈思壹會, 問。
“壹直很冷淡, 直到三年前我決定回國開藥材公司。”
“嗯? 三年前?” 警察立刻註意到了這個轉折語氣, 警覺追問: “為什麼說直到三年前?”
“因為我壹回國, 她在電話裏就像變了個人。”
“說下去。”
“原來我們在壹起時感覺很冷, 不光性生活冷, 言語也冷。我們從沒有其他小兩口那種親昵融融的氣氛, 兩三句話談不到點, 就各幹各的事。再加上專業不同, 有時真沒覺得有任何說話的必要。可是, 我壹回國她就像變了壹個人。她在電話裏的聲音變得非常溫柔非常挑逗。她傾訴她內心的欲望, 她的孤獨, 她如何想我, 想我身上的氣息, 想我躺在床上的姿態。她在電話那頭喘息, 給我起了很多色情的名字。 我被她誘人的聲音折磨得徹夜難眠。我想她了, 結婚這麼多年, 我從沒如此迫切地想要擁有她。於是, 回國三個月, 我就請了長假, 沖動地回美國與她團聚。”朱輝說著, 不安地挪動著身子。他深吸口氣, 微瞇起眼睛, 腮幫上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抽搐著, 那壹次做愛, 至今回味, 仍使他心蕩神馳。 “她真是壹個尤物。” 片刻後, 他像是自語般道: “沒想到外表冷漠的她會如此色情。” 他的眼前又壹次出現她那嬌慵、性感的裸體。
“這樣和諧的性生活持續多久?” 警察問。
“從來沒有和諧過。” 朱輝苦笑道: “她見到我, 好像很失望, 變得冷若冰霜起來。是我被她迷住的。那次做愛後, 我像第壹次發現了她的美, 難以自拔地愛上了她。” 朱輝嘴唇顫抖著, 難過地閉上眼睛。等他感情平靜些, 年紀稍長的警察問: “候琴失蹤前, 妳們夫妻間發生過不愉快嗎?”
“沒有。” 朱輝斷然否認。
“真的沒有?” 警察探究地追問。
“如果那也算是不愉快的話……”朱輝言辭吞吐, 眼神猶豫。
“到底有沒有?” 警察臉色變嚴厲了。
“隔……隔天晚上我強逼了她, 她罵我畜牲。” 朱輝低下頭說。
“妳以前經常強迫她做愛?”
“以往都是我主動, 但不是強迫。”
“那麼, 在候琴失蹤的前壹晚, 為何要強迫她?”
“那晚,” 朱輝回憶道: “她在洗澡, 洗了很久。正好有個電話找她, 我拿著電話上樓找她, 剛想敲門, 發覺門是虛掩的, 裏面晃動著她肉體。我想起三年前回來探親的情景, 猛地推開門, 她……” 朱輝的額頭滲出的汗, 回憶那誘人的壹幕, 依然使他心情激動: “她正用手揉搓身體。我扔掉電話, 抱住她。可是, 沒想到她掙紮得那麼厲害, 幾乎要跟我拼命。”
“妳是怎樣使她屈服的?”
“我……也沒用暴力。但整個過程像壹場博鬥。事後, 我很沮喪, 不明白她為何如此反常。現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
“她心裏早有了別人。這三年, 她……她並不寂寞。”朱輝說完, 眼裏閃過壹絲恨。
朱輝眼裏的那絲恨並沒逃脫警察銳利的雙目。候琴-----會不會早已在那晚就……? 那個年老的警察腦袋裏聚然壹亮, 很快又嘲笑自己糊塗: 候琴第二天還去公司加了班, 而朱輝……他緊緊盯著朱輝, 假設候琴下班後是和往常壹樣, 回家與朱輝共進午餐的呢……?
“有誰能證明, 候琴在那個星期六, 加完班但並沒有直接回家?”
朱輝困惑地看著對方, 似乎不明白那句問話。更沒想到自己在那壹瞬間已被當作殺人嫌疑, 他說: “我壹直在家等她吃飯。她經常星期六加班, 從沒晚回來過。”
“那天中午誰和妳在壹起?”
“沒有, 就我壹人。”
“候琴的確沒有回家?”
“她回家了我還報什麼失蹤?” 朱輝完全被警察問糊塗了。他那壹臉清白的神情又使警察放松了警惕。
“那麼, 妳有沒有想過, 這些天候琴會和誰在壹起? 在哪裏?”
“想過。” 朱輝臉色灰暗, 聲音暗啞道: “她……這麼多天找不到, 壹定遭遇到某種不測。失蹤等同於被謀殺,” 朱輝難受地皺著眉, 說: “她壹定兇多吉少。”
“噢? 妳認為兇手會是誰?”
“很有可能是那個她發瘋般愛著的男人。”
“嗯?”警察等待他說下去。
“那晚我強逼她後, 突然有種哀大莫於心死的感覺。候琴早想離開我。她對我無所畏懼, 為何這麼些年來壹直沈默, 容忍? 為什麼不提出解除婚約? 我思考很久, 問題壹定出在那個男人身上。他----可以給她壹份浪漫的婚外情, 卻不能給她任何許諾。而女人, 動了真情的女人都是瘋狂、執著的。我……” 朱輝說到此, 遲疑片刻, 臉皮微紅道: “我在中國曾遇到過類似的女人。她熱烈地愛著我, 可以為我做任何事。可她不滿足僅做我的情人, 她要婚姻。婚姻對於大部份女人來說, 是壹張能使愛情永不褪色的保證。我那個女人為此尋死覓活, 我……唉, 這也是我為何回美國的原因之壹。從我自身這個例子, 我想候琴所爆發的情感只會更激烈。她要索取的也壹定不僅是偷情之樂。她要他放棄家庭甚至孩子。壹個男人, 放棄自己的老婆容易, 放棄孩子卻很難。那個男人壹定有孩子。他不敢給候琴任何保證。 後來, 他被候琴糾纏煩了, 想到逃避, 卻已經太遲。候琴, 現在我看清了她的個性, 她是那種外柔內強, 有出人意料之舉動的女人。妳說她當初閃電般與我結婚, 父母都沒告訴, 直到要出國才寫封信回去。我這三年在中國, 她父母每提起這事, 就覺這個女兒不像是他們從小帶大的。所以, 我猜想, 候琴壹定給那男人施加了很嚴重的壓力, 把那男的給逼急了。唉, 兔子急了還要咬人, 人被逼急, 什麼事做不出來?” 朱輝說著, 臉上籠罩著壹層死灰般的顏色。
6
就在朱輝假設, 候琴已為情所害的同壹天, 季小梨卻在警察局另壹間談話室, 預言候琴將不請自歸。原因是, 她仍像壹個貪玩嘴饞不知足的孩子, 跑出去吃點苦頭, 就知道家的好處了。她用手撫弄著臂腕上的手鏈, 猜測, 候琴很有可能在失蹤前又壹次遇見了畫家……
那是壹個周日上午, 候琴去中國店購物。多年的老習慣了, 喜歡上位於法拉盛那家小但清潔的雜貨店。店裏照例下午進貨, 買菜的人都趕著下午去挑新鮮貨。 候琴不在意, 她不想在人堆裏擠。進入店門的她徑直去油鹽櫃。臨出門, 朱輝追著她喊, “別忘了麻油, 家裏麻油沒了。” 他的聲音帶了那種神經質的味道, 她聽著, 身上的肌膚起皺。
“別忘了麻油。” 朱輝還在追著她喊。候琴回頭, 看到站立風中的朱輝穿壹件黑色汗衫, 身形愈發顯得單薄。她驀然想起最後壹次在季小梨家見到畫家, 依稀恍惚, 他也是穿壹件黑色汗衫, 卻魅力四射。這樣壹想, 黯然地低下頭, 總以為時間會沖淡思念, 誰料, 這麼多日子過去, 仍無法將他忘懷。思念就此占居她的心, 又壹次將她俘虜了。她進入超市站立在壹排麻油瓶前, 眼前出現的均是畫家的面影。
根據季小梨的假設, 行蹤神秘的畫家像是聽到了來自候琴的呼喊, 手裏捧壹大疊招聘住家保姆的廣告走進店內。汗衫的顏色依然黑色, 原本清潔的臉上胡子拉碴, 這樣壹來, 身上的藝術家氣質似乎更濃, 更像壹位畫家。他壹進店門, 就吸引了眾人的視線。他穿過油鹽櫃去廣告欄貼廣告時, 候琴情不自禁轉身, 壹回眸, 怔住了。畫家的外形再怎麼變, 那對似能讀透她心靈的眼神依舊。他也壹楞, 沒想到生活中會有如此巧合。可是很快, 他低下頭瞥見了手中的廣告, 匆匆離去。
候琴僵了似地佇立著, 渾身掠過壹陣又壹陣難以遏止的顫栗。她的頭暈得厲害, 不知剛才看到的壹幕是否屬實。是他嗎? 真的是他? 是他! 是他! 她壹遍遍在心裏狂呼, 只覺喉頭有壹股熱浪直往上湧, 眼眶濕潤了。她竭力忍住往外溢出的淚水, 心裏卻在嚎啕大哭。自從在小梨家見過最後壹面, 至今已整整壹年, 這三百多個日日夜夜, 她沒有壹刻忘記過這個和她只對眼神, 沒有言語的男人。想象中, 她願為他放棄壹切, 追隨他遠離塵囂, 過壹段不食煙火的逍遙日子。如今, 他就在眼前, 就在眼前, 又壹次凝視著她。哦, 她再也不能讓他離去, 再也不能。她驟然轉身, 跌跌撞撞沖向廣告欄, 哪還有他的影子? 那麼, 剛才的壹切又是她自欺欺人的幻影? 候琴像被兜頭潑了壹瓢冷水, 沸騰的血液霎時冷卻, 冷得叫她牙關打顫。不知道自己癡立站在廣告欄前多久, 只聽壹對小夫妻對著廣告指指戳戳, 議論道: “妳看, 那家在找保姆, 給的錢真多。”
“畫家? 在哪裏? 在哪裏?” 候琴錯把 “那家” 聽成畫家, 眼神昏亂地盯著那對小夫妻問。
小夫妻倆冷淡地瞟她壹眼, 轉身走了。她趕緊低下頭讀廣告, 心裏霎時充滿了狂喜激動之情。她沒有看錯, 他的確來過。她撕下廣告, 無限珍愛地撫摸那上面遒勁有力的字體, 想象著她將出現在他家裏, 想象著他看到她那副驚愕的表情, 甚至想象著他與她的窒息熱吻, 她差點暈厥過去……
季小梨假設到此突然不再說話。
“以後呢?” 警察問。
“以後?” 季小梨雙目凝視遠處, 說: “壹切都與候琴的想象不謀而合。畫家看到她的那種震動泄露了內心的情感。畫家的房子坐落在遠離塵囂的森林之中, 家裏到處是畫, 有壹幅畫立刻吸引了她的視線: 畫面上壹對男女裸體相擁……它, 正是那幅曾使朱輝不快的油畫。 原來它的作者竟是他。候琴心情激動地凝視著。那時, 畫家走過來, 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說了他們相遇以來的第壹句話: 想象中我們倆在壹起時應該是這種情調。候琴投身進畫家的懷抱。畫家的手剛要觸摸候琴身體的敏感點, 樓上傳來壹個小女孩的呼喊聲。畫家隨即放開候琴, 介紹說, 有壹個兩歲半的女孩需要照料, 時間壹個月。只需要壹個月? 候琴略顯失望地問。他說是, 壹個月後, 女孩的母親就回來了。他沒說那女孩是他的, 也沒說那女孩的母親是他妻子。候琴也沒問。女孩來了, 金發碧眼, 沒有壹點中國血統。候琴沒想到女孩是美國人。女孩的母親, 壹位四十歲左右的美國婦女, 正神情冷峻地從照片上監視著他們。候琴什麼都沒問。壹個月太短, 她要盡情享受和他在壹起的每分每秒。那壹個夜晚, 女孩睡著後, 候琴走進浴室。 畫家推開虛掩著的門, 看她動作優雅地解開胸前的鈕扣, 畫家沖動地抱住她, 把頭埋進她的胸前……那次以後, 候琴像被重新誕生了, 嘴角眉梢蕩漾著濃濃的愛意。她變得那麼貪婪, 那麼猛烈……壹個月很快就要過去, 候琴開始被離別的恐懼折磨。” 季小梨幻想到此, 點燃壹根煙, 累了似地將身子往椅背上壹靠。 壹口接著壹口吸, 室內霎時煙霧騰騰。
警察仍在耐心地等待她敘述下去。季小梨卻攤開雙手, 說: “妳們等著吧, 候琴很快就會回來了。今天是她失蹤的第十天, 對吧? 快了。” 她說著聲音輕下去: “快了, 因為她很快發現, 傾心癡戀的男人不過是壹個吃軟飯的。畫家除了會畫畫, 會調情, 什麼都沒有。”季小梨說到此嘆口氣, 說: “當然有關候琴和畫家的故事還可以有很多假設。畫家也不壹定就是吃軟飯的。但不管他幹什麼, 是男人就會暴露男人粗俗懦弱的壹面。候琴, 也必會醒悟, 自己追逐的愛情不過鏡中花、水中月而已。她就會開始想她那個家, 那個平淡卻真實的家了。”
季小梨有關候琴失蹤案的推測, 很快在華人圈裏流行。季小梨家天天高朋滿座, 聽她重復那類似小說般的語言。季小梨幾乎有求必應, 並且時時添加新的細枝蔓葉。 另外, 警方還根據季小梨的描述, 畫了壹張畫家的人物頭像, 把他列為重點嫌疑對象。只要張貼候琴失蹤畫像的地方, 必會掛壹張尋找畫家的啟事。時間就此壹天天過去。 森林、河流, 偏僻小徑, 該找的地方都已找過。該問的人也都問遍。候琴和畫家沒壹點線索。他們----真如季小梨所述走到了壹起? 還是各有各的命運?
候琴失蹤壹個月, 警方將此案立為懸案之壹。畢竟, 每天都有人失蹤, 警方不可能把所有的精力和時間都放在候琴身上。
季小梨曾預言, 候琴壹個月後必會失意返回。候琴失蹤的第三十天, 季小梨謝絕了所有客人, 壹個人在那晚遇見候琴的小路上徘徊, 她從早到晚, 不知疲倦地走。走著走著, 朦朧的眼簾內似浮現候琴的身影: 她拎壹只旅行包, 神情倦怠地回來了。季小梨聽著自己的聲音說: “我還以為妳和畫家私奔了呢。” 候琴不說話, 手裏拿壹片樹葉, 放手心裏揉搓。她慢吞吞地走, 突發感慨道: “要是能夠把壹種神秘永久地保留心底, 那該多美, 那該多美啊。” 季小梨聽著,得意地哈哈大笑, 道: “知妳者莫如我小梨也。” 季小梨笑得那麼大聲。她渾身顫抖著, 猛睜開眼睛: 小徑空空蕩蕩, 月亮靜靜地懸掛天空。 是朱輝! 手裏拿兩幅畫僵站在她面前, 說: “我寧願相信妳的假設, 但願她平平安安的。這兩幅畫我也是最近才發現, 她沒帶走, 留給妳吧。”
季小梨低下頭, 壹張油畫, 另壹張是候琴的舞姿, 兩幅都是畫家的作品。
“朱輝, 妳要去哪裏?” 季小梨擡頭, 發覺朱輝單薄的身影在路的盡頭搖晃。
“放心吧, 我不會失蹤。”朱輝對她揮舞雙手。
季小梨眼眶壹熱, 又壹次低下頭, 看著畫中候琴扭曲變形的身體, 喃喃道: “候琴, 妳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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