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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探紅樓(176-1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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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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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
北風呼嘯,大雪紛飛。
榮國府的西廂房內溫暖如春。小炕桌上,火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兒,滿屋子 的肉香。烏思道和趙姨娘面對面盤腿坐著,都吃得滿面通紅。趙姨娘用筷子夾了 壹只大蝦,掰去頭尾,放在烏思道的盤子裏:“誒,我說,這老皇帝死了,四阿 哥繼了位,妳可是大功臣啊,怎麼不出去弄個總督巡撫什麼的幹幹,倒成天價縮 在家裏不出頭了呢?”
烏思道給趙姨娘倒了壹杯酒,又給自己也滿上,嘆了口氣說道:“那四阿哥 為人,白鶴脖子老鷹嘴,只可共患難,不可共安樂。古人說:功成身退,知足不 辱也。”
趙姨娘打了個哆嗦:“妳的意思是,他會來殺。。。。。。”
烏思道端起酒杯壹飲而盡,幽幽地說:“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文種戀棧,飲劍賜死姑蘇;範蠡退隱,攜美遨遊江湖。學範公之舉,為當今之陶 朱公,非我其誰?”
趙姨娘聽得似懂非懂,懷疑地問:“妳是說,我們壹走了之?”
烏思道點點頭。
趙姨娘的臉色變了:“不,我不走。這環兒剛當上這壹府之主,我這裏也才 剛剛嘗到點兒甜頭兒,怎麼能走呢?我這兒歸裏包堆兒的,才弄了五百萬銀子不 到,老太太的私房,二太太的私房,鳳丫頭搜刮的黑心錢,這幾個大頭兒還都沒 有到手呢。”
正說著,賈環急沖沖地闖了進來:“娘,您聽說了麼?我大舅死了!”
烏思道壹驚:“趙昌?”
趙姨娘壹把抓住賈環的胳膊:“他,他怎麼死的?”
賈環喘了口氣說:“聽說他是懷念先皇厚恩,自殺以身殉主了,皇上下令追 贈他為忠順候呢。”說罷走到裏間屋裏去了。
烏思道和趙姨娘面面相覷,趙昌的為人他們最清楚不過,是個掉到錢眼兒裏 的小人,從來不講什麼忠義。說他能殉身簡直是個笑話,肯定是被雍正滅口了。
趙姨娘“哇”地壹聲哭了出來:“阿昌,妳死得冤枉啊!姐姐壹定給妳報仇!” 說著從懷裏把趙昌給她的信掏了出來。烏思道壹把搶過那封信,在燈下看著,他 的臉色變了:“果然不出我所料,真是他們下的手。”說罷把那封信放在火焰上 燒了。
趙姨娘大吃壹驚:“妳怎麼燒了?阿昌說要給他多抄幾份兒貼到街頭巷尾去, 給他出壹口氣呢。”
烏思道臉壹沈:“妳不要命了,四阿哥的血滴子到處都是!”
房頂上忽然“啪”地響了壹聲,趙姨娘嚇了壹跳,緊緊靠在烏思道懷裏。
賈環壹掀門簾從裏屋走了出來。趙姨娘急忙從烏思道懷裏掙脫出來。
賈環假做沒看見說:“娘,我那件新做的官服呢?”
“林之孝家的拿去給改了,不是有幾處不合身麼,”趙姨娘紅著臉說:“妳 怎麼想起穿它來了?”
“聽說雍正皇上七天以後登基大典,三品以上的官員都要去的,”賈環得意 地說:“這是我第壹次上大場面,得好好風光風光。”
“這好說,”趙姨娘笑著說:“我這就去催催林之孝家的,”說著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了,妳先去找妳珍大哥問問這上朝的規矩吧,別錯了 禮兒。”
“不行,”賈環搖搖頭,“珍大哥這兩天正煩著呢。他妹子不聽勸說,死活 出了家,當姑子去了。珍大哥覺得好沒面子,關起門來誰也不見。”
“唉,怪可惜了兒的,”趙姨娘壹邊往外走壹邊說:“那惜春姑娘可真是個 好模樣兒,我還想給她說壹門好親事兒呢。”
烏思道向著賈環笑笑:“環兒,坐下,咱們爺兒倆喝兩杯。”
賈環坐在炕沿上,從懷裏掏出壹個玻璃瓶子,笑著說:“好啊,您嘗嘗這西 洋的葡萄酒。”說著給烏思道倒了壹杯。
烏思道嘗了壹口:“嗯,還行,就是有點兒酸。”接著壹飲而盡。
酒壹下肚,烏思道就覺得有點兒肚子疼,越疼越厲害,他瞪大了眼睛:“環 兒,妳給我這酒裏有,有。。。。。。”
賈環嘿嘿壹笑:“有毒啊,烏大人。妳不想想,我現在襲了這個爵位,妳還 跟我娘明鋪暗蓋的,叫我的面子往哪裏擱?”
“可是,可是,”烏思道喘著粗氣說:“我其實是妳親爹啊。”
“那,妳就更沒有什麼說的了,為了我們娘倆兒的富貴麼,”賈環侃侃而談: “妳想啊,雍正這皇位來得不地道,凡是知道他內情的人都得被他滅了口,要不 我大舅怎麼死了呢?可是話又說回來了,有誰能比妳知道的內情更多呢?所以呀, 雍正皇上遲早要殺妳的。與其以後弄個滿門抄斬,還不如妳現在就死了,還能撈 個厚葬之。說不定皇上以後惦記起妳的功勞來,也能照顧著我點兒。”
烏思道“咕咚”壹聲倒在地上,掙紮著說:“環兒,妳糊塗,妳糊塗啊!楚 人無罪,懷璧其罪。妳府裏萬貫家財,民憤又重,四阿哥又正是要用錢的時候。 我這壹死,怕妳們賈府的末日也就到了。妳趕快跟妳娘收拾東西走了吧。”說罷 淚如雨下,轉眼間就沒氣兒了。
(177)
保定到定縣的官道上,積雪已經有近壹尺厚了。
壹輛馬車緩緩走來,車輪下的積雪壓得嘎嘎的響。車老板看看噴著響鼻兒, 累得汗水淋淋的轅馬,心疼地對車廂裏說:“二位姑娘,雪下得太大了,前面就 是清風店了,我們找個店先避壹避吧。”
“好吧,找壹家靠大路邊兒上的店吧。”車廂裏傳來的聲音。
車廂裏正是黛玉和女裝的賈五。他們從麥克手裏得到了那紙遺詔之後,就雇 了車沿著官道南下,希望能在路上遇見十四阿哥。車廂不大,賈五緊貼著黛玉坐 著,黛玉沒有地方可躲,只好紅著臉任他靠在自己的身上。賈五隔著衣服感到了 黛玉身上的溫馨,不由得心裏壹蕩,把手從後面繞過來去摟黛玉的腰。黛玉伸手 把他的手打開:“老實點兒!妳要幹嗎?”
“不幹嗎呀,”賈五嬉皮笑臉地說:“只是,只是,想知道妳腰裏那硬梆梆 的是什麼?”
“什麼硬梆梆的?”黛玉的臉忽然紅了:“混說什麼呀妳,那是我給妳縫的 腰帶。包袱裏沒有地方了,就順手系在腰裏了。”說著伸手把腰帶拿了出來,遞 給賈五。
賈五接過來壹看,三尺來長的玉帶,紅緞子的裏兒,鑲著十幾片碧玉片,在 雪光下壹映,閃閃發光。“好漂亮,好漂亮,”他忍不住誇獎說。
黛玉壹笑:“這玉帶本是我娘,就是雍王府那個福晉,給我的見面禮。在劉 姥姥家養病的那幾天,我把咱們那兩塊紅綾縫在裏面了。妳試試,合適不?”
賈五把玉帶系在身上,抻抻衣服:“嗯,合適,正合適。謝謝妹妹。”
黛玉在他背上輕輕捶了壹拳:“看妳,跟我還謝什麼。對了,娘還給了我壹 個雍王府的腰牌,也給妳好了。”說著掏出壹個紅漆木牌,給賈五系在腰帶上。
說笑間已經到了清風店。馬車在緊靠大路的壹家旅店停了下來。賈五往車老 板手裏塞了壹塊銀子,就和黛玉壹前壹後走進了旅店。
旅店裏坐了不少人,霧氣騰騰的。賈五和黛玉找了個靠窗戶的桌子坐下。店 小二殷勤地走了過來:“二位小姐,吃點兒什麼?我們這裏有名的就是燒雞和天 津包子,新開鍋的包子,皮薄餡大,壹咬壹流油。”
賈五捏著嗓子說:“來壹只燒雞,壹盤包子,再燙壹壺酒。”
黛玉聽得賈五的聲音滑稽,忍著笑說:“再來壹盤素菜,香菇豆腐就可以。”
店小二答應著退了進去。黛玉和賈五相視壹笑。忽然聽得身後有人叫道:“ 林姐姐,林姐姐!”
黛玉擡頭壹看,原來是寶琴,帶著壹個婆子,坐在裏面吃菜。他鄉遇故知, 黛玉高興得不得了,忙叫道:“寶琴妹妹,過來坐!”忽然又想起來自己這正是 在和寶玉私奔的路上,不由得又羞紅了臉。
寶琴笑嘻嘻地走過來坐在黛玉身邊:“林姐姐,不是聽說妳被壞人劫走了麼, 怎麼回到這裏?”她又看看賈五:“這位姐姐是誰?看著好面熟呢。”
賈五附在寶琴耳邊,用自己的聲音小聲說:“琴妹妹,是我。”
寶琴吃了壹驚:“寶,寶二,”她馬上明白了,紅著臉笑著說:“寶二姐呀, 真有妳們的。”
黛玉更不好意思了,忙岔開話題:“琴妹妹,咱們府裏還好麼?”
“唉,”寶琴嘆了壹口氣:“自從賈環當了這個世襲,賈府裏是王小二過年, 壹年不如壹年了。娘娘被貶出宮了,迎春姐姐死了,探春姐姐失蹤了,惜春妹妹 出家了。我們薛家更是壹敗塗地,寶姐姐被迫答應給賈雨村做續弦了。”
賈五和黛玉都沈默了,比起他們來,我們兩個要幸福多了。黛玉擦擦眼睛: “琴妹妹,妳這是要去哪裏呢。”
寶琴的眼圈也紅了:“林姐姐,我們薛家敗了,那梅翰林壹家又被下在了大 獄裏。我在京裏實在住不下去了。我想去姑蘇找我舅舅,就是做江南織造的曹寅。”
黛玉拉起寶琴的手:“琴妹妹,別難過,以後會好起來的。”她看看賈五, 賈五當然明白她的意思,如果十四阿哥當了皇帝,自己說壹句話,梅家就沒事兒 了。不過這件事看來是兇險重重,可是,也得勸琴妹妹放寬心啊。賈五強笑著說: “琴妹妹,人身就象潮水,有落潮就有漲潮。古人不是說麼:君子安貧,達人知 命。”
寶琴苦笑了壹下,緩緩地念到:“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 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 ?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正 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 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杠,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烘烘妳方唱罷我登場, 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黛玉聽了嘆了壹口氣:“琴妹妹,妳還想寫書麼?”
寶琴點點頭:“我小時候有好幾個夢,現在壹個接壹個的都破滅了。寫書, 是我最後留下的壹個夢了,我拼死也要把它保住。”
賈五向著寶琴擠擠眼睛:“琴妹妹,妳的書裏有我麼?”
“當然有,”寶琴笑著說:“妳們兩個都有,而且還都是主角呢。”
“好啊,好啊,”黛玉拍著手說:“不過,妳可要把我們寫得好點兒。”
“當然,”寶琴點點頭:“我把書名都想好了,就叫朱樓夢。”
“怎麼叫這個名字呢?”賈五問。
“是從珍尼那首詩來的:昨宵朱樓夢,今宵水國吟。我好喜歡這兩句。”寶 琴說。
“不過,這個朱字不好,”黛玉說:“別讓人懷疑有宣揚朱明前朝的意思。 依我看,不如改叫紅樓夢吧。”
(待續)
(178)
寶琴笑著說:“好啊,我聽姐姐的,就叫紅樓夢好了。”
黛玉也笑:“真是好妹妹,今天晚上,我們兩個壹起睡好不好?”
寶琴連連點頭。賈五向著櫃臺叫道:“掌櫃的,給我們準備兩間上房!”店 小二壹面答應著壹面把酒菜端了上來。賈五給黛玉和寶琴斟上酒,給自己也倒了 壹杯,用筷子在自己的酒杯裏蘸了壹下,乘人不註意,在窗戶紙上捅了壹個小孔, 往外面的大路上看看。總有壹種預感,十四阿哥就快要從這裏經過了。
黛玉泯了壹口酒,逗趣地說:“琴丫頭,妳寫書用什麼名字呢,是叫薛寶琴 呢?還是叫包薛琴呢?”
寶琴搖搖頭:“林姐姐,看妳這記性,我不是和妳說過麼,我用我舅舅的姓, 就叫曹雪芹。”
黛玉嘆了壹口氣說:“叫什麼名字倒是小事。我是想,中國歷來因為文字罹 禍的不可勝數,從秦始皇焚書坑儒,到司馬遷受腐刑,再到本朝的明史壹案。妹 妹寫書雖然是好事,可是這裏面的厲害也不可不防啊。”
寶琴想了壹想說:“這樣吧,我在壹開卷就聲明:第壹件,無年代年紀可考, 第二件,無大賢大忠治理朝廷風俗的善政,只不過是我們姐妹,幾個異樣女子, 再加上妳,”說著向著賈五笑了壹下。
賈五笑著說:“那麼,就都是我們大觀園裏的事兒了?”
“十之八九都是吧,”寶琴沈思地說:“先寫妳,從娘胎裏帶來的壹快玉, 再寫林姐姐,從蘇州來北京,再有就是妳們兩個拌嘴呀,摔玉呀,抹眼淚呀,”
黛玉在寶琴額頭點了壹下,假裝生氣地說:“好妳個琴丫頭,不許胡亂編排 我!”
寶琴笑著說:“當然不會胡編,我寫得都是真事兒呢。不過,妳倆的身世我 當然不會點破。再寫點兒我們的詩社,聯句,過生日。。。。。。”
黛玉打斷了她:“原來的事情妳寫寫也就罷了,不許妳寫我們現在的事兒!” 才說了壹個“我們”,忽然不好意思起來,羞得滿面飛紅。
寶琴嘆了壹口氣:“不瞞妳們說,這部書的開頭,中間,我早就都想好了, 只是這結尾,怎麼想都不合適。前面鋪陳得太大了,後面覺得力不從心,收攏不 起來了。”
賈五同意地說:“人家都說萬事起頭難,起始結尾更難呢。妳看中國這幾部 著名的小說:三國,水滸,西遊,開頭都寫得有聲有色,可是後面就迷裏馬虎了。”
“是啊,”黛玉說:“就拿西遊記來說吧,那孫悟空大鬧天宮的時候多威風, 可是到了後來呢,隨便壹個小妖精就能和他打個平手,三天兩頭的請人來救,真 是窩囊透了。”
“可不是,”賈五接著說:“最可氣的是鏡花緣,前壹半寫得挺引人入勝的, 可是後面壹半,簡直是垃圾!”
“還有水滸也是,”寶琴說道:“前七十回挺好的,可是後面五十回寫得烏 七八糟。以後我要是印書啊,就留前七十回,把後面五十回全砍了。”
賈五聽到這裏心中壹動:“再過幾十年,有個叫金聖嘆的腰斬水滸,砍掉了 後五十回。莫非,那金聖嘆是和寶琴學的?”
黛玉忽然問:“琴妹妹,妳知道紫禁城裏有多少間房子麼?”
“不知道,”寶琴奇怪地問:“姐姐怎麼想起這個來了?”
“壹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間半,”黛玉說:“差半間不到壹萬。”
寶琴好像明白了什麼,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黛玉。
黛玉笑著說:“要知道,天地本是不全的。白玉含瑕,日中有烏,萬物不可 求全責備,任其自然就好。寫書亦是如此,能寫完則寫完,如不能寫完也不必強 求。潑墨大寫意,留白小題詩,文章結尾留壹段空白,給後人去想象,也強於狗 尾續貂呢。”
寶琴壹把拉住了黛玉的胳膊:“好姐姐,謝謝,謝謝妳啦!真是與君壹席話, 勝讀十年書!我聽姐姐的,我聽姐姐的,寫到哪裏算哪裏,沒有結尾,又有什麼 關系!”說著端起酒杯壹飲而盡。
賈五忽然明白了,這紅樓夢後八十回以後的從來沒有找到過,原來是寶琴根 本就沒有打算把它寫完。不過這樣也好,那斷臂的維納絲的雕像,不是比人們能 想象出來的有手的女神更美麼?
忽然,賈五隱隱聽到有馬嘶的聲音。他從窗戶的小孔向外望去,月光下,白 雪上,壹匹馬疾馳而過。真是匹好馬,在雪地裏還能跑得那麼快。馬上的人很像 十四阿哥,但是,不可能是他吧,大將軍王回京,應該是前呼後擁,隆重得很。 就是急著趕路,也至少得帶幾十人的衛隊才是。不過,還是出去看看吧。
賈五站起身來,才要出去,外面走進來壹個白胖子商人,壹進門就叫:“劉 掌櫃,怎麼還不把妳外面的紅布幌子換了呀?”
掌櫃的笑著說:“張老哥,好久不見啊。我幹嗎要換幌子呢?”
那商人笑著說:“妳還不知道啊,康熙皇帝過世了,北京城裏都掛了孝了呢。”
屋裏“唰”地壹下變得鴉雀無聲。掌櫃的急忙問道:“老哥,誰繼承了皇位 呢?”
“雍親王,北京城裏已經戒嚴了。”
賈五壹下子楞住了:康熙真的死了。雍正真的要當皇上了。壞了。他忽然覺 得懷裏的遺詔像壹團火壹樣在燃燒。
(179)
雪地裏騎馬飛馳的正是十四阿哥。因為心裏著急,侍衛們的坐騎又跟不上自 己的千裏馬,他壹過黃河就把侍衛們拋下,換了壹身普通武官的衣服,晝夜兼程。 誰知道壹進直隸境內就下起雪來了。到了傍晚時分,雪越下越大,馬到保定城前, 十四阿哥已經是人困馬乏,看到路邊有壹家酒店,就跳下馬來,走了進去。
官道邊上的酒店常有文武官員們南來北往,也沒有什麼人註意穿戴得不起眼 的十四阿哥。他揀了個角落坐下,叫了幾樣酒菜,閉目養神。
壹個秀才打扮的人進了店門,笑著向櫃臺裏面說:“老板娘,恭喜妳呀,聽 說妳家小少爺下個月就要娶張財主的女兒啦。呵呵,那小姐可是方圓百裏之內有 名的美人呢!”
老板娘略帶沮喪地說:“唉,劉秀才呀,本來我們都準備好了,可是這非得 推後不可了,百日之內不得婚嫁呀!”
“怎麼啦?”劉秀才奇怪地說:“莫非,莫非是皇上。。。。。。”
“可不是,妳還不知道啊,”老板娘說得快得像連珠炮壹樣:“這保定府裏 都知道了,總督府裏通知家家在三天之內準備好帶孝呢,張財主的弟弟是個舉人, 知道朝廷的規矩,老百姓百天不許婚嫁,官宦人家要等壹年呢。”
十四阿哥聽了壹驚:怎麼,父皇已經死了?自己拼命趕路也還是沒有趕上。 耳邊又響起出京前康熙對他講的話,“時勢造英雄,英雄也造時勢。咱們父子聯 手變法,給中國打下壹個萬年基業。”他心如刀絞,閉上眼睛,眼淚大顆大顆地 落了下來。
劉秀才要了壹杯酒:“老板娘,那是哪位王子當皇上了呢?”
“是四阿哥。”
十四阿哥又是壹驚:“怎麼,父皇傳位給他了?不可能啊,他是反對變法最 起勁兒的。難道是父皇為了春兒的事情不肯原諒我了?”
另壹邊角落裏傳來冷冷的聲音:“康熙六十壹年某月某日,天大雷電以風, 予適乞假在家,忽聞上大行,皇四子已即位,奇哉。”
老板娘忙說:“先生,莫談國事,莫談國事。”
十四阿哥聽了心裏壹凜,這“奇哉”兩字,莫非是說父皇死得不明不白麼? 再看時,那說話的人已經不見了。
十四阿哥喝了壹口酒,心裏對自己說:冷靜,壹定要冷靜。自己以往行事魯 莽,趕了好幾件糊塗事兒。現在是緊要關頭了,壹丁點兒也錯不得。幹脆先好好 休息壹下。於是他叫了壹間上房,迷迷糊糊壹覺睡到第二天下午才起來,向北京 城馳去。
壹路走壹路想,十四阿哥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父皇會放棄改革變法的方針, 讓老四即位。就是惱自己和春兒的事情,也應該傳位給老八才對啊。這裏面肯定 有什麼陰謀,自己要是就這麼進京,兩眼壹摸黑,怕是兇多吉少。應該先找個地 方了解壹下北京城裏的情況再決定下壹步。前面隱隱地就是北京城的城墻了。不 如先去自己送給賈雨村的宅子,問問他現在的形勢,而且他腦子靈活,也能給自 己出出主意。自己給了他不少好處,想他也不至於馬上叛變自己。而且即使他真 的投靠了老四,也不會想到在自己家裏設圈套。想到這裏,他撥馬向西山八大處 走去。
八大處,賈雨村的宅院。雪已經停了,壹輪明月照在晶瑩的雪地上。
寶釵站在院子裏,把藥吊子裏的藥渣倒掉,癡癡地望著月亮。良久,輕輕地 嘆了壹口氣。才幾年光景,若大的壹個家業,敗了個壹幹二凈,自己也不得不向 粗使丫頭壹樣,給哥哥煎起藥來了。
原來薛姨媽帶著寶釵和起不了床的薛蟠搬到八大處以後,手頭越來越緊。可 是給薛蟠治病買藥的錢怎麼也不能不花。親戚們都靠不上了,又不好向賈雨村開 口,只好想方設法節約開支。家裏的傭人都辭退了,只留下了壹對老家人夫婦和 鶯兒。昨天鶯兒家來人說同娘病了,要她回去看望,今個兒壹早,那兩個老家人 去城裏采買年貨,現在還沒有回來。若大的壹個宅子,只留下了他們三個人。
“月光清如水,星光似水柔,”寶釵忽然想起黛玉這兩句詩來了,他們兩個 也不知道現在在哪裏呢。她忽然覺得好羨慕黛玉,平時鬧小心眼兒,誰知道事到 臨頭,擡腿說走就走,好瀟灑。聽說三妹妹也私奔了,還是跟壹個洋人。怎麼偏 偏就是自己這麼命苦呢。被迫當了壹生的淑女,現在又得嫁給賈雨村了。幸虧皇 上死得是時候,他有壹年不能娶自己。其實賈雨村雖然年紀大了壹點兒,人長得 還可以,學問也好。不過,自己自從見過十四阿哥以後,對什麼男人就都沒有感 覺了。唉,也是拖壹天算壹天了。
壹絲流雲從月亮上掠過。寶釵輕輕念道:“柔情亦似水,似水是儂愁。”她 把手放在胸前,胸前壹塊硬硬的,正是十四阿哥送給她的那塊玉佩。她的手在玉 佩上輕輕摩挲著:那天,他就是那麼縱身壹跳,把那塊紅綾抓在手裏了;然後又 那麼壹揮手,把這塊玉佩扔給了我。
寶釵緊緊地把玉佩壓在自己胸膛上。手壹滑,玉佩隔著衣服壓在了她的乳房 上,她的臉“唰”的壹下紅了,忙放開手。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的那個夢,自己 要刺殺十四阿哥,卻被他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自己壹下子倒在了他的懷裏,然後 他就緊緊地摟著自己。
寶釵閉上眼睛,心裏輕輕叫著:“阿哥,阿哥,只要能再見妳壹面,我就是 死也心甘情願!”
忽然聽得身後“咕咚”壹聲響。寶釵嚇壞了,回過頭去叫道:“什麼人!?”
(待續)
(180)
十四阿哥走到賈雨村宅子的院門外,跳下馬來,才要敲門,又猶豫了。賈雨 村雖然是擁護改革的壹員大將,但是心術不是太正,自己離京這幾個月,他會不 會投靠了老四呢?不如秘密進去探聽壹下。想到這裏,他縱身壹躍,跳過了院墻, 輕輕落在院子裏。
明月照在雪地上,晃若白晝。壹個周身白衣的少女的背影,似乎正在對月祈 禱著什麼。
十四阿哥有幾分奇怪,他對賈雨村的家庭知道得很清楚,嬌杏死了以後,賈 雨村痛不欲生,發誓說:“誓將終夜常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是不打算續弦 了。可是這個少女舉止高雅大方,絕對不會是丫鬟仆傭之流。而且,怎麼好像有 似曾相識的感覺呢?會是她麼?十四阿哥忽然覺得心裏壹熱,腳下壹腳踩空,“ 咕咚”壹聲,幾乎摔倒。
寶釵先是嚇了壹跳,可是回頭壹看,月光照耀下,壹個魁梧的軍官,眼角帶 笑,不怒而威,不是十四阿哥,卻是哪個?
寶釵的心縮緊了,是他,真的是他,我的願望,老天聽見我的願望了。她生 怕這是壹個夢,用力睜大了眼睛。
十四阿哥見寶釵發呆,以為自己嚇到她了,心裏好過意不去,向著寶釵壹抱 拳:“對不起,打擾了。請問小姐,賈雨村可在麼?”
寶釵猛然驚醒,冷冷地說:“原來是大將軍王到了,請到屋裏奉茶。”剛說 完她就有幾分後悔,這家裏都是女人,哥哥又起不來床,叫他進來恐怕別人會有 閑話呢。可是說出去的話已經再也收不回來了。不過,她心裏暗暗又有幾分高興, 能有機會和十四阿哥相處,那怕是壹時片刻也好。
寶釵領著十四阿哥進了堂屋,點上蠟燭。十四阿哥在她身後靜靜地看著:是 她,是她,壹定是她!他眼前又出現了那夜的情景,樓上的白衣少女不安地望著 他,壹片紅綾輕輕飄下。他才要說些什麼,寶釵已經轉到屏風後面去了。
寶釵穿過走廊,走到後院薛姨媽的臥室窗外:“娘,有客人來了!”
薛姨媽剛從薛蟠屋子裏出來,從床下拖出個黑檀木的箱子,裏面就藏著高成 的人頭,剛要打開,就聽到寶釵在叫她。她急忙又把箱子藏起來,沒好氣地說: “這麼晚了,咱們孤兒寡母的,見什麼客人!叫他走吧!”
“娘,”寶釵在窗外說:“是十四阿哥。”
薛姨媽壹楞:“怎麼,是他?”她臉上露出壹絲惡毒的微笑:“好啊,妳去 燒點兒熱水吧,我們給客人上茶。”
寶釵答應著走了。薛姨媽又把箱子打開,捧起那人頭,緊緊地抱在懷裏:“ 成哥,成哥,小妹今天就要給妳報仇了。”說罷輕輕地吻了那人頭壹下,又拉出 了另壹個小箱子,裏面放著從賈雨村那裏要來的化骨散。
這化骨散是壹種極為霸道的毒藥,服下以後,壹個時辰功力全失,十二個時 辰筋骨寸段而死。當初薛蟠中的就是這個毒。薛姨媽借口醫生說要好好研究壹下 才能根治薛蟠的毒,和賈雨村要了壹小瓶這化骨散。賈雨村給了她以後自己也有 點兒後怕,怕她給自己下毒。以後凡來薛姨媽這裏飲茶吃飯,賈雨村總揣著壹小 瓶浙江紅醋,因為這化骨散的解藥就是醋。
薛姨媽把化骨散揣進懷裏,滿面春風地迎了出來,深施壹禮:“大將軍王光 臨寒舍,真是篷壁生輝呀!”
十四阿哥笑著說:“不敢當,老人家請免禮。請問您是雨村的。。。。。。”
“哦,我是他的丈母娘,夫家姓薛,”薛姨媽笑著說:“因為小女已經答應 許配給賈大人了,所以我們來這裏住。原來說月內就要完婚的,只是現在又有國 喪。。。。。。”
十四阿哥聽得心裏酸溜溜的,怎麼,這個女孩子又要被人娶走了?自己在情 場上怎麼如此不走運呢?
正說話間,寶釵端著壹個茶盤裊裊婷婷地走了進來:“大將軍王,請用茶。”
十四阿哥剛要伸手去接,薛姨媽壹手把茶盤搶了過去,看了看:“哎呀,這 個茶葉怎麼能待貴客呢?妳們等著,我去換點兒上好的茶來。”說著端著茶盤到 後面去了。
寶釵有點兒尷尬。十四阿哥笑著說:“小姐,請坐。”寶釵應了壹聲在下首 坐下。
壹時間,二人都不知道說什麼好。沈默了片刻,十四阿哥說:“小姐姓薛, 可跟金陵四大家族的賈王史薛有什麼淵源麼?”
寶釵嘆了壹口氣:“那薛家正是敝家,可惜現在已經和其它三家壹樣敗落了。”
十四阿哥說:“天道變易不常,人間富貴亦流轉循環,小姐吉人天相,他日 薛家復興亦可待也。”
寶釵笑道:“謝您的吉言。”
十四阿哥也笑著說:“聽說金陵四大家族都是親戚,姑娘認識賈寶玉麼?”
寶釵壹擡頭,“怦”的壹聲和十四阿哥的目光碰到壹起。她的臉“唰”的壹 下子紅了,低聲答道:“見過,他是我的表弟。”
薛姨媽興沖沖地端著茶盤走了進來:“茶好了,丫頭,給大將軍王送去!” 說罷把茶盤遞到了寶釵手裏。
寶釵猶豫了壹下,端起茶盤走到十四阿哥面前:“大將軍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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