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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探紅樓(146-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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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6)

  土炕燒得好熱,黛玉又有擇床的毛病,翻來覆去睡不著。迷迷糊糊中覺得有
人給她拽被子,是劉姥姥,只聽得她自言自語地說:“肩膀露在外面,壹著涼風,
就要落枕了。好可憐的孩子,長得這麼漂亮,偏偏也是個苦命。”

  黛玉從小受人伺候,紫鵑雪雁雖然也挺盡心,但是畢竟是都是十幾歲的孩子,
白天忙了壹天,晚上自然貪睡,叫都叫不醒的,更不用說半夜爬起來給拽被子了。
劉姥姥和自己非親非故,自己又正是在逃亡中,還對自己照顧得如此周到,心裏
又是歡喜又是感激。

  劉姥姥看看黛玉的鞋,嘆了壹口氣:“這樣的鞋是經看不經穿的,走長路,
腳上非打水泡不可。”北方農村做鞋都是用的碎布,用漿糊壹層層地粘在木板上,
曬幹了以後揭下來,叫做“夾織”。要做鞋的時候,把腳的尺寸量好,把夾織鉸
成鞋樣子,然後用麻繩把厚厚的壹疊鞋樣子納成鞋底子,叫做千層底。最後再上
鞋邦子。劉姥姥從墻上摘下壹塊夾織來,用黛玉的鞋比了比,鉸好鞋樣子,自己
帶上頂針,就壹針針地納起鞋底來了。

  黛玉偷眼看去,在昏黃的油燈下,劉姥姥的臉上滿是皺紋,零亂的白發微微
抖動著。針好像是不尖了,劉姥姥納壹針,就把針在頭皮上蹭壹下,口裏還輕輕
地喘著氣。

  黛玉心裏壹酸,淚水奪眶而出。劉姥姥聽到動靜,忙放下手裏的活計,走了
過來:“林姑娘,怎麼了?要喝點兒水麼?”

  黛玉抓住劉姥姥的手,越哭越傷心。劉姥姥輕輕拍著她的背:“好姑娘,別
哭,別哭,什麼事兒也沒有,這兒有我呢,慢慢的都會好起來的。”

  黛玉哭著說:“不是這個,姥姥,我對不起妳。”

  “對不起我?”劉姥姥奇怪地說:“可怎麼會呢?”

  “是那天,那天,您在大觀園裏和我們壹起吃過飯。您走了以後,我給您起
了個外號叫,叫,叫母蝗蟲。您不會生我的氣吧?”黛玉羞愧小聲地說。

  “呵呵,是為這個呀,”劉姥姥笑著說:“沒關系,沒關系,姥姥這壹輩子
經過的事兒可多了,要是這麼點兒事就生氣,那早就氣死了。再說啦,那蝗蟲還
是神呢,得罪了蝗神,他就派蝗蟲來報復。十年前我就見過壹次,黑壓壓的,鋪
天蓋地壹大片。草啊,樹葉子啊,什麼都吃個精光,真是厲害。再說啦,”劉姥
姥輕輕撫摸著黛玉的頭發,“妳這麼個漂亮人兒,又是候門小姐,金枝玉葉,我
怎麼舍得生妳的氣呢?”

  “什麼金枝玉葉,我只是個草木人兒罷了。”黛玉淚光瑩瑩。

  “唉,好可憐的孩子,”劉姥姥心疼地把黛玉靠在自己身上,“大冬天兒的,
看妳們這麼忙著趕路,怕是家裏老人兒們反對吧。倒和我年輕的時候壹樣。不過,
也沒有啥,過上十年八年的再回去,有了孩子,生米煮成熟飯了,家裏人自然也
就答應了。”

  黛玉聽到“有了孩子,生米煮成熟飯”不由得羞得滿臉飛紅。

  劉姥姥壹面想壹面接著往下說:“眼下是要給妳們找個隱蔽的地方,誰都找
不到的,如果妳們不怕受苦的話麼,我倒知道有個好地方,”

  “我們不怕苦,”黛玉小聲說。

  “唉,那是好幾十年以前了,”劉姥姥的眼睛變得明亮起來:“丫頭他爹的
軍隊要調走,他舍不得我,就偷偷開了小差,想帶我跑回他們老家去。我爹娘發
現了,就帶了人來追。我家就在怒江邊上,背後就是玉龍雪山,當地人叫雪峨嵋。
我倆荒不擇路,跑啊,跑啊,居然跑到了壹個斷崖邊,當地人叫小金頂的。據說
有緣人到了那裏,金頂的白雲中就會出現佛光,跳到佛光中就可以成佛呢。”

  “後來妳們怎麼樣了?”黛玉關心地問。

  “我們跑到金頂上,什麼佛光也沒有,只有壹座古廟,廟後面有壹顆大松樹。
眼看後面的人就要追到山頂上來了,我倆急得直跺腳。誰知道壹腳踩在什麼機關
上了,地面上的壹塊石板翻開了,露出了壹個大洞,我倆急忙跳了進去,石板就
又合攏了。”

  “哦,好像是個藏寶洞呢,”黛玉說。

  “可不,我們當時也是這麼想。”劉姥姥笑著說,“可惜裏面什麼也沒有,
只是壹條磚砌的通道。我們走了約摸壹頓飯的功夫,才見到光亮,原來是到了懸
崖下面了。當是正是深秋,可是那下面可暖和了,遍地的野花,滿山的果子,真
是塊寶地呢。”

  “那追來的人沒有發現妳們吧?”黛玉問。

  “當然沒有,”劉姥姥回憶地說:“後來我倆搭了個茅屋,就在那裏住了下
來,壹住就是十年呢。每天他出去打獵,我在家裏做飯。後來有了我們丫頭,我
就帶她玩,去小溪裏洗衣服,洗頭,那小溪裏有壹頭好大的石牛,我總疑心,誰
會跑到這裏來刻個牛呢?”

  “要不是後來丫頭大了,真舍不得離開那個地方,”劉姥姥嘆了口氣,“可
是丫頭大了,總得回到有人的地方,才好給她找個婆家呀。現在丫頭她爹也死了,
女婿又不爭氣,日子越過越沒勁兒了,我只想趕快把板兒,青兒帶大了,去陰間
找我那個死鬼去。”

  黛玉壹震,想不到這個老婆婆還有這麼壹段故事呢。不過,壹生得到壹個人
的傾心相愛,這壹輩子也不枉了。而且在那麼壹個神仙洞府似的地方,峨嵋,金
頂,松樹,石牛。。。。。。

  劉姥姥拉拉黛玉的手:“孩子,妳想什麼呢?”她忽然壹驚:“哎呀,妳的
手怎麼這麼燙啊?”

  黛玉這才覺得面頰火熱,周身軟綿綿的,壹點兒力氣也沒有了。原來她本來
就身子弱,這幾天來心裏有事,又總睡不好,被弘歷誤接,在雍王府認母,和寶
玉壹起出逃,感情上大起大落,路上又吹了冷風,驟然壹睡火炕,身子經受不起,
居然又病倒了。  

                              (147)

  青海湖畔。四更時分。

  十四阿哥的中軍大帳裏,兒臂粗的紅蠟燭,火光搖曳不定。

  十四阿哥坐在虎皮椅上,手裏拿著信,沈思著。

  晴雯壹身勁裝,風塵仆仆,頭上冒著白氣,坐在十四阿哥的對面。

  過了好壹會兒,晴雯壹按桌子站了起來:“大將軍王,妳趕快拿主意吧。賈
娘娘已經被打入冷宮了,四阿哥肯定又不知道說了妳們多少壞話呢。皇上這幾年
老了,也有點兒糊塗了,妳要是不趕快回去辯解,怕是以後後悔都來不及!”

  十四阿哥嘆了壹口氣:“雖然是這麼說,可是我身為四十萬大軍的統帥,阿
布坦的叛軍就在幾十裏外隨時都可能來犯,我怎麼能壹走了之呢?”

  “哎呀,妳真是婆婆媽媽,”晴雯著急地說:“指定別人替妳先帶著兵不就
完了?妳要是不回去,娘娘就沒有出頭之日了,賈府也眼看就要完了,寶玉的生
命怕也保不住了!”

  十四阿哥苦笑壹下:“別人,別人有誰能代得了呢?張廣泗有勇無謀,嶽鐘
琪資歷難以服眾。也就年羹堯是個帥才,偏偏又是壹肚子的陰謀。”

  “好了,好了,妳快想辦法吧,”晴雯不耐煩地說:“我得走了,師傅還等
著我的藥呢。”說罷向著十四阿哥壹拱手,走到帳外,飛身上馬,清脆的馬鈴聲
漸漸消失在夜幕中。

  望著晴雯的背影,十四阿哥露出壹絲微笑:如果她能嫁給寶玉,兩個人會是
國家的兩根棟梁呢。

  天漸漸亮了,壹輪紅日照耀在萬裏黃沙之上。

  十四阿哥掀開門簾,壹陣寒風撲面而來。冷靜,冷靜,壹定要冷靜。父皇老
批評自己辦事毛躁,不能深思熟慮,現在壹定要好好想想。他縱身跳上自己的血
汗寶馬,對守營的偏將喊了壹聲:“我出去看看!”就信馬出了轅門。

  塞外的冬天,滴水成冰。莽莽大漠,布滿了半月形的沙丘。天際隱隱有幾棵
樹木,大概是個綠洲吧。隨風傳來牧人悲傖的歌聲:“壹出嘉峪關,兩眼淚不幹,
前面是大漠,後面是沙灘。”

  十四阿哥嘆了壹口氣,自己到底是回不回京城呢?現在父皇病重,又為春兒
的事兒誤會了自己。四哥心毒手辣,詭計多端,朝內瞬息萬變,很難說會發生什
麼事情。自己身在西疆,雖有四十萬大軍,也是鞭長莫及。可是,如果自己只身
趕回去,且不說撣離軍前本身就是大罪,那阿布坦在俄國支持下虎視眈眈,要是
伺機來犯,這玉門關之外,可能就會全部落入俄國老毛子之手,自己就成了中國
千古的罪人了。左思右想,心裏越來越煩悶。

  已是中午時分了。遠遠跑來壹隊人馬,是清軍的旗號。十四阿哥定睛壹看,
是嶽鐘琪帶了壹隊人馬過來了,就迎了上去,笑著說:“妳們來做什麼?”

  嶽鐘琪滾鞍下馬:“卑職怕敵人來襲,特帶來壹千人馬接應大將軍王。”

  十四阿哥笑道:“妳太過慮了。不過,妳既然來了,我就考考妳。”然後就
行軍,布陣,後勤,攻擊,防守,撤退,壹個接壹個問題地問。嶽鐘琪面色恭瑾,
對答如流。十四阿哥心裏壹動,這小將倒也是個人才呢,不如叫他暫且替自己領
兵,自己回北京壹趟。

  太陽慢慢斜了下去,天空布滿了火壹樣的晚霞。二人正聊得高興,只聽得對
面壹聲邦子響,忽然出現了黑壓壓的壹片馬隊。嶽鐘琪倒吸了壹口冷氣:“不好,
我們被阿布坦的騎兵截住了。”

  十四阿哥看看對面的馬隊,怕有數萬人之多。再看看自己這裏,壹千人,大
部分是步兵,只有壹百來匹馬,這個仗可怎麼打呢?

  嶽鐘琪想了想說:“大將軍王,等天黑下來,我帶步兵向左攻擊,吸引他們
的註意力,您就帶馬隊從右邊突圍出去。”

  十四阿哥苦笑著搖搖頭,按自己的武功,乘夜色沖出去是問題不大。可是身
為三軍統帥,怎麼能拋下將士自己逃命呢?他向身後的士兵們看了看,嚴厲地喊
道:“退到沙丘上去,準備好弓箭。”

  壹千兵丁退到了大沙丘頂上,箭上弦,刀出鞘,靜等著敵人來攻擊。

  誰知那馬隊沖到離沙丘壹箭之地以外聽了下來,生篝火,搭帳篷。十四阿哥
暗暗點頭,這阿布坦也不簡單呢,夜戰怕騎兵攻擊占不了便宜,中了絆馬索什麼
的。只怕明天壹早,他們就要大舉進攻了。

  嶽鐘琪留下五十人放哨,其余的也生起了篝火,烤幹糧吃。

  十四阿哥眉頭緊鎖,這嶽鐘琪的人馬,說是幫忙,還不夠添亂的呢。自己要
是只身壹人,肯定能全身而退。可是眼下怎麼辦呢?再看看篝火邊上的兵士們,
只見他們嘻嘻哈哈又說又笑的,是對自己有充分的信任。自己當然也不能丟下他
們不管。

  壹個百夫長拿著壹個皮水壺走了過來笑著說:“大將軍王,您喝點兒水吧,
下面那個窪子裏有個溫泉,不但不凍,而且水可甜了。”  

                              (148)

  十四阿哥接過水壺,喝了壹口,站起身來,仔細打量著四周的地形。這沙丘
方圓約有三四百丈,高約有六七十丈,比得上個小山了。沙丘的陽面是寸草不生
斜坡,面對著驛道,已經被叛軍截斷了。叛軍營中燈火通明,還升起了月牙五星
旗,看來是阿布坦親自來了。沙丘的陰面要緩壹些,半沙半土,稀稀拉拉地生長
著灌木亂草,坡下是戈壁,裸露的亂石在月光的照耀下恍若鬼影。左邊有幾十顆
樹,壹弘清光,應該就是那溫泉和綠州了。如此星辰如此夜,可是天壹亮,大戰
就要開始了。自己帶的步兵怎麼才能擊退十倍於自己的騎兵呢?沙土地,連陷馬
坑都挖不成,隨挖隨塌麼。難道只有放死壹拼了?

  嶽鐘琪走了過來:“大將軍王,您也休息吧。”

  十四阿哥笑了壹下,問道:“妳帶來的人,每人有多少只箭?”

  “回大將軍王,每人有壹百支箭,除了通常的木弓之外,還有五百人配備了
連珠弩。”嶽鐘琪恭敬地說。

  十四阿哥點點頭,騎兵跑動迅速,很難射中,有了連珠弩,就多了壹分希望。
雖然勝算還是不大。

  遠處傳來壹陣嗚嗚的笳聲,“幾處笳吹明月夜,何人倚劍白雲天”。十四阿
哥只覺得胸中熱血沸騰,他高高舉起水壺,向自己嘴裏倒去。

  誰知道壹滴水也沒有流出來,全凍成冰坨子了。“好冷的天啊,”十四阿哥
嘆了壹口氣,忽然靈機壹動,叫道:“鐘琪,把所有的兵士都叫起來,到下面的
溫泉裏去舀水,潑在半山腰。”

  嶽鐘琪壹楞,恍然大悟:“好計,好計!”

  十四阿哥和嶽鐘琪指揮著,壹千兵丁用水壺,頭盔,箭囊,穿梭地從溫泉裏
舀水,潑在山腰。隨潑隨凍,壹個多時辰,就在半山形成了壹條兩百多丈長,二
三十丈寬的冰帶。十四阿哥指揮著在冰帶中間留出壹條之字形的沒有冰的通道。
最後,再在冰帶上撒上壹層薄薄的沙土,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有冰。

  十四阿哥讓步兵分散開,埋伏在山下的樹後和亂石叢中,自己和嶽鐘琪帶領
近壹百騎兵順著之字形的通道回到沙丘頂上。

  東方已經蒙蒙亮了。十四阿哥看了看山下,叛軍的營中升起縷縷炊煙,開始
做早飯了。他冷笑壹聲,對嶽鐘琪說:“妳們在這裏等著,我去踹他們的營。”
說罷提錘上馬,壹聲長嘯,向敵營而去。

  叛軍見單人獨騎沖下山來,以為是要突圍去求救兵的,也不大在意,只過來
十幾個騎兵來攔截。十四阿哥有意立威,兩臂用足了氣力,手起錘落,只聽得噗
噗壹陣聲響,壹個照面壹人落馬,轉眼間十來人橫屍在地。

  阿布坦見了心中大怒,自己親自舉著狼牙棒沖了過來。那狼牙棒頭子有西瓜
大小。十四阿哥暗暗點頭,此人怕力氣不小。看看狼牙棒砸了過來,十四阿哥用
雙錘往外壹磕,阿布坦連人帶馬後退了四五步。

  十四阿哥好生奇怪,他的狼牙棒似乎沒有多重麼,莫非是誘敵之記?想著舉
起右手錘向阿布坦頭上砸去。阿布坦用狼牙棒壹扛,只覺得兩臂發麻,虎口震開,
噔噔噔地又倒退了好幾步。後面那麼多兵士看著呢,阿布坦已是羞刀難入鞘,舉
起狼牙棒,又狠狠地向十四阿哥砸來。

  十四阿哥忽然覺得這狼牙棒裏有蹊蹺,以自己的力氣,舞這麼大的狼牙棒都
費勁,他怎麼能玩得轉呢?寒磣他壹下好了,想著就用左手錘迎上去。黏住狼牙
棒,右手錘向打鐵壹樣,狠狠地砸在狼牙棒上。

  只聽得“嘭”的壹聲,狼牙棒被砸成了個扁柿餅。周圍不少叛軍都忍不住笑
了起來,原來阿布坦為了誇耀自己的力氣,用的是空心的狼牙棒。

  十四阿哥看看打擊敵人的氣焰,激怒敵人的頭領的目的已經達到,撥馬回頭
就往山上跑。

  阿布坦壹楞,把扁了的狼牙棒往地上壹丟,拔出彎刀:“追,給我追!”

  叛軍沖上山頂,空蕩蕩的壹人沒有。阿布坦正在奇怪,只聽得弓弦響,急躲
時,帽子已經被射掉了。阿布坦大怒,轉頭看去,只見壹百來騎人馬,正在山下
指指點點。他又向四周看看,只有那幾十顆樹後能設埋伏,但是最多也只能藏幾
百人。他冷笑壹聲:“兄弟們,給我追!殺死清兵壹人,賞銀子壹百兩!”

  壹聽說有賞,叛軍爭先恐後地沖下山去。萬余人馬,普天蓋地而來,空中的
彎刀泛起水波似的寒光。

  沖過了半山腰,前面的馬隊正踏在冰帶上。只聽的“吱溜,骨碌碌,嘭!”
先滑,再滾,再摔,在亂石灘上碰得腦漿崩裂。後面的騎兵急忙勒馬,那飛跑的
馬在下坡上那裏勒得住,連滾帶滑,接前接後地向亂石灘上摔去。最前面的摔得
血肉模糊,中間的斷胳膊斷腿,最後面的有前面的人馬墊底,受傷輕寫,也都摔
得七葷八素,昏頭昏腦。

  十四阿哥高聲吼道:“放箭!”

  大樹後,亂石中,羽箭向飛蝗壹樣射來。驃悍的叛軍騎兵,從馬上摔下來就
象沒有了腿壹樣,再說僥幸活著的人此時沒有不帶傷的了。面對雨點班的連珠弩
箭,叛軍已然沒有還手之力了。曠野中只聽得壹片哀嚎。

  哀嚎聲漸漸微弱了。站在沙丘上的阿布坦看到自己萬名精兵在片刻之間化為
無有,只嚇得肝膽俱裂,帶著剩下的幾百名騎兵狼狽逃竄而去。

  十四阿哥做了個手勢讓清軍停止放箭,向著叛軍高聲喊道:“投降的免死!”  

                              (149)

  沙丘壹戰,清軍以壹千人迎擊阿布坦的萬余騎兵,大獲全勝,殺死敵軍近萬,
生俘壹千余人,只有阿布坦帶領數百人得以逃走。回營盤點,清軍自己只有幾十
人受了輕傷,全軍士氣大振。

  參加此仗的兵丁們回來以後,都得意得不得了。壹個黑胡子眉飛色舞地給同
伴們講:“咱們大將軍王大喝壹聲,就象晴天打了個霹靂壹樣,那敵軍誰也不敢
出戰。那阿布坦沒奈何了,只好硬著頭皮出來,用他那狼牙棒就砸呀。咱們大將
軍王輕輕吹了壹口氣,那棒子上的狼牙就全掉了,成了個糖瓜兒。”

  周圍的人哄堂大笑,有人尖著嗓子叫:“不可能!吹牛!”

  那黑胡子也笑了:“怎麼不可能,咱們大將軍王是茫茫大士的徒弟,妳以為
是鬧著玩的?真氣所至,無堅不摧,飛花傷人,摘葉奪命,壹吐氣就是壹道白虹。。。。。。”

  “老哥,您別理他,還是講妳們打仗的事兒吧。”壹個年輕的兵士著急地說。

  “好,”那黑胡子喝了壹口水,繼續講:“那阿布坦見勢不好,剛要跑,咱
們大將軍王輕舒猿臂,款扭狼腰,用兩個手指頭捏住那狼牙棒。只聽到劈啪劈啪
壹陣響,那狼牙棒就生生被捏碎了。那敵兵哪裏還有命呢,剛要跑,咱們大將軍
王伸出左手對著他們壹晃,他手心上有個‘迷’字,那萬名敵兵就乖乖地跟在後
面進了咱們的埋伏了。”

  十四阿哥遠遠地聽這士兵們吹牛,又好氣又好笑。此仗勝得如此僥幸,倒被
他們說成不費吹灰之力了。不過,有了這壹仗,阿布坦傷了元氣,恐怕短期內不
能組織什麼有效的進攻了。嶽鐘琪是個人才,自己何不把這裏暫時托付給他,回
京去和父皇解釋壹下春兒的事兒?

  春兒,已經被打入冷宮了,不知道受得是什麼罪呢?想到這裏,他心急如焚,
高聲喝道:“升帳!”

  中軍帳中,明燭高懸,照如白晝。

  幾十名文武將官侍立兩邊。

  十四阿哥先簡單介紹了沙丘壹戰的經過,表彰了有關將士,然後說:“嶽鐘
琪沈著大膽,有勇有謀,本帥決定奏請皇上提升他為平西將軍。”

  嶽鐘琪跨前壹步施禮:“謝大將軍王。”

  十四阿哥擺擺手,剛想要說自己準備暫時回京,由嶽鐘琪代理軍營總指揮之
事,忽然聽得門外喊道:“聖旨到~~~~~~”

  十四阿哥急忙站起來率領將官們恭迎聖旨。

  外面走進來壹個風塵仆仆的武官,正是查英。

  十四阿哥覺得有幾分奇怪,查英是雍王府的侍衛總管,怎麼會叫他來傳旨?

  查英走到大帳正中,高聲喝道:“大將軍王接旨~~~~~~”

  十四阿哥撣撣袖子跪下:“臣在。”

  查英打開聖旨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詔大將軍王允緹火速回京述職,
所遺征西元帥壹職,交由四川總督年羹堯代理。”

  十四阿哥聽到詔自己回京,心中大喜,自己正找不到回京的理由呢,怕貿然
回京,軍營裏和皇上面前兩邊都不好交代。現在可好了,可以名正言順地回京了。
皇上為什麼突然要自己回京呢?肯定是春兒的事情覺得疑點重重,要盤問自己。
自己正好可以給春兒辯個青白。可是又聽到說要把軍權交給年羹堯,不由得懷疑
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莫非父皇沒有接到自己的折子,報告說年羹堯勾結四哥,偽
裝叛軍,殺死王子服和兩萬官兵之事麼?

  查英看十四阿哥沈思不語,就小聲說:“大將軍王,請您接旨。”

  十四阿哥皺著眉頭:“妳把聖旨拿給我看壹下。”

  查英把聖旨遞到十四阿哥面前,上面清清楚楚地蓋著康熙的禦印,還寫著:
“所遺征西元帥壹職,交由四川總督年羹堯代理”。雖然字體不太像,可是皇上
也經常讓臣下代筆。而這個禦印是壹點兒也不假。

  查英看看左右的將官,又說道:“大將軍王,請您接旨。”

  十四阿哥壹凜,軍營中最講究令行禁止,自己豈能抗旨不遵呢。再說年羹堯
也有了悔罪的表示,讓他代罪立功,自己以後也好向年小妹交代。而且年小妹那
麼玉潔冰清,年羹堯和她同父同母,也不應該壞得不可救藥。想到這裏,他把聖
旨接了過來:“微臣接旨,謝主龍恩。”

  十四阿哥派人把年羹堯從大獄裏提了出來,指著他的鼻子說道:“年羹堯,
妳本來是罪不可赦。現在皇上念妳是個人才,格外開恩,讓妳帶罪立功,在我回
京時由妳代理元帥之職。如果妳再膽敢有什麼不軌,等我回來就先取了妳的項上
人頭!”

  年羹堯本來心驚膽戰,怕聖旨來了就是要把他就地正法的。現在壹聽,不但
不殺,反而得以掌管軍事大權,大喜過望。忙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大將軍王
大人大量,對卑職恩同再造。卑職壹定盡心盡力,戴罪立功!”

  十四阿哥哼了壹聲,叫他起來。又想到此人畢竟不大可信,於是又下令,把
四十萬軍隊分成左中右三個大營,嶽鐘琪掌管左軍大營,張廣泗掌管右軍大營,
只留下中軍給年羹堯掌管。如果年羹堯膽敢有什麼異動,自己回來以後帶領左右
兩大營軍隊也可以平了他。  

                              (150)

  青海湖畔,朝霞滿天。十四阿哥帶領十幾名親兵,縱馬出了轅門,迎著旭日飛
馳而去。

  沙丘上,查英冷笑壹聲,做個手勢。隨從們打開馬背上的鳥籠子,兩只白鴿
先後飛上了藍天。

  東直門外亮馬橋,劉姥姥的小酒店裏間。

  賈五壹只手端著藥碗,另壹只手扶著黛玉:“林妹妹,藥熬好了,妳趁熱喝
了吧。”

  黛玉燒得滿面通紅,嘆了口氣說:“寶玉,我這病還且得幾天呢,妳還是先
去找妳爹吧,叫他快點兒回來,這裏有姥姥照顧我呢。”

  “我爹,”賈五壹楞:“奧,妳說得是十四阿哥呀,”他心裏有壹種好奇怪
的感覺,自己的老爸明明是在美國,怎麼現在又跑出個爹來?十四阿哥是好人,
對自己也不錯,而且這變法要是搞成了,中國說不定就能免去兩百年的苦難。可
是自己更不能拋下林妹妹不管。他也嘆了壹口氣:“不著急啦,反正晴雯姐姐現
在應該早把信給他了,說不定他正在回家的路上呢。”

  “那倒也是,”黛玉點點頭:“寶玉,在府裏的時候,我總覺得氣悶,想出
來。可是這壹出來了,倒又想那個園子了。紫鵑姐姐,寶姑娘,三姑娘,四姑娘,
還有雲姑娘,現在都不知道怎麼樣了。”

  幾天功夫,榮國府大不壹樣了。賈母本來已經病了好久,壹聽說寶玉和黛玉
雙雙不見了,急火攻心,壹口氣就背了過去。鴛鴦急得火急火撩地去找大夫,幾
附藥下去,好不容易把賈母救醒過來,又傳來了賈妃被逐出宮的消息,賈母又氣
又怕,壹口痰卡了上來,兩眼壹翻,就真死了過去。王夫人和鳳姐哭得死去去活
來,忙著張羅賈母的後事,更想乘機多分壹點兒老太太的私房錢。趙姨娘在錢財
上壹向是不肯落人後的,也跟著壹起摻合,趁大家不註意時,看什麼東西值錢就
往自己懷裏揣。賈政聽說母親死了,又愧又恨,自己的病也越來越重了。這下子
更便宜了賈環,沒有人管著他了,越發胡做非為起來。當弘歷提出要借大觀園幾
間房子關押十四阿哥的人,他馬上沒口子地答應了。

  大觀園裏已是壹派荒涼。寶玉和黛玉走了。迎春嫁出去了。寶釵壹家搬到西
山八大處賈雨村送的宅子裏去了。惜春把自己鎖在小院子裏成天焚香誦經打座,
幹脆不出門。看看姐妹們走的走,散的散,探春心中無限感慨,幾個月以前大家
還熱熱鬧鬧開詩社呢,自己還和寶姐姐壹起商量在園子裏搞承包。轉眼間,人去
園空,只剩下自己孤零零壹個了。寶哥哥和林姐姐現在也不知道在哪裏了,不過
能和自己相愛的人在壹起,他們也算命好了。二姐姐就慘了,在孫家受苦,唉。

  探春順著竹林邊想邊走,前面是梨香院了。又是人去樓空,寶姐姐那麼聰明,
可惜命也不好,還要給賈雨村去做續弦。自古紅顏薄命,自己的將來又會如何呢
?這院子裏有幾棵梅花,也不知道開了沒有。她推開梨香院的門,信步走了進去。

  隱隱聽得外面傳來壹陣樂聲,誰會在墻外彈琴呢?探春很奇怪,輕輕走上小
樓,從窗戶向外望去。她不知道,幾個月以前,就是在這個窗戶,寶釵的紅綾飄
落到了十四阿哥手裏。

  院墻外,壹個年輕人站在大樹下,用右手調了幾下懷裏的吉它,高聲唱道:

  “桂棹兮蘭槳,擊明空兮斥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壹方。”

  探春定睛壹看,高大的身材,金黃的卷發,嘴裏叼著壹枝梅花,正是自己時
時牽掛的麥克。她又驚又喜,不由得“啊”的壹聲叫了出來,急忙掩住自己的嘴。

  麥克自從上次見了探春以後,成天價坐在家裏發呆,壹閉眼睛就是探春的笑
容在面前晃動。珍尼見他魂不守舍的樣子,就取笑他說(他們兄妹之間講話當然是
用的英文,翻譯過來就是這樣):“妳這個大情聖,在偶們英國泡過不知道多少妞
了,怎麼現在倒變成了個菜鳥了呢?把妳當年的老辦法拿出來啊,背上妳的吉它,
去三姐姐窗外唱情歌啊。”

  麥克想來想去,也只好這麼辦了。他背上自己的吉它,把壹首蘇格蘭小調填
上中國歌詞,大冬天的,找不到玫瑰,就折了壹枝梅花,硬著頭皮來到榮國府墻
外。看著壹座小樓依稀有點兒面熟,他就調調弦子,唱起歌來。誰知道壹彈起吉
它,就仿佛自己又回到了英倫三島,頓時膽氣十足,充滿了騎士精神。只可惜榮
國府的巷子是個死胡同,沒有人來圍觀。猛然聽得頭上有動靜,麥克擡頭壹看,
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探春,大喜過望,不由得把自己當年在英國用慣了的壹套又
拿了出來,他單膝跪下,把梅花向上壹拋,雙臂展開:“啊,我親愛的三小姐,
我心中永遠之最愛!”

  探春不由得伸手接住了梅花,心裏又喜又羞又怕,不禁淚水模糊了雙眼。

  麥克跪在地上唱起了自己編的小調:

  “那是妳在哭,那是妳淚眼模糊,那是明亮的金星,在紫羅蘭上灑下露珠。

  那是妳在笑,那是璀璨的寶石在閃耀,那是妳流盼回眸,清風吹拂著彩虹在
我心間繚繞。  

  火壹樣的夕陽點燃了雲海,也點燃了我們心中的愛,妳的微笑就是我的太陽,
驅除了我心中的悲傷。”

  (這首歌後來流傳回英國,深為大家喜愛,後來詩人拜倫做了些改動,把它收
進自己的詩集,乃是後話。)

  探春的眼淚壹串串滴落下來,她嗚咽著說:“妳去吧,妳的心我都知道了。”

  麥克的眼淚也流了下來:“妳不答應我,我就永遠跪在這裏。”

  探春擦了壹把淚水:“我答應也沒有用的,妳去找寶玉,找娘娘,叫他們給
妳做主。”說罷壹甩袖子,壹支玉鐲,有意無意地從她的手腕上滑落,從窗口墜
下樓去。

  麥克見壹道綠光壹閃,落了下來,忙壹縱身,把那玉鐲抓到手裏。再看樓上,
黑洞洞的窗口,哪裏還有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