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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探紅樓(121-1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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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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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正在說話兒,只見侍書急沖沖地跑了進來:“哎呀,寶二爺,您在這兒 呢,趕快給我們姑娘去請個醫生吧。”
大家吃了壹驚,都站了起來。寶釵拉著侍書的手:“好姐姐,慢慢說,三妹 妹怎麼了?”
侍書喘了口氣,急急地說:“昨天晚上二姑娘來找我們姑娘,說大太太已經 把她許配給那個孫紹祖了,聽說那孫紹祖搶男霸女,眠花宿柳,無惡不作。二姑 娘壹邊兒說壹邊兒哭,我們姑娘也陪著掉眼淚。二姑娘剛走,珍尼姑娘就來了, 還帶了壹首詩,說是麥克少爺寫的。珍尼姑娘壹走,我們姑娘就又哭開了,壹直 哭了壹夜。今天早上頭上滾燙滾燙的,我嚇了壹跳,趕緊去找環少爺,叫他給姑 娘請大夫。誰知道他答應得好好的,這大半天都過去了,大夫還沒來,姑娘燒得 都迷糊了。”說著不禁掉下淚來。
賈五壹聽,急忙戴上帽子就往外走:“別著急,我馬上去請大夫。”剛跨出 房門,又回過頭來:“林妹妹,今天晚上妳等著我,我有話跟妳說。”
寶琴看看遠去的賈五,又看看黛玉:“妳們倆天天見,怎麼還老有悄悄話呢 ?”
黛玉臉壹紅,轉向寶釵:“寶姐姐,我們壹起去看看三妹妹吧。”
“別,現在先別去,”侍書伸手攔住:“我們姑娘才睡著了,昨個折騰了壹 晚上,今天讓她多睡會兒吧。”壹張信箋順著她的袖子飄落了下來。
寶琴順手拾起那張紙,瞄了壹眼,笑著說:“侍書姐姐,妳也在做詩啊?”
“我哪兒會做詩呢,”侍書說:“這是珍尼姑娘拿來的,是麥克少爺寫給我 家姑娘的。我家姑娘昨晚看著它哭個不停。我也看不懂,想請寶二爺看看是怎麼 回事兒。”
大家都湊了過來,寶琴念道:
我立寒山墮海風, 為底千秋壹夢成, 探月流光魚躍水, 春夢私語夜半鐘。 思思輾轉雲不定, 念念梅花寂寞紅, 不語愈多心中事, 已隨東風壹笑逢。
“這好像也沒有什麼麼,”寶琴說,“還是——”
“笨丫頭,”黛玉笑著指著那詩:“妳只看第壹個字,是首藏頭詩呢。”
“啊,真的,‘我為探春思念不已’,林姐姐,妳真厲害!”寶琴笑著說。
看來麥克真的是喜歡上探春了。想到這裏,黛玉,寶釵,寶琴三個人的臉不 由得都紅了。
侍書想了想說:“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呢。”
“怪不得什麼?”寶琴問道。
侍書壓低了聲音:“我只告訴妳們三個,妳們可壹定不能告訴別人。”
三人用力地點點頭。
侍書左右望望,才小聲說:“昨天夜裏,我睡得迷迷糊糊,只聽得我家姑娘 哭哭啼啼地說:我還真不如死了的好,舍又舍不得,嫁又嫁不得。”
三人壹楞:原來探春也喜歡上麥克了。怎麼會呢,麥克是外國人啊。賈政和 趙姨娘無論如何不會讓探春嫁給外國人的。可憐天下有情人,舍又舍不得,嫁又 嫁不得。寶釵想起了自己和十四阿哥,他還不知道自己是誰呢,又是殺父仇人, 今生怕是和他無緣了。寶琴想起了梅溪,和自己青梅竹馬,又訂了親,本來是神 仙眷屬,只是梅翰林忽然被抓起來了,怕他家也是兇多吉少。黛玉想起自己和寶 玉,雖然心心相印,但是他的父親和自己的父親卻是爭奪皇位的大對頭,大舅母 又替弘歷來逼婚,怕也不容易對付。
侍書看著三人忽然都發起呆來了,就笑著說:“估摸著我們姑娘差不多要醒 了,我得回去看看了。”
黛玉三人猛然醒悟過來,都有點不好意思,寶釵說:“那我們和妳壹起去看 三姑娘吧。”
四人才走出梨香院,就見薛姨媽愁眉苦臉地走了過來。黛玉三人忙上去問候, 薛姨媽嘆了壹口氣,對黛玉寶琴說:“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妳們去玩吧。” 又轉向寶釵:“妳先別出去,我有事兒要問妳。”
寶釵對黛玉和寶琴說:“那妳們先去吧,我等會兒就來,”說著攙著薛姨媽 進了屋子:“媽,哥哥的事兒有什麼眉目了麼?”
(122)
寶釵房中。
薛姨媽壹進門就把丫頭和老婆子們都趕了出去,又把門插好。寶釵不解地看 著她。
薛姨媽看看寶釵,心裏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這孩子也夠苦的了, 自己從小就給她灌輸壹定要為父報仇的思想,教育她八面玲瓏,善體人意。不記 得她有過別的孩子那樣的童年,早早就成了個小大人兒。自己原來壹直想把她送 進宮去當才人,得寵後好離間皇上和十四阿哥父子。現在兒子鬧出了事兒,又得 把她送去給賈雨村當續弦,才能救兒子出來。可怎麼開口呢?唉,俗話說人間三 大傷心事:幼年喪父,中年喪夫,老來喪子。自己的命也夠慘了,怎麼全都碰上 了呢?幼年喪父;青年喪父,情人也壹起喪了;現在蟠兒又命在旦夕。蟠兒雖然 渾,在家裏還算孝順,要是老來再把兒子也喪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唉,自 己老了,報仇的心也淡了,能保住壹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女兒早晚是 要嫁出去的人,那賈雨村雖然年紀大了壹點兒,可是滿腹詩書,官兒也越做越大, 也許女兒能喜歡他吧?現在賈王史薛四家都要敗了,攀上了這門親戚,以後或許 也能有個靠山。可是,怎麼向女兒開口呢?
寶釵看著媽媽的臉上壹會兒陰,壹會兒晴,不由得奇怪了起來:“媽,出什 麼事兒了麼?”
薛姨媽“咕咚”壹下給寶釵跪下了:“孩子,媽對不起妳。”
寶釵嚇慌了,忙伸手去攙薛姨媽:“媽,您這是怎麼了,有話好好說麼。”
薛姨媽跪在地上不肯起來,寶釵只好也陪她跪下。薛姨媽擦了壹把眼淚:“ 孩子,為了救妳哥哥,媽把妳許配給賈雨村了。”
寶釵只覺得耳邊“轟”的壹聲,她顫抖地問:“您,您說什麼?”
薛姨媽壹把鼻涕壹把淚地把今天在賈環那裏的事情說了壹遍。“孩子,為了 救妳哥哥,咱們家裏已經快傾家蕩產了,可是那賈雨村還不肯松口兒,今個兒環 兒他們說,只有這壹條路了,把妳嫁過去,化仇為親,妳哥哥才有活路兒。”
寶釵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壹句話也說不出。
薛姨媽把寶釵抱在懷裏:“孩子,妳是媽的心肝寶貝。可是媽實在是走頭無 路了。妳哥哥縱然有千種不是,可是怎麼也不眼睜睜地看著他去送命啊。”
寶釵已經哭得有出氣沒有入氣了。想想自己從小起被迫裝成個小大人兒,媽 媽不停地給自己講各種復仇的故事,教育自己要殺十四阿哥,為父報仇。嚇得自 己幾乎天天做惡夢,就沒有壹天的舒心日子。後來媽媽要送自己進宮去才女,別 的人家想躲還躲不及呢,自己想起歷代宮女的悲慘故事,每天夜裏都哭得死去活 來,白天還得依然裝出笑臉。萬幸皇上那年停選了才女,自己才算躲過了這壹劫。 後來進了大觀園,每日和姐妹們壹起說說笑笑,心情才稍微好了壹點兒。後來見 了仇人十四阿哥,卻又神使鬼差地愛上了他。她想起了那夜在小樓上看到十四阿 哥的情景,他好威風,笑起來又像個孩子。還送給我壹塊玉。想到這裏,她下意 識地摸了摸腰間的那塊玉。
早知道媽媽是無論如何不會讓自己嫁給殺父仇人的,可是這麼快要自己嫁給 賈雨村?她的心像刀割壹樣地痛。
薛姨媽輕輕地梳理著寶釵的頭發:“好孩子,媽知道妳喜歡寶玉,可是榮國 府就要敗了,那賈雨村雖然年紀大了壹點兒,可是正在飛黃騰達呢。”
“我才不喜歡寶玉呢!”寶釵又羞又氣,自己和十四阿哥看來是有緣無份的 了,除了他,嫁給誰還不都是壹樣,自己總要受那無窮無盡的相思的煎熬。那就 不真嫁給賈雨村算了,好歹還能把哥哥救出來。哥哥人品雖然不怎麼樣,可是對 自己這個妹妹還是蠻疼愛的。既然自己的理想婚姻不能實現,活著反正也沒有什 麼意思了。不如舍身把哥哥救出來,對媽媽,家族也都有個交代了。想到這裏, 心裏壹股熱血上湧:“媽,您別說了。為了救哥哥,我什麼都答應就是了。”
探春房中。
張太醫給探春診過脈,走到外間,對賈五說:“令妹是心郁內結,風寒外感, 我開上壹劑藥,服下去,靜養幾天風寒感冒就會好。不過小姐的心郁壹定要解除, 這個病才能根治。”
賈五謝了太醫,忙招呼老婆子去煎藥,自己和黛玉,寶琴壹起陪著探春說話 兒。壹會兒,藥煎好了,寶琴扶起探春,黛玉端起藥碗給她餵藥。探春強打著精 神笑著說:“別這麼蠍蠍蜇蜇的,叫丫頭們服侍吧,我離死遠著呢!”眾人不聽, 強給她把藥服下。
探春喝下藥,覺得有壹種昏昏欲睡的感覺,就笑著說:“我要睡了,妳們也 回去吧。侍書,妳送送琴姑娘回家,寶二哥,妳送林姑娘回去吧。”
(123)
這是北京冬天難得的小陽春,夜風吹在臉上,居然有壹種溫潤的感覺。賈五 和黛玉走在碎石小路上,不約而同地都嘆了壹口氣。
黛玉笑了:“寶玉,妳要說什麼?”
賈五也笑了:“妹妹,還是妳先說吧。”
“唉,還有什麼說的呢?看三妹妹那可憐樣子,可是老太太,二舅舅都病重, 那麥克是洋人,又沒有多少錢,環哥兒和趙姨娘絕不會讓她嫁給麥克的。”
“是啊,環兒那個小子,肯定還想在親姐姐身上撈壹把,或者是讓她嫁個大 官兒,或者是讓她嫁個大財主。”賈五同意地說。
黛玉搖搖頭說:“他和三妹妹真不像是親姊弟,心眼兒那麼歪。這榮國府總 有壹天要敗在他的手裏,現在只是靠著娘娘,還沒有人敢怎麼動他。”
“唉,別提娘娘了,她現在也自身難保,”賈五看看四周無人,就把今天進 宮,四阿哥在皇上面前揭穿了他的身世的過程講了壹遍。
黛玉聽了大驚失色:“哎呀,這可糟了,那娘娘非被打進冷宮不可。寶玉, 妳說不定也會被抓起來呢。還有十四阿哥,太子肯定當不成了,沒準還要倒大黴 呢。”
“誰說不是呢,都是那個該死的四阿哥,陰險透頂!”賈五剛說完,忽然想 起雍正是黛玉的親爹,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妹妹,妳別見怪。”
黛玉早已是眼淚汪汪:“妳接著說吧,我不怪妳,他多行不義,恐怕以後遲 早要遭報應的。”
賈五掏出手帕,給黛玉擦去眼淚:“妹妹,反正這次是兇多吉少了。趁這幾 天皇上還沒醒過來,我得趕快走,去給青海給十四阿哥報個信兒,可是——”
“可是什麼?”黛玉擡起頭來,月光在她黑亮的眼眸中閃爍。
“我,我舍不得妳。”
黛玉羞得低下頭去,兩手揉弄著自己的衣角。
“妳還記得吧,昨天我們說,實在不行就逃,”賈五苦笑了壹下,“誰知道 現在就非得逃不可了。我本想自己先走,過些天再回來接妳。可是弘歷正在通過 環兒逼婚,我壹個人走,實在放心不下。”
想起弘歷,黛玉打了個哆嗦,咬了咬嘴唇:“好吧,我們壹起走。”
“好,妳回去把東西收拾壹下,明天夜裏二更天,我趕壹輛馬車來在西小門 外等妳,這是我配的院門鑰匙。”賈五從腰裏解下壹把鑰匙交給黛玉。
鑰匙還帶著他的體溫呢。黛玉把鑰匙揣進懷裏,心裏又是興奮,又是害怕。
忽見竹林裏壹個黑影壹閃,呼喇喇地飛起壹大片飛鳥。
賈五吃了壹驚,忙把黛玉護在自己身後,高聲喝道:“什麼人!”
那個影子裊裊婷婷地從竹林裏走了出來,笑著說:“寶二爺,月下漫步,好 高的興致啊!”
二人定睛壹看,原來是妙玉,才松了壹口氣。想到妙玉可能把自己和寶玉的 對話都聽去了,黛玉不由得羞得滿面飛紅。
賈五忙上前搭訕:“妙玉姐姐,是妳啊。我送林妹妹回家,妳又準備月下吟 詩麼?”
妙玉其實剛走過來,還真沒聽見他們剛才說的話。但是看到他二人親密的樣 子,心裏不禁覺得酸溜溜的,勉強笑著說:“是啊,是啊,剛想了壹句,又忘了。 唔,起風了,好冷,妳們趕快走吧,我也要回去了。”
妙玉這幾天心裏煩得很。賈環襲了榮國府的爵位以後,有事兒沒事兒地總來 攏翠庵,蜒皮賴臉地沒話搭拉話兒,還時時乘別人不註意的時候,在她身上捏壹 把。依著她從前的脾氣,早就把賈環殺了。可是賈環是寶玉的弟弟,殺了他豈不 就和寶玉結上仇了?以後還怎麼相見呢?可是眼見得寶玉和黛玉那麼親密,怕他 眼睛裏也沒有自己呢。
壹陣冷風吹來,妙玉壹凜:自己這是怎麼了,也兒女情長起來了?自己身負 反清復明的大業,怎麼能糾纏於兒女私情中去呢?哥哥也不見了,弘歷那裏不知 道有什麼進展沒有,何不去他那裏看看?
想到這裏,妙玉快步走回庵中,換好夜行衣,悄悄地從後墻翻了出去。
弘歷正在燈下讀“資治通鑒”,見了妙玉,又驚又喜又怕。看看妙玉臉上沒 有什麼異常,好象還不知道自己要娶林黛玉的事情,才放了心,笑著說:“好姐 姐,怎麼這麼久不來看我呀,可把我想壞了。”
妙玉笑著說:“妳這小子,就是嘴甜,心裏不定想得是誰呢!”
弘歷有幾分尷尬地笑道:“那裏,那裏,除了想姐姐,我的腦子裏都是咱們 反清復明的大業呢。姐姐妳快坐,我去倒茶。”
“不用了,”妙玉伸手攔住他:“唉,我這幾天煩死了。”於是把賈環去騷 擾她的事情說了壹遍。
弘歷聽了大怒:“好小子,他竟敢這樣,看我去好好收拾他!”
妙玉嘆了壹口氣:“算啦。要是別人問妳怎麼會關心起壹個尼姑來,妳可怎 麼說呢?”
“這個——”弘歷撓撓頭,“要不,這樣吧,我們府裏也有個庵,妳搬過來 好不好?”
“這——”妙玉猶豫起來。
“好姐姐,妳就過來吧,”弘歷熱心地說:“我年級輕,想事情不周到,復 辟大明的重擔怎麼挑得起呢?姐姐妳搬過來,有什麼事情我倆商量,豈不是好?”
說到復辟大業,妙玉倒覺得不好推辭了。可是自己如果搬過來,豈不再也難 見到寶玉了?
弘歷往妙玉身邊湊湊:“好姐姐,妳今天幹脆就別走啦。以後也再用不著回 去了。”
妙玉退了壹步:“不行啊,我還有好多的書呢,怎麼舍得丟掉。”
“哦,”弘歷想了壹下:“要麼,這樣吧,妳回去收拾收拾,三天以後,我 趕壹輛車去妳攏翠庵的後門,妳悄悄地把妳的書和行李搬出來,壹起拉來這裏好 了。”
(124)
第二天,賈五壹大早就出了門。先去皇宮打聽,遞過去十兩銀子,小太監熱 心地告訴他,皇上還是昏迷不醒,別的麼啥新鮮事兒也沒有。朝庭是雍親王和四 大臣在主事兒,罷免了好幾個大官兒。裏面是賈娘娘日夜伺候皇上,忙得人都瘦 了壹圈兒。“這宮裏那麼多娘娘,妃子,才人的,都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光累 賈娘娘壹個人,我看了都心疼。”小太監忿忿不平地說。賈五壹聽就明白了,現 在皇上病重,大家都怕擔嫌疑,如果那天皇上有什麼不妙,或者中了什麼毒,這 伺候皇上的人就要倒黴了。眼下宮裏大家都懷疑雍親王想給皇上下毒,謀取皇位, 那雍親王又手毒心黑,事後肯定要找個替罪羊,所以大家都躲得遠遠的。只是賈 娘娘,心太實了。
賈五嘆了壹口氣,事到如今,只有趕快去通知十四阿哥,叫他馬上回京。如 果老天有眼,十四啊哥回來的時候皇上還活著,也許能揭露雍正的陰謀。想到這 裏,他告別了小太監,騎馬跑了北城好幾家馬車店,最後在果子市看好壹輛青騾 子拉的車,付了定錢,說好今天夜裏來取車。然後又到新街口壹處江湖醫生那裏, 買了壹支雞鳴五更迷魂香。
賈五信馬由韁地向榮國府走去,心裏壹遍又壹遍地盤算:“這次壹定要謹慎, 千萬不能出岔子。城門要卯時才開,那麼寅時就應該讓林妹妹出來上車,走到了 西直門剛好開城門。自己要醜時去取馬車。為了保全賈府的面子,林妹妹走了以 後,叫紫鵑把那迷魂香點上,就說是來了強盜,把林妹妹搶走了,再讓紫鵑說自 己是壹早來找林妹妹,見出了事,就追出去救林妹妹。賈環對自己恨之入骨,巴 不得跑走了不回來,所以也就是虛張聲勢壹番,不會派人來追。此去青海有四千 多裏,馬車每天只能走兩三百裏,也就是說至少要半個多月才能到青海。如果不 坐車,騎快馬去,壹天能跑八百裏左右,六天就能到了。只是林妹妹身體那麼弱, 怕經受不住這種顛簸吧。”
進了榮國府,賈五把馬交給小廝,自己急忙往瀟湘館趕來。
瀟湘館裏靜悄悄的,空中彌漫著煎藥的味道。
“林妹妹,林妹妹!”賈五壹進院子就叫了起來。
“噓~~~~”紫鵑面容疲倦地掀起簾子:“小聲點兒,林姑娘病了,燒得好嚇 人呢。”
賈五的心“咯噔”壹下,正在這個寸節兒上,怎麼偏偏病了呢?他放輕腳步 走進屋子,低聲問道:“是什麼病?請醫生了麼?”
紫鵑也小聲地說:“太醫來過了,說是風寒,和三姑娘的病壹樣。只是姑娘 的身子骨兒弱,要好好地多靜養些天才行。我給姑娘喝了藥,她才睡著。”
賈五雙眉緊鎖:哎呀,真是糟糕,壹定是昨天去探春那裏傳染上的。這可怎 麼辦呢?林妹妹病得這麼突然,肯定是不能上路的。要不就等她病好了再走?可 是現在瞬息萬變,如果不能及時通知十四阿哥,雍正的陰謀壹得逞,改革就完了, 中國的命運也就又完了。可是如果自己走了,弘歷和賈環再來逼婚,以林妹妹那 麼個寧折不彎的脾氣,怕真會尋了短見呢。隱隱地響起壹個女聲在他耳邊低低唱 道:“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裏埋”,賈五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賈五走到黛玉床前,想掀開帳子看看,又怕驚醒了黛玉。正猶豫著,只聽得 帳子裏面輕輕咳嗽了壹聲,黛玉有氣無力地說:“紫鵑,給我點兒水。”
賈五急忙從爐子上的銅壺裏倒了半杯水,兌了點兒涼的,自己用嘴唇沾了壹 下,溫度正好,才撩開帳子,遞給黛玉。
黛玉壹見是賈五,又驚又喜,嘴裏卻埋怨著:“看妳,進了屋子也不把大氅 脫了,等會兒捂了壹身汗,再叫冷風壹吹,還不也得著涼了。”說著就要起身。
賈五壹手扶著黛玉坐起來,另壹只手把茶杯送到她口邊:“怎麼壹下子就病 得這麼厲害了呢?現在好點兒沒有?”
黛玉就從賈五手裏喝了兩口,喘了口氣說:“好點兒了,就是身上還壹點兒 勁也沒有。外面有什麼消息麼?”
賈五把今天從小太監那裏聽來的話壹五壹十地告訴了黛玉。黛玉聽著面色越 來越凝重,彎彎的眉毛壹跳壹跳的。賈五在黛玉的額頭上摸了壹下,燙得嚇人。 再看黛玉的臉上,紅紅的像三月的桃花,他嘆了壹口氣:“好妹妹,還是躺下歇 會兒吧。”
賈五扶著黛玉躺下,黛玉閉上眼睛,眼睛裏滾出大顆大顆的淚水。賈五拿起 黛玉的手,放回絲棉被裏,黛玉卻緊緊地抓住他的手不放。壹陣陣幽香從黛玉身 上傳來,賈五想起這半年多和林妹妹的相處,不由得也落下淚來。
壹大滴淚水落在黛玉的眼皮上,黛玉睜開眼睛,強笑著說:“看妳,男兒有 淚不輕彈,妳可哭的是什麼呢?我這麼點兒小病,哪裏就死了呢?”
賈五聽黛玉說得這麼不吉利,心裏更害怕了,手也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來。 黛玉察覺了,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對了,寶玉,妳那天說得什麼新詩, 滿有趣兒的,妳最近又做過什麼,說給我聽聽。”
賈五點點頭,附在黛玉耳邊低聲念道:
“當那金紅的朝霞冉冉升起, 當那迷蒙的晨霧溫柔地親吻著大地, 我默默了望著, 借百靈的歌聲在露珠上刻下——我愛妳。”
黛玉哪裏聽過這個,臉色壹直紅到耳根子,心裏卻甜甜的,眼淚反而又湧了 出來,
賈五用袖子擦去黛玉的眼淚,繼續念道:
“當那海上的波濤此伏彼起, 當那碧海上的白帆緩緩離去, 我靜靜的傾聽著, 借著海浪在沙灘上寫下——我愛妳。
當那月光穿過樹影搖曳, 當那彩雲掠去輕風息息, 我輕輕地嘆息著, 借著星星在夜空上編織出——我愛妳。
當那思緒的駿馬奔騰呼嘯而去, 當那懷念的長江洶湧壹泄千裏, 我顫抖著呼喚著, 借著長虹在雪山上寫下——我愛妳!
當那和熙的春風化做萬鈞霹靂, 當那翻滾的暴雨把大地洗滌, 我瘋狂地高喊著, 借著電閃在烏雲上劃出——我愛妳!
啊,我愛妳,黛玉!
啊,黛玉,我愛妳!
妳是我來生的夢, 妳是我今世的情, 妳是我心中的火, 妳是我火中的生命!”
黛玉已經哭得像淚人兒壹樣了。她死命地抓住賈五的手:“寶玉,寶玉,我 都知道了,我就是死了也值了。妳趕快走吧,去青海,去救娘娘,去救十四阿哥!”
(125)
紫鵑煎好了藥,餵著黛玉吃了。
賈五坐在黛玉床前發呆。
藥裏可能有什麼鎮定催眠的東西,黛玉壹會兒就昏昏地睡去了。
紫鵑輕輕地對賈五說:“姑娘睡著了,二爺也回去歇歇吧,明個兒再來。”
賈五如夢初醒,看看窗外,天色已經黑了,才勉強笑著說:“可不是,我也 該回家了。妳好好照看著林妹妹,如果有什麼事兒馬上去叫我。”壹邊兒說,壹 邊兒走出了瀟湘館。
月亮已經升了起來,透過竹林,照在小徑上。賈五看著圓圓的月亮,心裏說 不出的煩亂。“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常圓”,自己如果獨身去青海,怕 就再也見不到林妹妹了。可是留下來等林妹妹病好了再走,只怕不知道要耽誤多 少時間呢,如果十四阿哥蒙在鼓裏,被雍正騙取了皇位,不但賈家要垮了,而且 變法改革也會半途而廢,百年之後中國就會被世界列強遠遠地拋在後面,鴉片戰 爭,甲午戰爭,義合團,日本侵略中國,大躍進,文革……億萬的中國人都要死 於非命。但是,就是自己馬上走,能夠真的改變歷史麼?再說了,就是能改變歷 史,失去了林妹妹,自己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壹瞬間,他忽然感覺到英國的溫 沙公爵為了愛情而放棄王位,實際上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就是吳三桂的“沖冠 壹怒為紅顏”也有幾分可以理解了。
如果走,現在應該馬上動身了,否則城門壹關,就又得等明天了。可是,到 底是走不走呢?賈五走上小石橋,腳步越放越慢。溪水已經結冰了。今年春天, 就是在這小溪旁,林妹妹跪在溪邊洗頭發,烏黑的長發像瀑布壹樣灑落下來。他 的耳邊又響起了黛玉的歌聲:“杏花嶺上杏花香,種下梧桐引鳳凰,壹杯美酒十 年釀,阿妹梳頭為哪樁?”
石橋上結了壹層白霜,賈五腳下壹晃,幾乎摔倒,他用力抓住石欄桿,好不 容易才站穩了。後面忽然傳來壹個女孩子的聲音:“寶玉,妳幹什麼呢,叫偶好 找。”
賈五壹聽就知道是珍尼,忙轉過身來,笑著說:“沒有什麼啊,我看月亮呢。”
珍尼也笑了:“妳倒有閑情逸致,偶家哥哥找妳有急事呢,快走吧。”
二人走出大觀園,只見麥克正在大槐樹下不安地走來走去。十四阿哥出征之 前,常把賈五和麥克壹起叫來討論變法的事兒,兩人自然是熟得很了。賈五笑著 打招呼:“老麥,什麼風兒把妳吹來了?有什麼事兒啊?”
麥克也笑著壹抱拳:“小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兩樁事要和吾兄相商,” 說著四下看了看。
賈五壹看就明白了幾分,忙讓他兄妹二人進了小書房。剛要叫人倒茶,麥克 搶上壹步,關好門,焦慮地說:“賈兄,大事不妙了!雍親王借口欲審查白蓮教, 把大將軍王成立的變法小組裏多壹半的人都抓將起來,皆囚於大理寺了。”
賈五嘆了壹口氣,現在怕是連十四阿哥自己都保不住了,雍正抓搞變法的人, 也是意料中的事情了。
麥克看賈五呆呆地不說話,更急了:“賈兄,此事非同小可,變法大事,危 如累卵,小弟敬請吾兄不辭勞苦,親赴青海,面告大將軍王。如若大將軍王能火 速回京面聖,或許能挽救局面於倒懸,也未可知。”
賈五心中暗暗叫苦,自己走了,林妹妹怎麼辦呢?嘴上卻做出壹絲笑容:“ 好吧,我再仔細想想。對了,妳說得那第二件事是什麼呢?”
“這個——”麥克壹下子變得吞吞吐吐起來。
賈五知道麥克壹向是個幹脆的人,就奇怪地問:“怎麼?有什麼不好說的麼 ?”
“沒有,沒有,”麥克的臉漲得通紅:“就是,那個——”
珍尼在壹邊看得不耐煩了:“哎呀,妳這個人,今天是怎麼搞的!偶替妳說 了吧!他呀,是想娶探春姐姐!”
“哦,”賈五壹楞,想起探春病的那個樣子,他們還真是壹對有情人呢!就 笑著問道:“老麥,是真的麼?”
“是啊,是啊,”麥克的頭點得像雞啄米壹樣:“小弟已對天發過誓了,今 生非探春小姐不娶!”
“嗯,我倒是沒意見,可是,現在這個府裏是環兒當家呢。”賈五說。
“那,那,能否懇請吾兄陳情於賈娘娘面前?”麥克著急地說。
“唉,賈娘娘怕也自身難保,”賈五說到這裏,忽然靈機壹動,何不說服麥 克替自己去青海送信呢?就湊到麥克面前,小聲說:“雍親王也在陷害賈娘娘, 非得大將軍王回京才能解救。我現在有重要事情脫不開身,妳替我跑壹趟青海如 何?”
麥克本來就是想叫賈五和自己壹起去青海報信的,現在既然賈五脫不開身, 自己只身前往也是理所當然。歐洲人最講究騎士精神,平暴救美。此行還能救賈 娘娘,自己更是義不容辭。而且,救了娘娘,她以後肯定會同意把探春嫁給自己。 想到這裏,不由得熱血沸騰:“好,請吾兄立即書信,小弟今晚就動身!”
賈五壹面叫小廝去牽馬,壹面伏筆疾書。信寫好,在信封上寫上:大將軍王 親啟,賈寶玉封。然後交給了麥克。
馬牽來了。賈五送他兄妹到府門口。珍尼坐上騾車回家。麥克騎上賈五的馬, 按按揣在懷裏的信,向著賈五壹抱拳,就壹溜煙地向著西直門的方向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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