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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探紅樓(116-1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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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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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看著雍正那欲言又止的樣子,笑著說:“妳今天這是怎麼了,這麼鬼鬼 祟祟的?”
正在這時,老太監夏忠從屏風後面轉了出來,手裏托著金漆托盤,上面放著 壹個青瓷蓋碗和壹個紅玉杯:“萬歲爺,您該吃藥了。”
夏忠今年七十五歲,已經伺候了康熙六十年了。康熙右手接過玉杯,左手拍 拍夏忠的肩膀:“老夏呀,妳怎麼又自己來了,讓年輕人煎藥也是壹樣。”
夏忠搖搖頭:“他們毛手毛腳的,老奴不放心。老奴老了,能多服伺您壹天 算壹天了,不瞞您說,我壹天不見您心裏就沒著沒落兒的。”
雍正挑起大拇指:“夏公公的忠心,朝野上下都是佩服的。”
康熙端起藥碗,壹飲而盡,苦得呲牙咧嘴,叫道:“快把老四送來的龍鳳大 補酒拿來給我喝幾口!”
夏忠斜看了雍正壹眼,對康熙說:“不行啊,萬歲爺。前個兒王太醫說了, 您的身子現在是虛不受補,不能吃補藥,不能喝酒,不能勞累,尤其不能動氣。 您怎麼都忘了呢?只圖壹時痛快,吃壞了身體怎麼行?還是喝點果子露吧,這個 是麥克從西洋進貢來的。”說著把青瓷碗遞給康熙。
康熙笑著說:“老東西,羅裏羅嗦的,也就是妳敢駁我。快回去歇息吧。” 接過瓷碗喝了幾口,又還給夏忠。
夏忠接過瓷碗:“老奴那裏敢駁您呢,只是想起皇後升天前的教導,不敢不 盡心罷了,皇上平安,老奴死了以後才有臉去見皇後。”說著顫巍巍地走了出去。
康熙和雍正相視壹笑。康熙說:“對了,妳剛才要說什麼來著?”
雍正跪了下來:“父皇恕兒臣無罪,兒臣才敢說。”
康熙伸了個懶腰,讓自己坐得舒服壹點兒:“妳就說吧,別婆婆媽媽的。”
雍正擡起頭來:“您知道,我和十四弟是同母,本來是最親近不過。可是近 來他行為乖張,犯了和二哥壹樣的毛病。”
“和老二壹樣的毛病?”康熙不信地搖搖頭:“莫非他也結黨營私,修習妖 法不成?”
“這個倒沒有,不過,”雍正壓低了聲音:“他荒淫無道,穢亂後宮。”
“什麼?”康熙的火壹下子沖上來了,才出了個老二和鄭貴人私通的事兒, 老百姓都當笑話看,怎麼老十四也——不過老十四是個明白人兒,別是有人陷害 他吧?想到這裏,強忍住火:“妳這麼說有根據麼?”
“有。孩兒半年以前曾得到過壹封信——”
“半年以前?那妳怎麼現在才來告訴我?”康熙懷疑地問。
“唉,”雍正嘆了壹口氣:“孩兒拿到那信以後,就去找十四弟,希望他改 邪歸正。誰知道十四弟嘴上答應得挺好,暗地裏卻在設計陷害兒臣。他指使張廣 泗和阿布坦勾結,設了埋伏害了王子服和我大清兩萬多官兵,卻又四處派人造謠 說是兒臣指使年羹堯幹的。”
“哦?有這回事?”康熙壹驚,但又壹想老十四為人比老四要正派得多,而 且愛兵如子,不大可能陷害自己兩萬多人,這事兒誰是誰非還得好好調查調查, 就不動聲色地說:“那妳說老十四和誰私通呢?”
“回皇上,是和元妃娘娘,賈寶玉就是他倆的孩子。”
康熙壹聽只覺得自己頭裏“轟”的壹聲,怎麼會呢,怎麼會是和自己最鐘愛 的春兒呢?不,這不會是真的。但是,內心深處他又覺得這恐怕壹定是真的。此 時,他又想起自己那個夢來了:鰲拜,吳三桂,還有那鬼鬼秦六對他說:“皇上, 奴才發現那元妃和十四阿哥私情。”
這時候,秦六走了進來:“皇上,弘歷貝勒求見。”
康熙擺擺手:“讓他進來。”
弘歷進來給康熙請過安,雍正說:“弘歷,妳那個信封帶來了麼?給皇上看 看。”
弘歷把壹個藍信封遞給康熙。康熙接過來壹看,信皮上寫著:“大將軍王親 啟。”他認得是賈寶玉的字體,那龍飛鳳舞的氣勢和那天他在自己這裏寫詩的字 體壹模壹樣。
康熙抽出信箋,裏面是壹樣字體的小楷:
“父親大人:
兒今日進宮,和我母談了兒的婚事。母親亦同意娶林黛玉過門。只恐怕夜長 夢多,希望父王能寫壹封信給賈府,以玉成此事。
祝父王旗開得勝,
兒寶玉叩首”
白紙黑字,證據確鑿。看來老十四和賈妃是真有私情了,還生了個兒子—— 賈寶玉。想到這裏,康熙覺得頭又開始疼了起來,頭頂上壹跳壹跳的,他憤怒地 喊道:“來人啊,把賈妃和賈寶玉都給我帶進來!”
(117)
秦六答應著去叫賈妃,殿裏象死壹樣寂靜。
壹個小太監怯生生地走進來:“啟稟萬歲,大學士張廷玉為您草擬的封十四 阿哥為親王的聖旨寫好了,請您過目。”說著跪下來高高舉起紅漆托盤,盤子裏 面放著壹個黃綢子卷兒。
康熙正在火頭子上,把盤子壹摔:“不封,不封了!給我滾出去!”
小太監嚇壞了,拾起盤子,跌跌滾滾地爬了出去。雍正心裏暗喜,皇上終於 開始惱老十四了。又壹想,康熙本是極好面子的人,等會兒責罵賈妃,自己如果 在場,別再遷怒於自己,不如趕溜了的好,於是就說:“請父皇示下,再過三天 就是冬至了,禮部擬了個祭天的章程,按照慣例,是要天子親自去祭的。您這幾 天身體不好,是不是兒臣去告訴他們,今年不祭了吧?”
康熙覺得頭疼得像要炸開壹樣,他用右手緊緊按著自己的太陽穴,不耐煩地 說:“該祭還是祭麼。這樣吧,妳代我去好了。”
雍正壹聽大喜,自己能替皇上去祭天,豈不就有理由向文武百官暗示,皇上 有意傳位給自己了?急忙磕頭謝恩,帶著弘歷壹起退了出去。
賈妃和賈五進了養心殿,只見康熙面色鐵青,她心裏疑惑,忙帶著賈五給康 熙磕頭請安。
康熙哼了壹聲,冷冷地說:“妳們兩個來幹什麼?”
賈五擡起頭來:“皇上,我們有機密事情向您報告。”
“機密?”康熙又哼了壹聲:“是有關老十四的機密吧?”
“是啊,皇上,您怎麼知道?”賈妃奇怪地問。
“嘿嘿,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康熙冷笑壹聲:“妳和老十四的事兒, 有多久啦?”
賈妃壹聽,如五雷轟頂,面色變得慘白,“我,沒,沒有啊。”
康熙壹聽更火了,站起來指著賈妃的鼻子罵道:“賤人,不要臉的賤人!後 宮三千佳麗,誰都知道妳是三千寵愛在壹身。可是妳,妳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被著我去偷人,嘿嘿,還偷了我的兒子!”
賈妃嚇得渾身哆嗦,跪在地上,語無倫次地說:“沒,沒有,我沒有。”
“沒有?”康熙吼道:“看來妳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我問妳,”他用手指 著賈五:“他是誰的兒子?”
賈妃越來越慌張了:“這,這……”
康熙走到賈妃跟前:“說呀,妳倒是說呀?嘿嘿,說不出來了不是?妳們養 的好兒子還想請老十四給他找個好老婆呢!”說著把賈五給十四阿哥寫的信伸到 賈妃面前:“妳好好看看這個吧!”
賈妃呆呆地壹句話也說不出,只是淚水劈哩啪啦地往下掉。
賈五湊過去壹看,壞了,自己寫的信怎麼落到皇上手裏了呢?
康熙看著賈妃,眼睛裏都冒出火來了:“好妳個下作的小娼婦!妳現在還有 什麼話說?”
看著大怒的皇上,賈妃倒冷靜下來了。她早知道自己和十四阿哥的秘密遲早 會有被發現的壹天,現在這壹天終於到了,反而覺得松了壹口氣。她給康熙磕了 壹個頭,淡淡地說:“皇上對臣妾恩重如山,可是臣妾自信也對得起皇上。寶玉 確實是臣妾和十四阿哥的孩子,可是臣妾也問心無愧。”
“什麼?問心無愧?好妳個無恥的小賤人!”康熙暴怒之下,狠狠地抽了賈 妃壹個嘴巴,鮮血順著賈妃的嘴角汨汨地流了下來。
賈五搶上壹步護住賈妃,指著康熙叫道:“妳幹什麼打人?妳才是無恥!”
康熙冷笑壹聲:“好,好,妳現在是我的皇孫了,居然連爺爺也敢罵。妳倒 是說說,我怎麼無恥了?”
賈五針鋒相對地說:“妳七十來歲的人了,卻強迫幾千名十來歲的小姑娘進 宮服侍妳,毀了人家的壹生,不是無恥是什麼?”
“這個,”康熙吼道:“我是皇上!”
“皇上是人,那麼小宮女們就不是人麼?妳自己說的要‘以壹人奉天下,不 能以天下奉壹人’,妳搞變法,也強調天賦人權,我也壹直以為妳是真心要改革, 要為中國,為中國的老百姓開創富民強國的萬世基業。可是如果妳為了自己的私 欲,能犧牲成千上萬女孩子的青春,那麼當改革觸動妳的利益的時候,妳自己就 會親手葬送變法改革。”賈五毫不放松地說。
賈妃看看賈五,哀求地說:“寶玉,妳不能這麼對皇上說話呀。”
康熙看看賈妃,又看看賈五,心中隱隱覺得賈五說得也不無道理。可是賈妃 是自己最心愛的妃子,老十四是自己最鐘愛的兒子,居然背著自己私通。他漸漸 地由憤怒轉到悲涼,唉,自己的妃子和兒子都靠不住,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靠得 住了。康熙只覺得血壹下子沖上了頭頂,眼前壹黑,咕咚壹聲,摔倒在地。
賈妃壹見嚇壞了,連忙把康熙攙扶到龍床上,高聲叫道:“來人啊!快來人 啊!快傳太醫!”
秦六噔噔地跑了進來,看了看,又急忙跑出去叫太醫。
(118)
不壹會兒,秦六帶著雍正匆匆地走了進來,壹個穿太醫官服飾的小胡子跟在 後面。
雍正跪在昏倒的康熙面前:“父皇,父皇,您怎麼了?”看康熙沒有反應, 忙又轉向那小胡子:“李太醫,快過來診脈!”
那小胡子向康熙磕了個頭,拿起他的手腕放在小枕頭上,凝神診脈。
賈妃悄悄地問秦六:“怎麼平常給皇上看病的王太醫沒有來?這李太醫行麼 ?”
“王太醫出事兒了,”秦六小聲說:“有人告他和梅翰林勾結天地會的叛逆, 想要造反,雍王爺昨天把他下在大獄裏了。”
“啊?怎麼會呢?王太醫那麼個老實巴交的人,”賈妃忽然打了個哆嗦,她 想起來三天前,王太醫給康熙診過脈之後,悄悄地問她:“皇上最近是不是在吃 什麼春藥呢?”她聽了很奇怪,就說:“沒有啊,皇上已經有壹年多不近女色了, 每天晚上都是獨宿。”王太醫不解地搖搖頭說:“那就奇怪了,皇上的病是外強 中幹之象,明明是吃了什麼極霸道的藥,把精髓都吸幹了。如果不是春藥,難道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她更奇怪了,問道:“難道什麼呢?”王太醫想了想 說:“除了我開的方子,皇上有沒有吃什麼補藥,補酒,金丹什麼的呢?”她說: “沒有啊。對了,除了每天早上喝壹杯四阿哥送來的藥酒。”王太醫左右看了看 說:“您拿來我瞧瞧。”她把那瓶藥酒拿給王太醫,王太醫聞了聞,倒了幾滴在 綿紙上,用舌頭舔了舔,臉色忽然變得非常難看:“娘娘,請您告訴皇上,以後 千萬不要再喝這個酒了。”她聽了心裏很害怕,也不敢細問,只是事後告訴夏忠 和秦六,以後再不要讓皇上喝四阿哥送來的藥酒了。怎麼現在王太醫被老四抓起 來了呢?莫非是有人告訴了老四這件事兒?老四要殺他滅口?
這時,八阿哥和張延玉,馬齊,賈雨村,隆科多也都聞訊趕到了,默默地站 在壹邊,看著李太醫給康熙診脈。
過了好壹會兒,李太醫才站了起來:“諸位大人,皇上是急火攻心,迷失本 性。這本來不算什麼大病,只是皇上年事已高,不能用驟然清涼解氣通竅之藥, 怕反有虛脫之虞。只能用緩性藥固本扶元。恐怕皇上還要繼續昏迷幾天才能醒過 來。”
“皇上的病不要緊麼?”八阿哥焦急地問。
“王爺,您是明白人,”李太醫恭恭敬敬地說:“皇上操勞過度,這病也不 是壹天兩天的事兒了。藥吃不吃還是兩可,尤其重要的是要好好保養,不能操心, 不能動氣。總而言之,這壹冬是不相幹的,等過了明春,就可望痊愈了。”
八阿哥心裏壹驚:這就是說皇上可能挺不過這個冬天去了。得趕快派人通知 老十四,把西疆戰事安排壹下,盡快趕回來。
馬齊眉頭緊皺:“現在偏偏有好幾件大事,改革吏治,科舉改革,南疆苗人 叛亂,貝加爾湖附近老毛子又在挑釁,都要等著皇上拿主意呢。”
“是啊,是啊,這都是刻不容緩的事兒,”賈雨村說:“不過,既然皇上已 經答應了讓雍王爺替皇上去祭天,可見皇上對雍王爺的倚重。我看,不如就請雍 王爺代為操勞幾天吧,皇上想必也是同意的。”
“不妥,不妥,”八阿哥搖搖頭:“這幾件事兒原來皇上都是壹直交給十四 弟主持的,不如馬上派人去叫十四弟回來。”
“不過,只恐怕緩急不濟吧?”張延玉愁眉苦臉地說:“就是馬上派人去青 海,大將軍王也得二十天以後才能到京呢。”
“是啊,是啊,”賈雨村連連點頭:“何況太醫說了,皇上過幾天就醒過來 了,我們到那時可以再請示皇上麼。如果大將軍王離開前線,西疆被阿布坦乘虛 而入,吃個敗仗,皇上醒過來了壹聽,肯定會大為生氣。眼前皇上這個病就怕氣 著了,豈不是更糟糕了?”
“有道理,”隆科多說:“眼下最主要的是別讓皇上著急動氣,壹切事情都 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雍王爺老成持重,足以勝任。”
眾人都沈默了。雍正哈哈壹笑:“既然承蒙各位推薦,我就只好勉為其難了。 那我們就出去商議壹下對策吧。”說著帶著眾人出去了。
賈妃看著出去的雍正,長嘆壹聲,拉住賈五的手:“寶玉,我們恐怕是兇多 吉少了。妳趕緊出京城躲壹躲吧。對了,妳去青海吧,告訴妳爹壹聲,叫他提防 點兒。”說著把王太醫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賈五。
賈五吃了壹驚,原來雍正是要暗殺康熙篡位啊。他想了想,對賈妃說:“那 您呆在宮裏太危險了,不如我們壹起走吧。”
賈妃搖搖頭,流下淚來:“不行,我要留下來照顧皇上,揭露老四的陰謀。 再說啦,”她苦笑了壹下,“如果我要走了,皇上肯定會生氣,如果氣死了,我 怎麼對得起皇上?就是辯解不清,皇上那麼仁厚,最多把我打到冷宮裏去,不會 殺我的。而且,宮裏跑了個妃子,老四肯定會全城大搜捕,那時怕就連妳也走不 了了。”
賈妃站了起來,從架子上拿下壹個青磁酒壇和壹個小小的白玉瓶,把壇裏的 酒倒了些在玉瓶裏,然後把玉瓶交給賈五:“妳把這個交給十四阿哥,哦,就是 妳爹,讓他找高人查看壹下有沒有毒。這就是老四給皇上喝的藥酒。”
賈五點點頭,把玉瓶揣進懷裏。
賈妃忽然壹把抱住賈五大哭起來。大顆的淚水從她胸前墜落,落到她項鏈上 拴著的小綠玉佛像上。賈五認得那個佛像,是個奇怪的老太太給他的,說是可以 辟邪,他又送給了賈妃。
(119)
榮國府西廂房。
趙姨娘歪坐在太師椅上,洋洋 得意地壹遍又壹遍地數著銀票子:“這麼多的 錢啊,這麼多的錢啊!”說著就在那疊子銀票上親了壹下。
“呵呵,”烏思道站在壹邊笑著說:“妳這個沒見過世面的,燒包勁兒的, 幾兩銀子就把妳美成這個樣子。”
“幾兩?開什麼玩笑!這是壹百六十萬兩呢!”趙姨娘眉開眼笑地把銀票揣 進懷裏。想了想,又掏了出來,塞進褥子下面。又想了想,還是不妥,又翻出來, 打開衣櫃,放在櫃子最底下,又鎖上壹把黃銅大鎖,才算放了心。
賈環笑著說:“娘啊,妳放在箱子裏,萬壹被賊偷了怎麼辦?被老鼠咬了怎 麼辦?不如交給我去放印子錢,壹年能有兩分利呢。”
“不行,不行,”趙姨娘把頭搖得像撥啷鼓似的:“要是被人騙呢?我是窮 怕了,真是窮怕了。唉,想前些時候妳舅舅死了,歸裏包堆兒的只有二十兩銀子 送葬,連念經的和尚都清不起。現在好不容易翻身了,當家做主了,我得把錢看 得牢牢的。”
烏思道說:“看妳個小氣樣子,妳們賈府家大業大,撈錢還不容易?”
“哎呀,妳不知道,這個府裏的錢,早都被鳳丫頭她們兩個偷裹到娘家去了,” 趙姨娘氣呼呼地說:“前個兒我去查公家的帳,妳猜怎麼著?只剩兩萬多銀子了, 該的債反而有五萬多。氣得我去和賈政那個老鬼說,要他審審鳳丫頭,誰知道那 個老鬼他躺在床上說自己病重,什麼也不敢管。”
“六十年風水輪流轉麼,”烏思道感慨地說:“妳們賈王史薛這北京四大豪 富風光了這麼久,也該敗落了。”
“呸!妳個烏鴉嘴!”趙姨娘深情地撫摸著裝銀票的櫃子,“環兒剛襲了爵 妳也不知道說點兒吉利話!別的我不懂,反正我知道有銀子就敗不了!”
“環兒啊,”烏思道轉向賈環:“妳收了薛家兩百萬的銀子,也該去疏通壹 下薛大傻子的事兒了。不能光拿錢不辦事兒啊。”
“嗨,別提了,我這幾天壹直在忙這個事兒呢,”賈環懊惱地說:“花了四 十萬,好不容易把順天府上下都打點了。可是賈雨村這混蛋死活不松口,說他死 去的夫人對他恩重如山,不為小舅子報仇對不起夫人。”
“嘿嘿,”烏思道冷笑壹聲:“他和他小舅子關系極差,老婆壹死就把小舅 子攆出了家門,這套鬼話能騙誰?我看啊,他是因為原來欠妳們賈家的情分太多, 現在看賈家不如從前了,想乘機和妳們劃清界限罷了。”
趙姨娘發起愁來:“如果妳們救不出薛大傻子,那薛姨媽肯定會來要銀子。” 她用兩手護住那櫃子:“那時妳們去應付,我是無論如何不把錢吐還給她的。”
“別著急,別著急,我們從長計議,”烏思道沈思地說:“那賈雨村胃口極 大,就是把這壹百六十萬都給了他也未見得行。”
趙姨娘壹聽急了:“我的銀子!誰也不給!”
賈環靈機壹動:“不如我們把寶姐姐說給賈雨村做續弦,讓他們兩家化幹戈 為玉布,不就行了?”
烏思道噗哧壹笑:“妳這個沒學問的孩子,那叫幹戈為玉帛。”
“對呀,對呀,我們做這個媒吧。”趙姨娘熱心地說:“那賈雨村現在正走 紅,結了親戚對咱們也有好處。”
“這個麼,”烏思道壹邊想壹邊說:“薛大姑娘才貌雙全,家裏又有錢,京 城裏的公子哥兒們都知道,賈雨村那個色鬼想必也聽說過。不過賈雨村已經五十 多了,薛大姑娘還不到二十,年甲怕不大般配吧。”
賈環自從寶釵婉言拒婚之後就壹直懷恨在心,現在有機會把寶釵說給心狠手 辣,滿臉疙瘩肉的賈雨村,心裏有說不出的痛快,無論如何也要辦成這件事兒。 他想了壹想,對烏思道說:“您還記得賈雨村書房裏的對聯麼?”
烏思道壹貫以記憶超人自傲,聽賈環這麼說,略壹思索,就搖頭晃腦地背了 起來:“玉在櫝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
“對呀,”賈環拍著手說:“這豈不是早預定了寶姐姐要嫁給賈雨村麼?他 的表字就叫時飛。”
烏思道恍然大悟:“有理,有理。那賈雨村是個假道學,盡管想娶薛姑娘, 表面上也冠冕堂皇地做作壹番。有了這個話把兒,他有了臺階兒下,肯定是會答 應的了。就是不知道薛姑娘那裏怎麼樣。”
“寶姐姐麼,”賈環得意地笑了:“她表面上也是個道學,三從四德。只要 咱們說動了薛姨媽,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麼,她就是心裏不願意,嘴上也說不出 來。再說了,又有舍身救兄這麼個大帽子扣著,還怕她不乖乖地嫁過去?”
正說著,壹個小丫頭悄悄地走了進來,對趙姨娘說:“回奶奶,薛姨媽來了。”
(120)
賈五從神武門悄悄溜了出來,心裏七上八下的。怎麼會鬧成這個樣子呢?自 己的身世被揭穿了,眼看賈妃和十四阿哥就都要倒楣了,變法改革的事兒八成也 要泡湯了。幾個月來,他越來越覺得賈妃和十四阿哥就像自己的親爹娘壹樣,不 由得為他們擔心起來。
“唉,要是我昨天進宮就好了,”賈五騎上紅鬃馬,長嘆壹聲:“先下手的 為強,後下手的遭殃,要是昨天把老四勾結年羹堯在前方殺害自己的將士,謀害 十四阿哥的事兒告訴皇上,皇上那麼聰明的人,肯定識破老四的野心,那老四再 說什麼,皇上也不會輕易相信了。誰想到就晚了這麼壹天,讓老四先告了刁狀, 形勢壹下子變得這麼糟糕。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了,只好馬上離開北 京,去青海找十四阿哥,再商量辦法。老四給皇上下毒的事情已經被王太醫發現 了,只恐怕他狗急跳墻,乘著皇上昏迷這幾天,下毒手害了皇上,那就全完蛋了。” 想到這裏,賈五打了個冷戰,事不宜遲,自己得趕快出發。
賈五在馬屁股上抽了壹鞭,紅鬃馬長嘶壹聲,沿著後海飛跑起來。“可是林 妹妹呢?弘歷還在逼婚呢,自己走了林妹妹怎麼辦?要麼,就帶林妹妹壹起走? 可是林妹妹身子弱,壹路幾千裏的風霜怎受得了?就是受得了,又得耽誤多少時 間呢?”
壹進大觀園,賈五跳下馬,就壹溜小跑奔瀟湘館來。黛玉不在,雪雁告訴他, 林妹妹去梨香院寶姐姐那裏去了。
原來自從薛蟠又打死了人,薛姨媽就又帶著寶釵和寶琴搬回梨香院來住了。 壹是怕薛蟠那班狐朋狗友上門來羅嗦,二來是為了找賈環,要他去托人說情也方 便著點兒。
賈五壹進梨香院,就看見黛玉,寶釵,寶琴三人坐在堂屋裏說話兒,做針線。 賈五向著黛玉壹笑,然後對寶釵說:“寶姐姐,薛大哥的事情有什麼眉目麼?”
“唉,別提了,”寶釵眼圈壹紅:“我媽求爺爺告奶奶的,花了兩百多萬銀 子,還是救不出他來。現在王家和史家的面子也都大不如以前了,妳們賈家又是 環兒當家了,墻倒眾人推,原來主動跟咱們套近乎的人,現在咱們找上門去都愛 搭不理的。”
“哼,這個世道盡是小人,用得著的朝前,用不著的朝後。”寶琴憤憤地說。
“古往今來,都是這樣啦,”黛玉搖搖頭說:“人情似紙張張薄,世事如棋 局局新。”
“國事,家事,興旺衰敗都是有定數的,”寶釵擦了壹把眼淚:“我哥哥那 麼胡鬧,我早就知道遲早禍事要來,也不奇怪。可是那梅翰林家,教子是極有方 的。本來說好了過了年就娶琴妹妹過門兒的,怎麼忽然就被雍王爺派人抓走了呢 ?”
賈五看看寶琴說:“我聽說主要是因為王太醫出了事兒,梅家和王太醫交往 甚密,才吃了掛嘮兒,我看很快就會放出來的。”
寶琴嘆了口氣:“但願如此吧。真是伴君如伴虎,我早就勸過他們,及早退 隱林下算了。”說著鋪開紙,提筆寫道: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 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送白 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正嘆他人命不長, 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 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杠,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烘烘妳方唱罷我登場, 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黛玉看了不住叫好。寶釵苦笑壹下:“妹妹,妳倒豁達,和那梅公子真是壹 對兒。”
“怎麼,妳見過梅公子麼?”賈五問。
“在金陵的時候,梅家和我家是鄰居,那梅公子從小兒是和我們姐妹壹起長 大的。”寶釵說。
“哦,敢情還和琴妹妹是青梅竹馬呢。”黛玉笑著說。
“可不是,他倆從小就愛在壹起玩,不答理別的孩子們。玩的倒也別致,壹 個說自己是羅貫中,另壹個說自己是司馬遷,抱著兩本大書,說是他們倆寫的。” 寶釵回憶說。
鶯兒正好走進來,聽了就笑著說:“可不是,我也記得呢。他們還給自己起 號呢。那梅公子名叫梅溪,是青島人,舅舅家又姓孔,他就給自己起了個號叫東 魯孔梅溪。那時候琴姑娘還小呢,梅公子就給琴姑娘起了個號叫琴溪。”
寶琴的臉紅了,笑著罵道:“死丫頭,偏偏就妳記得清楚!”
賈五聽了壹楞:孔梅溪?琴溪?這兩個名字好象在哪裏聽說過麼。
寶釵笑著說:“我這個妹妹呀,從小就愛舞文弄墨,總講要著書立說,現在 還天天寫日記呢,把我們賈王史薛四大家族的事情都記錄下來了。”
“假王室學?”黛玉打趣地說:“不管真假,妳把王室寫進去,不怕文字獄 麼?”
“這個,”寶琴想了想說:“我把真事隱去,編壹段有趣的故事。第壹件, 讓它無朝代年紀可考,第二件,讓它並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別人抓 不住把柄,或許能被放壹馬也未可知。”
賈五聽了暗笑,利用小說進行反革命活動,敢情從清朝就有了。
“不過,那妳也得用個假名字吧?自從寶兄弟把我們詩社的詩詞傳出去以後, 妳也芳名遠播,知道妳這薛寶琴的人怕有半個北京呢。”寶釵說。
“妳再起個號吧,”黛玉建議說:“薛寶琴三個字掉換壹下,就叫,包雪琴 如何?”
“不好,不好,”寶釵連連搖頭,“我家管家老包頭兒的女兒就叫包雪琴。”
“要不,我就姓曹好了,我舅舅家姓曹,在江南當織造呢,”寶琴笑著說。
“曹雪琴,曹雪琴,”黛玉念了兩遍:“好是好,只是壹聽就是女子之名。 幹脆,妳改成草斤的芹吧,又文雅,又不露脂粉氣。”
“曹雪芹,曹雪芹,妙!”寶琴拍手笑道:“好,以後我寫書就用曹雪芹這 個名字。”
賈五聽了大吃壹驚,不由得多看了寶琴幾眼。莫非這絕世之作的紅樓夢,竟 然是這個文弱的漂亮小姑娘寫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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