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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探紅樓(101-1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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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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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年羹堯話音未落,十四阿哥已經從地面上壹躍而起,象壹只大鳥壹樣,淩空 向年羹堯撲來。十幾個侍衛忙抽出兵器把年羹堯團團圍護住。
十四阿哥知道年羹堯武功不弱,而且自己後面還有虎視眈眈的弓弩手們,必 須乘他們猝不及防的時候盡快解決那些侍衛。只見十四阿哥在空中翻了個跟頭, 左腳踢飛了壹個胖侍衛的鬼頭刀,那刀沖天飛起十來丈高,十四阿哥的右腳順勢 點了他的天門穴,又反縱在空中,使出平生絕學,足踢,膝撞,肘磕,掌劈,指 點,壹眨眼的功夫,十幾個侍衛全都被點了穴,躺倒在地了。此時,那鬼頭刀剛 剛落下來。十四阿哥右手平伸,把那把刀接在手中。
年羹堯壹楞,掏出雪白手帕擦幹凈自己劍上的血,向著十四阿哥壹抱拳:“ 卑職給大將軍王請安了。”說著把劍壹舉,使出年家劍法的第壹式“年年難過年 年過”向著十四阿哥砍來。
十四阿哥當年和年羹堯的妹妹切磋過劍法,對年家劍的種種變法熟識在胸, 他把鬼頭刀斜舉,壹招“處處無家處處家”迎了上去。
只聽的“當啷”壹聲響,刀上的鬼頭被削去了大半。十四阿哥倒吸了壹口冷 氣:那年羹堯手裏拿得是壹把削金斷玉的寶劍!
年羹堯是極驕傲的人,此時在兵器上占了上風,更有意在部將兵丁面前顯示 壹下自己的武藝,手裏的劍使得飛快,十四阿哥手裏的鬼頭刀壹寸壹寸地被削去, 轉眼只剩下了壹個刀把子。
十四阿哥長嘯壹聲,把手裏的刀把子向年羹堯擲去。年羹堯急忙後退壹步閃 過,十四阿哥已經把圍在腰上的壹條綠絲帶解了下來。
十四阿哥把絲帶壹抖,內氣貫處,那帶子象鋼槍壹樣筆直地向著年羹堯刺來。 年羹堯反腕壹削,劍鋒掠處,那絲帶忽然變軟了,飄飄地貼著劍鋒的下面滑了過 去,馬上又變的筆挺,重重地在年羹堯的臉上抽了壹下。
年羹堯大叫壹聲,臉上的血滴滴嗒嗒地流了下來。這個面子可丟大了,他壹 聲怪吼,又沖了上來,手裏的寶劍使得風雨不透。
至弱者強,至柔者剛。那削鐵如泥的寶劍本是壹切硬兵器的克星,可是在絲 帶做成的軟兵器面前卻壹點發揮不出來。壹劍劍就象砍在水裏,壹點兒用不上勁 兒。那絲帶就象壹條綠色的怪蛇,貼著寶劍滑來滑去,時不時地在他臉上狠狠地 咬上壹口。
又是幾個回合過去,年羹堯臉上已經挨了十幾下,他惱羞成怒,再也顧不得 面子要單打獨鬥了,虛晃壹劍,跳出圈子,把左手的姆指和食指伸到嘴裏,打了 個響亮的呼哨。從山崖上,從草叢中,弩箭象雨點壹樣向十四阿哥飛來。
十四阿哥冷笑壹聲,手裏的絲帶畫了個圈子,弩箭紛紛落地,有壹部分箭反 彈出來射入了躺在地下的侍衛們的身上,疼得他們滿地打滾。年羹堯壹聲狂笑, 又掄著寶劍殺了上來。
箭雨稀疏了,只有幾個神箭手還時時地找機會放上幾箭。十四阿哥心中壹凜: 暗箭難防。這絲帶要用來打箭,就必須硬挺,可是要防被寶劍削斷,就必須柔軟, 顧此失彼,十四阿哥顯得有些手忙腳亂,年羹堯又占了上風。
十四阿哥猛然靈機壹動,使出“風飄萬點”的輕功,圍著年羹堯飛快地轉起 圈子來了。弓箭手們只覺得眼前壹花,十幾個十四阿哥的影子圍著年羹堯團團亂 轉,他們手裏的弓拉得滿滿的,就是不知道箭往哪裏射。
年羹堯武功雖強,但是練的都是馬上的功夫,輕功卻不行。跟著十四阿哥轉 了幾百圈以後,只覺得頭暈心跳。他大喝壹聲,手裏的長劍狠狠地劈了過去。
十四阿哥讓過長劍,把自己的絲帶交到左手,右手叼住年羹堯的手腕壹擰, 自己已經轉到了年羹堯的身後,用腳壹點年羹堯的膝蓋,年羹堯哼了壹聲,膝蓋 壹軟,跪在了地下。
十四阿哥把劍橫在年羹堯的脖子上,“叫妳的兵將們都把武器扔了!”年羹 堯做出壹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士可殺不可辱!”
十四阿哥看看老那的屍體,眼睛裏都要冒出火來了:“妳知道老那和我親如 手足,今天我非給他報仇不可!”說著把寶劍壹按。冰冷的劍鋒切進了半寸,血 從年羹堯的脖子上流了下來。
年羹堯覺得脖子壹陣發涼,心裏萬念俱灰,忙叫:“饒命,大將軍王饒命!” 十四阿哥把劍壹提,重復說:“叫妳的兵將們都把武器扔了!"”年羹堯跪在地上 大叫:“放下兵器,都走出來!”
草叢裏,懸崖上,走下來上千人,赤手空拳,整整齊齊地排成三個方隊。
十四阿哥對年羹堯說:“叫他們搬開擋路的木頭石塊。”年羹堯跪在地上大 叫:“搬開擋路的滾木擂石!”三個方隊默默無聲地搬石開路,壹會兒就把路障 清理幹凈了。
十四阿哥又對年羹堯說:“叫他們把馬匹留下,步行回營。”年羹堯跪在地 上大叫:“馬匹留下,步行回營!”三個方隊又改排成壹條長隊,向營房方向走 去。自始至終,隊伍裏沒有壹個人說話。
十四阿哥暗暗嘆了壹口氣:都說年羹堯治軍有方,果然名不虛傳,只可惜心 術不正啊。他拉過三匹馬,把年羹堯捆在壹匹馬上,把老那的屍體放在壹匹馬上, 自己騎上另外壹匹。這時,他才覺得大腿上鉆心地疼,他拔出箭頭,用絲帶把傷 口包紮好,拍馬向自己的大營慢慢走去。
(102)
中軍大帳裏象死壹樣寂靜。十八個黑衣侍衛筆直地站在兩廂。立柱上掛著壹 把寶劍,在蠟燭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十四阿哥慢慢地展開壹面軍旗,蓋在老那的屍體上。又轉身怒視著在地上被 捆成壹團的年羹堯,冷笑壹聲:“妳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暗算我!”
年羹堯面色蒼白:“大將軍王,我也是迫不得已,是……”他看看左右,壹 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十四阿哥又是壹聲冷笑,向著下面壹揮手:“妳們把他松了綁,然後都退下去!”
侍衛們給年羹堯松了綁,就悄悄地退了出去。年羹堯站起來活動壹下筋骨, 又慌忙跪了下去:“大將軍王,這是雍親王的命令,要我找機會暗算您。”
十四阿哥早已經料到是雍親王在後面作怪,可是聽到這裏還是心裏壹驚:自 己同父同母的哥哥,怎麼會這樣狠毒,向親弟弟下手。他忽然間覺得乏味得很。
年羹堯輕輕舒展了壹下手腕,如果自己壹躍而起,把那把劍抓到手,刺死老 十四,就可以沖回自己的大營裏去。正想著,只見十四阿哥的眼光又逼視過來, 他急忙低下頭。
十四阿哥緩緩問到:“那麼王子服和他手下的幾萬官兵,也都是妳殺的了?”
年羹堯壹哆嗦:“大將軍王明鑒,那也是雍親王的計策,要我化裝成阿布坦 的兵,襲擊王子服。雍親王說要不惜壹切代價,把您騙回青海。”
十四阿哥壹怔:四哥為什麼急著要我回青海呢?為了在父王面前說我的壞話 ?可是父王是極有主見的人。莫非他要……
年羹堯接著說:“您知道我和王子服私交不錯,如果不是雍親王再三威逼,我 也絕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十四阿哥冷笑壹聲:“妳倒是會推諉,四哥叫妳殺王子服,叫妳殺那幾萬兵丁 了麼?都說妳嗜殺成性,果然不假。他們都是有父母兒女的人,為國千裏遠征, 卻喪在妳們的陰謀之下。要妳壹條命抵他們上萬條,也不虧待妳了吧?”說著,向 帳外高喊壹聲:“來人,請尚方寶劍!”
壹個書童捧著壹個黃包袱走進來,放在公文案上。十四阿哥打開包袱,寶劍 鞘上的飛龍金光閃閃。十四阿哥向著寶劍壹施禮:“父皇,兒臣今天要斬了壹品 大員年羹堯。”說罷壹按劍鞘,秋水壹樣的寶劍帶著寒光,緩緩滑出劍鞘。
年羹堯慌了,忙叩頭不疊:“饒命!大將軍王饒命!”
十四阿哥面色鐵青:“我可以饒妳,只怕那幾萬屈死的冤魂饒不了妳!”
年羹堯更慌了,急忙從懷裏掏出壹個麂皮小包:“卑職還有機要上稟!”
十四阿哥伸手接過小包,打開,裏面是壹幅白絹,和壹個紅玉鐲子。他的手 忽然顫抖起來,怔怔地盯著那鐲子,過了好久,長嘆壹聲,再看那白絹,上面寫 滿了熟悉的秀麗字跡:
“阿哥見字如晤:
圓明園壹別,已近十年。妾時乖命蹇,家門竟出匪人,陷於樊籠,不能侍奉 君子,晝夜唯有眼淚洗面而已。竊聞君變法改革於內,平叛拓疆於外,眾望所歸, 如日之中天,心實慰之,每日焚香禮拜,為君祈福。
妾兄羹堯,刻薄狠毒,桀傲不訓,為圖功名,竟陷親妹於苦海,如再犯軍令, 實是死有余辜。但其乃我年家唯壹之血脈,家母亦深愛之。還望君能網開壹面, 貸其壹死,以留年家壹線香火。
幼讀老杜之詩:仰視百鳥飛,大小必雙翔,人事多錯仵,與君永相望。今日 方知字字皆是血。
年小妹垂淚手書”
“小妹,小妹,”十四阿哥兩眼含淚:“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他又想起十年前的那個月夜,在圓明園的荷塘邊,自己就要出征,把這個紅玉鐲 子套在年小妹的手腕上。小妹的手臂像白玉壹樣,他輕輕吻著小妹的手說:“等 我,壹回來就娶妳。”
可是自己剛剛離京,年羹堯就把小妹送到四哥那裏做妾了。自己回來以後大 怒,那時年輕氣盛,派兵包圍了雍王府就要搶人。誰知還沒有開打,父皇就來了, 把自己大罵了壹頓,還把要立自己做太子的念頭取消了。壹直到今天,才又重新 要立自己做儲。
不過,四哥好像並不喜歡年小妹,為什麼非要娶她呢?難道就是為了激得自 己和他翻臉,好讓父皇取消自己的太子?他會有這麼陰險麼?那麼今天四哥叫年 羹堯做下大逆不道的事情來,殺死幾萬自己的官兵,把自己騙回青海來,又是為 了什麼呢?難道他想害了父皇,自己篡位?
十四阿哥想到這裏,心裏壹冷,恨不得壹步飛回北京。但是眼下青海這個爛 攤子也得好好收拾,而且自己沒有詔書就私回北京也不合法,再說父皇年紀大了, 疑心也重了,自己私自回去別再懷疑自己要篡位。
十四阿哥長嘆壹聲,上方寶劍“當啷”入了鞘。高聲喊道:“死罪免了,活 罪難饒。來人啊,把年羹堯拉下去打四十板子!鎖在大牢裏!”
十四阿哥又拿出筆墨,飛快地寫了壹封信,叫過自己的心腹那青:“妳騎我 的寶馬,星夜進京,把這封信親自交給皇上!”
(103)
北風卷著雪粒,打在窗上沙沙做響。
黛玉躺在床上,翻來復去地睡不著。“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唉,男人們麼,總是打打殺殺的,政治,好骯臟的政治,充滿了血腥味。不過這 個世界就是這樣,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如果大家都不關心國事,那些獨夫 民賊們豈不是更可以為所欲為了?女人家就沒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想頭兒,大家 和和氣氣的,打什麼勁呢。以後這個世界要是由女人來統治就好了,肯定能少了 許多戰爭。唐朝有個女皇帝武則天,不是也把國家治理得不錯麼,雖然她也殺了 些大官,可是如果不殺他們,他們就要殺她,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兒。而且她當政 的時候,老百姓的生活是挺好的麼。
朦朧中,忽然聽得有人叫她:“林姑娘,林姑娘!”
黛玉睜開眼睛壹看,原來是秦可卿,她奇怪地問:“大晚上的,妳來這裏幹什 麼?”
可卿笑著說:“什麼晚上啊,妳起來看看。”
黛玉穿好衣服起來,往窗外壹看,可不是,太陽老高了,鶯鳴翠柳,花舞東 風,居然是壹片大好春光。
黛玉更奇怪了:“怎麼回事,昨天晚上還在下雪麼。”
可卿嘻嘻笑著說:“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我現在是神仙啦,變這麼個小 把戲還不容易。”說著拉著黛玉的手就往外走。
黛玉恍恍惚惚好象是記得有人說過秦可卿當了神仙,就隨著她走出了屋門。
外面是個好大的園子,比大觀園還要大好多。轉過假山,幾個穿彩衣的女孩 子正在摘花,荷袂蹁躚,羽衣飄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個個都飄飄然有仙女 之態。
那些女孩子看到黛玉,都放下手裏的花枝跑了過來:“哇,好漂亮的妹妹呀!” “可卿姐姐,這就是絳珠妹妹麼?”“好妹妹,可想死我們了!”
可卿笑著給黛玉介紹:“這個叫癡夢仙姑,這個叫鐘情大士,這個叫引愁金女, 這個叫度恨菩提。”
黛玉心裏奇怪,怎麼這些仙女會知道自己呢,而且管自己叫絳珠,那是雍親 王福晉給自己起的名字呀,也不好詢問,只是規規矩矩地給眾人見了禮。
癡夢仙姑拉起黛玉的手:“好妹妹,我們編了幾支曲子,給妳聽聽。”說著 拿起琵琶,撥了幾下,輕輕唱道:“開辟鴻蒙,誰為清種?都只為明月情濃。趁著 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忠,因此上,演出這懷金悼玉的《紅樓夢》。”
其聲韻淒惋,竟能銷魂醉魄,黛玉聽得壹陣心酸,眼圈也紅了。心中暗暗琢 磨,這個曲子是什麼意思呢?誰為清種,自己和寶玉都是清王室之後麼。都只為 明月清濃,莫非是說什麼反清復明的事情不成?
鐘情大士嘆了壹口氣:“絳珠妹妹,妳再聽聽這個,”說著拉過壹支紫玉簫, 嗚嗚地吹了起來。按著簫聲的節拍,引愁金女唱道:“壹個是閬苑仙葩,壹個是美 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話?壹個枉 自嗟呀,壹個空牽掛,壹個是水中月,壹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 怎經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歌聲婉轉淒涼,黛玉的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可卿替黛玉擦去眼淚:“好妹妹,我現在是神仙了,所以咱們也不用講什麼輩 分了,妳告訴姐姐,妳平生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黛玉紅了臉,慢慢低下了頭。
度恨菩提笑著說:“女孩兒家,還能有什麼別的想法,但羨鴛鴦不羨仙麼。”
黛玉的臉更紅了。
鐘情大士托著黛玉的下巴:“我們都是神仙,能幫妳的。妳告訴我們,是不是 想和寶玉成親呢?”
黛玉羞得壹句話也說不出。
可卿從案桌上拿起壹卷冊子,慢慢翻著:“人的緣分啊,十年修來同船度, 千年修來共枕眠。如果緣分不夠麼,”她忽然停住了,深深地嘆了壹口氣。
癡情仙姑忙湊了過來壹看,她的臉色也變了。
黛玉的心“咕咚”壹下沈了下去,也顧不上害羞了,焦急低小聲問:“怎麼, 怎麼了?難道我和寶玉沒有緣分麼?”
可卿同情地把手放在黛玉肩膀上:“妹妹,緣分都是修來的,人不能與命爭啊!”
癡情仙姑爭辯地說:“可是,難道我們不能想個辦法幫幫絳珠妹妹麼,她已經 把壹生的淚水都獻出來了!”
可卿無奈地搖搖頭:“不夠,不夠啊!”
黛玉急了,緊緊地拉住可卿:“姐姐救我!姐姐救我!要我做什麼都成!”
可卿凝重地說:“只有壹樣東西比眼淚更寶貴,就是妳的鮮血。”
黛玉堅定地點點頭。
可卿看看鐘情大士,大士從袖中取出壹把六寸來長的匕首,碧玉把兒,黑犀 牛皮的套子,緩緩地遞給黛玉。
黛玉拉出匕首,匕首亮得能照見自己的面容。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影子好親切, 好像在向自己召喚。她笑了,輕輕地說:“寶玉,我來了。”就用力地把匕首插 進了自己的前胸,壹陣巨痛,鮮血汨汨地流了出來。
黛玉大叫壹聲,醒了過來,原來是南柯壹夢。自己渾身上下汗津津的,胸口 仿佛還在隱隱作痛。
(104)
紫娟被黛玉的叫聲驚醒,急忙披起衣服走了過來,點上蠟燭。
“姑娘,姑娘,妳怎麼了?”看著黛玉又是滿臉淚水,“是做惡夢了吧?” 說著從炭爐子上提下水壺,倒了些熱水在盆裏,又把毛巾浸濕,遞給黛玉:“擦 擦臉吧,姑娘。”
黛玉坐起來,也不接毛巾,只是輕輕揉著自己的胸口,仿佛疼得好點兒了似 的。紫鵑探過身來用毛巾給黛玉擦去臉上的淚水:“姑娘,胸口疼麼?”
黛玉也不答話,呆呆地坐著。她又想起夢中的情景,秦可卿真的成了神仙了 麼?那幾個仙姑都好漂亮,她們對自己那麼親,莫非自己原來是仙女下凡不成? 可卿說自己和寶玉的緣分不夠,就是哭盡了壹生的眼淚也不夠,難道自己真的是 如此命薄麼?
想到這裏,黛玉的淚水又流了下來。唉,寶玉呀寶玉,妳真是耗盡了我的心 血。她又想起夢中的事情,可卿說:“只有壹樣東西比眼淚更寶貴,就是妳的鮮 血。”然後自己就把匕首插進了前胸。這個夢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要自己把鮮血 獻出來,去換取緣分,莫非是今生不修修來生?自己和寶玉今生就真是有緣無份 了麼?那匕首插進自己胸口的壹刻好痛,好像疼得要死過去了。人生自古誰無死, 與其紅顏薄命,任人欺淩,還不如幹幹凈凈地死了的好。自己的鮮血和寶玉有什 麼關系呢,莫非可以舍自己的命去救他麼?不過,女孩子要是真能為自己的心上 人去死,難道不是很幸福的麼?
壹絲微笑浮上了黛玉的嘴角。紫鵑大奇:“姑娘,妳怎麼哭著哭著就笑了起 來?”
黛玉拉起紫鵑的手:“好姐姐,謝謝妳多年來照顧我,我就是死了也不會忘 記妳!”
紫鵑忽然害怕起來:“姑娘,姑娘,妳亂說什麼呀!”
黛玉向著她壹笑:“沒有什麼,扶我起來吧,天都要大亮了。”
賈五猛然驚醒,只覺得胸口壹陣刺痛。他用力揉了揉,似乎疼得輕了壹些, 怎麼回事呢,莫非自己害了心絞痛?
天已經大亮了,外面傳來女孩子們的嘻笑聲:“再堆高壹點!”“這塊煤給 他當眼睛吧!”“這根胡蘿蔔做鼻子正好!”
哦,是小丫頭們在堆雪人,那雪壹定下得很大了。賈五剛要起來,忽然感到 心口壹陣狂跳,跳得自己心慌意亂。怎麼搞的,自己從來沒有過心臟病麼?他突 然浮起壹種不祥的預感:林妹妹,別是林妹妹有什麼事兒吧?
賈五急急忙忙穿上衣服就往外跑。襲人攔住了他:“二爺,穿上厚靴子吧, 外面雪有半尺多厚呢。”
賈五胡亂登上靴子,披上鬥篷,走出門外。雪停了,小丫頭子們已經把院子 裏的青石板路掃出來了。走出院門,大觀園裏壹遍銀妝素裹,賈五踏著雪向瀟湘 館走去,靴子踏在雪地上嘎嘎響,後面留下壹長串腳印。
黛玉正在梳頭,隱隱聽到踏雪的腳步聲,就叫到:“紫鵑,有人來了,去開 門。”
紫鵑笑著說:“姑娘妳想什麼呢,這麼早,又下著雪,會有誰來?”話音未 落,就聽到嘭嘭的拍們聲。紫鵑壹吐舌頭,向著黛玉做了個鬼臉:“姑娘妳簡直 神了,未蔔先知啊,這個肯定是寶二爺。”
紫鵑壹打開院門,賈五就急著問:“林,林妹妹,林妹妹呢,林妹妹沒事兒 吧,”說著三步兩步跑進屋子。紫鵑笑著在後面跟著:“姑娘沒事兒,二爺這是 怎麼了,壹驚壹咋的。”
賈五直楞楞地開著黛玉,大口地喘著氣,嘴裏吐出壹團團白霧壹句話也說不 出。黛玉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走過去摘掉他頭上的貂皮帽子,又幫他脫去大紅鬥 篷:“大冷天的,妳可跑的是什麼呢,看這壹頭都是汗。”說著拿起毛巾給賈五 擦去額頭的汗。
賈五坐在椅子上,喘了好壹陣兒,才結結巴巴地說:“好,好妹妹,唉呀, 可,可嚇死我了。”
紫鵑笑著說:“二爺,妳不是膽兒挺大的麼,害怕什麼?哎呀,看妳的靴子 都濕了。”壹邊說壹邊幫賈五把腳上的靴子脫下來,擦擦幹,放在爐子旁烤。
賈五長長地出了壹口氣:“妳們不知道,我今天早上忽然胸口壹陣刺疼,把 我疼醒了。然後就覺得心慌意亂,好像林妹妹要有什麼事兒似的,就趕緊跑了過 來,沒事兒就好,沒事兒就好。”
紫鵑“噗哧”壹聲笑了出來:“怪不得古人說呢: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 犀壹點通。妳們呀,是心有靈犀壹樣痛,我們這位也是,早上驚醒了就喊心口疼。”
賈五壹楞,轉向黛玉:“妹妹,真有這回事兒,妳夢見什麼了?”
黛玉壹笑,也不回答,慢慢地梳自己的頭發,紫鵑過來給她挽上壹個高高的 髻。黛玉照照鏡子:“寶玉,我們去園子裏看看雪景好不好?”
潔白的雪地上,賈五穿著大紅鬥篷走在前面,黛玉穿著天藍色的大氅跟在後 面。賈五囑咐著:“妹妹,妳看好了,踩我的腳印,靴子就不會濕了。”
黛玉隨口答應著,心裏卻起伏不定:自己做夢,心口被刺了壹刀,怎麼寶玉 也會疼呢,看來他不但是自己的知己,心靈也是相通的呢。壹朵燦爛的笑嫣浮現 在她的臉上。可是,美好的東西往往不能持久,自己和寶玉的緣分能維持到什麼 時候呢?可卿在夢中好像點明了,自己今生很難和寶玉結為夫妻的,想到這裏, 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賈五看到黛玉笑著笑著就又流淚了,正想說點什麼去安慰她,忽然聽得大觀 院西南角上傳來壹陣哭叫聲。
(105)
大觀院西南角的小土坡上。
賈環穿著嶄新的皮袍,獨自壹人,用花匠們的簸箕撮著雪,吭吭嗤嗤地在堆 雪人。
賈環心裏好煩,這個烏師爺怎麼老往自己家裏跑,雖然說是自己的表舅,可 是跟自己的老媽也太近乎了。莫非他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想到這裏,他嘿 嘿壹笑,自己應該留點神兒,以後抓住他們點把柄,他倆還不得乖乖聽自己的了 ?這賈府裏的人都看不起自己,欺負自己是小娘養的,要是自己以後能把榮國府 這個世襲搞到手就好了,就要狠狠整治他們壹下,第壹個就是鳳姐,還有寶玉, 黛玉他們。寶姐姐對自己好象不錯,以後可以娶過來當老婆。
賈環得意地笑著,又想起昨天晚上烏師爺和自己老娘的談話:
烏師爺(神秘地):告訴妳件事兒,先不要對外人說,妳們府裏的賈赦在雍王 府的牢房裏自殺了。
趙姨娘(不相信地):啊?赦老爺?怎麼會呢?他是最惜命的人呢!
烏師爺:這裏面可能還有文章,我們先不管他。這下子環兒的機會就來了!
趙姨娘:妳是說環兒能得了這個世襲?不會吧,赦老爺還有兒子呢。
烏師爺:嘿嘿,這賈赦也是死有余辜,我把他的材料整理了壹下,貪贓枉法, 搜刮民才,逼良為妾,私設公堂,逼死人命,皇上壹看肯定大怒,決不會讓他的 兒子繼承。皇上對賈政印象不錯,他又是賈妃的爸爸,八成會把榮國府賞給他。
趙姨娘:那,老爺自己當了,怎麼會有環兒的份呢?
烏師爺:呵呵,妳還不知道賈政的為人,虛偽道學到了極點。他壹貫標榜自 己家庭和睦,兄弟之間關系極好。這次肯定要上書說自己悲哀過度,不能理事, 然後要皇上把世襲給自己的兒子。
趙姨娘:那,還有寶玉呢?
烏師爺:賈政最恨寶玉了,而且懷疑不是他的種兒,當然不會向皇上推薦他。 環兒是最有希望的,只怕賈政心疼孫子,要皇上把世襲給了賈蘭。
想到這裏,賈環嘆了壹口氣,蘭兒這個混蛋,得好好坑坑他。那烏師爺為什 麼如此關心自己呢?莫非自己是他的兒子?嗯,也有可能,那賈政傻呆呆的,和 自己壹點兒也不象,還是烏師爺和自己對路子,滿肚子的心眼兒。不過,要讓別 人知道自己是烏師爺的兒子,這世襲就肯定沒份兒了。這個,自己要是真能把榮 國府搞過來,就先得殺了烏師爺滅口。
雪人堆好了,賈環仔細看了看,這個雪人怎麼這麼醜,小鼻子,大嘴巴,簡 直和烏師爺壹個球樣兒。他生氣地飛起壹腳,把雪人的腦袋踢掉了。不料腳下壹 滑,正摔在那簸箕上,賈環“啊”的壹聲叫了出來,那簸箕帶著他“嗤溜”壹下 滑到了山坡下。
賈環忽然覺得很好玩兒,就提著簸箕爬上山坡,再滑下來,再爬上去,再滑 下來,再爬上去,再滑下來,壹遍壹遍地滑著。
賈蘭帶了個小丫頭出來玩雪,看到賈環正滑得高興,就跑了過來,羨慕地說: “環叔,讓我也玩壹會兒吧。”
賈環眼睛壹瞪, 剛要罵他滾蛋,忽然靈機壹動,笑著說:“要帶妳玩也行, 妳得先幹件事兒。”
賈蘭連連點頭:“什麼事兒啊,環叔?”
賈環用手壹指:“妳看到那邊的那個鐵仙鶴沒有? 妳過去用舌頭舔它壹下, 我就給妳玩。”
鐵仙鶴光滑滑的,積不住雪,卻凝了壹層薄薄的霜。賈蘭走到近前,猶豫了 壹下,伸出舌頭,輕輕地舔了壹下。
正是滴水成冰的季節,賈蘭的舌頭馬上就粘在了鐵仙鶴上。賈蘭嚇了壹跳, 想把舌頭收回來,可是那裏分得開呢。只覺得舌頭越粘越緊,賈環叫也叫不出, 嗚嗚地哭了起來。賈環得意極了,哈哈地怪笑著。小丫頭嚇壞了,大聲哭叫起來。
寶釵帶著鶯兒,興沖沖地來到園子裏賞雪。鶯兒提著個竹籃子,裏面裝了幾 色小吃和壹瓶洋酒,是壹個洋商送給薛蟠的。寶釵想去瀟湘館,找黛玉壹起出來 作詩玩,誰知剛壹進大觀園,就聽到哭叫的聲音。寶釵壹楞:“怎麼好像有蘭兒 的聲音?”她急忙轉過身,向著哭聲走去。
繞過假山,正碰見寶玉和黛玉走來。寶釵焦急底問:“出了什麼事了麼?”
“不知道啊,”賈五回答說:“我們也正要過去看看。”
三人剛轉過竹林,就看到賈蘭挺著脖子,手腳亂動,坑哧坑哧地哭,賈環站 在壹邊怪笑。賈五又好氣又好笑,高喊壹聲:“嘿!妳們鬧什麼呢!”
寶釵自從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後,對賈蘭總有壹種特殊的親近感,見此情景 心疼得不得了,忙趕過去,只見賈蘭的舌頭緊緊地貼在鐵仙鶴上,已經凍紫了。
小丫頭把事情的經過說了壹遍,寶釵大怒:“環兒!妳的心怎麼這麼黑!”
賈環剛要還嘴,只見賈五狠狠地瞪著他,嚇的壹縮脖子,轉身跑了。
賈蘭已經凍得渾身發抖,快哭不出來了。
寶釵亂了方寸:“怎麼辦?怎麼辦呢,鶯兒,妳快去叫人吧!”
鶯兒放下籃子,轉身跑去叫人。
黛玉想了想:“蘭兒的舌頭是凍上的,我們生堆火,把這鐵仙鶴烤壹下,等 烤熱了,他的舌頭就分開了。”
賈五心裏壹動,向著鶯兒喊道:“鶯兒,妳去廚房,要壹瓶燒酒,越辣的越 好!”
寶釵壹聽,忙說:“我這裏有壹瓶洋酒,妳看行不行?”說著把籃子裏的酒 拿了出來。
賈五接過來壹看,是英國的威士忌,烈性酒。好家夥,兩百年前的包裝就這 麼漂亮。他掏出小刀子,撬開瓶塞兒,空氣裏泛起壹陣酒香。
賈五把酒沿著賈蘭的舌頭慢慢地倒了壹圈兒,又壹圈兒。
賈蘭的舌頭已經凍得麻木了,但是有幾滴酒流進了他的喉嚨,他不禁咳嗽起 來。
烈酒裏含有大量的酒精,酒精的冰點比水低得多,而且和水可以按任何比例 互溶。酒流過的地方,冰就軟了,化了。倒了三四圈兒以後,賈蘭的舌頭就慢慢 地從鐵仙鶴上脫落下來。
賈蘭把舌頭收回嘴裏,“哇”的壹聲大哭起來。
寶釵忙把賈環抱在懷裏:“好孩子,不哭,不哭,”又轉向賈五:“妳好有 辦法呀,怎麼想的?”
賈五微微壹笑,心說那還是去年跟老爸學的,他的汽車門凍死了,就是用二 鍋頭酒化開的。
黛玉看看寶玉,又看看寶釵,她發現寶釵看寶玉的眼光有了微妙的變化,壹 種平和的關心,不含男女之情的關心。她忽然覺得,寶姐姐好像不是自己的情敵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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