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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探紅樓(96-1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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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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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雍正三人壹進來,屋子裏頓時安靜了。眾人紛紛給雍正請安,只有老付拼命 地往後縮。
雍正不動聲色地走到那張桌子前面,拿起那扇面念著:“白雲山頭雲欲立, 白雲山下呼聲急,枯木朽株齊努力。嘿嘿,妳們這春宮詞春意不夠麼。”
老毛獻媚地湊上來說:“卑職才疏學淺,請王爺指正。”
雍正大刺刺地坐在椅子上:“好,那我就不客氣了。”說著提起筆來,重重 地寫道:“槍臨逼,”
烏思道和弘歷看了大吃壹驚,雍親王壹貫道貌岸然的,怎麼寫出這麼粗鄙下 流的東西來了?
在場的武官們都是大老粗,大多討厭酸溜溜的文人吟詩作畫。現在壹見雍親 王把大家常用來罵人的粗口寫成了詩詞,不由得覺得雍親王和自己親近了許多, 全場壹片哄笑,鼓掌的,叫好的,還有人高聲吹起口哨來。
笑聲中,雍正接著寫:“飛將軍自重霄入。”
“好詩,好詩,”老毛大聲喝采,“王爺,這扇面可就是我家的傳家寶了, 我毛家壹定時代傳下去!”兩百年後,他的後裔續上了下半闕,並把它算作自己 的大作,那是後話。
雍正寫罷,把筆壹摔,跳上桌子:“八旗弟兄們,妳們好啊!”
眾人齊聲回答:“雍王爺好!”
雍正捋捋胡子:“好久不見,我真怪想妳們的呢,妳們也想我了吧?剛才我 還聽有人念叨我來著:什麼雞巴老四!”
屋子裏立時變得鴉雀無聲。老付臉色蒼白,腿也開始哆嗦了。
雍正環視了壹下眾人,微微壹笑:“咱們滿州八旗,都是過命的兄弟。我要 是雞巴,妳們他媽的就都是我周圍的雞巴毛。拔了妳們那壹根我都疼,妳們這幫 混帳王八蛋!”
眾人聽了先是壹楞,馬上回過味兒來了。屋子裏的氣氛馬上緩和了下來,有 人開始吃吃地發笑,笑的人越來越多,漸漸地變成了哄堂大笑。
烏思道不禁佩服起雍正來了。別看他平時不茍言笑的,敢情是見什麼人說什 麼話,粗口居然也能說得這麼溜嗖,真是壹世梟雄啊。
雍正擺擺手讓大家安靜下來:“弟兄們,我知道妳們這些天來受了苦了。老 十四那個混小子,跟著洋人學,搞什麼改革,純數他媽的壹個賣國賊!雖然是我 的親兄弟,我也不能饒了他。他蒙蔽皇上,搞什麼滿漢平等,這天下是咱們滿洲 八旗拋頭顱灑鮮血打下來的,怎麼能拱手送回給漢人!他老十四搞改革操了咱們 四十天的娘,現在,咱們也要操他的娘!”
烏思道聽了忍不住想笑:“妳和老十四是壹個娘養的,這不明明是罵自己麼 。”
那幫武官們壹聽罵人,登時都來了精神。老付也緩過神兒,來了,帶頭高呼 :“操他十四阿哥的娘!”
弘歷狠狠地瞪了老付壹眼,老付才悟過味兒來,忙改口喊道:“堅決擁護雍 親王!打倒十四阿哥!”
雍正笑著向老付點了點頭,接著說:“現在他老十四離京了,咱們就要好好 地勸勸皇上,為了大清的江山,壹定要堅持祖宗之法,廢除改革。”
“可是,皇上要是不聽呢?”老毛膽怯地問。
“嘿嘿,歷史上不是有過兵諫麼?”雍正作出壹份大義凜然的樣子:“為了 八旗的利益而死,就是死得其所。我給妳們帶這個頭。始做傭者,其無後乎?我 就沒有後了!”
弘歷聽了嚇了壹跳,怎麼說沒有後了呢?莫非他知道我不是他的親生兒子了 ?想到這裏,面如死灰。
雍正自覺說走了嘴,咳嗽了壹聲,又接著說:“今天我把大家找來,就是想 跟妳們交個心,為了我八旗的利益,我老四堅決要反對改革!”
在場的八旗將官本來都對改革不滿,壹見四阿哥出來挑頭兒,都覺得精神大 振,連聲叫好。老付表現得尤其積極,領著頭兒喊口號:“堅決反對改革!”“ 誓死跟著雍親王!”“殺他二十萬人,保持二百年的穩定!”
雍正得意地向門外高喊:“拿酒來!”
壹隊侍衛擡著十幾個酒壇子走進來。打開封口,屋子裏立即彌漫起壹陣酒香 。
雍正命令侍衛給每人倒上壹碗酒。自己高高舉起酒碗:“從今天起,我老四 和大家福禍與共。信得過的,喝我壹杯!”
武官們大多都是酒鬼,見了酒就象餓狼見了肉壹樣,立刻大喝起來。壹邊喝 壹邊叫著:“福禍與共!福禍與共!福禍與共!”
雍正悄悄地把老付拉到壹邊:“妳到關外去壹趟,傳我的命令,調第38牛錄 連夜進京!”
(97)
天色陰沈,慢慢飄起了小雪。
弘歷面色陰沈得嚇人,心裏煩躁得很:“父王說的‘我就沒有後了’是什麼 意思?莫非已經發現我不是他的兒子?唉,當初要是早殺了林黛玉就好了,”他 拉開抽屜,拿出賈環給他的林黛玉的畫像,仔細端詳著:“林黛玉這小姑娘是長 的真漂亮,而且有壹種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自己以前總覺得下不去手,可是現 在也顧不了那許多了。不過賈寶玉那小子武功也不輸於自己,再去殺林黛玉得叫 上個幫手,不如再哄著妙玉來給自己幫忙。”弘歷想到這裏,兩眼透出壹陣兇光 。
雍親王福晉從門前走過,從半掩的門縫裏看到弘歷呆呆地坐著,滿面殺氣, 就奇怪地推門走了進來:“孩子,妳幹什麼呢?”
弘歷猛然驚醒:“沒,沒有什麼。”
福晉走過來拿起桌子上的畫像:“呵呵,妳大了,知道想女人了。這小妞是 誰呀,好漂亮麼。”
福晉的眼光落到左下角的壹列小字上:林如海之女林黛玉。她忽然壹楞,兩 眼直呆呆地望著畫像出神。
過了好久,她的臉色漸漸陰下來了,轉向弘歷:“看來這裏面的秘密妳都知 道了是不是?”
弘歷尷尬極了,不知道說什麼好。
福晉點著弘歷的鼻子:“我告訴妳,妳幹什麼別的我可以不管,但是如果妳 敢動林黛玉壹根汗毛,看我不活劈了妳!”
說罷,把黛玉的畫像揣在懷裏,悻悻地走了。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
黛玉坐在窗前,打開窗子,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下雪不冷化雪冷”,隨 窗子飄進來的雪片落在臉上癢癢的。小時候在蘇州,也下過這麼壹場大雪,只是 雪花壹沾地就化了,只有草坪上能積起薄薄的壹層。她穿著嶄新的小虎頭鞋,去 雪地上踩的吱吱地響。看看周圍沒有人,就把壹只鞋子脫下來,襪子也脫掉,小 心翼翼地光著腳向雪地上踩去。壹固涼颼颼,麻酥酥的感覺,癢得自己不住地嘻 笑。李奶奶忙跑過來,把她抱起,不顧她的抗議,用手在她的腳心撓幾下,擦幹 ,穿上鞋襪,然後帶著她唱:“這麼好的天兒喲,飄雪花兒,這麼好的姑娘光腳 巴丫兒......”
壹轉眼,自己來賈府已經快十年了,從壹個不知世事的小丫頭長成個大姑娘 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自己以後會嫁給寶玉麼?想到這裏,黛玉不由得壹陣 陣臉紅心跳。她剛進賈府和寶玉相見,為了寶釵和寶玉拌嘴,寶玉殺蟒,寶玉挨 打,寶玉和她壹起研究那塊紅綾......壹幕幕的景象從她腦海裏掠過。寶玉還告 訴過紫鵑,說十四阿哥已經同意寶玉和自己的婚事了。
黛玉嘴角浮起壹絲微笑:真是造化弄人,寶玉居然是十四阿哥和娘娘的兒子 ,而自己是四阿哥的女兒。原來是姑表兄妹,現在變成了堂兄妹。可是,堂兄妹 不是不可以結婚的麼?黛玉的眉頭皺了起來:其實姑表兄妹和堂兄妹,在血緣上 的距離是壹樣的,為什麼因為是同姓就不能結婚呢?不過,這是漢人的規矩,十 四阿哥和四阿哥都是滿人,或許不講究這些?
黛玉嘆了壹口氣,總覺得好難相信自己是四阿哥的女兒,他那麼陰險毒辣, 詭計多端,殺人如麻,自己身上怎麼會流得是他的血?
雪已經停了。月光映在雪地上,像白天壹樣。幾只烏鴉從樹上飛落下來,在 雪地上跳來跳去,瓣瓣爪跡印在潔白的雪上,忽而又躍到梅枝上,雪粉撲簌簌地 散落下來。
壹點紅光壹閃,黛玉這才註意到,原來梅花已經開了,壹直被積雪復蓋著。 血壹樣紅的梅花,披著晶瑩的雪片,壹跳壹跳地閃動著。黛玉不禁想起了自己春 天葬花的情景,轉眼又快壹年了。唉,梅花為什麼在冬天開呢,這麼冷,孤零零 的,連葉子都沒有,好可憐的。
眼睛覺得又幹又澀,怎麼這些天來淚水似乎少了呢?黛玉嘆了壹口氣,打開 墨盒,蘸壹下筆,寫道:
“詠梅
未遇春風發壹枝,花開何必待花時,”
唉,生不逢時,花尚如此,人復何堪?黛玉忽然覺得這梅花好親切,又寫道 :
“迎風怒放銀盆火,帶雪香催月下詩。”
梅花美就美在壹股傲氣,不媚世俗的傲氣,不為世俗所容的傲氣。壹陣淡淡 的梅花清香飄了過來,香氣裏似乎有無限柔情。黛玉擡起頭來看去,梅花瓣上的 雪已經開始化了,點點晶瑩的水珠。黛玉繼續寫:
“傲骨淩霜千裏夢,柔情化水幾年思,”
遠處忽而飄來壹陣纏綿的笛聲,仿佛是江南的采蓮曲,自己好想再回蘇州看 看,“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 黛玉的眼睛裏又充滿了淚水。低低吟道:
“無端最是家鄉曲,驟起堂前人半癡。”
身後忽然傳來壹陣笑聲:“林妹妹,妳又寫詩啦?”
(98)
黛玉轉身壹看,原來是寶釵,忙起身讓座:“姐姐怎麼冒著雪來了?”忽而 又想起來:“剛才妳叫我什麼?怎麼變稱呼了?”
寶釵用手捏捏黛玉的鼻子:“叫妳林妹妹呀,怎麼,寶玉叫得,我就叫不得 ?”
黛玉臉壹紅,“呸”了壹聲把寶釵的手打開。
寶釵笑著把桌子上的詩稿拿了起來:“嗯,顰兒,妳的詩越寫越好了麼。”
黛玉也笑著說:“妳呀,又想拿我開心了是不是?”
“那裏,那裏,好就是好,”寶釵邊看邊說:“妳這頭兩句‘未遇春風發壹 枝,花開何必待花時’,順手拈來,自然流暢。起詩貴在平起高揚。像李商隱的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韓愈的‘壹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洲路 八千’;韋應物的‘去年花裏逢君別,今日花開又壹年’都是上乘之作。若是牽 強斧鑿,變落了下乘。像黃庭堅的‘佳節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笑字 用得生澀得緊,似巧實拙。還有那誰的來著,什麼‘壹上高城萬裏愁’,”
正說著,賈五走了進來:“林妹妹,寶姐姐,妳們談什麼談得這麼高興啊? ”
寶釵笑著說:“妳林妹妹又寫詩啦,還不過來看看。”
賈五接過詩稿,連聲喝采:“迎風怒放銀盆火,帶雪香催月下詩;好美的境 界,明月,白雪,紅梅如火,暗香浮動,催人落筆。”
寶釵說:“我還是最喜歡這下面壹句:傲骨淩霜千裏夢,柔情化水幾年思。 對得也工整:傲骨對柔情,淩霜對化水,千裏對幾年,夢對思。”
“是啊,意境也美,”賈五點點頭:“數年相思,千裏幽夢,錚錚傲骨,似 水柔情,正像妳們兩個。”
黛玉正聽得出神,聽見賈五這麼說,不由得又紅了臉:“呸!亂講!”
寶釵把手扶在黛玉的肩膀上:“寶玉,妳寫了什麼詩沒有,也拿來給我們看 看。”
賈五想了想說:“寫詩麼,重在意境。有了好句子,平仄可以不論,字數可 以不論,韻腳也可以不論。其實詩歌也是隨時代變化的,每個時代的形式,風格 都不壹樣。”
“這倒也是,”寶釵點點頭:“上古傳下來的詩經就有什麼‘坎坎伐檀兮’ ,楚辭的風格也類似,什麼‘青雲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壹直到劉邦 的大風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都有這個拉長聲的‘兮’字 。可是到了漢末,這個‘兮’字就開始在詩中消失了。象曹操的‘對酒當歌,人 生幾何’,曹植的‘利劍不在掌,交友何需多’。”
“這個麼,大概是這樣。”黛玉插話說:“那年我們坐船進京,聽得運河兩 邊的人隔著河說話:‘妳克(去)那點些~’‘克城賣魚些~’那個‘些’也是沒 有任何意義的。但是妳們知道,隔著那麼遠,聽得模模糊糊的,要是兩個人壹搶 話頭兒,就誰也甭聽了。這個‘些’的意思就是告訴對方我講完了,該妳說了。 古時候人煙稀少麼,都得這麼隔著老遠的喊,那個‘兮’字後來就成了現在鄉下 人的‘些’。”
“呵呵,有意思。”寶釵笑著說:“那妳的意思是說,中國從漢朝以後,人 口大增長,出現了許多城市,人們可以近距離講話了,所以‘兮’就用不著了? ”
“有理。”賈五也笑著說:“古人是之乎者也的文嚼咀字,大概也是這個原 因。語氣助詞麼,就是幫著喊話時才用得上。我們現在說的是大白話,可是當官 的喊話的時候也不壹樣要用什麼‘啊’,‘呀’,‘嗎’‘這個’,‘那個’麼 。”
“這倒也是,詩歌是隨語言變化的麼。”黛玉說。
賈五點點頭:“後來從唐詩到宋詞,到元曲,這詩歌規矩是越來越松了。古 人是講古文,而我們現在說的是大白話,其實啊,白話也可以成詩的。”
“哦,難道妳見過什麼白話詩麼?”寶釵奇怪地問。
“當然,我還會寫呢,給妳們看看。”賈五說著坐下來,提筆寫道:
“妳愛大海麼, 妳愛藍天麼,”
黛玉和寶釵壹起笑了出來:“這就叫詩?”
賈五也不答話,又寫道:
“妳能擁有大海麼, 妳能擁有藍天麼;”
黛玉點點頭:“嗯,有點意思了。”寶釵笑盈盈地看著賈五,他真是個聰明 的孩子,自己以後要是有這麼個孩子就好了。她心裏陡然壹驚,為什麼我把他想 成自己的孩子?莫非心裏還惦記著十四阿哥?
賈五擡起頭來向黛玉壹笑,繼續寫道:
“不能擁有, 並不等於不能愛; 反而有時, 會愛得更深。”
寶釵看到這裏壹楞,怎麼就象是在說自己?自己是李自成的後代,和十四阿 哥又有殺父之仇,根本不可能嫁給他,可是心裏怎麼總是放他不下呢?她下意識 地按著自己的胸口,是金鎖,金鎖下面還拴著那天晚上十四阿哥給她的玉佩。“ 冤家,冤家,”她覺得眼前壹陣模糊。
黛玉反復咀嚼著這幾句話:“不能擁有,並不等於不能愛;反而有時,會愛 得更深。”不由得深深地嘆了壹口氣。她轉過頭去看看寶釵,正想說什麼,只見 寶釵面色慘白,渾身顫抖,忙伸手扶住她:“寶姐姐,妳怎麼了?”
(99)
寶釵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勉強露出壹絲微笑:“沒,沒有什麼,今天忘了 吃冷香丸了,有點頭疼。我得趕快回去吃藥了。”說罷,就匆匆地走了。
賈五剛伸手要留,寶釵已經裊裊而去了。看著寶釵的背影,賈五心裏壹動, 寶姐姐好象瘦了麼,自從那次抄查大觀園以後,她總好象是心事重重,好像對自 己也疏遠了。
黛玉看著發呆的賈五,又好氣又好笑,拉了他壹下:“妳怎麼啦?”
賈五如夢初醒,結結巴巴地說:“沒有啊,什麼事兒也沒有。”他不好意思 地把手縮回袖口,碰到壹團軟綿綿的東西,猛然想了起來,忙說:“妹妹,妳看 看這個。”
壹團紅光壹閃,黛玉笑著說:“哦,不就是哪天我倆看的那塊紅綾麼?咦, 怎麼變成兩塊了?妳從哪裏找到那另壹塊的?”
賈五把那天從十四阿哥那裏見到紅綾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黛玉,就把兩 塊紅綾都平鋪在桌子上。
“嗯,這個邊應該對那裏,好了。”黛玉幫著賈五把兩塊紅綾拼了起來。
兩塊紅綾在壹起合成了壹幅地圖。高高的山峰,山頂上有壹座小廟,廟後有 壹棵大松樹。松樹下,壹條開滿白花的小徑直通山下壹條小溪。溪水裏臥著壹頭 黃牛,溪岸上也有壹棵大松樹。地圖下面是壹首詩:“峨嵋金頂老廟後,大松樹 東壹丈六,壹徑青石白花瘦,臥水黃牛消息透,此峨嵋非彼峨嵋,怒江水逝彩雲 飛。”
黛玉附下頭仔細看著:“寶玉,妳看這黃牛身上的這個印記,好像是妳的那 塊玉呢。”
賈五從自己脖子上摘下玉來,放在畫上的黃牛旁邊:“可不是,像是按著這 個模子做的呢。”
二人又看了好久,黛玉說:“寶玉,妳看‘此峨嵋非彼峨嵋,怒江水逝彩雲 飛’,好像是說這不是四川的峨嵋山,而是怒江畔的壹個峨嵋山。”
賈五點點頭:“對呀,可是沒有聽說過怒江有個峨嵋山麼,而且怒江那麼長 ,應該是在哪壹段哪?”
黛玉想了想:“這得以後找個地圖仔細參祥才行。不過,十四阿哥不是內定 了要當太子了麼,妳們還要這個幹嗎?”
“話是這麼說,可是我總有壹種不祥的感覺。只恐怕雍親王正在搞什麼陰謀 ,”賈五猛然想起黛玉是雍正的女兒,忙停了下來。
黛玉已經是淚水盈盈:“唉,妳不說我也知道,他不是什麼好人。”
賈五不知說什麼好,伸手掏出自己的帕子,輕輕擦去黛玉的眼淚。 黛玉拿起桌子上的兩塊紅綾:“這是無價之寶了,可別隨便亂放,搞丟了。 嗯,這樣吧,”她站起來,打開櫃子,拿出湘妃竹編成的針線笸籮,“我給妳縫 壹條汗巾,再把它們縫在裏面,妳隨身系著。”
賈五點點頭。黛玉從枕頭邊拉過壹條紫紅色的鍛帶,在賈五腰上比了壹下, 用小銀剪子剪斷,平鋪在桌子上,揀起壹根細針,穿上紅絲線,把那兩塊紅綾疊 成壹長條,抹平,放在鍛帶上,就壹針壹線地縫了起來。
搖曳的燭光映得黛玉的臉上紅紅的,彎彎的眉毛下面,壹對深邃的大眼睛閃 爍著俏皮的光。賈五心裏壹熱,不由得想起了壹位俄國詩人寫的詩句:“她的眼 睛大麼,我不知道,當壹門大炮瞄準了妳,就要射出炮彈的時候,妳能說出它的 口徑大小麼?”
黛玉覺出寶玉在盯著自己,不由得臉上熱辣辣的,手裏的絲線也開始微微發 抖,她想起那個夏天,自己坐船進北京,看到在運河邊上的大柳樹下,壹個穿著 紅衫子的小姑娘在繡花,壹邊繡壹邊唱著:“花針引線線穿針,男兒不知女兒心 ......”
幾粒細小的汗珠從黛玉的額頭上滲了出來,賈五不禁壹陣心痛。林妹妹的身 體太弱了。他猛然想起“淚盡而逝”,心裏壹涼。
也許世界上只有愛和死才是永恒的,也許只有真正墮入愛河才能領會到死亡 的真諦。賈五覺得有什麼東西慢慢地從自己的身體裏浮了出來,輕輕地向著黛玉 飄去。是自己的靈魂麼?不知道,只是......
黛玉縫完了最後壹針,拿起剪子把線頭剪斷,笑著說:“哎呀,總算好弄了 ,”說著只覺得眼前壹黑,向後倒去。
賈五大驚,忙搶上壹步,左手扶著黛玉的後背,右手拉住黛玉的手:“妹妹 ,妹妹,妳怎麼了?”
黛玉疲倦地睜開眼睛:“沒什麼,歇會兒就好了。哎呀!看妳的手!”
賈五這才覺得右手火辣辣的疼,忙松開,只見鮮血壹滴滴流了下來,滴在桌 子上的那塊玉上。原來自己剛才是抓到剪子上,把手刺破了。
可是血滴到了那快玉上,自己豈不是就要----想到這裏,賈五心中大駭,死 死地抓住黛玉的手:“我不要回去!我不要離開林妹妹!”
賈五害怕地閉上了眼睛。壹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他的手越抓越 緊,黛玉疼得叫了起來。
賈五睜開眼睛,林妹妹的手還在自己手中,心裏大喜:“林妹妹,我們壹起 回來了!”
黛玉把自己的手掙脫出來:“妳又胡說什麼,回哪裏呀?”
賈五向四周壹看,怎麼,還是在瀟湘館?他心裏壹陣惶惑:這塗上血的法子 怎麼不靈了呢?難道自己就永遠留在清朝了不成?
(100)
十四阿哥的中軍大帳設在青海湖畔。壹夜狂風之後,地面上積了厚厚的壹層 黃沙碎石。
十四阿哥和老那走出中軍。老那搖頭晃腦地念道:“輪臺九月風夜吼,壹川 碎石大如鬥,合風滿地石亂走。古人誠不欺我也。”
天空藍得發紫。十四阿哥遙望著遠方的塔爾寺,潔白的塔身,溜金的塔頂, 在火紅的朝陽映照下燁燁生輝。他若有所思地說:“老那,那王子服死得好象是 不明不白麼。”
老那點點頭:“那阿布坦要劫王子服的營寨,得通過數十裏的年羹堯的防線 。那阿布坦是老狐貍了,怎麼會行此險招?年羹堯壹向號稱善於用兵,又怎麼會 壹點不察覺?那王子服兵敗以後怎麼不向年羹堯和傅爾丹的駐地靠攏,反而跑到 大野外去再中壹次埋伏,把自己的命也送了?”
十四阿哥雙眉緊鎖:“妳的意思是說,難道年堯羹和阿布坦有了勾結?”
老那嘆了壹口氣:“此事關系重大,我也不敢下結論。不過可疑之處太多, 令人擔心。”
書童牽過棗紅馬來。十四阿哥飛身上馬,“老那,我們出去轉轉。”說罷壹 提韁繩,飛馬出了營門。老那和十名黑衣侍衛騎馬緊隨在後。
翻過壹個小山坡,老那指著前方說:“王爺,那王子騰就是在這裏陣亡的。 ”
十四阿哥舉目望去,左面是波濤浩渺的青海湖,右面是百丈高崖,前面是壹 片草地,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近壹人高的牧草,就是埋伏了千軍 萬馬也壹點看不出來。遠遠地傳來牧人的歌聲:“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 人收,新鬼煩怨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歌聲高亢悲倉,十四阿哥嘆了壹口氣:“王子服也是老將了,打了敗仗,怎 麼還會跑到這麼個險惡的地方來?”
“是啊,”老那同意地說:“壹邊是大海,壹邊是高崖,敵人如果前面埋伏 ,再從後面壹包抄,那就是插翅難脫了。”
十四阿哥想了想:“我們過去仔細看看。”
老那忙阻攔:“王爺,此地過於險惡,還是改天帶大隊人馬再來吧。”
十四阿哥呵呵壹笑:“妳過慮了,王子服那次是孤軍,而現在這裏離我們的 大營不過四十裏,離年羹堯的營寨不到十裏,那阿布坦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 來,再說了,他又怎麼會知道我今天出來?”說著壹馬當先沖了下去。
亂石叢中,折斷的刀槍,褪了色的旗幟殘條,生銹的盔甲碎片,骷髏白骨處 處可見。吃人肉吃紅了眼睛的野狗向著他們狂吠。
湖面上緩緩飄過來壹只大船,雪白的風帆,在藍天碧水之間顯得分外耀眼。 船上募然響起壹陣笛聲,壹個清幽的女聲唱道:“才逢西戎,又遇南蠻,西戎尚 可,南蠻殘我。”歌喉婉轉淒涼,如泣如訴。有幾個侍衛聽得不禁掉下淚來。十 四阿哥嘆了壹口氣,青海近年來刀兵不斷,老百姓真吃了大苦了。
忽然聽得壹陣梆子響,滾木擂石從右面的懸崖上滾滾而下。眾人急忙閃開, 只見來路已經被高高擂起木頭石塊封死了。
十四阿哥心裏壹驚,什麼人設的陷井?這阿布坦真能未蔔先知?壹邊是水, 壹邊是斷崖,後路又封死了,怕前面的草叢裏也會有埋伏。不過,就是有埋伏也 得沖了。
想到這裏,十四阿哥剛要發令,只聽得壹陣鑼響,草叢裏,雕翎箭象雨點壹 樣飛來。他急忙抽出寶劍來撥打,座下的棗紅馬已經中了數箭,壹聲慘叫,摔倒 在地。他挺身壹縱,還未站穩,羽箭又象飛蝗壹樣向他飛來。
“連珠弩!”十四阿哥心裏壹冷,這是自己營中新研究出來的,比普通弩箭 的發射速度快十倍,怎麼會出現在這裏?他壹面撥打羽箭,壹面回頭看去,十名 侍衛都已經倒在地上,被射得象刺猬壹樣。只有自己和老那還在撥打。
壹個時辰過去了,十四阿哥漸漸覺得手臂沈重起來。再好的武功,在千百支 連珠弩前也無能為力。如果是壹般的弓弩還可以考慮沖過去,他浮起壹絲苦笑, 自己制造的連珠弩果然厲害,壹出世就要先把自己殺了。
老那氣喘噓噓地湊了過來,忽然壹手抓下十四阿哥的金盔,戴在自己頭上, 喊了壹聲“趴下!”就跌跌撞撞地向著湖邊跑去。
十四阿哥壹驚,手下壹慢,壹支箭射進了他的大腿。他腿壹軟,就勢壹滾, 躲在馬屍下面。
老那跑到湖邊,壹面撥箭,壹面向那帆船大喊。那船慢慢駛了過來,越來越 近,忽然船倉裏也發出壹排冷箭,老那身中多箭,哼了壹聲,就面朝下倒下去了 。
箭雨停了。那船駛到岸邊,走下壹行人來。朦朧中,只聽得有人說:“大將 軍,您真是料事如神的褚葛亮啊!”
十四阿哥壹驚:大將軍,莫非是年羹堯?他好大的膽子,竟敢襲擊自己?
隨風傳來壹陣狂笑,正是年羹堯。那年羹堯得意地說:“好小子,妳也有功 啊,要不是妳偷出來的連珠弩的圖樣,哪能這麼順利。雍親王誇獎老十四武功天 下第壹,誰知道居然死在他自己制造的連珠弩下了,天意啊!”
只見年羹堯走到老那身邊,笑嘻嘻地壹揖到地:“大將軍王啊,您不是天下 無敵麼,怎麼落到我老年的手裏了,在下給您施禮了。”說著拔出自己的佩劍, 向著老那的後心狠狠紮了下去。
老那大叫壹聲,跳起壹尺多高,又重重地摔在地上,氣絕而死。金盔也滾落 了下來。
年羹堯仔細壹看,大吃壹驚:“啊?這不是老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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