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五來庵中探望妙玉,沒想到隔著窗子聽到了她和湘蓮的壹番談話,心裏大
吃壹驚,原來妙玉,湘蓮,還有秦可卿都是明王朝的後代。要是他們造起反來,
朝中保守派的勢力肯定上升,這變法就又懸乎了。又想到妙玉那麼壹個不食人間
煙火似的神仙般的女孩子,居然心甘情願地要卷進復辟明朝的血雨猩風之中去,
心裏覺得乏味得很,悄悄退了出來,向瀟湘館走去。
進了瀟湘館,裏面靜靜的。賈五從窗子望進去,只見黛玉斜靠在床上,寶釵
坐在她旁邊。
寶釵說:“這裏走的幾個太醫雖都還好,只是妳吃他們的藥總不見效,不如
再請壹個高明的人來瞧壹瞧,治好了豈不好?每年間鬧壹春壹夏,又不老又不小,
成什麼?不是個常法。”
黛玉搖搖頭說:“不中用。我知道我這樣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別說病,只論
好的日子我是怎麼形景,就可知了。”
寶釵點頭道:“可正是這話。古人說‘食谷者生’,妳素日吃的竟不能添養
精神氣血,也不是好事。”
黛玉嘆口氣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強的。今年比往年反
覺又重了些似的。”說話之間,已咳嗽了兩三次。
賈五看看黛玉,兩頰紅若桃花。“午後潮紅”好象是肺結核的癥狀。記得鏈
黴素是治肺結核的特效藥,可是此時哪裏去找呢?
只聽得寶釵道:“昨兒我看妳那藥方上,人參肉桂覺得太多了,雖說益氣補
神,也不宜太熱。依我說,先以平肝健胃為要,肝火壹平,不能克土,胃氣無病,
飲食就可以養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窩壹兩,冰糖五錢,用銀銚子熬出粥來,
若吃慣了,比藥還強,最是滋陰補氣的。”
黛玉嘆道:“妳素日待人,固然是極好的,然我最是個多心的人,只當妳心
裏藏奸。從前日妳說看雜書不好,又勸我那些好話,竟大感激妳。往日竟是我錯
了,實在誤到如今。妳方才說叫我吃燕窩粥的話,雖然燕窩易得,但只我因身上
不好了,每年犯這個病,也沒什麼要緊的去處。請大夫,熬藥,人參肉桂,已經
鬧了個天翻地覆,這會子我又興出新文來熬什麼燕窩粥,那些底下的婆子丫頭們,
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何況我又不是他們這裏正經主子,原是無依無靠投奔了來
的。我是壹無所有,吃穿用度,壹草壹紙,皆是和他們家的姑娘壹樣,那起小人
豈有不多嫌的。”
寶釵笑道:“將來也不過多費得壹副嫁妝罷了,如今也愁不到這裏。”
黛玉聽了,不覺紅了臉,笑道:“人家才拿妳當個正經人,把心裏的煩難告
訴妳聽,妳反拿我取笑兒。”
寶釵道:“雖是取笑兒,卻也是真話。妳放心,我在這裏壹日,我與妳消遣
壹日。妳有什麼委屈煩難,只管告訴我,我能解的,自然替妳解。其實啊,我也
是和妳壹樣。”
黛玉道:“妳如何比我?妳又有母親,又有哥哥,這裏又有買賣地土,妳不
過是親戚的情分,要走就走了。”
寶釵嘆氣說:“我雖有個哥哥,妳也是知道的。只有個母親比妳略強些。當
整個家族的擔子都壓在妳壹個人身上,從三四歲起,就要學著小心翼翼的要奉承
每壹個人,大家都誇獎妳,心裏的苦處只有自己知道。”
黛玉奇怪地望著寶釵。寶釵自覺失言,掩飾地說:“咱們兩個也算是同病相
憐。妳才說的也是,多壹事不如省壹事。我明日家去和媽媽說了,只怕燕窩我們
家裏還有,與妳送幾兩,每日叫丫頭們就熬了,又便宜,又不驚師動眾的。”
黛玉拉著寶釵的手笑道:“東西事小,難得妳多情如此。”
賈五望著兩個人盈盈笑語的親密樣子,不由得看呆了。
賈璉壹進家門,便將遇到湘蓮壹事說了出來,又將鴛鴦劍取出,遞與三姐。
三姐喜出望外,連忙收了,掛在自己繡房床上,癡癡地望著那寶劍,自笑終身有
靠。
鳳姐聽說了,也過來湊熱鬧,和尤二姐兩人妳壹句我壹句地打趣著三姐。三
姐也不說話,只是靠在床邊抿著嘴笑。
鳳姐笑著說:“三妹,把咱妹夫的定情禮物也給我看看。”
三姐紅著臉摘下寶劍遞了過去。鳳姐看時,上面龍吞夔護,珠寶晶瑩,將靶
壹掣,裏面卻是兩把合體的。壹把上面鏨壹“鴛”字,壹把上面鏨壹“鴦”字,
冷颼颼,明亮亮,如兩痕秋水壹般。
這時,壹個小丫頭跑了進來對著二姐和三姐說:“老娘請兩位小姐過去壹下.”
二姐忙站起來,對鳳姐說:“姐姐,真不好意思,您先坐著,我們去去就來.”
鳳姐壹笑:“去吧,自家姐妹,客氣什麼。”
看著二姐和三姐出去後,鳳姐把那寶劍摸來摸去,反復玩賞.不知按了哪裏,
只聽的“當啷”壹聲,劍鞘彈開了,露出壹塊紅綾。那紅綾薄如蟬翼,顏色嬌艷
欲滴,隱隱地仿佛還有山水圖案。鳳姐越看越愛,看看周圍沒人,就把那紅綾藏
進了自己的袖口,另把自己的壹塊紅手帕塞進了劍鞘,然後把劍鞘合好。
剛把寶劍放好,只見平兒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二奶奶,快去吧,大太太
找您呢!”
(六十七)
邢夫人在水邊的涼亭裏坐著,不耐煩地搖著扇子。看到平兒帶著鳳姐來了,
她慢悠悠地拾起腳邊的帳本子,陰陽怪氣地說:“鳳丫頭,妳這帳我怎麼看不懂
呢?”
鳳姐自從把管家大權交給了邢夫人,就知道她遲早要來找自己的麻煩,現在
捅出來也好,省著自己老得懸心,就笑著說:“是我那兩筆字兒吧,又難看,又
潦草,太太您見笑了。”
邢夫人冷笑壹聲:“字兒麼,我倒還能認識,只是妳這帳,玩得也太花了吧
?我問妳,那年去蘇州買了十二個小戲子,帳上說花了三萬兩銀子。那天甄家的
人來,講他們也買了十二個小戲子,也是在蘇州,才花了五千兩。怎麼會差這麼
多呢?莫非有人貪汙了不成?”
“太太明鑒,”鳳姐忙解釋:“咱家買的戲班子是要給娘娘看的,當然要挑
最好的,又要教習皇家禮節,請宮裏的公公指導,又是壹大筆費用。當然璉二爺
的為人您也知道,出去免不了眠花宿柳,他也算在公家錢裏了。”說著做出壹份
酸溜溜的樣子。
邢夫人哼了壹聲,把帳本子翻了幾頁:“修園子,妳寫的是花了九十九萬兩
銀子。那天我去莊親王家,他的園子比咱們的還大,才花了四十萬不到。妳這裏
面玩的是什麼貓膩?”
鳳姐陪笑說:“太太,我剛看了也覺得太貴了,後來包工頭告訴我說,這裏
面有個緣故。壹般修園子都是按原來的地勢起風景,山還是山,水還是水。可是
風水先生講,咱家原來的池子剛剛把龍脈截斷了。原來是國公府,還問題不大。
現在出了個娘娘,怕應了‘龍困淺水’之相。所以要把原來的池子填平,堆出山
來,再挖個新池子。這壹來,工程可就大了。”
“嘿嘿,妳的嘴倒是挺能說,”邢夫人又翻了翻帳本子:“璉兒去蘇州帶林
姑娘回來,說林家只剩下五千銀子了。那林老爺可是巡鹽禦史,富得流油的差事
兒。他幹了那麼多年,少說也賺下兩三百萬的家產了,妳們怎麼才報了五千?”
鳳姐猶豫了壹下,笑著說:“太太,您不知道,那林姑夫貪圖名譽,是個清
官兒,本來家財就不多。姑姑去世的時侯,他伉儷情深,又把好東西都給姑姑陪
葬了,所以家裏才沒剩什麼錢。”
邢夫人合上帳本子,冷笑壹聲:“這也好說,大老爺正想去江南玩壹圈兒呢,
讓他順便去蘇州查壹下,就什麼都明白了。”說罷,也不理鳳姐,自顧自地走了.
鳳姐氣的臉色蒼白,看著邢夫人走遠了,壹跺腳壹甩袖子:“呸!想仗著婆
婆的份兒欺負我,門兒也沒有!姑奶奶怕過誰!實在不行咱們就壹拍兩散,拆了
這個榮國府!”說著拉著平兒氣沖沖地走了。
寶釵從黛玉那裏出來,遠遠看見鳳姐和平兒匆匆走上了小橋,壹塊紅綾從鳳
姐袖口裏飄然落下。寶釵走過去,拾起那紅綾,越看越愛,心想自己先玩幾天再
還給鳳姐好了,就揣在了自己懷裏。
柳湘蓮壹夜沒睡好,想起死去的大妹就掉眼淚;又想起小妹和自己十年前壹
樣,為反清復明簡直要走火入魔了,應該讓她去民間走走就好了,聽聽老百姓的
疾苦;又想起沒有見過面的尤三姐,大家都說她漂亮,到底漂亮到什麼程度呢?
小妹命令自己馬上把那把劍要回來,可怎麼開口呢?
湘蓮第二天壹早就來找賈五,壹見面就吃了壹驚:“寶玉,妳兩眼英光內斂,
難道也練起武來了不成?”賈五笑笑說:“是啊,柳二哥指點幾招如何?”
二人走到小院子裏就動起手來。湘蓮壹面過招壹面點頭,“好,妳可真是個
練武的坯子,幾個月能有這麼大的進益。”
兩人拆了壹百多招,湘蓮賣個破綻,放賈五進來,在他肩頭壹按。賈五壹個
前撲就摔了出去。好在他手疾眼快,右手壹點地,壹個前空翻翻了過去,才摔得
不太慘。
賈五滿面懊惱:“唉,我這武功還是不行啊。”
湘蓮哈哈大笑:“寶兄弟,妳這就夠厲害的了。不是哥哥我吹牛,就是壹流
高手,能在我手下走上壹百個回合的也不多。”
湘蓮擦擦汗,就將路上所有之事壹概告訴賈五,賈五笑道:“大喜,大喜!
難得這個標致人,果然是個古今絕色,堪配妳之為人。”
湘蓮道:“既是這樣,他那裏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況且我又素日不甚
和他厚,也關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樣再三要來定,難道女家反趕著男
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來,後悔不該留下這劍作定。所以後來想起妳來,可以細
細問個底裏才好。”
賈五道:“妳原是個精細人,如何既許了定禮又疑惑起來?妳原說只要壹個
絕色的,如今既得了個絕色便罷,何必再疑?”
湘蓮道:“妳如何又知是絕色?”
賈五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繼母帶來的兩位小姨。我在那裏和他們混了壹個
月,怎麼不知?真真壹對尤物,他又姓尤。”
湘蓮聽了,跌足道:“這事不好,斷乎做不得了。妳們東府裏除了那兩個石
頭獅子幹凈,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幹凈。我不做這剩忘八。”
湘蓮本是只想找個借口要回鴛鴦劍,現在聽了妒火上升,在賈五那裏喝了三
大碗酒,趁著酒興,便來找賈璉。
賈璉正在新房中,聞得湘蓮來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來。吃茶之間,湘蓮
便說:“客中偶然忙促,誰知家姑母於四月間訂了弟婦,使弟無言可回。若從了
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若系金帛之定,弟不敢索取,但此劍系祖父所遺,請
仍賜回為幸。”
賈璉聽了,便不自在,還說:“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為定。豈有婚姻
之事,出入隨意的?還要斟酌。”
湘蓮笑道:“雖如此說,弟願領責受罰,然此事斷不敢從命。”賈璉還要饒
舌,湘蓮便起身說:“請兄外坐壹敘,此處不便。”
那尤三姐在房明明聽見。好容易等了他來,今忽見反悔,便知他在賈府中得
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無恥之流,不屑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賈璉說退親,
料那賈璉必無法可處,自己豈不無趣。壹聽賈璉要同他出去,連忙摘下劍來,將
壹股雌鋒隱在肘內,出來便說:“妳們不必出去再議,還妳的定禮。”
三姐壹面淚如雨下,左手將劍並鞘送與湘蓮,右手回肘只往項上壹橫.可憐:
“揉碎桃花紅滿地,玉山傾倒再難扶”,芳靈蕙性,渺渺冥冥,不知那邊去了。
當下唬得眾人急救不疊。尤老壹面嚎哭,壹面又罵湘蓮。賈璉忙揪住湘蓮,
命人捆了送官。
尤二姐忙止淚反勸賈璉:“妳太多事,人家並沒威逼他死,是他自尋短見。
妳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覺生事出醜。不如放他去罷,豈不省事。”賈璉此
時也沒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蓮快去。湘蓮反不動身,泣道:“我並不知是這等
剛烈賢妻,可敬,可敬。”湘蓮反扶屍大哭壹場。等買了棺木,眼見入殮,又俯
棺大哭壹場,方告辭而去。
(六十八)
柳湘蓮昏昏沈沈的,不知怎麼離開的賈家,從早上他就有壹種感覺,好象有
壹雙眼睛在監視著他,可是現在他什麼都不在乎了。自想方才之事,原來尤三姐
這樣標致,又這等剛烈,自悔不及。看看手裏的鴛鴦劍,自己在兩年前就覺得為
了反清復明,再置天下百姓於血海仇殺之中,實在不妥。現在還沒有開始動作,
就先斷送了大妹妹,又死了尤三姐,怕小妹妹以後也會葬身於此,想到這裏,淚
如雨下。
正走之間,只見薛蟠的小廝尋他家去,那湘蓮只管出神。那小廝帶他到新房
之中,十分齊整。忽聽環佩叮當,尤三姐從外而入,壹手捧著鴛鴦劍,壹手捧著
壹卷冊子,向柳湘蓮泣道:“我癡情待君五年,不期君果然冷心冷面,只有以死
報此癡情。”說著便走。湘蓮不舍,忙欲上來拉住問時,那尤三姐便說:“來自
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誤被情惑,今既恥情而覺,與君兩無幹涉。”說畢,壹陣
香風,無蹤無影去了。
湘蓮警覺,似夢非夢,睜眼看時,那裏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壹座破
廟,旁邊坐著壹個跏腿道士捕虱。
湘蓮便起身稽首相問:“此系何方?大師仙名法號?”
道士笑道:“真是貴人多忘事,妳不認識我了?”
湘蓮猛然想起,是在進京的路上,碰到的那個個瘸腿道士,那道士還說過說:
“凡事三思,萬萬不可莽撞,此劍絕對不可以出鞘,切記,切記!”
回想到這裏,湘蓮不覺冷然如寒冰侵骨,自己雖然再沒有拔那鴛鴦劍,可是
劍壹出鞘就殺了三姐,湘蓮不由得跪在那道士面前:“大師,我忘了您的囑咐了,
我莽撞了,真是該死!”說著放聲大哭。
那道士雙手把湘蓮扶了起來,“雖說空就是色,色就是空,生就是死,死亦
如生,這裏面畢竟是大大的不同,千金難買後悔藥啊。”
湘蓮抹壹把眼淚說:“大師,我壹直以為自己真是冷面冷心,今天才知道,
我會為壹個才見了壹面的女子心如刀絞,如果能有後悔藥買,如果能把三姐救回
來,我就是死了也心甘!”
那道士狡猾地壹笑:“妳這話當真?”
湘蓮說:“只要能救回三姐,我就是當牛作馬,上刀山下地獄,也心甘情願.”
那道士拉起湘蓮:“妳跟我來。”湘蓮空有壹身武功,竟然壹點掙紮不得,
心中大奇。
三姐的棺材停在鐵檻寺。正是傍晚時分,寺裏空蕩蕩的。來到後堂,三姐的
棺材孤零零地擺在供案前,案上的牌位上寫著:柳湘蓮之妻尤氏三姐之位,還是
湘蓮親筆寫的。
那道士走到近前,掀開棺材蓋,三姐面白唇紅,安靜得象睡著了壹樣,脖子
上圍著壹條白毛巾,隱隱地滲出鮮紅燈血跡。
湘蓮呆呆地望著三姐,象中了魔壹樣,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下來。
那道士舉起手,向著三姐兩乳之間伸去。
湘蓮壹楞,忙拉住道士:“大師,妳不能-------”
那道士嘿嘿壹笑,手在離三姐胸前兩尺左右停住,化掌為指,叫壹聲:"嗨!"
壹縷白氣從指尖吐出,點在三姐的胸前的不容穴上。湘蓮大吃壹驚,這不是傳說
中的仙人指麼,是最上等的內功。
沒有任何反應,那道士把手收回來,又伸指出去:“嗨!”
湘蓮似乎看到三姐動了壹下,他焦急地睜大了眼睛。
那道士閉上眼睛,渾身的骨節“嘎吧嘎吧”地響,壹股白氣從身體的毛孔滲
出,把整個人都籠罩住了,他第三次伸指:“嗨!”
三姐猛地睜開眼睛:“哎呀,可疼死我了!”
湘蓮大喜,壹個箭步躥了過去,拉起三姐的手:“三姐,三姐,是我呀!”
三姐掙紮著坐起來:“我,我不是在作夢吧?”
“不是,不是,不是作夢,是這位大師救了咱們!”湘蓮“咕咚”壹下跪在
那道士面前:“大師,我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報答您!”
那道士呵呵地笑著扶起湘蓮說:“那妳就做我的徒弟如何?”
湘蓮把三姐從棺材裏攙了出來,二人壹起叫道:“師傅!”
那道士嘻嘻笑著拿起鴛鴦劍:“妳壹定懷疑我怎麼有這麼大本事吧,妳看看
著個,”說著把劍從劍鞘裏拔了出來。
湘蓮接過寶劍,只見劍刃已經象白鐵刀壹樣卷了起來,這樣的劍也就是劃破
個口子,砍是砍不深的,更殺不死人。他忽然明白了,那天道士用手摸劍摸了半
個時辰,就是用上等內功把劍刃上的精鋼都化成白鐵了。低頭聞聞,還有壹股藥
味,好像是黑甜散,壹種催人昏睡的藥物。
(六十九)
那道士看著湘蓮微微壹笑:“妳壹定懷疑我怎麼會有這個未蔔先知的道道兒
吧?呵呵,都是賈寶玉那小子搞的鬼。”
三姐兩世為人,又悲又喜,依偎在湘蓮身旁,嬌羞不勝。聽了這話,奇怪地
問:“寶玉?這和寶玉有什麼關系呢?”
那道士壹縱身坐在棺材沿上,得意地說:“那十四阿哥在茫茫大士面前把賈
寶玉吹了壹通,希望他有時間照看壹下寶玉。我聽了就奇怪,那老十四狂得很,
輕易不誇獎人的,就鼓動著茫茫大士去北京看那寶玉。我壹見那寶玉骨骼清奇,
真是個練武的好料子,就想招他做徒弟。誰知道那茫茫大士聽了大笑,說寶玉是
他的徒孫。我渺渺真人當然不能比那茫茫大士小了壹輩兒,聽了好喪氣。那寶玉
說:我有個好朋友柳湘蓮,人品武功都好,給妳當徒弟如何?我說:那冷二郎我
也聽說過,心冷氣傲,怎麼能願意當我的徒弟呢?寶玉說:柳湘蓮有壹把祖傳的
鴛鴦劍,那把劍會誤殺他壹個最親近的人。如果妳能阻止這樁慘案,那他肯定感
激不盡,還不心甘情願給妳當徒弟?我當時聽了也不大信,不過如果真能救人壹
命,勝造七級浮屠啊,就來滄州路上等妳。把劍鋒化掉了,又上了黑甜散,那藥
可是見血就睡。哈哈,”他擡高了聲音:“寶玉!妳說妳邪門兒不邪門兒?!”
門外傳來壹個聲音:“好妳個為老不尊的真人,又在背後嚼我的舌頭!”話
音未落,賈五笑嘻嘻地走了進來。
湘蓮壹步跳了起來,拉住賈五的手,不知說什麼好。三姐也走了過來,盈盈
拜倒:“寶玉,大恩不言謝,希望以後我們夫妻能有報答妳的時候。”
賈五雖然把紅樓夢壹書中二十五回以後的情節忘得個壹幹二凈,可是小時和
老媽壹起看過壹出“尤三姐”的戲。自己當時看得似懂非懂,只記得三姐用鴛鴦
劍自殺的壹幕,老媽哭得死去活來的,所以那天才和渺渺真人說了那些話。想不
到還真把三姐救回來了,心裏高興得不得了,忙攙起三姐說:“三姐,柳二哥,
天機不可泄露,妳們也不用問我是怎麼知道的。倒是春宵壹刻值千金,妳們生離
死別壹場,還是趕快去度蜜月去吧!”
渺渺真人拍拍湘蓮的肩膀:“寶玉說得是,我也不打擾妳們小夫妻了。”說
著壹縱身出了廟門,遠遠地傳來壹句話:“徒弟,壹個月以後我在杭州靈隱寺等
妳。”
湘蓮扶著三姐上了馬,自己坐在三姐身後,對著賈五壹抱拳:“兄弟,以後
只要有用到我的地方,哥哥萬死不辭!對了,請妳轉告薛蟠他們壹聲兒,就說我
拜了道士為師,不回去了。”
看著三姐和湘蓮遠去的背影,賈五心裏壹陣狂喜。自己真的救了三姐,改變
了她的命運。那麼,是不是自己的變法改革也能成功,改變整個中國的命運呢?
十四阿哥回京,帶來了壹份他的智囊團寫的變法大綱。這份大綱和他離京之
前賈五給他擬的提要差不多,只是更詳細了些。因為是在壬午日提交給禦前會議
的,所以又叫“馬日上書”,其主要內容有:
1。君主立憲:由八旗王公組成壹百人的上議院,由各省推選五百人的下議院.
下議院選舉首相,首相組織內閣。
2。廢除八股,興辦新學,改造科舉,科舉分為文理兩科取狀元,進士。
3。獎勵工商,開放海禁,鼓勵移民海外。
4。消除滿漢差別,十年之內,動員全體漢,蒙,回,藏人入旗,歸化滿州籍,
實行全民國家全民旗。
5。廣開言路,言論出版自由.不得以任何借口給議論朝政的民間報紙書籍定
罪。
馬日上書壹公布,朝野震動。中國第壹張報紙“北京宮門內外抄”在五天之
後就發行了創刊號,壹時洛陽紙貴,人手壹張。
鳳姐手裏也拿了壹張“北京宮門內外抄”,她最愛看“名人花邊新聞”壹欄:
什麼“醋福晉大鬧麗春院,呆王爺小心跪搓板”;什麼“大學士貪贓三千兩,小
老婆私奔二裏溝”;“狐妖顯聖六部口,巨蟒傷人秘魔崖”;笑得她前仰後合的.
忽然,壹條消息映入眼簾:
“榮國府世襲二等將軍賈赦奏請視察蘇杭,消息靈通人士說他此行的真正目
的是要在江南給理親王買小妾......”
鳳姐不由得壹楞,那邢夫人說過賈赦要去蘇州調查自己和賈璉貪汙的事情,
原來以為她只不過是嚇唬人而已,現在真的要去了。想到這裏,心中又驚又怒,
大聲喊道:“平兒,妳給我把小廝興兒找來!”
(七十)
聽到鳳姐的叫聲,平兒急忙跑了進來:“二奶奶,興兒跟二爺出去了,您有
什麼急事啊?”
鳳姐指著手裏的那張“北京宮門內外抄”:“妳看看這個!妳看看這個!”
平兒接過報紙仔細看著:“大老爺要去江南,莫非又來跟您要錢了?”
“哎呀,真是糊塗!”鳳姐壹把奪回報紙:“大老爺是要去調查璉二爺去蘇
州買戲子和林姑娘家產的兩樁事!”
“哎呀,大老爺今天是怎麼了,二爺幹什麼事兒不報花帳,怎麼單單現在想
起來了呢?”平兒奇怪地問。
“唉,妳不知道,大太太把財政大權從咱們手裏奪走了,怕哪天這陣風兒過
去了,老太太壹問話兒,她又得把吃進嘴裏的肉再吐出來。就是要找幾個碴兒,
把咱們打倒在地,再踏上壹只腳,讓咱們永世不得翻身啊。”
“那,就叫二爺趕快把錢退陪了吧。”平兒也害怕了。
“嘿嘿,說得輕巧,”鳳姐撇撇嘴,“買戲子那壹樁還好說,不過萬把銀子,
可是林家的家產有三百萬呢,就是退得起,我也不退!”
“三百萬銀子!”平兒驚呼了壹聲,暗想鳳姐也真夠貪的,三百萬居然只上
繳了五千兩,還哄得林姑娘以為她自己是沒產沒業的,在賈府寄人籬下。
“是啊,所以我老想著鼓動老太太,把林姑娘嫁給寶二爺算了。妳想想,他
兩個都是不問經濟家務的,這件事也許就混過去了。如果林姑娘嫁給了外人,怕
遲早要提起那家產的事情。璉二爺賣了林家三個莊子,兩個園子,蘇州壹帶的人
都知道的。”
“可是,太太好象想讓寶二爺娶寶姑娘呢。”平兒說。
“嘿嘿,太太肚子裏的小九九我不用猜就知道,”鳳姐冷笑壹聲:“說是親
上加親,其實是看上了薛家的銀子,殊不知早被那薛呆子糟踐得差不多了.再有,
她這幾年也開始對咱們不放心了,那寶姑娘是個有心計的主兒,她想把寶姑娘娶
過來,好對付咱們。”
平兒聽了心裏壹涼,鳳姐和王夫人表面上那麼好,原來背後也是勾心鬥角。
俗話說家和百事興,這麼鬧下去,怕賈府就要敗了。
鳳姐在屋子裏走來走去:“要是能把大老爺拖住幾個月,咱們派人先去蘇州
把幾個經手人全收買了,就好說了。怎麼才能拖住大老爺呢?”她的眼睛忽然壹
亮:“平兒,妳還記得那石呆子的扇子的事兒吧?老爺還把二爺打了。”
“記得,老爺真夠狠的。”平兒說。
“那石呆子不是死在大獄裏了麼,他還有什麼親戚沒有?”鳳姐問。
“聽說有個侄子,”平兒忽然壹哆嗦:“您,您不會是想----”
鳳姐冷笑壹聲:“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妳叫興兒把石呆子的那個侄兒
找來,給他點銀子,叫他去順天府告大老爺勾結賈雨村,強奪民財,逼人至死,
那大老爺自然是離不了北京了。”
“奶奶,人命官司可不是玩兒的,”平兒害怕地說:“萬壹搞不好,就是殺
頭抄家的事兒。”
“嗨,花上幾個錢,沒有了不了的事兒,”鳳姐滿不在乎地說,“那順天府
尹是我叔叔王子騰的學生,大老爺壹害怕,肯定要找我去跟叔叔那裏求情,咱就
可以就勢把管家的大權再奪回來。就她大太太肚子裏那幾根花花腸子,也想跟我
鬥法!”
平兒嘆了壹口氣,想起剛才看見邢夫人興沖沖地向瀟湘館那邊去了,看來這
婆媳倆真要拼個妳死我活了。
看到邢夫人進了院子,黛玉急忙迎了出來:“大舅母好,今天怎麼有興致來
園子裏玩啊?”
邢夫人笑呵呵地拉著黛玉的手進了屋子,“我聽說妳身子不好,給妳送點燕
窩來補壹補,”說著叫小丫頭把壹個紅漆盒子放在桌子上,“我當年和妳母親最
好,現在看妳和她長得壹模壹樣,真是又高興,又傷心。以後想要什麼,吃什麼,
盡管和我說好了。”
黛玉從來沒有見邢夫人對自己這麼親熱過,心裏有點奇怪,也笑著說:“謝
謝舅母費心。”
邢夫人上下打量著黛玉:“嘖嘖,這麼個好模樣兒,誰能配得上妳呢?幹脆
我跟老太太說說,把妳許配給寶玉了吧?”
黛玉聽了滿臉飛紅:“舅母又拿我開心了。”
紫鵑端了茶盤給邢夫人上茶,聽了笑道:“大太太既有這主意,為什麼不和
老太太說去?”
邢夫人哈哈笑道:“妳這孩子,急什麼,想必催著妳姑娘出了閣,妳也要早
些尋壹個小女婿去了。”
紫鵑聽了,也紅了臉,笑道:“大太太真個倚老賣老的起來。”說著,便轉
身去了。
黛玉先罵:“又與妳這蹄子什麼相幹?”後來見了這樣,也笑起來說:“阿
彌陀佛!該,該,該!也臊了壹鼻子灰去了!”
屋內婆子丫鬟都笑起來,邢夫人也笑著說:“等咱們老爺去江南回來,我就
和老太太說。對了,林姑娘,妳想要什麼蘇杭壹帶的東西,開個單子來,讓老爺
給妳買。”
黛玉笑著說:“其實也沒有什麼,就是小時侯玩過的東西,象泥娃娃,口哨
兒,竹子編的小家具,陶土捏的小茶爐子什麼的,如果舅舅碰上了,給我帶點回
來。”
“那沒問題,”邢夫人隨口答應著:“聽說妳們林家原來在江南有莊子的?”
“聽李奶奶說,有過三個莊子在太湖邊上。”黛玉答道:“我們進京的時侯
璉二哥把那幾個莊子都賣了。”
“聽說還有幾處宅子?”
“有兩處,我們在楊州住的壹處小的,蘇州還有壹處大的,叫拙政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