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賈五翻來復去地睡不著。寶釵的療傷藥真不錯,下體疼得輕多了。
十四阿哥看來是寶玉的親爹了,要幫他壹把才對。賈五不禁又回憶起那天自己第
壹次參加禦前會議的情景:
太和殿上。康熙威嚴地坐在龍床上。十四阿哥站在旁邊給他把筆墨準備好。
賈五站在朝班隊伍的最後,靠近門口。
壹個胖胖的太監尖著嗓子叫道:“有事出班早奏,無事卷廉退朝~~~~~~”
雍正向前跨了壹步,遞上折子:“陛下,四川總督年羹堯八百裏加急軍情。
”
十四阿哥接過折子遞給康熙。康熙看著看著眉頭就皺了起來:“格爾木失陷
,西寧吃緊。這個王子騰,進攻不行,怎麼守也守不住!”
“陛下,前方驕兵悍將,王子騰又是漢人,軍心不服。收拾這場殘局,非老
十四出馬不可。”雍正說。
“四哥說的是,”十四阿哥說,“兒臣也想早日出征。其實前方也有將才,
比如說嶽鐘琪,張廣泗等人。”
“不行,不行,”雍正的頭搖得象撥郎鼓似的,“咱們大清是金朝的後代,
老嶽家是嶽飛的後代,幾百年的世仇,靠不住啊,靠不祝”
“四哥,寬恕乃是立國之本。中國歷史那麼長,那個家族沒有恩怨糾紛?在
歷史問題上糾纏不清,鬥來鬥去,乃亡國之道也。”
“什麼,亡國之道?”雍正火了,“中國有壹億人口,不鬥行嗎?怕他做甚
?於人奮鬥,其樂無窮!”
“住口!”康熙壹拍桌子:“君子以仁義以治天下,妳以鬥人,殺人為樂,
虎狼之心,何堪為君!”
雍正嚇了壹跳,急忙跪下,連連磕頭:“兒臣知罪,兒臣知罪!”
康熙嘆了壹口氣,“起來吧。我大清武力奪得天下,殺人無數。如果不講寬
恕,那些被害人的後代造起反來,豈非國無寧日了麼。當年葉赫被我皇祖努爾哈
赤消滅時,葉赫部酋長布楊古說過:我死後有知,定要復仇。我葉赫部落只要存
留壹名女子,亦必復滿洲。可是我們也沒有記仇麼,葉赫那拉氏的後裔也壹樣重
用啊,馬齊,妳不是就有葉赫那拉氏的血統麼?”
大學士馬齊忙跪倒:“是,臣家世代感激皇上寬恕之恩。”
賈五聽到這裏,暗暗嘆了壹口氣,其實妳們大清朝最後還是亡在葉赫那拉氏
的後代----慈禧太後的手裏了。
康熙揮揮手讓馬齊起來,接著端起桌上的茶盅,泯了壹口,“老四啊,起來
吧,妳送來的這參茶還不錯。”又轉向群臣:“上次老十四上了個變法改革的折
子,大家都看了吧,議壹議。”
大臣們妳看看我,我看看妳,誰也不說話。
雍正站了出來:“陛下,不以規矩,不成方圓。法可以變,但也得有個框框
,我認為有四個不可變:祖宗之道不可變,孔孟之教不可變,滿州八旗的領導不
可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國有制不可變。”
雍正壹發話,氣氛馬上活躍起來,大臣們紛紛附和。
九城兵馬總督隆科多說:“是啊,無論如何也不能忘了祖宗。”大學士張廷
玉說:“孔聖人乃是萬世師表,動不得呀。”馬齊說:“天下只咱們八旗貴族打
下來的,當然得咱們來坐。”吏部尚書趙昌說:“皇上就是皇上,要是議會比皇
上還大了,成何體統乎?”
十四阿哥在紙上寫了幾個小字,笑著走到馬齊身邊:“妳把這個念壹下,”
順手把馬齊的老花眼鏡摘了下來。
馬齊用力擠著眼睛,把那張紙拿前拿後地看了半天,哭喪著臉說:“大將軍
王,沒有眼鏡我看不清楚。”
十四阿哥把眼鏡遞給馬齊,馬齊顫顫悠悠地念道:“眼鏡可是祖宗之法乎?
”
在場的人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十四阿哥看看康熙,康熙點點頭,打開抽屜,拿出壹只英國手槍交給他。十
四阿哥把手槍填上子彈,用手壹顛,向著隆科多瞄準。
隆科多慌忙躲閃,“大將軍王,千萬別開玩笑,那玩藝兒是會打死人的!”
十四阿哥壹笑,“妳有祖宗傳下來的鎧甲,怎麼還怕手槍啊?”
太和殿裏馬上又靜了下來,誰也不說話。
退朝以後,康熙嘆了壹口氣:“老十四啊,這些人都靠不住埃”
想到這裏,賈五嘆了壹口氣,這改革變法真是步步荊棘啊!非得把康熙的領
導班子統統換掉才行,可是又能換什麼人呢?
朦朧中,忽然聽得外面有動靜,接著是晴雯壹聲嬌叱:“什麼人!”
(三十二)
晴雯躍出門來,壹陣冷風吹過,盡管是練武的人,也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今
年怎麼盡是來寒流呢,她心裏念叨著。看見壹個黑影子壹閃,向小竹林跑去了,
晴雯緊緊地追了上去。
那人壹直跑到園子西北角的空地上,猛地停了下來,回頭說:“四娘姐姐,
是我。”
晴雯借著月光仔細壹看,是蔣玉函,在四阿哥家見過。就奇怪地問:“妳跑
到這裏來幹什麼?”
蔣玉函嘆了壹口氣:“說來話長。妳把這個給寶玉,讓他交給四阿哥。”說
著從懷裏掏出壹個東西,扔給晴雯。
晴雯接過來壹看,是個金麒麟,和史湘雲的那個金麒麟好象壹模壹樣。
“我得趕快走了,了因和尚壹直在找我呢。”蔣玉函說著向晴雯壹抱拳,轉
身就要走。
這時,只聽得院墻上嘿嘿壹聲冷笑:“妳跑不了啦!”話音未落,壹個胖大
的身影跳了下來,正是了因和尚。
晴雯把金麒麟揣進懷裏,對蔣玉函說:“妳快走!”自己就大模大樣地從樹
影裏走了出來:“大師兄,妳好神氣啊!”
蔣玉函知道晴雯武功不輸了因,鉆進竹林就不見了。
了因見到晴雯又驚又喜,喜得是又看見自己的心上人了,驚得是怎麼她和蔣
玉函成了壹路了,莫非要和自己對著幹不成?想到這裏,了因向著晴雯壹笑:“
小師妹,那蔣玉函是雍王府的要犯,妳別趟這個混水啊!”
晴雯這幾個月聽說了不少了因幫助雍親王濫殺無辜的劣跡,氣正不打壹處來
,就冷笑說:“那不行,他是我的朋友,妳就放過他吧。”
了因從小長得醜陋,最恨小白臉的男人,早就看蔣玉函不順眼。現在聽得晴
雯叫他“朋友”,不禁醋性大發,高聲叫道:“妳閃開,我非宰了他不可!”
晴雯撇撇嘴:“我要是不閃開呢?”
了因哈哈壹笑:“小師妹,難道妳還敢跟我動手不成?”
晴雯心裏嘆了壹口氣,下山之前,師傅把自己悟出的鎮山劍法----天鳳三絕
劍教給了她,特別提出:了因武功雖強,但心術不佳。如果他有為非作歹之事,
她可以替師傅清理門戶。想不到今天真應了師傅的話了。
了因以為把晴雯嚇住了,壹揮禪杖:“小師妹,快讓開。”
晴雯兩手在腰間壹按,當啷壹聲,腰帶化成壹條軟劍。她把劍橫舉過胸,對
著了因壹作揖:“請大師兄賜招。”
“好啊,師傅的天鳳劍也傳給妳了,我試試妳的功力長了多少。”了因把禪
杖壹伸,兩人交起手來。
同門師兄妹,彼此等招數都熟悉,而且在壹起多年,也拉不下臉來。兩人見
招拆招,了因功力深厚,晴雯步伐輕靈,就象比武練劍壹樣,不知不覺已經打了
壹百多個回合。晴雯心裏暗暗佩服,幾年不見,了因的武功又精進了不少。
了因此時更是心驚,小師妹比自己少了二十年的功力,居然能和自己打個平
手,再過幾年,那還得了?
“哎呀,不好,蔣玉函那小子怕跑遠了,怎麼向烏師爺交代呢?”了因本是
極驕傲的人,和十幾歲的小師妹打個平手,面子上實在掛不祝想到這裏,壹發發
起狠來,左手的瘋魔杖舞的風馳電掣,右手運起玄陰功,夾著冷風壹掌掌向晴雯
拍去。
陰風習習,壓得晴雯幾乎喘不過起來。看來不用殺手是不行了,晴雯心裏嘆
了壹口氣,把真氣運到右手,抖出九朵劍花,正是天鳳三式中的第壹式----鳳翔
九天。
了因只覺得眼前壹花,劍鋒已經點到了他的左肩的肩井穴。
了因這壹驚可非同小可,他練得是金鐘罩,刀槍不入,可是罩門就是肩井穴
,壹旦被刺中,輕則受傷,重則喪命。當時也來不及細想,奶奶的,拼個兩敗具
傷算了,便咬著呀向晴雯劈了壹玄陰掌。
晴雯知道如果自己刺進了因的罩門壹寸,那他不死也得武功全廢。同門多年
,總是不忍,手上不知不覺把力道減輕了,只刺進了半寸。
說時遲,那時快,晴雯的劍還沒有拔出來,了因的掌鋒已經掃到了她的前胸。
二人各退了幾步。了因看看自己滴血的罩門,嚇得魂飛魄散,忙爬過墻頭跑了。
晴雯只覺得渾身發抖,自知傷得不不輕,也忙掙紮著回怡紅院去了。
賈五看到晴雯哆哆嗦嗦地回來了,心中大驚,強忍著痛從床上爬了下來:“
晴雯姐姐,妳怎麼啦?”只見晴雯兩腮如胭脂壹般,用手摸了壹摸,也覺冰冷。
賈五忙說:“快進被來來渥渥罷。”壹語未了,只聽咯噔的壹聲門響,麝月慌慌
張張的跑了進來:“真嚇了我壹大跳,黑影子裏,假山子石後頭,只見壹個人蹲
著。我才要叫喊,原來是那個大錦雞,見了人壹飛,飛到亮處來,我才看真了。
若冒冒失失壹嚷,倒鬧起人來。”壹面說,壹面洗手,又笑道:“晴雯出去我怎
麼不見?壹定是要唬我去了。”賈五笑道:“這不是他,在這裏渥著呢!”麝月
道:“妳就這麼‘跑解馬’似的打扮兒得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賈五笑道:
“可不就這麼去了。”麝月道:“妳死不揀好日子!妳出去站壹站,把皮不凍破
了妳的。”說著,又將火盆上的銅罩揭起,拿灰鍬重將熟炭埋了壹埋,拈了兩塊
素香放上,仍舊罩了,至屏後重剔亮了燈,方才睡下。
晴雯用力忍著傷痛,附在賈五耳邊說:“我要運功療傷,三天之內,別叫人
打攪我。”
(三十三)
賈五悄悄把五兒叫了過來,告訴她照顧晴雯。如果有誰來找就都說寶二爺叫
晴雯做針線呢。又叫襲人再去和寶釵要了點九龍雪蓮化腐生肌膏,叫五兒給晴雯
抹上。
老那真不愧有“那神醫”之稱,又過了兩天,賈五就可以壹瘸壹拐地到處走
動了。能動彈當然就又免不了去給老太太請安,賈母壹高興,從箱子底上把俄國
貢來的孔雀裘也給了賈五。金翠輝煌,碧彩閃灼,人仗衣服馬仗鞍,賈五穿上,
登時顯得風流瀟灑了不少,看得黛玉寶釵心動神搖。
賈五惦記著晴雯,在賈母那裏吃過午飯就匆匆趕回了怡紅院。看晴雯的床上
放著帳子,五兒正坐在床前打瞌睡。賈五笑著說:“五兒妹妹,妳去休息吧,我
來照顧她。”
正說著,只聽見遠處傳來壹聲炮響,鑼鼓齊鳴,街上壹遍喧嘩。小丫頭墜兒
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妳們要不要去看熱鬧兒?大將軍王今天出征,要出西直
門,壹會兒就打咱們府門前路過呢。”
賈五看了看五兒,“妳和墜兒去看吧,家裏有我呢。”
五兒和墜兒才出門,晴雯就掙紮著從帳子裏面爬了出來。賈五急忙扶住她,
“晴雯姐姐,這才壹天半,妳怎麼就起來了?”
晴雯臉色煞白得嚇人,哆哆嗦嗦地在懷裏掏了好半天,掏出壹個金麒麟來遞
給賈五:“這是蔣玉函送來的,說要妳交給十四阿哥。”
“可是他就要出兵西征去了呀,”賈五接過金麒麟,那麒麟做得好精致,比
史湘雲的那個還顯得神氣,有光彩。
“十四阿哥要這個玩藝兒幹嗎?”賈五把麒麟拿在手裏,翻來復去地看著,
“看不出什麼名堂麼?”壹下子沒拿穩,麒麟“咣啷”壹聲掉在了桌子上。
“妳聽,”晴雯說。
“聽什麼?”
“那麒麟好像是空的,”晴雯欠起身來,“妳再磕壹下。”
賈五把頭貼在桌子上,用麒麟在桌面上敲壹下,可不是,裏面真是空空的聲
音。他不由得又佩服起晴雯來了,學武的人就是耳朵靈。
賈五把金麒麟湊到眼皮底下,怎麼也看不出什麼破綻來。揪揪尾巴,拉拉耳
朵,扭扭鈴鐺,掰掰腿,按按眼睛,什麼反應也沒有。
“寶玉,妳們倆玩什麼呢?”林黛玉笑著走了進來,“晴雯姐姐,妳病了麼
?臉色怎麼那麼白?”
賈五忙起來讓黛玉坐下,玩笑地說:“我們在殺史姑娘的麒麟呢。”
晴雯從自己頭上拔下簪子,向著麒麟嘴裏壹捅----哢嗒壹聲,麒麟的肚子打
開了,掉出來壹團疊得緊緊的舊舊的黃紙。
賈五把紙攤開,上面用正楷寫著字,賈五念道:
“雍親王次女絳姝,庚寅年二月十二日生於雍王府,生母鈷錄氏,接生穩婆
馬佳氏。”
“庚寅年二月十二日?”黛玉奇怪地說,“那是我的生日呀!”
賈五接著念:“該女左足足心有紅痣二顆,右腿有青記壹塊。”
黛玉的臉馬上紅了。賈五探詢地問:“這個妳也有?”黛玉含羞點點頭。
晴雯想了想,“對了,這個大概就是宗人府的那個什麼玉碟。雍王福晉想法
兒把玉碟也掉包兒了,把真本放在麒麟裏了。蔣玉函八成和雍親王有仇,想叫十
四阿哥把這個交給皇上,雍親王以漢人代皇孫,就是欺君之罪,有他好看得了。
”
“皇上會殺了雍親王麼?”自從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後,黛玉對雍親王壹家也
關心起來了,畢竟自己的生身父母麼。
“那倒不至於,二阿哥私通母妃,不是也只落了個圈禁而已。”晴雯說。
賈五倒是猶豫了起來,這份東西到底給不給十四阿哥送去呢?不送去吧,雍
正好象已經發現了十四阿哥和賈妃的事情,沒準兒也有了證據了。要是雍正先告
了十四阿哥,那十四阿哥就完了。如果把這份東西給十四阿哥送去呢,那林妹妹
的親父母就要倒黴了,搞不好林妹妹也得吃掛落兒。
黛玉沈思了壹會兒:“寶玉,妳把這個給十四阿哥送去吧。”
“可是,雍王府,是妳的親爹娘啊!”
黛玉慘然壹笑:“他心太狠毒,要是當了皇帝,不知道要殺多少人呢,到頭
來怕連自己的性命也保不祝如果真的把他圈禁起來,說不定倒是他的福氣,能平
平安安過壹生。”
三人沈默了壹會兒,天色漸漸黑了,賈五把蠟燭點了起來。
晴雯擦了壹把頭上的虛汗:“寶玉,那就這麼辦吧。按規矩,出征大軍離京
後要先在豐臺大營集合。妳明天就去豐臺把這個給十四阿哥送去吧。”
賈五嘆了壹口氣,“好吧。”站起來把那張紙揣進懷裏。他看了黛玉壹眼,
黛玉眼裏又充滿了淚水。他心裏壹難過,腳下壹下子踩空了,身體撲在了桌子上
。孔雀毛碰到了蠟燭,“忽”地壹下著了起來。
黛玉晴雯二人忙幫他把火撲滅,孔雀裘已經燒掉了酒杯口大的壹塊兒。
麝月正好進來,笑著說:“看,新衣服妳也不知道結記著點兒。趕著叫人悄
悄的拿出去,叫個能幹織補匠人織上就是了。”說著便用包袱包了,交與壹個媽
媽送出去說:“趕天亮就有才好。千萬別給老太太,太太知道。”
(三十四)
看著麝月和那個婆子壹起出去了,賈五沈思地說:“不過,雍王府肯定還會
派人來找這個麒麟,晴雯姐姐又傷了,應該想個辦法騙他們壹騙。要不,”他的
眼睛壹轉,“我們給他們做個假的吧。”
賈五從書架上拿下壹本舊得發黃的“杜工部詩集”,翻到後面的空白頁上,
掏出自己懷裏的玉碟比了比,紙的顏色差不多。他小心地把書上的那張空白撕了
下來,用剪子剪成和玉碟壹樣大小,對黛玉說:“妹妹,妳照著把這個玉碟抄壹
下好麼,字跡最好也差不多。”
黛玉點了點頭,開始研墨。賈五從小菜盤子裏拿起壹塊豆腐幹,又打開抽屜
拿出壹把小刀子,他在中學學過雕刻,壹會兒,宗人府的大印就刻好了。
黛玉壹筆壹劃地把玉碟抄在了那張紙上。賈五暗暗佩服,林妹妹的字寫得真
漂亮。等黛玉寫完以後,賈五把豆腐幹的大章往紙上壹印,比壹比,兩張紙還是
真差不多。
賈五把假玉碟疊好,塞進金麒麟的肚子裏:“好啦。咱們怎麼給雍王府送去
呢?”
“要讓他們得到了又不起疑心,”黛玉右手托著腮,呆呆地看著蠟燭的火焰
,火光壹跳壹跳,映得黛玉臉上通紅,“最好是讓他們的人來偷走。”
晴雯咳嗽了壹聲,挺起身來:“我懷疑墜兒是雍王府派來臥底的,而且她似
乎也有武功。妳倆過來,”寶玉和黛玉湊到晴雯床邊,晴雯附在他們耳邊低聲說
了幾句。
黛玉點點頭,把晴雯的帳子放下。賈五把金麒麟放在桌子上。高聲叫道:“
墜兒~~~~~~~~~~~~~”
“來啦,來啦,”墜兒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壹看見桌子上的金麒麟,眼睛壹
亮。
賈五假裝沒看見,拉著黛玉的手說:“我和林妹妹出去壹下,墜兒,妳照顧
著點兒屋裏的燭火。”
賈五和黛玉走出門外。晴雯從帳子裏偷眼望去,只見墜兒四周看看,抓起金
麒麟就揣進了自己的懷裏,匆匆地走了出去。
看到墜兒從屋裏出來,壹直向趙姨娘的房間跑去,賈五和黛玉從假山後走了
出來,相視壹笑,回到屋裏。
“留這麼個奸細在身邊可有點懸乎兒,”賈五說:“得把她趕出去。”
“可是用什麼借口呢?”晴雯躺在床上喘著氣說,“總不能提偷麒麟的事兒
吧?”
“對了,”黛玉想了壹想,把自己手腕上的金鐲子取了下來,“這叫蝦須鐲
,妳們看這顆珠子。前年老太太從箱子來找出來的,壹共兩對兒,給了鳳姐姐和
我各壹對兒。那天平兒不是說鳳姐姐有壹只不見了麼?寶玉妳把這個放到墜兒那
裏----”
“好,妹妹真聰明,”賈五接過蝦須鐲,走進墜兒房間,把鐲子放到她枕頭
下面,回到屋裏,就高聲叫:“宋媽媽~~~~~~~~”
老媽子宋媽媽忙走進來。賈五說:“宋媽媽,我叫墜兒給我做了個香袋兒,
妳給我看看做好了沒有。”
宋媽媽來到墜兒房裏,東找西找,看不見香袋兒,翻開枕頭,看見壹只蝦須
鐲。宋媽媽壹楞,這可是巴結璉二奶奶的好時候,拿起鐲子,就匆匆找平兒去了
。
賈五送黛玉回了住處,壹人走回來,聽到竹林邊上有人說話。仔細壹看,是
平兒和麝月。
只聞麝月悄問道:“妳怎麼就得了的?”平兒道:“那日洗手時不見了,二
奶奶就不許吵嚷,出了園子,即刻就傳給園裏各處的媽媽們小心查訪。再不料定
是妳們這裏的。幸而二奶奶沒有在屋裏,妳們這裏的宋媽媽去了,拿著這支鐲子
,說是小丫頭子墜兒偷起來的,被他看見,來回二奶奶的。我趕著忙接了鐲子,
想了壹想:寶玉是偏在妳們身上留心用意,爭勝要強的,那壹年有壹個良兒偷玉
,剛冷了壹二年間,還有人提起來趁願,這會子又跑出壹個偷金子的來了,而且
更偷到街坊家去了。所以我倒忙叮嚀宋媽,千萬別告訴寶玉,只當沒有這事,別
和壹個人提起。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說:我往大奶奶那裏去的,誰知鐲子褪了口
,丟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沒看見。今兒雪化盡了黃澄澄的映著日頭,還在那裏呢
,我就揀了起來。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我來告訴妳們。妳們以後防著他些,別
使喚他到別處去。等襲人回來,妳們商議著,變個法子打發出去就完了。”
賈五悄悄走進屋裏,壹五壹十地告訴了晴雯。晴雯皺著眉頭:“要防著她狗
急跳墻。我傷了,妳剛練得那點兒武功怕還不是她的對手。唉,我師姐要在就好
了。”
(三十五)
第二天起來,賈五把那張玉碟在懷裏揣好,屁股上剛結了痂,不能騎馬,就
吩咐小廝茗煙去外面雇輛車來。
“咱們府裏有車,幹嗎要雇外面的?”茗煙奇怪地問。
“妳就去雇吧,”賈五說,“我有要緊的事兒。對了,別讓老爺,太太看見
。”
晴雯運了壹夜的功,覺得傷痛好了些,就下床來走走。看看屋子裏空空的,
就罵小丫頭子們:“那裏鉆沙去了!瞅我病了,都大膽子走了。明兒我好了,壹
個壹個的才揭妳們的皮呢。”唬的小丫頭子篆兒忙進來問:“姑娘作什麼。”晴
雯道:“別人都死絕了,就剩了妳不成?”說著,只見墜兒也蹭了進來。晴雯道
:“妳瞧瞧這小蹄子,不問他還不來呢。這裏又放月錢了,又散果子了,妳該跑
在頭裏了。妳往前些,我不是老虎吃了妳。”
墜兒只得前湊,心裏還是滿不在乎,昨個把金麒麟拿給趙姨娘,趙姨娘很誇
了她壹陣兒,說今天晚上烏師爺來時壹定說明她的功勞,雍王妃壹定會重重賞她
。她倒也不在乎什麼賞,不過給雍親王立下這份功勞,自己對師傅也有個交代了
,不必再繼續在賈府當丫頭了。
墜兒正想到這裏,晴雯便冷不防欠身壹把將她的手抓住,向枕邊取了壹丈青
,向她的合谷穴戳去。
墜兒猝不及防,才要掙紮,只覺得壹股暖流從手上傳來,散布全身,頓時身
體象是脫了力壹樣,她知道自己的武功已經被晴雯廢了,心裏又驚又怒。
晴雯口內罵道:“要這爪子作什麼?拈不得針,拿不動線,只會偷嘴吃。眼
皮子又淺,爪子又輕,打嘴現世的,不如戳爛了!”墜兒聽得壹個偷字,以為說
的是她偷麒麟的事兒,不敢還嘴,只是哭。
麝月忙拉開墜兒,按晴雯睡下,笑道:“才出了汗,又作死。等妳好了,要
打多少打不的?這會子鬧什麼。”晴雯便命人叫宋媽媽進來,說道:“寶二爺才
告訴了我,叫我告訴妳們,墜兒很懶,寶二爺當面使她,她撥嘴兒不動。連襲人
使她,她背後罵她。今兒務必打發她出去,明兒寶二爺親自回太太就是了。”宋
媽媽聽了,心下便知鐲子事發,因笑道:“雖如此說,也等花姑娘回來知道了,
再打發她。”晴雯道:“寶二爺今兒千叮嚀萬囑咐的,什麼花姑娘草姑娘,我們
自然有道理。妳只依我的話,快叫他家的人來領他出去。”麝月道:“這也罷了
,早也去,晚也去,帶了去早清靜壹日。”
宋媽媽才帶著墜兒出去,茗煙就跑了進來:“二爺,車雇好了,在角門外等
著呢。今天也不知道怎麼了,大街上到處是九城兵馬司和雍王府的兵,聽說城門
哪兒查得可緊了。”
“哦?”賈五不由得摸了摸懷裏的玉碟,看來出城還有點麻煩了。
正在猶豫,壹個婆子抱著孔雀裘走了進來:“不但能幹織補匠人,就連裁縫
繡匠並作女工的問了,都不認得這是什麼,都不敢攬。”麝月道:“這怎麼樣呢
,明兒不穿也罷了。
晴雯廢墜兒武功時動了真力,正在床上養神,此時聽了,忍不住翻身說道:
“拿來我瞧瞧罷,沒個福氣穿就罷了,這會子又著急。”賈五笑道:“這話倒說
的是。”說著,便遞與晴雯,細看了壹會。晴雯道:“這是孔雀金線織的,如今
咱們也拿孔雀金線就象界線似的界密了,只怕還可混得過去。”麝月笑道:“孔
雀線現成的,但這裏除了妳,還有誰會界線?”晴雯道:“說不得,我掙命罷了
。”
賈五忙道:“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活。”晴雯道:“不用妳蠍
蠍螫螫的,我自知道。”又附在賈五耳邊說:“把他們都轟出去,我把那玉碟給
妳縫在孔雀裘裏面。”壹面說,壹面坐起來。挽了壹挽頭發,披了衣裳,只覺頭
重身輕,滿眼金星亂迸,實實撐不住,少不得恨命咬牙捱著。
賈五便命麝月去外間幫著拈線。晴雯先拿了壹根比壹比,笑道:“這雖不很
象,若補上,也不很顯。”賈五道:“這就很好,那裏又找俄羅斯國的裁縫去。
”
晴雯先將裏子拆開,將玉碟塞進去,小心地攤平,用茶杯口大的壹個竹弓釘
牢在背面,再將破口四邊用金刀刮的散松松的,然後用針紉了兩條,分出經緯,
亦如界線之法,先界出地子後,依本衣之紋來回織補,補兩針,又看看,織補兩
針,又端詳端詳。無奈頭暈眼黑,氣喘神虛,補不上三五針,伏在枕上歇壹會。
賈五在旁,壹時又問:“吃些滾水不吃?”壹時又命:“歇壹歇。”壹時又拿壹
件灰鼠鬥篷替她披在背上,壹時又命拿個拐枕與他靠著。
晴雯忙了壹個時辰,才剛剛補完,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絨毛來。麝月道:
“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賈五忙要了瞧瞧,說道:“真真是壹樣
壹樣的了。”晴雯已嗽了幾陣,好容易補完了,說了壹聲:“補雖補了,到底不
象,我也再不能了!”噯喲了壹聲,便身不由主倒下。
賈五見晴雯將雀裘補完,已使的力盡神危,忙命小丫頭子來替他捶著,彼此
捶打了壹會歇下,壹面嘆說:“這怎麼處,倘或有個好歹,都是我的罪孽。”
晴雯睡在枕上說道:“好二爺,妳幹妳的去罷,那裏就得癆病了。”賈五無
奈,只得披上孔雀裘,坐上車和茗煙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