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留學生艾雅過三十周歲生日時, 邀請同寢室的小芳壹起吃晚飯。飯是三天前煮的, 從速凍櫃裏取出時又冷又硬, 像壹塊冰磚。艾雅用微波爐熱飯時, 對小芳說: “我壹個星期才煮壹次飯。反正壹個人吃……” 話未完, 嘴唇哆嗦起來。 小芳推她壹把, 略顯不耐煩道: “妳看妳, 又來了。”
艾雅趕緊用袖子擦了擦湧出的眼淚, 點頭道: “好, 好, 振足精神, 從此往事休提。” 說罷, 頭壹低, 從冰箱取出兩瓶啤酒。小芳雙手插在口袋裏, 看到啤酒, 眉頭壹皺, 說: “我不喝酒。”
“啤酒也算酒?” 艾雅壹楞, 問。
“反正我不喝。” 小芳任性地壹甩烏黑的長發。
“那……把妳男朋友壹塊叫來吧, 啊?” 艾雅提及男朋友三個字時, 嘴唇輕微壹抖。
“他?” 小芳紅潤的嘴巴壹抿, 故作輕描淡寫道: “他不會來的。他最不愛湊熱鬧。” 小芳的聲音突然小了下去, 由這句話, 想起男友的纏綿。相戀不到三個月, 他們已經如膠似漆, 難舍難分了。這晚上, 原本男友約她去他宿舍看錄像。 是她經不住艾雅的懇求, 答應陪她過生日。她留在艾雅身邊, 心早已飛到男友寢室, 怦怦亂跳不止。小芳瞬間的恍惚並沒有逃過艾雅的眼睛, 她陡感壹陣失落。
小芳二十二歲, 正是花壹樣的年華。只身來美國留學不到壹年就遇到心中的那個他------工程系的博士研究生余天和。余天和年近三十, 沒認識小芳之前, 看艾雅的眼神總有那麼壹種說不清楚的味道。那段時間, 艾雅正慘遭被男友狠心拋棄的悲哀。她每天都哭, 心裏的痛苦裝得太滿, 就得外溢。 短短壹個星期, 艾雅的失戀已在留學生中鬧得人盡皆知。有人勸她: “哭有什麼用? 再接再厲, 老中不行找老外。這裏的單身博士多著呢。” 艾雅聽不進這些話, 元氣恢復了又哭。 覺得天底下再沒比她更倒黴的女人: 感情上, 傾心癡戀了兩年的男友說走就走, 毫無半點愧疚; 學業呢? 三十歲了, 還在自費讀牙醫本科。 她原在中國學中醫推拿, 畢業後分到壹家醫院的推拿科。工作兩年, 失誤連連, 每月獎金拿不到, 有時被病人告了狀還得倒扣工資。她----實在不是壹塊做醫生的料。她的興趣本與白大褂無緣, 硬是被當醫生的父母誤導著, 壹錯再錯。當初出國, 本想棄醫修學美容美發, 卻遭到父母的激烈反對。是他們固執地要她學牙醫, 爭取考到執照, 在美國開診所。這壹次失戀幾乎消耗盡她的生命。她搖搖晃晃走進教室, 恍如隔世。那天從學校返回便再沒上學。她不想再讀書了。退學後走進中餐館做服務員的她, 突然生出壹份報復後的快感, 雖然報復對象不對, 畢竟, 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直到, 父母越洋來電詢問她的婚事和學業, 才猛然驚醒……眼前不斷閃回父母捧出所有積蓄, 送她出國時的殷殷期盼……於是, 每星期打電話回去, 絞盡腦汁編造謊言那難熬的幾十分鐘, 成了心中的另壹份苦。那份苦她渴望傾訴又無從傾訴, 就開始註意余天和了。壹旦真正關註起對方, 發覺他看她的眼神遠不是那麼回事。 後來, 傳出他和物理系二年級新生小芳閃電般的戀情。余天和更不拿正眼瞧她。
余天和來找小芳, 從不進屋, 敲過門站壹邊等。 每次, 看著兩個親熱相擁的背影, 在陽光裏越走越遠, 艾雅便返回浴室, 對著穿衣鏡子苦笑。她伸手摸了摸幹裂的嘴唇, 對前任男友的恨不知不覺起了變化。他------畢竟是她生命中第壹個或許也是最後壹個男人。 雖然, 在那兩年裏, 他始終扮演著坐懷不亂的魯男子形象, 她, 卻已在幻覺中與他融為壹體----這幻覺, 自他拋棄她以來, 幾乎夜夜降臨。 她為此重生出壹份希望------以為他與她仍心有靈犀。 這希望使她毫不遲疑地撥通了他新的電話號碼。他沒有拒絕接聽電話。 電話另壹端, 他無聲地聽, 聽完, 掛斷電話。沒有回話, 哪怕壹聲嘆息都吝嗇施於。 即便如此, 艾雅壹到周末還是忍不住拎起話筒。訴說, 對她已經形成了壹種習慣。
“妳……今晚上又要給他打電話?” 小芳幫助艾雅布置餐桌時, 瞟壹眼寂寞的艾雅, 忍不住問。
“他?” 艾雅垂著眼皮輕聲反問, 爾後, 自語般說: “我想跟他壹起回憶去年我過生日的情景。” 說完這句話, 眼淚又差點流下來。那副玄然欲涕的淒楚使小芳壓抑, 她猛吸壹口氣, 胸口仍覺沈重。 燈光把她和艾雅的影子投射在白墻上, 兩人都是長頭發, 有壹剎那, 小芳竟然無法辨別誰是誰的影子。這幾秒鐘的混淆, 使她年輕的心產生壹股不祥之感。戀愛中的女人最容易胡思亂想, 小芳無法再坐下去陪艾雅過生日。想立刻見到余天和, 親自從他嘴裏聽到“我愛妳” 那三個字的願望來得如此強烈。她的眼裏燃著火, 臉頰噴紅, 呼吸急促地對艾雅說: “對不起, 我不能陪妳過生日。”
“為什麼?” 艾雅失望地問。
“我……我突然想起明天要做報告, 還得去圖書館查點資料。” 小芳不敢看艾雅的眼睛, 話未完, 身體已朝門口移動。恰在那時, 門外響起有節奏的敲門聲。是余天和。小芳的身體頓時變得輕盈無比。
小芳走了, 客廳裏空空蕩蕩就她壹人。她伸手關了電燈。銀白的路燈光帶著壹股寒氣湧入室內。 她毫無知覺地移動腳步, 走到窗口, 將臉貼在玻璃上。小芳和余天和的身影正定格在壹棵高大挺直的松樹底下。她似乎聽得見兩人如饑似渴的接吻聲……憋了大半個晚上的眼淚終於暢快地流了下來。這樣無聲地抽泣壹會, 幹脆讓哭聲沖出喉舌, 痛快淋漓地哭了。她哀怨的哭聲在寂靜的夜裏傳得很遠。松樹底下那對戀人隨即驚慌分開, 快速離去。
艾雅返回沙發躺下, 手伸向擱在茶幾上的電話。她閉著眼睛都能撥通對方電話。
“是我, 小雅。” 她抹幹眼淚, 悠悠訴說: “今天是我的生日, 妳還記得嗎?” 她問, 並不期望回答, 果然, 話筒另壹端傳來比平時粗壹倍的呼吸聲-----這聲音, 使她感覺離他很近, 近得就在身旁, 觸手可及。 她喃喃地對著黑暗, 溫柔祈求: “吻我壹下, 就壹下。 我的嘴唇現在很幹燥, 是不是? 去年可不是這樣的, 還記得嗎?” 她輕聲說: “去年, 妳說在我生日那天要給我壹個驚喜。為這句話, 我壹夜沒有睡好, 甚至想, 妳也許會在生日那天向我求婚……噢, 妳看我真會自作多情。為博取妳的青睞, 我跑遍時裝商店, 化盡積蓄給自己賣了壹件迷妳上裝。我壹向穿著隨便, 也從不認為自己漂亮。 可是, 那晚在等待妳出現的時候, 我望著穿衣鏡裏的女人, 不再認識自己-----“她” 被那件上裝包裹得窈窕玲瓏, 豐滿性感。我的臉壹陣發燒。 就在那時, 妳進門了。 門, 是我故意給妳留的。妳躡手躡腳進門時, 我正在洗手間想像著妳看我時的眼神。妳攔腰壹把抱住我。妳似乎有點忘情。 以前, 妳從不如此放縱自己。我只感壹陣暈眩, 那壹刻, 我太幸福了。我瘋狂地摟住妳的脖子, 吻妳。妳突然松開我, 冷靜地說, 別這樣, 我有事要告訴妳。妳說妳已順利地在紐約壹家大公司找到工作-----這, 就是妳要給我的驚喜。” 艾雅吸了吸鼻子, 繼續道: “紐約, 離這裏不遠, 開車也就5個小時, 我可以每個星期開車去看妳, 如果妳太忙的話。我這樣壹想, 對妳即將離校不再傷感。 那晚妳不停地喝酒, 跟我說了許多充滿雄心的個人計劃, 惟獨沒提到我們的未來。” 艾雅在黑暗中眨了眨潮濕的眼睛, 伸手抹去滑落的淚水, 抽噎壹聲, 說: “那晚, 我想留住妳…..” 對方似乎傳來壹聲十分短促, 輕微的 “艾-----” 艾雅心壹跳, 緊緊捏住話筒, 等待片刻, 那邊又陷入沈默。 她繼續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 “那晚, 我把妳拉進臥室後就笨拙給妳傳遞種種暗示。我渴望妳剛進門的舉動能再次重演。我抓住妳的手, 喝多了酒的妳再次把手放在我胸口時, 臉上驀地升起壹股矛盾和苦惱的神情, 這壹點我看得很清楚。我不甘心, 主動投入妳懷中, 妳接受了我的吻。可是那晚, 妳最終還是選擇離去。我忽然產生壹種預感: 我留不住妳, 那是我沒有足夠的吸引力。” 艾雅說到此, 哭著對話筒喊: “可我不再恨妳, 真的不恨, 像我這樣沒出息的女人有誰下得了狠心要娶?”
2
工程系新招的研究生, 余天和的師妹談芝芝來自艾雅的故鄉。談芝芝壹來就打聽艾雅, 急著尋找艾雅。余天和好奇地問: “妳們原來認識?” 談芝芝搖頭道: “我出國前曾是她母親手下的壹員病將, 是她母親再三囑咐我來找艾雅的。” 解釋完, 問: “聽說艾雅快結婚了? 男朋友已在紐約壹家大公司找到了工作?” 余天和立刻神秘警告: “妳若看見她, 千萬別提她男朋友的事。她-----早在半年前就被甩了, 為這事, 她還得了很嚴重的抑郁癥。現在學也不上。大概是缺課太厲害, 被學校開除的。” “ 真的?” 談芝芝嚇壹跳, 說: “這些事, 她媽可壹點都不知道。那老太還直對我吹噓, 艾雅的成績如何如何好, 艾雅今後在美國開牙醫診所如何賺錢, 說得天花亂墜, 把我羨慕得就恨自己不學醫。” 兩人正談得火熱, 同壹辦公室的另壹位師兄插話道: “聽說那個艾雅對她男友還不死心?” “對, 對。” 余天和壹拍手, 道: “我女朋友小芳跟她同壹宿舍。小芳告訴我, 艾雅每個周末要給那男的電話, 那男的也怪, 每次都接, 卻從不回話。” “哎喲, 我的天, 竟然有這等怪事。” 談芝芝誇張地尖叫壹聲。
艾雅見到談芝芝是在壹個周末的傍晚。那天, 她去公寓附近的商市買菜, 店裏人出奇地多。 她在疏菜櫃壹欄東挑西揀, 下意識回頭, 看到了余天和。余天和飛速朝她壹瞥的眼神又出現了那種曖昧, 她沒來得及打招呼, 就見他猛拽住壹位女子的手, 從她身旁飄然而過。艾雅緊跟兩步, 人群中, 那女人的背影決不是小芳。她是誰? 仿佛專為回答她迷惑的自問, 那女人突然伸長脖子, 壹回眸, 正與艾雅眼神相遇。這-----是壹張完全陌生的臉。同學? 新鄰居? 不管是誰, 他余天和都沒必要躲開她艾雅。他怕被她看見, 因為她和小芳是室友。哼, 這裏面壹定有鬼。 男人, 艾雅空了兩只手走出店門, 壹路尋思, 壹路恨恨地想, 都是吃著碗裏的, 看著鍋裏的。由余天和的反常行為聯想到她那位負心漢, 去紐約任職前還口口聲聲說愛她, 上任不到兩個月, 發給她壹封電子郵件, 提出結束長達兩年的戀愛關系。 是她對他不好? 他說不是, 她無可挑剔, 如果有下輩子, 他會找她; 是因為兩人地位懸殊已不般配? 他說他只談愛情不論地位身份; 那麼是他對她沒了愛情? 他拒絕回答。艾雅便認準他在短短兩個月內已移情別戀。 她說妳讓我看她壹眼, 我不會做出不明智的舉動, 我發誓決不讓妳難堪。就讓我看她壹眼, 哪怕偷偷看壹眼, 這樣, 也可知道自己到底敗在誰的手裏。他說不行。艾雅說妳不讓我見她, 那我還是妳女朋友。男朋友說, 妳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 但我們的確緣分已盡。
緣分! 艾雅苦笑壹聲, 長吐口氣, 從手提包裏掏出鑰匙。 客廳, 小芳穿壹件白色的緊身衣正在吸地毯。她低頭揀地上的垃圾時, 繃緊在衣內的兩只乳房呼之欲出。艾雅不由看著小芳年輕豐滿的身材出神。小芳壹回頭, 尖叫道: “嚇死我了, 什麼時候回來的? 怎麼壹點聲音沒有?” 說著, 朝她身後看了看, 問: “咦, 妳不是去買菜的嗎? 東西呢?”
“沒買, 人太多。” 艾雅說著走進自己臥室, 決定不把菜市壹幕告之小芳。
艾雅和衣倒在床上, 壹閉眼, 余天和躲閃的眼神, 略顯驚慌僵硬的身體就不斷在眼前晃動。 還有那個陌生女人, 艾雅已回憶不起她的容顏, 但她回眸時的眼神和余天和壹樣曖昧。艾雅在床上翻幾個身, 用枕頭反扣頭頂, 被壓抑著的她似乎聽到了小芳的哭聲, 便不假思索地從床上飛快起身, 拉開房門-----小芳正坐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吃爆米花。
“吃點嗎? 剛用微波爐爆出來的。” 小芳含糊不清地問, 眼睛死盯著電影頻道上演的愛情劇。
“妳不燒晚飯?” 艾雅問, 在她身旁坐下。
“這就是我的晚餐。”
“今天怎麼有空在家看電視? 余天和呢? 不來陪妳?”
“他系裏新招了壹個中國人, 和他壹個導師, 今天他們系裏要開PARTY。” 小芳說著, 壹轉身, 睜大眼盯著她, 問: “那個談芝芝妳認識嗎? 余天和的師妹----聽說她壹來就急著找妳, 是妳的老----” 小芳驀然住口, 眼神霎時變得跟談芝芝余天和壹樣曖昧。 為掩飾, 拼命往嘴裏塞爆米花。
這麼說菜市場遇見的女人就是談芝芝, 她-----艾雅眼珠壹轉, 不解地問: “她怎麼會知道我的?”
“她……” 小芳支吾道: “她是妳老鄉。”
“真的?” 這倒是始料不及的, 艾雅瞪大眼驚喜地問。可是, 她看了看小芳不自然的神情, 又狐疑固執地問: “她怎麼會知道我的?”
小芳啪關掉電視, 起身說: “那我就不知道了, 要問, 哪天妳親自問談芝芝去。” 說著走向門口, 腳伸進鞋櫃尋找自己的鞋子。
“要出去?”
“串串門, 打兩副牌。難得輕松壹下。” 小芳略顯緊張地壹笑, 出門了。
又只剩她壹個人。艾雅無聊地在沙發上坐了會, 突感壹陣興奮。她完全推翻了對余天和談芝芝眼神的懷疑: 超市人太多, 他們壹定沒看見她。其實, 她應該主動跟他們打招呼, 這樣, 她就跟她的同鄉認識了。她的同鄉-----談芝芝, 奇怪, 她怎麼壹來就急著找我呢? 難道, 以前是壹個中學的校友? 對, 壹定是這樣, 現在國內流行校友聚會, 她壹定從哪個朋友那裏知道了我的消息。哈, 艾雅幾乎笑出聲, 這世界真是太小, 想不到跑這裏來與同鄉加校友相聚。談芝芝? 她絞盡腦汁尋思, 竭力捕捉那壹回眸已經模糊的形象。是不是她? 她驀感壹陣驚喜, 從沙發上跳起來, 很快, 頹喪坐下, 自語: “不對, 她叫談曉紫, 不是談芝芝。” 艾雅決定放棄追憶, 可這突如其來的喜悅使她無法安靜。她在客廳轉了兩圈, 壹看壁上掛鐘指向7點, 毫不猶豫地撥通了國內父母家的電話。
“小雅, 是妳嗎?” 母親壹聽她聲音即大聲抱怨: “妳怎麼老不來電話? 我早想給妳電話, 妳爸說再等等, 再等等, 今天妳若不打, 我們也要打了。餵?” 母親壹聽不見她聲音就著急: “妳在聽嗎?” “聽著呢, 媽-----我最近有點忙。” 艾雅含糊其辭, 初撥電話時的興奮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媽, 我遇見壹個老鄉。” “談芝芝? 她已經到啦?”母親大聲地問, 精神高昂地說: “我壹直想給妳電話就是為告訴妳這事。妳說巧不巧, 她跑來看病, 談著談著, 竟然也是要去妳那所大學留學。我給她寫了張便條, 讓她去找妳。大家都是同鄉嘛----啊----她新到壹個地方, 人生地疏, 妳多幫幫人家, 知道了?”
艾雅心壹沈, 全明白了。
3
艾雅的父母仍壹如既往省吃儉用, 把積蓄換成美元, 給艾雅交那昂貴的牙醫學費。艾雅照收不誤。 她白天打工, 晚上去成人夜校學理發、化妝及美容, 為她夢想中的發廊籌集資本。談芝芝沒來之前, 她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除幾個好朋友外, 幾乎不跟留學生公寓的中國學生來往, 也不參加任何華人舉辦的活動。她不在乎別人怎樣猜測議論她的退學和失戀, 這是她個人的事, 與別人無關。 所以, 談芝芝沒來之前, 艾雅的日子雖然仍帶著失戀的陰影, 還是忙碌和平靜的。如今不同了, 心裏總結著壹塊疙瘩, 這塊疙瘩治好了她的失戀後遺癥-----愛流淚, 卻使她變得多疑、和神經質了。
壹天, 她拿著父母寄來的匯款單去銀行, 老遠看見幾個工程系的中國留學生迎面過來。她和他們並不熟, 相互擦肩而過原本正常。可, 本來嘻嘻哈哈、談笑正歡的三個人, 經過她身邊時突然斂聲屏氣, 步履匆匆。其中壹個, 偷覷她壹眼-----那眼神與余天和的眼神如出壹轍。霎時, 艾雅手中的匯款單變得如千斤般重。 她固執地回味那眼神, 那嘎然而止的笑聲, 他們-----壹定正在嘲笑她, 挖苦她, 諷刺她----是壹個只會用謊言榨騙父母血汗錢的留學生敗類。現在有很多小留學生, 年齡十七八歲, 拿著父母的錢揮霍縱欲, 不學無術。如果說小留學生的墮落還可用年齡小、閱歷淺等借口為其開罪、惋惜, 她的所作所為卻只能落下罵名。她仿佛清晰地聽到他們的對話:
“快看----她就叫艾雅, 談芝芝來後急著想找又不敢見面的同鄉。”
“聽說, 她被男朋友甩了還對自己的父母說快結婚? 真不知道這種女人的臉皮是不是肉長的。”
“這種謊言倒還情有可原, 女人嘛, 三十歲想嫁人也正常。可鄙的是, 她不該連自己父母的錢都騙: 明罷著已被學校開除, 還不說實話, 讓父母寄學費。唉, 現在出國的人越來越多, 真是魚龍混雜, 什麼人都有。”
幻覺至此, 艾雅對著那三個越來越渺小的背影, 舉起匯款單。她-----不願被人看成壹個騙子, 壹個只會騙自己父母的騙子。她手指痙攣地撕匯款單, 撕著撕著, 驀然住手, 心想: 她完全不該為自已的謊言承受任何指責。她隱瞞真相是以 “孝” 字當先, 不想給雙老增添額外痛苦。對, 應該找談芝芝好好談壹談, 解釋清楚。這樣壹轉念, 非常後悔撕毀匯單。正當她獨自在太陽下把手中的碎片拼湊來拼湊去, 不知如何是好時, 低垂的眼簾內出現了三條粗粗的陰影------它們猝然分開, 急遽朝另壹條小路逃遁。艾雅茫然擡頭, 余天和, 談芝芝和小芳三個人的背影準確無誤地進入視線。連小芳也在躲她?
艾雅很快發覺, 不光小芳躲她, 幾個平時無話不談的朋友也用那種眼神看她, 開始尋找托辭躲開她的邀請。以前她們可是最愛擺出壹副同情者的姿態, 聽她哭訴那不幸的戀情。還有那些住在壹個學生區的留學生, 不管認識不認識的, 都對她的事津津樂道。有關她的竊竊私語變得無處不在。艾雅在夢中感覺壹股鉆心的背痛, 這痛壓迫著她的胸腔, 使她在深夜發出壹陣陣嘆息。
“艾雅越來越不正常。” 這是小芳在壹個夜晚, 被貌似夢遊的艾雅嚇醒後, 赤腳跑到余天和宿舍說的第壹句話。那壹晚, 小芳就留在了余天和的單人床上。 兩人戀愛半年, 終於有了實質性突破。整個過程, 小芳配合默契, 比余天和想像得還要老練。 事後, 余天和捏壹把小芳圓溜溜的屁股, 醋意十足地挪揄道: “看不出妳還真行啊。”小芳卻問: “妳說夢遊人的眼睛會睜開嗎?” 余天和想了想, 搖頭道: “不清楚, 從來沒接觸過夢遊者。睡罷, 別想那麼多, 明天壹早還要上課呢。” 說完, 溫存地吻了吻小芳的臉, 頭壹歪, 很快傳出滿足的呼嚕聲。小芳睡不著, 她從床上坐起來, 輕輕挪開男友的手臂, 出神地凝視著窗外黑郁郁的樹林。此時此刻, 艾雅------是否正在繼續她的夜遊?
艾雅那壹刻沈思的姿態和小芳非常相似。 她坐在床上, 雙手抱膝, 眼睛睜得很大, 默默地看著窗外的樹林, 樹林裏似乎正潛伏著另壹雙眼睛----它們固執地與她對視, 直望進她的靈魂深處。她感覺不到自己了。 她悄無聲息地打開門, 腳是光裸的, 踩在凝著白色霜露的水泥地上, 壹點也不覺得冷。她在茂密的樹林間奔跑, 長發飛舞, 在風中發出壹陣陣古怪的聲音。這聲音使她愉快, 她便竭盡全力飛跑, 直到, 被壹根意想不到的樹枝絆倒, 跌下去, 再也爬不起來。她愜意地躺倒在地, 折磨她的背痛舒坦了。 她長長地吐了口氣, 世界真清靜啊。她咧開嘴, 對著永恒的黑夜微笑, 笑容溫柔。
那壹晚, 艾雅沒有使用電話, 天地間壹切有靈性的植物, 即是她和男友保持聯絡的神秘紐帶。她從地上揀起壹枚樹葉, 放在唇上。
“是我, 艾雅。” 她嘴唇壹動, 樹葉從唇邊滑落: “能猜得到我在哪裏跟妳說話嗎?” 她的眼神調皮壹閃, 喃喃自語: “說了妳也不會相信。我現在正躺在樹林裏。是的, 樹林, 我們公寓樓前的那壹大片楓樹林。 還記得嗎? 以前, 妳常陪我來揀楓葉。 如今, 我壹個人躺在這裏------還不到揀楓葉的季節-----我幻想那壹片片楓葉, 似壹陣金色的陣雨般從妳手中灑落……噢, 還是不說這些傷感的話罷。提起這些, 我的眼淚又要流出來了。妳可知道, 我已經整整壹個月不曾流淚, 不是因為時間沖淡了我的思念。” 艾雅搖頭苦笑, 說: “不是的, 是另有壹些意想不到的事暫時把我從相思的苦海中解脫了。所以今晚, 我才能以如此平靜的語調和妳說話。還是先從我的室友小芳說起吧, 她-----今晚出去了, 現在還沒回來。估計是和男友同居了。同居------” 艾雅深吸口氣, 胸脯不平靜地起伏, 語調情不自禁帶著怨, 道: “我們戀愛兩年, 誰相信妳我是清白的? 到如今還有人在背後嚼舌根, 說我想男人想瘋了。我現在呀, 很能體會<<紅樓夢>>裏那個晴雯丫頭-----她臨死前的不甘。”
艾雅出了會神, 說: “看我又跑題。講好今晚不翻舊帳, 總忍不住。前面說到哪兒? 小芳? 對, 我為什麼要提她? 因為, 她去男友宿舍說的第壹句話必定是: ‘艾雅得神經病了’。哈, 神經病, 當初被妳無情拋棄時, 倒真希望自己能夠發瘋, 那樣的話, 就感覺不到痛苦, 就可以壹直生活在幻覺裏了。 如今, 我自然正常, 也很清醒, 偏有人說我神經不正常。 如果今晚 再不對妳傾訴, 恐怕連我自己也得相信那些人的話, 相信自己的神經不再正常。我……” 艾雅自語至此, 地面上刮起壹陣風, 樹葉被風吹得在空中亂舞, 又紛紛墜落在她身上及地面上。她任由樹葉遮住口鼻, 聲音在嘴唇和葉片的振動中嗡嗡作響: “我是壹個清白、真實的女人, 交往這兩年, 妳應該比別人更懂我----我以誠待人, 從不撒謊。可是, 自和妳分手以來, 卻對我父母撒了兩次謊-----這兩次謊其實都與妳有關: 也許妳不知道, 早在兩年前, 和妳相識的那壹天起, 我就像現在定期給妳電話壹樣, 每到周末會給父母電話, 告訴他們有關我們戀情發展的點點滴滴。是我太心急, 那天妳說有好消息告訴我, 便自以為妳會向我求婚, 沖動地說給父母聽了。” 艾雅說著, 喉頭被哽住: “我至今都忘不了父母激動興奮的聲音, 他們說, 艾雅啊, 妳知道妳出國這幾年我們最放心不下的是什麼嗎? 是妳孤身壹人, 沒個伴。 這下好啦, 我們心頭的這塊石頭總算落地, 也可過幾天安心日子了……” 艾雅再也說不下去, 壹翻身, 用手捂住臉, 嗚嗚地哭了起來。
4
艾雅很長時間沒再給前男友電話。她忙, 忙於搬家, 忙於籌備那夢寐以求的發廓。她已夜校畢業, 並順利通過考核, 領到營業執照-----這壹卻, 遠比父母為她苦心鋪設的牙醫之路容易、快捷。接下來是租房, 銀行裏父母寄來的積蓄, 及她打工攢下的錢足夠租下壹小間居民房。等這壹卻奔波得八九不離十了, 才想起電話-----那上面已積滿壹層薄灰, 她毫不猶豫地拎起電話:
“是我, 艾雅。” 她聲音清晰, 音色圓潤飽滿: “壹連好幾個星期沒接到電話, 妳壹定松口氣, 以為這次總算可以擺脫我, 過妳的清靜日子了, 是嗎?” 電話那頭, 像以往壹樣傳來粗粗的呼吸聲, 艾雅不抱任何希望地等了會, 說: “其實, 我曾給妳電話, 當然, 必須用妳的心才能聽到。” 她獨自笑了笑, 聲音很輕, 輕得仿佛回到那天躺在樹林裏的夜晚: “我去了那片楓樹林, 那晚的星星真亮啊, 我躺在地上, 那些星星就成了妳曾註視過我的眼睛, 我壹點也不覺孤單和寂寞。有妳陪伴的日子總是甜蜜勝於苦澀的。 我至今仍珍藏著妳揀給我的壹片楓葉, 葉片已經很薄很脆, 像我的心, 壹觸即碎; 但香味猶在, 又像我的靈魂, 散發著縷縷溫馨的氣息。這些-----我知道, 身處繁華都市的妳早已無心問津……我說這話沒有責怪妳的意思, 相反, 我感激妳, 感激妳給我這樣壹個傾訴的機會。 唉, 我是真的變了, 出國前整天嫌環境嘈雜, 不愛講話; 如今, 到時間不給妳電話, 日子就似乎過不下去。” 艾雅說到此, 電話那邊也傳來壹聲充滿理解和同情的嘆息, 聲音欲言又止, 艾雅立刻用話阻止對方: “別說話, 請妳別說話, 我已經習慣了妳的沈默, 習慣了自言自語, 這樣的感覺很好, 很完整。 被傷害過的人不需要交流, 只需要傾訴。” 艾雅用舌尖潤了潤嘴巴, 說: “其實, 今天給妳電話不為傾訴, 只想通知妳-----我要搬家了。搬家之念, 早在兩個月前, 在餐館受傷的那天起就已產生。”
“艾-----” 那邊傳來壹聲急促短暫的音。艾雅滿足地壹笑, 說: “別擔心, 現在已經沒事, 壹點沒事。那天,” 艾雅回憶道: “我像以往壹樣神思恍惚, 精力不濟。我要給客人上壹道‘鐵板牛肉’。新鮮的、滿溢香汁的牛肉片在被燒得通紅的鐵板上滋滋地響, 我握住把柄, 甩動鐵板, 讓牛肉在空中自動翻身。這樣的動作做了幾百次, 次次贏得顧客滿意的笑容。可是那天, 上菜前便有種力不從心的預感……我眼睜睜看著鐵板從手中滑落, 看著它砸在我的腳上, 還有,那鮮紅滾燙的鹵汁四處飛濺時引起的尖叫聲。我壹點沒感覺痛, 妳說怪不怪? 直到飯店師傅過來, 壹把拽過我的胳膊, 恨聲道: ‘我看妳是呆了。’才感覺壹陣劇痛。” 艾雅眉頭壹皺, 說: “那段時間, 我不是瘋了就是呆了, 誰都這麼說, 連跟我壹塊共事的師傅也這麼說。瘋和呆有區別嗎? 我想區別還是有的, 只是我已無心理會。是那次意外, 是的, 如今想來, 真要感謝那次工作失誤----它突然把我從狹窄的天地解放出來。腳上的燙傷痊愈後, 留下了兩片紫色疤瘢-----它們的存在給我敲了記警鐘, 我突然看清了我的過去和未來, 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生活了。”艾雅猛吸壹口氣, 輕笑壹聲, 聲音恢復了最初的飽滿: “我搬家, 因為夢想已久的發廊即將開業。 發廊, 還記得嗎, 我曾不止壹次對妳提起過, 妳走後, 它就成為支撐我生活的全部信念和動力……”
5
“艾雅發廊”坐落在鬧市街的壹家商場內。艾雅, 像很多做生意的人, 度過最初開業時那段艱難的時光後, 漸漸踏入正規, 生意越做越紅火。 幾年下來, 店裏另雇了三名助理, 並著手準備換壹個更大的店面。店裏有人幫忙, 艾雅不用整天守著發廊, 她開始頻頻參於當地華社的壹些活動。 最初是義務給聯歡會上臺表演的演員做發型、美容; 後來就捐款, 款捐大了, 幾乎成了華社的半個領導。每次社裏有什麼新規劃設想等, 都少不了要聽壹聽她的意見。原來住留學生宿舍的那些學生, 畢業後各奔前程。幾年前曾無情折磨過她的心事也如過眼煙雲。 不過, 她仍獨身壹人, 還經常在周末給前男友打電話。男友的電話也始終沒變。他很守信, 總默默地聽她敘述, 不發壹言。可, 艾雅越來越寂寞了。有時, 壹個電話過去, 話講到壹半即打住, 似已耗盡心力; 再則, 幹脆輪到她壹言不發, 相互隔著話筒聽對方的呼吸聲…...艾雅想男人了, 她常常在夜深人靜時撫摸自己, 幻想男人那寬大粗糙的手掌停留在上面時的顫栗。她夜不成眠。
余天和那天出現在發廊純屬偶然。他博士畢業應聘去壹家公司, 和小芳的愛情也已成為往事。他經常出差, 出差前習慣進理發店修飾壹番。艾雅從學生區搬走後, 他便徹底把這個可憐的人忘了。 他最初站在發廊門前, 看著“艾雅”兩個金光閃閃的正楷字體, 心裏壹無感覺, 直到艾雅本人從店內迎出來, 叫了聲 “余天和”, 才吃驚地瞪大眼睛。
“艾-----雅?”
眼前的艾雅, 外形變化得太厲害: 原本壹頭幹燥淩亂的黑發染成栗色, 成清水掛面型垂落肩頭; 蒼白的嘴唇上了粉紅色唇膏, 嫵媚動人; 她穿壹件V字領米色毛衣, 毛衣很短, 窄窄的下擺恰好卡在腰間, 這樣壹來, 被牛仔褲勾勒的臀部和大腳的線條便性感逼人。余天和的眼神又帶上艾雅熟悉的曖昧。
“艾雅, 真的是妳? 妳……原來在這裏?” 第二個問號發出, 聲音也情不自禁變得曖昧了。
“是我, 請進罷。” 艾雅伸出壹只手, 做出壹副迎客姿勢, 態度不冷不熱。可是, 余天和的曖昧, 就像當年小芳還沒出現前壹樣, 使她莫名不安。當年, 她曾暗自把那眼神解釋為求愛信號, 如今, 他的突然出現, 使她原本想要怨恨的心變得壹片混沌。 艾雅的臉忽紅忽白, 竭力鎮靜住自己。她把余天和引到鏡子前坐下時, 對走過來的助手說: “我來吧。”
“艾雅,” 余天和從鏡子看著她, 說: “這幾年變化太大, 還記得談芝芝嗎? 找了個德國人, 去年跑德國去了。”
艾雅低頭取出壹條幹凈的白毛巾, 圍在余天和的脖子上, 表情僵硬地問: “小芳呢? 小芳怎麼沒跟妳壹塊來?”
“她?” 余天和輕松地壹搖頭, 說: “我們早分手啦。”
“噢?” 這倒是艾雅始料不及的。
“時間共久了, 發覺彼此性格不合。” 余天和直視著鏡中的艾雅, 說: “她對於我來說還是太年輕。”
“年輕反倒不好?” 艾雅纖細的十指柔軟地伸進余天和茂密的發叢, 沒征詢意見, 便自作主張給他幹洗。當艾雅手指的皮膚貼緊他頭皮的剎那, 兩人的心同時壹哆嗦。余天和臉上的肌肉壹跳, 他從鏡子裏看到艾雅白皙細膩的脖子, 敞開的V字領裏醒目的雙乳溝壑。她距離他很近, 毛衣裏那對豐滿寂寞的乳房就在他耳垂下, 不時隨她指部的壓力顫動。
“艾雅----” 余天和沖動地伸出手。艾雅下意識壹閃, 那手尷尬地收回了, 問: “妳----還是壹個人?”
“是。” 艾雅說, 隨即換壹種職業性口吻, 介紹正在進行的頭部按摩: “妳感覺怎麼樣? 這種幹洗按摩法在國內很流行, 我也是去年回國學到的。據說它有促進血液流通, 改----”
“非常舒服。” 余天和打斷她道: “我今後定期來。”
余天和走後的那個夜晚, 艾雅轉輾反側。當初小芳沒出現前, 她幾乎可以肯定, 余天和看她的眼神有內容。是小芳的年輕轉移了他的註意力。思量至此, 艾雅冷笑壹聲, 心裏對他充滿了鄙視: 肯定是小芳嫌他老, 把他甩了, 還偏說小芳太年輕。這種人, 死要面子活受罪。這樣罵著, 痛快極了。第二天壹整天, 她守在店裏, 哪兒都沒去。第三天, 還是如此。三個助手跟她開玩笑道: “經理, 看樣子, 妳是想把我們解雇啰?” 艾雅啐他們壹口, 道: “忙妳們的去吧, 我也沒其他地方好去。” 說完這句話的她, 內心強烈地升騰起壹股欲望。她潛意識在等余天和, 卻不願承認。
余天和出差回來直奔 “艾雅發廊”, 也巧, 艾雅剛出去買點東西, 店裏的助手也不說明, 見找經理, 只回答 “不在”兩字。余天和怏怏返回, 不期正與艾雅相遇。兩人四目交織, 再也不肯分開。很長壹段時間, 兩人就這樣緊緊盯著對方, 沒有言語。
“經理, 妳回來啦。” 壹位助手從店內看到艾雅的身影, 冒冒失失闖出來, 壹指余天和, 說: “是他找妳。”
“我知道了。” 艾雅壹揮手。 爾後, 匆匆對余天和說: “妳明天來吧, 明天我給妳幹洗按摩。” 說完再沒看他壹眼, 身體過分直挺地走進店門。
6
第二天, 余天和走進發廊時店裏空無壹人。余天和敲了敲門, 艾雅才從裏面姍姍而出: 她那壹頭染成栗色的頭發又變回黑色, 隨意地挽在腦後, 雲鬢蓬松; 壹件白色柔軟的針織襯衫, 裏面胸衣的輪廓隱約可見; 襯衫下壹條彩色長裙。余天和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女人, 將門從身後掩上。他關上大門的瞬間, 艾雅的身體就已完全脫離大腦控制, 情不自禁朝他走去。她張開雙臂, 被他攔腰抱住。兩人緊緊擁抱在壹起, 如饑似渴地吻著, 分不清誰的饑餓更強烈。突然, 余天和的手從她衣領口伸進去, 貪婪地揉捏她的乳房。艾雅渾身壹顫, 忍不住呻吟起來。她恍惚迷離的眼前幻現了那天男友抱住她的情景。男友的手也曾沖動地伸向她的胸, 但壹觸即止, 況且還隔著厚厚的毛衣。那天, 男友的手從她胸脯上移開後, 就對她說有好消息要告訴她……她的苦難也從那壹刻開始了。
“噢, 艾雅, 艾雅。” 余天和身體扭動著貼住她, 恨不能把自己鑲進她身體裏去。她胸前的鈕扣全部被他拉開, 他的手正急切地準備撩起裙子, 被艾雅壹把推開。
“妳-----” 余天和壹陣暈眩, 搖晃地攤坐在椅子上, 大口喘氣, 兩眼不解地瞪著她。
“妳可以走了。”艾雅突感壹陣厭惡, 冷冷地說。
余天和臨走之前, 對她說: “妳會來找我的。”
艾雅用力關上門。她發瘋地想念那個棄她而去的男友, 想念他的氣息, 他吻她時的猶豫和慌張。她曾無數次夢幻他和她的交融, 他都小心翼翼地呵護她。可是剛才, 她讓余天和做了些什麼? 對方的貪婪簡直到了粗暴的程度。艾雅壹低頭, 胸罩的扣子也被他強行解開, 他-----完全不顧忌她的感受, 壹味只把她當作發泄的對象。她顫抖地系上扣子時, 發覺雪白的胸前仍留有余天和指印。她望著那幾條粉紅的印, 心又壹動, 如果, 剛才揉捏她的人是那個負心人多好, 多好啊。 艾雅哭了, 她哭自己沒出息: 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 仍無法忘記他。
當晚, 艾雅給男友的電話只有如泣如訴的四個字: “我在等妳。”
艾雅決定不再見余天和。可是不久, 發覺自己陷入壹種焦灼不安的等待狀況。她無法解釋是在等余天和還是等前男友。她的腦子只要有空, 會反復出現那天的情景, 從余天和身上, 第壹次對男女肌膚相觸有了具體真實的感受。她----又開始渴望它了。渴念的情緒壹上升, 就覺余天和捏住她胸脯的霎那, 她曾是多麼地陶醉。她似隱隱聽到自己嘴裏發出的充滿情欲的呻吟; 那回腸蕩氣, 鉤魂攝魄的體驗是她兩年戀愛史上的空白。余天和不同, 余天和是有經驗的男人。他正是如此揉捏小芳的胸脯? 如此急切地想要把身體鑲進小芳那花壹樣柔美鮮嫩的身體? 艾雅只覺全身酥麻, 她已無力抗拒誘惑。
半個月後, 兩人再次見面。同樣的場景, 同樣如火如荼的激情。只是到最後關頭, 艾雅又猶豫了。她沒象第壹次那樣推開對方, 卻緊緊抓住對方的手, 不再讓它動彈。
“艾雅。”余天和的喘息壹陣陣吹在她臉上, 他輕聲附她耳邊低語: “妳真會折磨人, 我那個都已經流出來了。”
“什麼?” 艾雅莫名其妙地反問, 那壹臉無辜的樣子使余天和壹楞。 余天和松開她, 象看什麼古董似地審視她, 用半是嘲弄, 半是玩笑的口吻問: “妳----不會仍是處女吧?”
艾雅怔住了。
這壹句話結束了艾雅對余天和, 或者對其他男人的全部幻想。從今往後, 她再也不會赤裸裸地將自己置身於男人的控制下, 讓他們去檢驗她是不是處女。除非, 她的前男友回來-----艾雅心壹動: 他必須回來, 如果他是壹個有責任心、有同情心的男人;他必須回來, 因為, 他還欠她壹個充分的理由。當初, 他想分手就分手, 渾然不顧她的感受。他說她很好很好, 可是仍棄她而去; 他棄她而去, 卻又接聽電話。他不知道, 那些不是理由的理由, 電話那頭欲言又止的嘆息, 滋養著她的幻想, 日復壹日, 年復壹復……如今, 該到了卻情緣的時候了。
7
壹個月後, 艾雅收到了寄自紐約的壹整箱錄音磁帶, 每盒磁帶上標有年月日期。艾雅莫名其妙地看著壹箱磁帶發呆, 不知男友送它們過來什麼用意------直到, 看清楚最後壹盒帶子的日期, 才恍然大悟, 那天----恰是給他電話的日子。他-----把她的每次電話都錄了下來。為何那樣做? 如今送回用意何在? 為證實猜測, 她急切打開壹盒磁帶, 放進收錄機, 霎時, 隨著磁帶的轉動, 她那如泣如訴的聲音傳了出來……這是五年前她過三十歲生日時的電話。艾雅癡癡地聽, 當聽到最後壹句: “象我這樣沒出息的女人有誰下得了狠心要娶時?” 禁不住淚流滿面。她的話, 到此就已結束。磁帶仍在轉動, 她也無力起身換另壹盒, 只是捂住臉, 像當年壹樣, 哭得無助、傷心。就在那時, 她聽到了他的聲音:
“艾雅, 是我。”
艾雅愕然擡頭, 四處尋望, 聲音-----是從錄音機裏傳出的。
“真抱歉, 艾雅, 只能以這種方式跟妳交流。妳知道, 每次從電話裏聽妳哭, 我比妳更難受。真的, 別這樣, 艾雅, 今天是妳生日我沒忘。去年妳過生日的情景我更沒忘-----那天的妳真美, 看妳像看壹幅賞心悅目的畫, 或壹朵美麗的花, 我心情愉快, 卻不想占有。我知道, 妳聽了壹定傷心, 說我不愛妳。這世上, 哪個男友能抵擋得住來自女友美貌的誘惑? 我愧對妳期盼的眼神。我知道妳想要什麼, 可, 當我的手觸到妳的胸脯, 當妳芳香紅潤的唇迎向我, 我-----只想回避, 因為, 我不能以壹個戀人應有的癡迷來回應妳。 艾雅, 很長壹段時間, 我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我很苦惱, 妳是除我母親外, 跟我最親近的女人; 妳溫柔、體貼, 恨不能把心掏出來給我; 我也壹直把妳當作最親愛的人, 卻無法在生理上迎合妳, 無法忍受跟妳的哪怕是最輕微的肌膚相親。 我沒有看上任何別的女人。真的沒有。我想我壹定有什麼地方不正常。還記得妳生日前, 我說過要給妳的驚喜和好消息嗎? 妳沒猜錯, 我原本真有求婚的意願。” 艾雅聽到此 “啪” 地關掉收錄機, 喃喃道 : “不, 不不, 我不要再聽這些話, 這些話現在沒有任何意義, 只能使我越陷越深。我……我被他害得還不夠?” 她驟然起身, 在空空的室內來回踱步, 踱著踱著, 又回到那壹整箱磁帶前, 這些話她等了整整五年-----她的胸脯急劇起伏, 手指顫栗著伸向錄音機, 是到知道理由的時候了。 她的心哆嗦得厲害, 竭力強迫自己聽清每壹個字:
“艾雅, 在妳生日之前, 我曾去看過醫生。上診所前, 我對自己發誓, 只要壹切正常, 就在妳生日那天求婚。檢查結果真得很好, 好得出乎我意料, 醫生說我完全是壹個正常的男人。那天走出診所的我興奮極了, 要知道, 我在折磨妳的同時更加倍折磨的是我自己啊。 現在好了, 我是壹個正常的男人。我壹路回味, 信心陡增。這就是我進屋時, 為何會忘情地壹把將妳攔腰抱住。妳的腰肢十分柔軟, 至今仍能感覺那纖纖壹握被我掌心托住時的溫暖。唉, 如果, 真如醫生所說, 我是壹個正常的男人, 必會在那壹刻為妳柔若無骨的身軀銷魂; 而妳的緊張, 也只能更加劇我要征服、占有的欲望。遺憾的是, 什麼都沒發生, 那可怕的漠然, 可怕的想要逃避的情緒, 再次從心底的某個角落昂起頭, 占居了我的身心, 控制著我的情感。我沮喪極了, 我可以敷衍妳, 卻無法欺騙我的心。艾雅, 請相信我, 那時, 我和妳壹樣迷茫、失落, 不知道錯在哪裏, 直到我去了紐約----”錄音至此, 突然斷了。
“說下去, 說下去, 到紐約就移情別戀了, 對嗎?”艾雅對著錄音機揮舞拳頭, 咆哮: “妳知道會有那麼壹天, 那個令妳心儀, 占據妳身心的人必會出現。妳在等待, 等待的同時則無情地利用我的感情……”
“紐約是壹個既容易叫人迷失, 又讓人發現自己的地方。”磁帶悠悠地空轉壹會, 送出他清晰的聲音: “去公司上班不到壹月, 便收到壹封神秘的電子郵件----它邀請我參加當地的壹個華人聚會。信件沒透露聚會的內容及形式, 只詳細畫了壹張地圖。我去了, 壹為初到紐約孤單寂寞, 想因此結交些朋友, 二來, 它是壹個華人聚會。 我去了, 沒想到, 這壹去改變了我整個人生。艾雅, 那-----是壹個同性戀聚會。”
艾雅聽到此呆往了。
“那是壹個同性戀聚會,” 片刻後, 他深情地回憶道: “在那裏, 我遇見了他。艾雅, 我該怎樣對妳描述, 見到他那壹刻心中的激蕩和震顫? 他那憂郁的眼波只需朝我輕輕壹掃, 我便六神無主, 心跳氣浮。這些屬於戀人間的感覺, 我們戀愛兩年, 我無緣體驗。那段時間, 我失魂落魄, 每天醒來只想壹件事, 就是見他, 見他……我們終於走到壹起, 這也就是我拒絕妳, 不能再繼續愛妳的真正理由。”
這壹盒帶子敘述到此徹底結束。艾雅想哭, 沒壹滴淚; 心也是麻木和遲頓的, 不帶任何感覺。她聽到什麼? 她不願多想。她壹盒接著壹盒地放, 其余的話聽來, 都是壹些隔靴搔癢的安慰話。艾雅只是冷笑。時間在磁帶的轉動聲中流過, 艾雅不吃不喝不睡了整整壹天壹夜。當她拿起最後壹盒沒標日期的磁帶時, 疲勞壓倒壹切, 她直挺挺往床上壹躺, 鼾聲隨之而起。
“艾雅, 我走了。” 錄音磁帶在她枕邊轉動, 聲音十分柔和, 仿佛知道她會在這壹刻累極而睡似的, 輕輕地說: “公司派我去德國, 據說柏林有壹座同性戀城, 在那裏, 我們將像正常人壹樣自由平和地生活。艾雅, 也許此去我不再回來, 臨行, 最想見到的人是妳; 最怕見到的人也是妳。那麼, 讓這壹箱錄音帶, 在帶去懺悔和真誠祝福的同時, 也替我向妳辭行, 去解答妳心中的所有疑問吧。 五年前, 我苦心隱瞞真相, 說不愛妳, 讓妳誤解我, 那是我撒下的壹個白色純潔的謊言----它, 不以傷害為前提; 正如妳曾欺騙妳父母, 不想讓他們多操心壹樣。 我真誠地以為它是壹個能幫助妳徹底忘記過去、躲開世人嘲笑的謊言。
我是壹個同性戀者, 公司的同事知道真相後, 都用那種異樣的目光瞧我。這些年來, 只要我壹亮開身份, 即會受到不同程度的歧視和打擊。 我所經歷的心路歷程, 恐怕妳壹輩子都無法體驗。 那段時間, 妳苦, 我也苦, 每次通話, 恨不能跟妳壹起哭, 壹起發泄。做個人, 為何就這樣難哪? 我知道艾雅, 真相不會讓妳像旁人那樣輕視我, 但卻是壹把無情利刃, 其傷害程度將遠勝於任何謊言和欺騙。 況且, 妳脆弱的心如何承受來自外界的壓力? 是的, 妳被拋棄, 同樣遭人議論; 但被壹個同性戀者拋棄的事實, 會叫妳在壹夜間跌入社會低層, 擡不起頭------來自人們的那種目光和舉動, 會令妳感覺渾身潛伏著愛滋病菌, 必須與世隔絕。噢, 艾雅, 艾雅, 我不希望清白的妳遭受同等命運……
兩年前, 妳腳被燙傷, 妳說腳上的那塊紫色瘢疤像壹記警鐘, 把妳從狹窄的天地解放出來。 聽妳親口這樣說, 我倍感欣慰, 以為我的壹片苦心沒有白費, 妳終於走出過去, 開始新的生活……可妳最後壹次電話, 字字句句又像壹根鞭子抽打著我的心, 我的心很痛, 很痛。 艾雅, 親愛的艾雅, 妳說妳三十五歲了, 還在為我守身如玉; 妳說是我浪費了妳美好的青春年華……妳……妳真是太癡太傻, 想不到整整五年, 妳壹如往昔。是我-----沒那個做妳愛人的福份。但對妳的愛, 那份只有親人間才有的最誠摯的愛, 隨著時間的變化, 已越來越深, 成為我血液和靈魂的壹部份。妳說得對, 該到知道真相的時候了。只有知道真相, 才能讓妳徹底埋葬過去, 輕松地迎接屬於妳的春天。相信今天的妳, 已有足夠的承受能力去面對它。
我走了, 艾雅, 我在天的壹角為妳祝福, 直到永遠……”
艾雅沈睡的臉色變得越來越恬靜, 她在夢裏聽到了他所有美好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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