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競制止不了自己探究的欲望。她象壹個賭輸的人,把手裏僅剩的籌碼壹次
又壹次地押出去。羅巖說完了梅菲,再說安寧和微微時,就有些輕描淡寫的,李
競卻不能自已地追問著。
羅巖勉強笑道:“我說不說吧,說了妳肯定會生氣……”李競淡淡道:“我
沒生氣。──妳跟我在網上打情罵俏的同時,還跟梅菲上了床?”羅巖道:“跟
她上床在前,遇到妳在後。”“有什麼本質區別嗎?反正妳不能壹邊上床壹邊上
網。”羅巖就不說話。
李競又道:“妳跟安寧的時間最長了?”羅巖艱難地點了點頭。李競猶豫了
壹會兒,卻笑道:“那──妳們,壹般──誰在上,誰在下呢?”羅巖就又沈默
著。李競笑起來,道:“對不起,我沒權利過問妳的隱私的……”羅巖嘆氣道:
“有時有時吧。”
李競長嘆而後微笑,離開羅巖的懷抱,靠在了墻上,淚水在黑暗裏慢慢溢滿
了眼眶。梅菲、安寧、微微這些具體的名字在她的腦海裏盤來旋去。雖然羅巖不
想說她們的名字和那些細節,李競還是笑著逗引他壹壹說了出來。她覺得自己是
在自虐,明明知道羅巖的經歷只會給自己構成傷害,卻難以自止地想要知道,讓
這些女人們細節們,變成千萬只蟲子,咬嚙她脆弱的心理防線。
半晌,羅巖回頭道:“妳知道的,我對她們都沒有感情。”“是嗎?同桌之
情,同實驗室之情,同學之情,不是感情嗎?只怕她們聽到妳這樣說,不知道要
有多麼寒心。”“我是說:我跟她們沒有愛情。”“愛情?我也不懂了。愛情是
個什麼東西呢。──其實這才是讓我覺得可怕的地方。跟壹個沒有感情的女人都
可以上床,那稍微有點感情的呢?那跟我呢?我是不是也可以認為妳對我也沒有
感情呢?可笑的是,我只是妳的第四個女人。”
李競苦笑了壹下,覺得自己到底不理解男人,或者說別人。對她自己來說,
如果她不喜歡壹個男子,絕對不會跟他上床;甚至即使喜歡,而不是愛,也不可
能輕易跟他發生關系。跟郭濤其實也就是這樣了,所以她壹直慶幸當初沒有答應
郭濤。可是到現在她突然覺得可笑,最後跟了羅巖,又有什麼本質區別呢?她曾
經在心底嘲笑吳欣和別人的偷情的,可是現在她跟吳欣又有什麼區別呢?不過都
是寂寞的人尋求寂寞的安慰罷了。
兩人沈默了半日,羅巖轉頭看了她壹眼,問道:“想什麼呢?”李競笑笑道:
“腦袋裏壹片空白。妳想什麼呢?”羅巖嘆氣道:“我在想,我是不是有點象方
鴻漸,妳卻象唐曉芙。可是我不希望我們還上演他們之間的悲劇……”李競冷冷
打斷道:“我不是唐曉芙,也做不了;最多是個孫柔嘉,千方百計、私心蜜意地
勾引妳,跑過來見妳……妳也不是方鴻漸,他沒妳利害的。”
羅巖楞了半日道:“我們誰不是從沖動迷惑的青春中走過來的呢,所以我又
覺得妳這麼要求我,是不公平的。就像妳曾經有過男朋友……而且現在跟方鴻漸
他們的時代不壹樣了,這又是美國,妳不……”李競神經質地叫起來:“妳不要
跟我提郭濤!妳們都有沖動迷惑的青春,我沒有!”──卻又降了聲調道:“妳
是不是覺得我可笑,壹個二十壹世紀的女孩子在乎男朋友是不是第壹次?──這
其實不是第壹次不第壹次的問題。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問題,也許我是個瘋子,在
這個現代社會裏。”羅巖把頭埋在手掌裏,道:“我沒覺得可笑。我只是後悔自
己過去太荒唐,太草率,見到妳之後,我就隱隱擔憂……”
李競忽然笑道:“妳說,如果是我,是我曾經跟三個男的上過床,妳會怎麼
樣?”羅巖楞了壹會兒,緩緩道:“我會嫉妒、痛苦、難受……我會跟妳壹樣。
因為我能理解妳的心情,而我不能UNDO我的過去,不能UNBREAK妳的
心,所以我更加難受。我覺得自己配不上妳。可是我這麼愛妳,第壹次這樣愛壹
個人,以為我終於找到了我的soulmate,所以我不願意放棄……”
羅巖沈重地嘆了口氣,又道:“妳知道妳跟她們不壹樣。”“我是想清高地
認為我和她們不壹樣,可惜不是那麼回事。我覺得惡心,雖然我要自己不要那麼
想。因為我其實跟她們也沒什麼區別。甚至,我還更可憐。至少妳跟別人還是妳
主動,我卻下賤到主動開了那麼長的長途來找妳。”羅巖痛苦地回頭,盯著黑暗
裏的李競看了半日道:“妳別這麼說,好嗎?”
李競淒淒壹笑道:“我只是覺得可笑,壹個壹直懷疑愛情的人,終於發了瘋,
要戀愛了,以為自己的故事會和別人的不壹樣,然後可悲地發現,她不過是她以
為她愛著的、也愛著她的某個男人的第四個女人。我曾經暗自嘲笑過吳欣的不耐
寂寞,為自己清高的姿態而自滿,可是現在呢?當我以為可以打消對愛情的疑慮,
可以真正投入地愛壹次的時候,妳卻給了我致命的壹擊。自己,最終也不過是壹
個跟吳欣壹樣的耐不住寂寞的女子罷了……”
李競再次覺得這是壹場賭博,問題是她不下註,就永遠不知道自己會輸得有
多慘;也只有輸盡籌碼後,她才想如果不曾下註該是多麼好。或許也象圍城:沒
有見面時,她是想跟羅巖見面的;可是如今見了面,她開始後悔了。但是她又知
道,如果沒有這次見面,那麼她永遠不知道這樣殘酷的真實,也就不會放棄跟羅
巖見面的機會。就象如果她不愛羅巖,她永遠不會探究、不會知道羅巖的這些過
去;可是知道了他的過去,她又怎麼還能夠愛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