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競在麥當勞吃了點東西出來,發現風雪初起,而她離家已經三個多小時,
相較而言,離羅巖倒是更近些了。壹路上,雪花不停地落,風不停地吹,路面上
時時就有壹團雪的精靈前前後後地流轉,仿佛動畫片裏小精靈的現身或隱形。天
色越來越陰暗,打開車燈,就看見光柱裏流風回雪,團團片片的,如風如煙似沙
似塵。她壹直開得比較慢,只看見邊上不停地有車超過去,要自己別急;可是又
害怕這暴風雪會象收音機裏說的那樣很快堵塞交通,因此倒想快點兒到達目的地。
她覺得這樣的矛盾心情很可笑,就像她很喜歡這高速公路上的雪景,喜歡這樣帶
有冒險意味的旅行經驗,卻又害怕這天氣耽誤了自己的行程。
在這單調的旅途裏,幸虧有收音機裏的歌壹直陪伴著。麥當娜在唱著她的新
歌:Beautiful Stranger,李競倒想起壹首叫“只愛陌生人”
的中文歌,不知道是不是根據這個改編的。錯過出口時,她正在專心地聽壹個女
歌手唱道:It's a danger to love you too
much……Baby,sometimes love just ends
in love……等她小心地跟超過的大卡車隔開了壹段距離,往路標壹瞧,
就發現自己錯過了正確的出口。
李競本來開得慢,又多開了壹段路,幸好在風雪愈猛的夜裏沒費什麼周折就
找到了羅巖的公寓。可是壹路上,她還是不停地疑惑自己沖動地來見羅巖的動機
了,似乎是給吳欣兩口子逼得,其實更是因為壹直想逃脫壹次放縱壹次冒險壹次
吧。羅巖電話裏描述的那座紅磚小樓如今就在蒼茫的夜色裏矗立在眼前了。李競
輕輕熄了火,坐在車裏,聽雪花簌簌地落下來,打在車前窗上,她覺得自己心跳
得厲害。她壹時不想起身,甚至想如果不是這風雪,不是家已在五個多小時的行
程之外,是不是自己要害怕到回頭就跑呢?
她關了車燈,出來,覺得手套裏的雙手很涼,而車裏的暖氣壹直很足呀。她
搓了搓手,壹步壹步地上樓,敲門,有人說“來了”,那聲音有點熟悉,卻又不
完全是電話裏那舒緩、沈著和磁性的聲音了。她努力笑了笑,感覺壹直亂跳的心
忽然安靜了下來。羅巖打開門,她盈盈地笑問道:“羅巖?”她看見羅巖點頭的
同時眼睛卻有些濕潤,就忙著道:“我行李還在樓下車裏呢。幫個忙?”
羅巖有點不知所措地點頭,然後回去拿衣服,換鞋,李競卻已經完全恢復了
鎮靜。她壹邊帶著羅巖下樓取行李上樓,壹邊不停地說道:“妳這家夥可害苦我
了。在路上就差沒哭了,居然偏偏挑了這麼個鬼天氣讓我來!壹路就聽收音機裏
不停地播著暴風雪警報,那個進退兩難的心情……”進了門,羅巖放了行李,定
定地看著她,李競壹時紅了臉,低了低頭,不說話了。
羅巖沈默了壹會兒,依舊有點緊張地說:“讓我擁抱妳壹下,好嘛?”李競
忽然笑起來,伸手摘了自己的絨線帽,有點誇張地張開了雙臂,笑道:“妳瞧我
穿得,臃腫得象個大熊貓了!”
被羅巖擁抱著,感覺他冰涼的皮衣領子貼著自己的額頭,李競忽然什麼話都
不想說了。半天,她道:“風雪夜來客。”羅巖低聲道:“不,風雪夜歸人!”
兩個都笑起來,李競感覺羅巖更加用力地裹緊了自己,停了壹下,就道:“妳就
這樣把我壹直堵在門口不讓我登堂入室嗎?”
羅巖連忙松開她,笑道:“得意忘形得意忘形!對不起!”李競就脫自己的
靴子,羅巖在那邊叫道:“忘了給妳準備壹雙拖鞋了!”李競笑著,解開自己的
小包,取了壹雙毛線拖鞋出來,向羅巖揚了揚,就自己穿上了。
她走進客廳,笑道:“做什麼呢?這麼香?”羅巖脫了鞋,笑道:“沒什麼。
壹直沒心思做,天氣這麼糟糕。”李競回頭道:“可不是!妳壹早就知道天氣有
變化,卻不阻攔我,妳是故意的,是不是?”羅巖忙著道:“不是不是,是妳走
了壹個多小時才知道的。”李競流露出不信的神情,羅巖就道:“真的真的,給
妳打完電話,看見外面天色越來越不好,我就擔心暴風雪要來,把妳騙上了高速
公路,心裏擔心死了。下午買了菜回來,就什麼都幹不了,不時地下去望……”
李競心裏忽然地溫暖,仿佛自己在那三百多英裏的高速公路上所經受的恐懼,擔
憂,害怕,只是為了這壹刻聽羅巖壹句溫暖關切的話。
她蹲下來看了看錄像機前面放著的幾盒帶子,就“哇”地叫起來:“是《圍
城》啊!太好了,這下不怕被大雪封在妳們家沒事情幹了!”羅巖笑著站在她身
後,道:“我有對付這種日子的經驗,家裏可以上網,有壹堆VCD,有足夠的
糧食……給妳這個!”李競回過頭來,看見他拿著壹只玻璃水杯,裏面插著壹朵
嬌艷的紅玫瑰。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慢慢地站起來,望著那杯裏的玫瑰和
笑著的人,卻又仿佛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飄渺的花香溫暖的氣息在空氣裏遊動
著。羅巖把花放在小幾上,笑道:“下午買回來,發現我家裏沒有花瓶,只好這
麼養著了……”李競坐在沙發上,註視著那剛剛盛開的玫瑰,說了聲:“謝謝!”
羅巖又到廚房去,問道:“妳餓了吧?路上吃什麼了?我給妳準備了壹些零
食。”壹邊說著,壹邊就將買的那些中國零食還有水果等等放到小幾上來。然後
跪在地毯上撕那些食品的包裝袋,又擡頭道:“妳吃啊!我正在做飯!壹會兒就
好!”李競坐在那裏笑,道:“妳像我小姨!”羅巖紅了臉,道;“這話什麼意
思?”李競笑道:“每次去小姨家,她都是這麼招呼我。好像我多少天沒食人間
煙火了似的,恨不得把家裏能吃的都拿出來餵我!”羅巖就又笑,開了花生糖的
袋子,站起來道:“那妳自便!要看錄像就看錄像,我去炒菜,電飯鍋裏的飯已
經快好了!”
那夜,羅巖準備了幾樣特別可口的菜,還有壹點葡萄酒,然後兩人先後洗了
澡,又壹起看了幾集《圍城》的錄像。羅巖怕李競太累了,讓她去臥室睡覺。李
競確實也很累了,不過壹直因為見面的興奮支撐著。臨去睡覺時,看了壹眼窗外,
道:“雪好像壹直沒停,更大的樣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