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巖沒想到自己在關鍵時刻犯了壹個小錯誤。

　　第壹次在電話裏聽李競在那邊迅速地說了“我愛妳”，羅巖居然有被電流擊
中的感覺。雖然李競後來匆匆掛掉了電話，他心底還是洋溢著那種喜滋滋甜蜜蜜
的味道──或者更準確地說，這種味道應該定義為幸福的味道。而幸福，對羅巖
來說，在過去很長的壹段時間裏，已經是種完全陌生的東西了。他有時候甚至覺
得，自從進了大學以後，就再也沒有幸福的感覺了。也不為什麼，覺得幸福是單
純弱智的人才能擁有的，而他不單純，更不願意自己弱智。可是想到現在居然把
幸福的感覺建立在壹個素未謀面的女子身上、她在電話裏的聲音裏，就又突然覺
得自己可笑得不行，仿佛被科學技術的課程和研究訓練了這麼多年的理智忽然從
大腦裏被抽走了壹樣，到底變成了壹個弱智。我弱智嗎？想著，就有些惘然茫然，
然而再想到李競的聲音，卻還是笑起來。

　　因著這幸福的感覺，羅巖夜裏跑到實驗室去編程序。從網上把人家的代碼當
下來，啃了半天，似乎明白了要旨所在，自己又編了壹部份，不覺天亮。他精神
抖擻地回去睡覺，到黃昏時候起來，覺得又有了新想法，匆匆就又去實驗室準備
幹壹晚上。在過道裏碰到另壹個中國學生王飛，笑著問好。王飛道：“怎麼大過
節的也來幹活啊？”羅巖笑道：“都忘了是聖誕節了，無所謂。妳不也是嗎！”
王飛就笑道：“我ｒｏｏｍｍａｔｅ跟我想找人打牌來著，可就是湊不全。有沒
有興趣？”羅巖就道：“有個程序沒編完呢。”王飛道：“沒關系。我也先到網
上跟我國內的媳婦兒說會兒話。過兩個小時我去看妳，妳要是編完了，就跟我壹
起回去玩玩？”羅巖聽他這麼說，倒不好意思再說什麼，就答應了。

　　開了機器，把自己家裏路上想的東西變成代碼，壹運行，居然壹次通過，而
且程序效率比原來的要高了好幾倍，羅巖高興得幾乎要手舞足蹈。看表，卻已經
過了１１點了。壹邊優化程序，壹邊想著假後怎麼給老板匯報，忽然就想起李競
來，心裏道：這是不是愛情的靈感和力量呢？擡頭，窗外是黑暗的冬夜，卻因此
看見窗玻璃裏的臉，居然掛著傻傻的笑容。自己壹時愈起了傻性子，對著那窗上
的笑臉點頭眨眼了壹番。忽然又心血來潮，閉了閉眼睛，想象李競在那裏點自己
的鼻子戳自己的腦門說自己傻，睜開眼睛看窗戶裏還只是自己，就又笑起來。

　　驀然地，安寧的形像鉆出來，窗子上的影像仿佛也變成了兩個，羅巖漸漸地
就不笑了，卻把心思回到了壹年半前的那些夏夜。

　　那時羅巖在實驗室裏忙著敲科學碩士的學位論文，安寧也熬夜做她的工程碩
士的課題。五月初的壹個晚上，安寧叫他幫忙看代碼，他指正完了，安寧回頭感
激地看著他，她的臉上是敬佩和感激，卻又似乎有壹點點的仰慕和祈求。羅巖壹
時鬼使神差地說道：“別這麼看我，讓我想犯罪。”安寧忽然笑起來道：“妳敢
嘛？”羅巖就低頭吻住了她鮮紅而充滿誘惑力的嘴唇，嘴裏喃喃地道：“妳看我
敢不敢？！”

　　那些溫暖的五月的夜晚，羅巖感覺他和安寧象兩只發情的貓壹樣，不可抑止
地要求著對方。他也搞不清楚對於安寧自己究竟有怎樣壹種情感，如果只是心照
不宣地互相解除寂寞，那麼自己就不會在安寧男朋友打電話來的那壹夜大發脾氣
了。安寧本來伏在他的肩頭看他玩遊戲，時不時地親吻著他的耳垂和面頰，然後
她男朋友的電話就來了。安寧在電話裏跟男朋友打情罵俏完了，又回到他身邊來，
依然溫柔地微笑著，不時地跟他搶鼠標，他不給時，她就掐他的小臂……羅巖終
於爆發地站起來，吼道：“妳以為妳是誰？壹邊跟妳男朋友在電話裏調情，壹邊
還能跟我在這兒逗騷？妳以為我沒有感情我沒有感覺嗎？”安寧吃驚地看著他，
聽到那些字眼從他嘴裏說出來時，忽然捂臉跑到自己的桌子上哭起來。

　　那是安寧呆在學校的最後壹個星期。畢業後，安寧就去她男朋友所在的城市
工作了，去報答男朋友出錢讓她自費讀計算機碩士的愛情。羅巖苦悶了幾天，卻
也慢慢淡忘，這樣的感情註定是這樣的結局吧，何況他和安寧之間也談不上愛情。
只是自己忽然有點惱恨了，覺得不由自主地墮落著。

　　外面有人敲門，羅巖驚醒過來，揉了揉眼睛，卻仍下意識地看了壹眼窗子。
王飛進來問他怎麼樣，羅巖感覺自己再獨處下去，肯定要為安寧的事情胡思亂想
許久，因此就毫不猶豫地答應和王飛去打牌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羅巖傍晚時候醒的，外面卻已經是昏黑的暮色。他懶得開
燈起床，就拿了電話，就著微弱的光明，撥通了那個無比熟悉的號碼。李競接的
電話，極其平淡地道：“是妳啊。聖誕節過得好吧？”底下的話，李競壹直是這
種毫無熱氣的口吻，讓羅巖如墜五裏雲霧，不曉得她究竟怎麼了，最後只好直接
了當地問：“我做錯了什麼嗎？能不能告訴我，讓我也死得明白些？”李競笑道：
“大年大節的，胡說什麼啊。妳沒做錯什麼啊，我不過是心情壹般罷了，我好像
沒有跟妳說話就得熱情洋溢唾沫橫飛的義務吧？”羅巖又軟了軟口氣道：“告訴
我，好嘛？我知道妳在生氣，可是如果妳不告訴我為什麼生氣，我又怎麼安慰妳
呢？”李競沈默了半日，冷笑道：“想知道？那妳昨天幹什麼去了？為什麼不給
我打電話？聖誕節啊，我壹個人在家裏孤零零的。就知道妳寂寞了才來找我，到
聖誕時候，有地方尋樂子去了，我們這種網友早不知道被妳忘到哪疙瘩去了……”

　　羅巖這才恍然大悟在哪裏犯了錯誤，壹時忙不疊地賠禮道歉，說自己怎麼在
實驗室編程序了，又得意地說：“我感覺最近思維特別活躍，而且寫起ｃｏｄｅ
來也總是特別順手，很少有ｂｕｇ。這應該是愛情的靈感和力量吧？”李競在那
邊就冷笑道：“不知道您最近才找了女朋友啊？敢問何方美女啊？”羅巖被噎得
不行，卻滿腔溫柔地道：“除了妳，還能有誰啊！啊，別生氣了啊，大年大節的，
我愛妳！”

　　李競的語氣慢慢溫和了許多。羅巖就又問她昨天晚上幹嘛了，李競就笑道：
“也沒幹嘛啊。不過是跟大學的幾個同學打了些電話。和郭濤說了個把小時吧，
所以也挺累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