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隨著人流走出考場,感覺自己象是壹個被判死刑的人又重新得到了自由。於
是就有些難以置信這兒的冬天還有這麼好的陽光。危迎面笑著走過來時,我低聲
對他笑道:“我他媽的今後再也不考研了!”
吃過午飯,危送我回樓上,說:“好好休息壹下;很長時間沒做美夢了吧!
”不知怎麼,我竟睡不著了,壹個人在宿舍裏輾轉反側壹會兒想考試,壹會兒想
家;傳呼器響的時候,發現自己還是半夢半醒的。
危說:“咱們慶祝壹下吧。”我便匆匆梳洗壹下,下樓和危去湘皖酒家打牙
祭。連日的緊張考試令我疲憊不堪,危摟著我走向熟悉的二樓臨窗小桌時,我笑
道:“考研簡直是對人類身心毫無憐憫的摧殘!”
危笑道:“妳還有機會嗎?壹輩子就壹次啊!人生能有幾回搏?!--小姐
!”他轉頭朝外面打了壹個響指。湘皖這兩年越來越不著了,就這服務態度便跟
不上形勢了。
我悠悠地嘆口氣。
危道:“人家都說讀研的是男窮女醜,咱們窮不假,可我看您還算對得起觀
眾的啦,怎麼會去考研呢?”然後狡黠地笑。
“沒辦法,我暗戀上了我們實驗室的大師兄,只好再埋伏下來等待時機下手
啦!”
危聳聳肩,“嗬,敢情我要在不久的將來被拋棄啦?!”
“當今時代不努力可是要遭淘汰的哦?!”我瞟他壹眼,然後對著窗外的冬
日天空笑。
危是我的男朋友,因為壹心準備出國,他已經放棄保送讀研的資格,幸好他
十月份的G考得不錯,這半年壹邊辦申請出國的各種事情,壹邊做我的考研陪讀
,讓我在緊張的復習期間有份安慰和鼓勵。其實我的英語也不錯,可是卻壹直不
能橫下心來準備托福和GRE的考試,如今看危誌得意滿的樣子,心裏卻不禁時
時泛起妒意了。有時問自己為什麼和這個校園許多的男女生有那麼壹點不壹樣,
或許僅僅是因為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要跑到資本主義的土地上去幹什麼。害怕工作
難找,害怕社會,又想在以後的日子裏再努力壹下準備T或G,於是就選擇了考
研,好歹給自己留條退路。
付賬時,危又要求單獨付,被我拒絕了;危便有點難堪地笑道:“總是這麼
固執!”
我笑笑,挽了他的胳膊,走到街對面的“音樂天堂”看磁帶;雖然並不壹定
買,可自己還是喜歡在櫃臺前流連忘返,有時覺得自己就象壹個追星的中學生壹
樣,喜歡瀏覽有關明星的花邊新聞,羨慕磁帶封面上歌星那光彩照人的形像,甚
至常常為發現某個明星不是那麼英俊漂亮--比如張學友不太光滑的雙頰孟庭葦
不那麼純情清麗的面部--而沾沾竊喜。這好像是城市給我的壹種象感冒壹樣不
那麼嚴重危害健康的疾病。有研究說,有周期的感冒,比如壹年六次,可以在壹
定程度上起到抗癌的作用,我就常對危說:“哈!我的這個習慣壹定可以預防憂
郁癥都市恐懼癥什麼的!”危不置可否的笑笑。
出了“音樂天堂”,外面正燈火輝煌;城市夜景令我迷戀。冬夜的風冷冷吹
來,我不禁打了壹個寒戰。危的左臂環過我的腰,用他的左手握住我的左手,又
用右手握住我的右手,向我耳畔道:“還冷嗎?”
危的手大而溫暖,令我常常奇怪為何冬風奈何他不得,危常得意地說:“咱
是熱血男兒呀!”
我們相偎著走回校園去。我說在屋裏睡了壹個下午,怪煩膩的,危便帶我去
他們實驗室。壹個小個子男生看去很害羞,和危打了招呼,又怪不自在地呆了壹
會兒就走了。
我進BBS慢悠悠地看這壹個多月的信,危倒了壹杯開水來,道:“委屈壹
下,這兒就壹個杯子;妳先喝。”
我感激地笑笑,危壹直尊重我不和別人共碗共杯的習慣;每次吃飯時看見別
的情侶互相餵菜餵飯什麼的,危就學我的口氣,又很女性地壹皺眉道:“真惡心
。”
自己看完信,洗了杯子,又給危倒了壹杯;他正在津津有味地打MUD,雙
眼緊盯著屏幕,好不容易騰出右手來接過杯子,喝了壹口,嘴中發出被燙後的聲
音,放下杯子,又忙著在遊戲裏面吃喝了。
自己倒壹直想著愛情版裏轉貼的壹個很標準的純情的愛情故事,腦海裏轉著
男主人公由商界巨子因車禍而殘廢的情節,覺得有些可笑可又舍不得將這故事從
腦子裏壹棍子打出去。站在危身後呆了壹會兒,有些累,便伏在他肩頭,摟了他
的脖子,雙手在他的下巴上遊動,看屏幕上不斷變化的文字,壹種柔情從心底慢
慢升騰起來。
屏幕上這時顯示壹個叫牛肉湯的女角色不停地對危的角色嶽洋發出動作,又
是吻又是擁的,我直發笑。危道:“唉!在MUD裏面連男的都免不了被騷擾!”
我忽然有所感,松了摟他的雙臂,又進BBS會議室和人聊天玩。
十點時,鈴響了,我們便關機熄燈,走出了實驗樓。我覺得有些累,兩人就
在那棵白楊樹下禮節性地壹吻,各自上樓。
(二)
接下來的兩天,自己忙著修訂了壹下危替我準備的求職材料,又不時進BB
S混壹會兒,到第三天,忙忙慌慌地收拾行李去南京。
到了南京,先去醫學院找薛非。我提著行李上了他們男女混住的小樓,眼睛
就不敢再放肆地看四周,雖然已很難看到幾個人影。到她們的宿舍門口,門關著
,喘息了壹會兒,除了手套敲門。輕輕三下,裏面似乎有響動,卻半天沒人來開
門。自己看看表,已經是下午兩點了,於是又厚了臉皮去打擾人家。這回聽到了
腳步聲。門開了壹條縫,壹張平凡的女性的臉探出來,帶點不滿的神色(似乎因
為我是個陌生的女的,那不滿的神情有些淡下去)問:“請問,妳找誰?”我倒
有些臉紅,帶了歉意道:“對不起啊,我找薛非,我是她的高中同學;她,還沒
回去吧?”那位女生的臉上流露出壹些友好的神情來,說:“還沒有,她考完研
,還要幫老板翻譯點英文資料呢。現在,她可能在實驗室呢。我去替妳把她叫回
來。妳進來吧,從哪兒過來的,怪累的吧?”我忙說“沒什麼,合肥離這兒很近
,只有三個小時的汽車”,壹邊拎了包跟她的身影轉進宿舍去。自己轉身張望她
們的宿舍,剛覺得似乎還是老樣子,忽然看到壹個男的坐在她們唯壹的大桌子邊
,不禁嚇了壹跳,又不知該不該打招呼。男生假裝在翻壹本雜誌,那女生拿了梳
子梳頭,說:“包就放那兒吧,壹會兒她就來--我們出去吧。薛非的高中同學
。”我的“妳好”夭折在喉嚨裏。他們出去,帶上門,自己壹時倒不敢坐,只是
站在那兒望墻上的明星像。
晚上非兒和她的男友壹起請我吃飯,然後又去新街口的壹家舞廳跳舞。非兒
的男友長得很斯文,穿著也微微透著南方人的精致。吃飯時,他笑道:“妳們那
兒的女孩子都像妳倆這麼漂亮嗎?”我壹楞,反問非兒:“妳們這兒的男孩子都
這麼會說話麼?”非兒笑了起來,說:“我不知道,是否壹個女孩子帶女友和男
友壹起吃飯,都要面對這麼需要智慧的問答?!--李明,妳少花心,人家早已
名花有主了;男朋友這麼高,這麼壯哦!”非兒壹邊說壹邊比劃,李明伸壹下舌
頭,將兩罐飲料開好放在我們面前。
舞廳不大,但很精致;燈光明明滅滅地旋轉,音樂時低時高地變幻,桌上放
了壹小碟水,裏面漂著壹枝燭;這樣的氛圍,竟然讓我的心也有些夢幻溫馨起來
。和非兒跳了壹曲,和李明跳了壹曲,大多數時間只是坐在那兒看燭光,看穿梭
的人群,不時地拒絕壹下來邀舞的男性。後來開始跳迪斯科,我們三人壹起在人
群中舞動,非兒和我分別在脖子上掛了壹條紅色的圍巾,跳舞時它們便象綢緞般
飄揚,引得全場的喝彩,許多人圍著我們跳起來,自己簡直有點頭暈了。
回去時,已經快十壹點。非兒壹邊指點我洗漱,壹邊講她替我找工作的情況
。和預料的差不多,非兒在江蘇展覽館的人才交流市場因我碰了不少釘子,人家
說“本人不來的,我們無法考慮”,或者禁不住非兒的攻勢,收了我的履歷,還
不忘告訴壹聲“原則上我們單位不考慮女性”,我壹邊聽,壹邊洗,壹邊回應非
兒的大聲傾訴。非兒理好床鋪,說:“張美晨回去了--今天下午在這兒的那個
,妳睡我的鋪,我睡她的吧。”熄了燈,兩人才真正開始聊各自的半年生活。
非兒問:“妳考研考得怎麼樣?”
“應當沒什麼問題吧。所以我想工作什麼的,暫時也不用多費心了;這些新
修改的簡歷放妳這兒,妳有機會就再送出去試試,我也不抱多大希望。得過且過
!妳呢?”
非兒沈默了壹會兒才說:“考得還可以,不過我不想上了。”
“為什麼?”
“我想明年結婚了!”
我吃了壹驚,隔了半天,問:“妳很愛李明?”
非兒嘆口氣,“反正該發生不該發生的都發生了,遲早得結婚;拖下去,對
女人最沒好處的了。他家人希望我們早結婚呢,他爸媽得子遲。”
“可是……”
“我聯系的醫院婦產科還是挺好的,有兩個老大夫,快退了;我想結婚後,
再去北京讀研,也不錯。”
我也不好再說什麼,忽然覺得世界變化很快,明年非兒就要為人婦了,老實
說,我覺得自己目前絕對沒有這樣的勇氣去想這事,更不要說去做。
“戀愛時,還是謹慎點;真的,出了事還是女人虧,咱們又不能象別人哭哭
鬧鬧的……藍兒,記住我的話;我自己處理的時候,忽然哭了,覺得自己傻傻的
,不再是壹個純粹的女孩子--不過,他好歹還是很愛我,在愛的時候結婚也許
是最好的選擇……”
……
這壹夜自己又幾乎失眠;第二天兩人十點多才起床,下午我過江到浦口的大
伯家呆了壹天,第三天從那兒直接搭車回家了。
(三)
家中已經滿是新年的氣氛,母親壹邊忙著做豆腐,做年糕,還有菜包子,壹
邊不時地抱怨腿疼,我們勸她歇歇或者去醫院看看,她又說“可能是神經痛吧,
不要緊的。”父親帶的初三年級放假遲,回來後就幫她和面斬肉炸圓子;林白比
我早回來幾天,成天倒閑著,打他的掌上遊戲機。快除夕時又全家出動,壹起上
街進行最後的年貨瘋狂大采購。父母各自買了些廉價的衣服鞋物,我們倆好不容
易婉言謝絕老爸老媽替我們買新年衣物的好意。後來又去菜市買點蔥蒜姜辣椒什
麼的,負責看貨的我們忽然發現菜市邊口居然出現了壹家花店。林白說:“姐,
我們買束花回去過年?”我想想,道:“算了,買回去還不給罵死?我們的浪漫
,爸媽是永遠不懂的哦!”林白無奈地作個鬼臉,還是朝那邊看,忽然發現新大
陸似的叫了起來:“今天是情人節!怪不得那麼多人買花呢!”我也忽然醒悟過
來,笑道:“沒有情人的情人節要鮮花幹什麼?”林白不懷好意地看我壹眼,冷
笑道:“不至於吧?我看您不是班花也是系花的模樣,還沒情人?!”我白他壹
眼:“得了,那個廈門的女孩子和妳怎麼樣了?”林白詭秘地壹笑:“現在完成
時了。”“到底是……”爸媽已經大方便袋小方便袋地走過來,還在說秤足秤不
足之類的。
除夕夜裏看春節聯歡晚會到最後,爸媽都已經睡了,林白在新年鐘聲響時,
出去放煙火;繁星和煙火交相輝映,再加上四周傳來的鞭炮聲,真讓人感覺到濃
濃的新年氛圍。年初壹的早上,在南房裏被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鬧醒,慌忙起來洗
漱,爸在廚房放元宵,媽雖按規矩要在這壹天休息,仍然緊跟著起了床,給來拜
年的小孩子散糖和糕,給年輕人散煙和瓜子,然後催促我們吃過湯圓也去村裏拜
年。回來時,自己的口袋給裝滿了花生瓜子,爸已經和人上了麻將桌子,媽和幾
個嬸子們聊天,林白繼續上床睡覺去了。自己無事可做,想想,似乎每年都是如
此;所謂的新年只是那麼短暫的壹刻,而緊接著的則是片片空白;烙在回憶中的
偏偏就是那些短暫而溫馨的瞬間,讓我年年回家,年年掛念著春節。
初二到外婆那邊拜年,初三回來休息壹天,初四下午呆在家裏實在無聊,就
步行去琴家;琴是我的初中同學,當時也是我們班上僅次於我的學生。鄉村的風
已經不是那麼凜冽了,我走田間小道,踩著軟軟的枯黃的衰草,心情便如這陽光
般溫和。到琴家,發現琴在織毛衣,倒開了壹陣子玩笑。
坐在琴的閨房裏,與她神吹胡侃時自然提到了許多老同學的情況,感嘆有的
已經結婚了有的去南方打工還有壹個蹲了班房之後,就扯到幾個自認為頗有出息
的人身上。我是那個班後來唯壹考上重點本科的學生,琴與另外三人上了大專,
還有三四人初中畢業讀了中專和中師。
當我和琴談起帆,腦海裏出現壹個十三四歲的孩子:頭發整齊,衣衫整潔,
面帶靜靜的笑容,極易害羞臉紅。帆曾是我的同桌。在那些懵懂無知天真爛漫的
歲月裏,我們渾不知愁為何物地渡過了初中。帆是有點與眾不同的,不僅在於他
的漂亮乾凈整潔,還有他的做村支書的父親和考上大學的哥哥都讓我們有壹些羨
慕乃至不曾察覺的妒嫉。不過,友誼是存在且純真的:我清晰地記得那時和帆在
自習課上分享我從家裏帶去的蠶豆,壹邊低聲地說笑;記得兩人扒著壹本他們村
裏訂的《墾春泥》之類的雜誌讀得津津有味;記得我給他講題時,他臉上的微微
泛紅;記得冬天的清晨他曾握過我凍得冰冷的手,壹邊訥訥地笑話我手上的凍瘡
;記得分別時他寫在我的留言本上的改編的費翔的歌詞“如果早知道會是這樣,
我是絕不會願意畢業的”……
許多美好的記憶剎那間全部湧上心頭,心裏想著帆不知是否也已經走入兩人
世界,就對琴說:“我們去看看他,好嗎? ”
琴有些猶豫,最終還是同意了與我壹起步行去拜訪離她家只兩公裏的帆家。
走在路上,不禁又感慨起往昔。初中畢業後,我和帆只見過幾次面,且多是在路
上匆匆忙忙打個招呼而已;高中三年大壹大二還壹直互送祝福的卡片,偶爾也寫
兩封信談談身在新所的感慨和對往昔的懷念,大三時斷了音訊。壹轉眼,竟要大
學畢業了,半年後又知道自己會在哪裏會幹什麼呢?而與這些老同學無疑更少見
面的機會……
當琴笑問我與大學的男友究竟如何作結時,我淡淡笑道:“誰知道呢?說愛
吧,遠沒到那生死相許的份上;說不愛吧,他與別的女孩子親熱壹下,自己沒準
要氣瘋了。”琴便道:“妳總愛走極端。” 我不以為然。
應當說那天真是湊巧得很,我們到達帆家時,不僅帆在,還意外地見到了多
年沒有消息的另外壹位老同學洋。而且,大家興致都很高,沒有我常害怕老友相
見卻無話可說的尷尬乃至讓人傷感的場面出現。
琴做了本市五中也就是職中的計算機課程老師,其實只是教五筆字型之類的
東西,琴苦笑著向兩個男同學復述自己的現況;洋高中畢業後,參軍去了,在部
隊又經過努力,考上了壹所軍校,才讀二年級;帆有些臉紅地笑道:我是這兒坐
著的人中最沒出息的了,恐怕壹輩子也只是個孩子王了。我們便都安慰他,說了
壹些有時自己也難以相信的理由,帆笑笑。然後是我的問題,大家都很關心我能
不能繼續讀研究生,說“我們那個班就指望妳出名成家了”,倒讓我十分不好意
思起來,倒有做大夢的雄心壯誌似的;待他們說完,又冷靜些,忙說:我總覺得
讀研於我象是壹根雞肋,看開些,也就沒什麼覺得可惜的。帆很認真地聽著我說
話,有幾次我在不經意地轉頭和微笑間,看見他直直地註視著我的眼睛。
(四)
說話的時候,帆已經拜托他嫂子做了下午茶端上來,我們推辭壹番,卻最終
敵不過主人的“新年正月不興不吃”的理由,勉強各吃了壹碗,甜得有些膩。我
們感謝過來收拾碗筷的二嫂之後,又開聊各人的見聞。我說了壹通我們班某女為
戀愛不遂而跳樓某男今年沒課去深圳打工攢了幾千塊之類的似是帶點高校傳奇色
彩的故事之後,又大談特談了壹通校園網,以及BBS,MUD遊戲,網絡綜合
癥什麼的,吹得連學過壹些計算機的琴都在鏡片後睜大了眼睛。我的得意是真的
,我在學校裏面很少吹牛,當然也確實沒什麼可吹的;危就常笑話我對這壹切壹
知半解,和同屋的女孩子也很少正而八經地談功課。
天黑時,我們談興猶濃,琴幾次示意時候不早,而我卻不願意那麼早地告別
,帆和洋更是苦苦相留,琴只好耐著性子坐下來。吃晚飯時,帆的家人都不願同
席以防打擾我們的興致;帆拿出壹瓶孔府家酒,說:“我從來不喝酒的,今天高
興,洋又能喝,我和妳們兩個女生都喝兩杯陪陪他。”於是在洋的鼓動下,我和
琴都喝了點白酒,看琴的雙頰壓倒桃花般的艷麗,還有自己急遽加快的心速,我
知道自己也有些朦朧的感覺了。
晚飯後,壹邊看市臺重播的《三國演義》電視劇,壹邊淡淡地繼續聊天。電
視結束時,我們起身告別,洋和帆決定分別送琴和我回家。
琴他們在前面,我和帆有壹陣子沒說話,我只聽到自己因為酒精的作用而愈
來愈強的心跳。轉彎的地方,洋叫道:“我送她從這兒回去了!”我的心中幾乎
是掠過壹陣狂喜的感覺,帆回答了洋,我也喊了壹聲“再見”。
他們的車子聲和談笑聲和那路壹樣轉彎遠去了;突然我意識到自己的耳中只
有單調的車輪轉動的聲音,我感覺到冬夜的寒冷,我感覺到壹種情感沖動的狂歡
,感覺到我和帆之間可能要發生什麼的那種恐懼裏夾著甜蜜的興奮的醞釀。
好冷啊。
有個辦法可以讓妳不冷。
什麼法兒?
把妳裝兜裏。 帆有些得意地笑。
怎麼幾年不見,變這樣油嘴滑舌了?
帆忽然沈默了,我又聽見車輪聲。
幾年不見,真的有點想妳了。
我有些誇張地叫起來:才有點兒啊!
如果那樣說,妳會生氣嗎?妳會在乎嗎?
我感覺到自己的心靈的震顫,我不久前在帆的眼神中好像看到的某種東西得
到了證實。
我伸出雙臂,從後面環繞著帆的腰,我把臉貼在帆的背上,我象壹個醉酒的
人靠向我唯壹可以依賴的實體。
我根本沒有想過這是不是愛,那樣沖動地讓自己脫離理智的駕馭,是我所不
曾體驗的。
我心中湧起壹陣放縱的快樂和輕松。
今天我很高興,帆。
我不僅是高興。這麼多年,我以為妳早已忘了我們。沒想到妳會來看我。以
前放假時,常想去看妳,可又很自卑。
怎麼會呢? 為什麼這樣想?
……
已經是學校了。
黑夜中,我們共同的母校寂靜而幽美,這壹夜帆載著我經過她時,我心中升
騰起多少以前不曾感受過的對於這個其實很簡樸乃至破陋的校園的依戀,還有很
多往事突然從記憶的角落裏冒出來,令我如此感動又如此歡喜。
真想再進校園去看看啊。
現在改作村組幹部培訓學校了,壹年到頭難得有人來。
可我們畢竟在這兒生活過三年啊。
我在這兒生活了四年。
那感情更深了?我低低地笑道。
復讀初三的那壹年很沒勁,經常逃學。
為什麼?
……
因為沒有妳。
我無法言語,只是又壹次緊緊地摟住帆。
……
帆……我的聲音如此輕弱,似乎只有我的心能聽見。
我忽然又想起那年寫《我的壹位好同學》的作文,想起帆當時寫的是我,他
的“林藍是我的同桌,她的人和她的名字壹樣美,她的心靈和她的人壹樣美”的
令班人私下哄笑的句子,而我曾怎樣為此好長時間和他打冷戰,甚至在桌上劃了
三八線以表與這個同桌徹底劃清界限……似乎很可笑的事情,這壹晚卻令我猛然
意識到許多。
我問帆還記得嗎?
帆說:當然記得。
還記得我們為妳的作文鬧的別扭嗎?
記得。妳是真的生氣了。
是嘛?也許是哄妳玩的呢?我輕輕地笑。
真的?妳老愛笑,在妳面前老覺得自己好傻,那時候。
我沒有說話。
妳有女朋友了?
嗯。
她,怎樣?
也是壹個老師,黃集鄉的,比我還高壹個厘米呢。
……
(五)
夜的空氣清新冷冽,頭頂星光燦爛。
已經快到我的家了。我的環繞著帆的腰的雙臂匝得更緊起來。我能感覺到帆
的顫抖,就如我自己的越來越重越來越快的心跳。多想讓時間停留,停留在此刻
;多想地球能夠停止旋轉,讓我永遠留在鄉村的小路上……
在拐彎的地方,我們停下來;帆又壹次直視著我,我的呼吸和心跳已經完全
失去了自制力。帆除了手套,隔著自行車,拉住我冰涼的手,說:我手也好涼。
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我們的唇在壹剎那間相觸,長時間地迷戀著,不忍
分離。帆的唇也冷冷的,帶著點冬夜裏的清涼,卻又那樣光滑,如絲如緞,讓我
許多日子以後都難以忘懷這纏綿悠長的壹吻……
那樣的壹吻後,我們許久就那樣站在路口,保持著那份令人心醉神馳的沈默。
每次回來,都發覺鄉村的天空很藍,藍得讓人心醉;而夜空的星星又多又亮,
也只有這時才想起什麼是璀璨的星空;就象今夜的星空。看到這麼美好的景色,
常常是想哭的沖動……
我笑,帆也笑。帆又握握我的手,深深地註視著我的眼睛。
回去吧,已經快十點了。
初六來看我,好嗎?那天我大舅媽生日,我壹人在家。
帆點了點頭,又壹次看著我。
我又有吻他的沖動,我相信我能感覺到他目光裏的火焰,可他只說壹聲:我
走了。
我看著他和他的車消失在夜色裏。
初五晚上,林白就帶了蛋糕鞭炮去大舅家祝壽,他們讓我也去,我說明天有
同學來,賴著沒走。初六的早上,媽媽叮嚀了許多遍,終於和爸爸壹起去大舅家
了。我開始試穿衣服。帶回過冬的那幾套不知怎麼都不入眼起來,穿脫了半天,
自己就開始打噴嚏了,慌忙穿上那套差強人意的藏青色牛絨外衣,為自己的慌亂
和無奈嘆了壹口氣。然後開始洗滌茶杯,又翻出爸爸收得很仔細的龍井茶;接著
調理那臺收放機,選來選去選出幾盤自己喜歡的磁帶;將媽媽說的熟菜都各挑壹
些拿到廚房,看看那些要洗的青菜,大蒜,辣椒等,我想這可以等帆來了壹起幹
,憐惜地看壹眼自己用“美加凈”精心呵護的雙手,我有些狡黠地笑起來;放好
茶幾小凳,又尋出自己帶回和原先收藏的十來本雜誌……我終於忙定,放壹盤克
萊德曼的帶子,忽然想到克萊德曼豈不就是客來得慢嘛,不由得笑了起來……翻
開壹本《讀者》,我開始等候帆的到來。
……
天色已黃昏。
下午那壹點小雪沒能阻擋住如血殘陽,我看著夕陽,無限沮喪和惆悵。
初八那天下午,我騎單車去帆家。
他二哥二嫂接待了我。
我訥訥地說:“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壹個人夜裏騎車回來,我怕……所以
今天……”
“沒事的;他今天出去玩了;進來坐會兒吧。”
我推說進城有事,匆忙離開了。
那天進城買了回校的長途車票,又去非兒家玩了壹會兒,可是我心裏壹直在
想“他怎麼了”“他出去玩了”“他沒事”……非兒說我神不守舍的,硬拉我和
她爸媽壹起打了會兒麻將,又逼我吃了點下午茶,才放我回家。
回家說打好票明天回校時,媽叫了起來:“妳不是說沒課了嘛?開學怕什麼
?”“可是考研成績快下來了;如果沒考上,還要找工作呢,還是早點去好。”
爸說:“也是。”林白翻翻眼,說:“有了朋友忘了爹媽哦!”我忽然臉紅起來
,但覺得他說的並不對。
那壹刻,我想到了危,好像是短暫的寒假裏第壹次想他,忽然奇怪為什麼這
十幾天來會將學校忘得那麼徹底;帆的影子浮上眼前,我翻以前的書箱找初中畢
業的紀念本,壹個巴掌大的工作手冊,還有帆曾經寫過的壹首向我道歉的詩;可
是找不到了,對著亂亂的書箱,我心裏湧起壹浪壹浪的惆悵。
母親給我煮雞蛋,又將瓜子糖果,家裏做的春卷炸的年糕,幫我裝了三方便
袋。在車站,非兒也從家裏跑來送我。車子起動時,他們壹起向我揮手,我忽然
有些欲泣的感動;幻影的手中,似乎有帆的在揮動,在向我依依告別,比所有的
人所有的手更令我留戀。
(六)
下了車,就發現這兒的天色陰陰的,令我陡然懷念家鄉那藍天麗日起來。城
市的繁華,花花綠綠的廣告牌和五顏六色的人群,為城市增添了幾分亮麗,讓我
感覺生活又那麼的蕪雜而繽紛。
叫了壹輛的士,放好包,就懶得說話。司機約摸五十出頭的樣子,開了收音
機,那個叫簡韻的女主持人正甜甜地主持著《玫瑰空間》,讀著各種祝福的話語
,然後放首歌,象是做菜的廚子,先是鹽油姜醋的佐料,然後嘩的壹聲倒了壹盤
菜下鍋;我皺皺眉,司機居然看見了,說:“不喜歡聽歌?”我懶懶地說:“看
情況。”司機關了收音機,倒嘮叨起來:“我兒子最喜歡聽些外國歌曲,我們都
不懂,什麼搖滾,什麼輕金屬重金屬……”我心不在焉地應著,司機拐了壹個彎
,說:“走壹環吧--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趕上好時光了,我們那時候連在國內
讀書都讀不好,嘿,現在兒子要去美國讀博士!要好多錢哦!我們那點工資哪夠
?廠子效益又不好,壹直說要裁人,我就辦了提前退休,和孩子大舅合夥貸款買
了這輛夏利,他兒子馬上考大學了,也要好多錢。乖乖,現在的學窮人上不起噢
。我開了幾十年車,沒曾想,如今還能派上點用場……”
到學校的時候,我看了壹下計價器,十塊五毛,詫異怎麼倒比平常多了些,
拿出錢包,正好有壹張五毛的,便和壹張十元的壹起遞給司機;司機笑笑說:“
同學,十壹塊哦!”我莫名驚詫,盯著司機看了壹會兒,幾乎要和他爭辯起來,
話到喉嚨口,又想為這五毛錢何必如此,便找了壹張壹元的給他,下車關門,平
常總不忘的“謝謝”也懶得說了,走到校園門口,忽然回味起司機的笑容,感覺
在哪裏見過的壹般,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想來想去,記憶裏倒只剩下司機左眉稍
的黑痣了。
校園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生機,同宿舍的幾個也都已經回來了,互相講些寒假
的見聞。我覺得小安的眼睛有些不同,仔細偷看了壹下,原來割成雙眼皮了,怪
不得那神情又得意又隱秘的樣子。吃飯洗澡,晚上去實驗室上網看信,快退出準
備回宿舍時,收到壹個傳聲筒,竟是危發的,說“我到妳們系辦樓下等妳!”我
知道自己無法躲避,走出大門,他坐在靠邊的臺階上,看見我,幸福地笑了起來。
為什麼不打電話讓我去車站接妳?
說得好聽,還不是妳想早些見我,還偏說我要妳接;我看透了,就自己打的
過來了。
危笑,我也笑,並為之驚詫。
在遠離燈光和人影的地方,危長長的雙臂從我的肩上攏下來,我耳畔傳來他
的呼吸。
壹個寒假,想死人了。
我握了他的手,轉過身,感覺他的唇向我的靠近;在最後的瞬間,我想起帆
,避開了危的臉。
怎麼了?
我得了肝炎。
危楞了壹下,笑道:我不怕。
人家愛屋及烏,妳要及肝炎嘛?
危擁緊我,笑道:妳這壞蛋!要我怎樣說,才相信我的愛?
我忽然地感動,再也無法故作鎮靜地說笑。
回去吧。
妳到底怎麼了?
我心情不好。我走了。
危怏怏地在後面送我回宿舍,我被心中突湧的悲傷打擊得無法言語。
在我去實驗室作論文的路上,去圖書館查資料的途中,或是那些坐在桌前發
呆的瞬間,我總會從想帆的沈思中猛然驚醒。我也無法面對危,又找不到合適的
理由,我只有回避,無奈的回避。
我給帆寫了信,壹口氣就是八頁而意猶似未盡,我是真的在愛了嗎?寄走信
等待回信的日子裏,我不時地這樣問自己。
和危戀愛了兩年,從開始到發展,都是危主動,我壹直都是處於被動的感動
從而去愛,我習慣他的呵護和縱容,縱容我的任性和虛榮,習慣他的欣賞我的美
麗和自以為是的幽默……可是對帆,我要主動去愛,我想征服他,我希望他能夠
因為我的壹切而愈加愛我的壹切;我要付出壹種愛,讓他幸福和溫暖。
哪壹種才是真的愛呢?我似乎無法明白。
事實只是,我不停地想帆,我發瘋似的等他的信,我生活在那些遙遠的少年
期的回憶裏,我在腦海裏收集那時的點點滴滴,我無法忘記帆的優雅而漂亮的儀
容,他的眼睛,和他愛我將近十年後才給我的那麼悠長纏綿的壹吻。沒有人能愛
得更好了……
可是帆好像正再壹次從我的生命中離去。我想再寫壹封信,因為我知道在那
邊農村丟壹封信也是常有的事。寫了幾行,卻又想如果是帆在拒絕呢。那壹刻我
的自尊和虛榮又湧上來,雖然我愛他,但是我不會乞求他來愛我,如果他不愛的
話。可是帆怎麼會不愛我呢?他的眼睛,他的唇不可能欺騙了我。難道他居然變
成了壹個慣於逢場作戲的情場老手?即便如此,他至少也曾經愛過我吧。何況他
還說過他有女朋友的事,如果要騙我,他完全可以撒個謊什麼的……
(七)
我想漸漸地離開危。我知道這可能是壹個對我對他來說都很殘忍的決定,但
我依然想試試。元宵節的前夜,我和危在壹起散步曬月亮,臨別的時候,危忽然
有些吞吞吐吐的;我覺察到了,卻想故意地忽略過去,說些閑話。
“非兒她們也開學了。”
“哦,她好麼?”
“好啊,準備今年結婚呢!”
“真的?……呵呵……”
我奇怪地看他壹眼,笑道:“怎麼了,笑也不會了?”
已經快到宿舍樓了,我知道我又可以逃過這壹關了。危忽然抓緊我的手,說
:“明天是元宵節……中國人的情人節……”
“情人?聽著倒怪刺耳的;妳不說我都忘了,去年情人節的時候,人家寧寧
小安在家裏居然都收到郵政鮮花了!”
危就不好意思地笑,“也許今年的情人節我可以在美國給妳買花了!妳不是
曾說……”
“得了,今年二月七號春節,下壹個情人節就是明年了;所以今年我是不指
望妳的花了。”
“哦?今年沒有情人節?”
我嘆氣:“反正那是情人的事,我可沒情人什麼的--大半天了,我也該回
去了。”
危撓撓頭,鼓足勇氣似的說:“明天到我家去吃飯怎麼樣?我爸媽想見見妳
……”
“什麼?幹嘛要見我?見我幹什麼?!妳給妳老爸老媽說什麼了?是妳自己
的主意?”我的聲音越來越大,以至於自己都覺得刺耳,甩脫了他的手,恨恨地
哼了壹聲。
危有些疑惑地看著我,我也覺得自己不象平常的自己了。壹時兩人無話可說
,我說:“我累了--明天可能老鄉聚會;我希望以後妳不要再這麼做,我不喜
歡,我真的不喜歡……”
“妳也真夠神經的!那麼大聲,嚇著我了。”危說的時候,臉上凍僵的表情
還是漸漸緩和。
“妳才神經呢!”我忽然又來了火氣,壹人大步地走回宿舍樓去。
以後的幾天,我壹直拒絕見危。危在第三天傳呼的時候,我們幾個正在宿舍
裏玩“強手”,小安接的,她捂上話筒,謹慎地問我“見不見”,我說“就說我
不在”;小安咳了壹聲:“餵,她不在!”掛了。我忍不住跑到窗口往下看,危
沒精打彩地往實驗樓那邊走,不禁又有些不 忍。發會兒呆,那邊又該我擲了。
三月快過去的時候,我收了兩封危的信,於是覺得不應該再這麼拖下去。那
天晚上見了面,好壹陣子彼此沒有說話。在鏡湖邊上坐下來的時候,危說:“妳
變了。”
“是人變了還是心變了?”
“妳自己知道;可是我並沒見妳和別的男孩子壹起……”
“妳的申請怎麼樣了?”
“妳真的還在乎嘛?!麻省大學答應給獎學金,應該沒問題了。”
忽然地心痛。
“告訴我為什麼,可以嗎?”
“我只是怕,危;怕我們的愛不是真的,無法持久和永恒,怕我們最終要分
手……所以我想試著離開妳……”
危擁過我去,低聲道:“小傻瓜!”
無語半日,危又說:“為妳,我這些天幹什麼都沒勁;昨天還和父親吵了;
他那麼大了,為我出國去開出租車,壹天到晚的辛苦,我還和他吵了!”
我有些驚訝,說:“以前沒聽妳說過呵。”危說:“才辦了早退下來,和我
大舅壹人開白天,壹人開晚上;寒假,我還押過兩回車,真夠累人的!”
和好的第二天,我們的考研成績下來了,我居然考得挺好,好得成為第二名
;晚上和危又去湘皖吃了壹頓。心情卻又矛盾起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明確地
告訴他那壹切;忽然間,我覺得自己很可怕,也很可惡,我是在遊戲嗎?負疚感
開始不時地襲上心頭。我曾經為自己定位的自己當作資本賣弄的“美麗和善良的
女孩子”,不時地從角落裏站出來,冷冷地譏笑我。
那天中午從實驗室回來,居然收了兩封信,壹封是非兒來的,另壹封是帆來
的。
我好不容易平靜了心跳,找了剪刀,決定先看非兒的,因為我怕自己無法接
收帆的信帶來的激動,那種悲喜不明的令我失措的情感。
(八)
將非兒的信匆匆看了壹遍,瞄壹眼帆的信封上流暢的字體,仍然有些怕。於
是又將非兒的信細細重讀,還不經意地打開了臺燈。非兒在信裏說了點寒假的事
,告訴我南京的壹家冰箱廠給了我回函,問我收到沒有;然後便是有關感情方面
的事情:“……雖然決定和李明畢業後就結婚,可是心理上仍然是缺乏準備,父
母也勸我慎重考慮,可是他們並不知道我和李明的關系已經到了不得不結婚的程
度。剛來校,兩人就吵了壹架;妳猜他說什麼?說我是學醫的女人,對那些事看
得很清楚了,缺乏神秘感……我差點氣瘋了,他早幹什麼去了?!學的是眼科,
為何不看清楚些?吵歸吵,生活和所謂的愛情還要繼續,我現在最怕的是我們的
激情正在消失,隨之而去的必將是青春和愛情;還記得他那晚跟妳說的俏皮話麼
?‘妳們那兒的女孩子都這麼漂亮麼?’事後還說再也提不起和我說這種俏皮話
的興趣了,當然他向我保證,仍然愛我,問他愛到什麼程度,說和我愛他的程度
壹樣深!真夠嚇人的!……總的來說,我覺得同學之間的愛情壹般只是建立在同
甘的基礎上,沒有共苦的機會和體驗,比較脆弱,容易破裂,現在我已經沒有辦
法了,兩個人都被彼此套住了,不過我希望這次妳和我不再壹樣,希望妳能更慎
重壹些,單身的自由壹旦失去,就不可能再圓滿如初地回來,婚姻將意味著責任
;所以壹定要和那個愛的人結婚……
小心翼翼地疊好非兒的信,小心翼翼地剪開帆的信口,手竟不自禁地有些顫
抖。樸素的雙格信紙很樸素地疊在壹起,壹共有三頁,展開信,第壹眼看到的是
我的姓名全稱和鄭重的“妳好”;帆的字體流暢而圓潤,給人壹種整潔成熟的賞
心悅目之感,壹如帆本人給我的印象。我閉下眼,然後慢慢讀下來:
……
我知道妳壹定會來信,壹定會問我為什麼;收到妳的信時,
心情很激動,想想這是妳給我的第四封信。我當時就想回信,坐
下來,卻又不知道怎麼開頭了(我已經很久沒寫過信了)。
拖了這麼些天,妳的影子還是揮之不去。我想妳也壹定很心
焦,壹定在等我的解釋和告白。今天的陽光如此明媚,令我想及
妳的笑靨。於是坐在這裏,強迫著自己給妳寫壹封完整的信。
首先我要向妳道歉,因為我的失約;雖然不是故意的,也難
免要“花言巧語”地向妳解釋:初八那天,我並不是出去玩了,
而是去衛生所拿藥;初六之所以沒去拜訪妳,是因為嘴上起了火
瘡,實在是面目可憎,連自己都不忍目睹,又何敢去妳家,讓喜
歡乾凈整潔的妳惡心?初四那天,我是第壹次喝白酒,真的。我
平時是煙酒不沾的,為這個,領導總是對我不滿意,不過我自己
並不在乎扯遠了。那天著實為見到妳們高興,也喝了兩杯,沒想
到夜裏就有感覺,起來喝了幾遍水,仍然火灼灼的,第二天是小
年,我的嘴上起了好大的火瘡,慌忙去衛生所看了,現在嘴角還
留有壹點些微的疤痕,妳下次回來要是碰見我,就會相信我了。
不管怎樣,我仍然為讓妳誤解難過,並向妳真誠地道歉。
聽妳們談話,我感覺自己已經落伍了;真的,妳們講的許多
有關電腦計算機的東西,我都是壹竅不通,好些名詞都是第壹次
聽說。我真的替妳們高興,因為妳們將來都是高級知識分子了;
同時又為自己悲哀,因為我當初並不是沒有機會,卻被我浪費了
如今也只能是空悲切……隔著這樣的鴻溝,我也只能衷心地為妳
們喝彩加油,希望妳能在學業上更上壹層樓,也為我們當年的母
校爭光。
……
工作了幾年,自己也習慣了現在的生活,習慣了這裏的人和
事,習慣這兒的景色風俗,雖是井底之蛙,卻也自得其樂。沒事
時,往初中和中師的同學家跑跑,大家壹起搓搓麻將,說說笑笑
的,也很快樂。現在教師的工資也還可以,雖然鄉裏每月總要欠
些,不過和壹般人比,已經不錯了;再說,我也不羨慕富翁的生
活,恬淡如水的日子讓我感覺愉悅歡欣。說這些,真怕讓妳見笑
了,妳壹個女孩子在學業上那麼有成就,我壹個男的卻這樣胸無
大誌……
……
我也很想妳,真的,自己從來沒有這麼深刻持久地想過壹個
人,對妳的思念超過了任何人,包括我的女朋友。多少次逼迫自
己忘掉妳,可是又怎麼可能?壹個恍惚,妳的眼睛妳的笑容妳的
聲音,就又出現在我眼前耳邊……妳對於我,壹直是可遇不可求
可望不可即的,我所能做的,只是遠遠的註視,默默地祝福妳快
樂平安。有時又想,忘不了妳,又何嘗不是我的幸福?從上初中
認識妳,妳就壹直是我心中最美最聰明最善良的女孩子,象個女
神,而我只是被妳光環所罩的壹介凡夫。
常想,如果我是妳,妳是我的話,我壹定會不顧壹切地去照
顧妳關心妳,讓妳做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子!
相信我,我也想妳,真的想妳,怕自己發瘋的想……
底下是他的落款。我腦子裏空茫茫的,又將信讀了兩遍,仍然是他的“想妳
”在盤旋飛舞,讓我聽不見其它聲音,看不見其它色彩,感覺不到身外的壹切事
物……
細細地將帆的信壹讀再讀,讀到他引用我說他的“花言巧語”和“怕自己發
瘋”的話,眼睛忽然就濕了,心口掠過壹陣陣酸楚的疼痛,為帆所忍受的煎熬,
也為自己這壹段日子的苦苦等待猜測疑惑和掙紮。
是的,整封信他沒說壹個“愛”字,可是我依然能感覺到他的熾熱的愛和深
埋心中的激情;他不說,只因為他覺得配不上我,因為他不必要地自卑,因為我
也沒有說過“愛”他……我的思想瘋狂地飛轉著,我站起來,又坐下,我要給他
回信。我要告訴他學歷的差距不應當成為愛情的障礙,而且他並不是沒有機會進
壹步提高自己的學歷;我要告訴他,我不願意只是他生命中的女神,我只想做個
平凡的女子,擁有的卻是不平凡的愛;我要告訴他,有時我是多麼羨慕鄉村的簡
樸生活,沒有壓力束縛,而田園風光將如何令我們性情淳樸;我要告訴他,我會
用愛的力量令他振作起來,讓他了解電腦了解網絡,讓他的生活與時代同步;我
要告訴他,不要再打麻將消磨時光了,閑時不妨悠閑地讀讀他愛的三國我愛的紅
樓……我甚至想告訴他:我可以放棄已經考取的研究生,我可以回去工作,做壹
名普通的中學老師,可以建立壹個家,或者在城市或者在鄉下,壹切全看我們的
喜歡,我們將生活在朋友親人的圈子裏,幸福快樂,簡樸而充實……
寫完,封好,貼上郵票,我下樓去郵信。走到傳達室門口時,正好碰見來找
我的危,笑著說:“真是心有靈犀?我還沒傳呼,妳就下來了!”
(九)
我仿佛被人從夢中叫醒壹樣,意識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危,還有壹種也定義為
愛情的東西同樣屬於我。我剎那間臉紅,什麼都說不出來。危看見我手中的信,
笑道:“寄信?”我機械地點頭,表情肌麻木地無法工作。
“我陪妳去!”
往外走,危跟在身後,忽然又問:“寫給誰的?薛非?”
我先搖頭,忽然醒悟過來,又忙點頭,危起了好奇心,笑道:“怎麼了?這
麼神不守舍的?給我看看!”
壹邊說著,壹邊已經抓住我持信的右手;我忙傳到左手,他的左手也握上來
,笑著說:“看妳往哪兒藏?!”
我急了,紅著臉道:“妳怎麼這樣?和妳爸壹個德行!”
危諤然地停住,卻又說:“我爸?”
我掙脫他的雙手,聲色俱厲地道:“是妳爸!不找零,還強行多收,小市民
!妳也是,連人家的信也要看!”
危楞在那兒,漲紅了臉,“妳說什麼呢?幹嘛詆毀我爸?妳又沒見過他!”
“他是不是左邊眉稍有壹顆黑痣?今年開學來,坐的就是妳爸的車,他還宰
我!那天聽妳說,我才知道!……”
我忽然意識到我們是在宿舍樓附近,雖然是中午,還是會被許多人看見;連
忙閉了嘴,看了壹眼呆在那兒的危,搖搖頭,轉身走開,去圖書館那邊將信投了。
危又已經站在我身後,我嘆口氣,無奈地望他壹眼,說“對不起,我不是故
意想吵架!”
“我也不想;我只是想告訴妳我已經收到正式的錄取信件了。我替我爸向妳
道歉,不過……”
“那我祝賀妳,危!”
我伸出手去,危猶豫了壹下,仍是握了壹下,又狐疑地盯著我的眼睛,然後
說:“我們走走,談談,好麼?”
我抽回手,“對不起,危,我想回去好好想想,再和妳細細談談;也許真的
該好好談談了。”忽然就有點哽咽,嘆口氣,向回走去。
下午去實驗室,帶我論文的陳老師說我做的聲霸卡編程部份要五月份投入項
目進行試驗,比計劃提前了兩個月,害得我連忙回宿舍啃資料;由於需要用到的
擴展內存的使用不熟悉,頓時覺得難度好大。晚上危來傳呼時,慌慌忙忙就跑下
去了,問他應該怎麼辦。危狐疑地看著我,然後說他師兄以前專門編過壹個處理
擴展內存的C語言函數庫,借來用用應當沒問題,我長噓了壹口氣。
“談什麼妳想好了沒有?”
我被拉進感情的旋渦,面對剛剛為我解決難題的危,我無法開口說出我和帆
的事,無法告訴他我們應該討論壹下分手的問題。
“關於妳父親……其實他只是多收了五毛錢,並沒什麼,我太小題大作了;
再說,坐過他壹回車,也是難得的緣份,真是湊巧,是不是?”
“是啊!可惜我爸壹點也不記得了。我沒敢說妳是我的女朋友,不然他不知
道後悔成什麼樣子呢!”
風暴暫時過去,可是我知道這背後意味著什麼;我將自己推向了壹個沒有退
路的胡同,我必須面對最艱難的壹課,或遲或早。
信寄走了五天,我在想象帆看了我的信會是什麼樣的心情會怎樣地高興還是
犯難,因為這幾天的冷靜的思考讓我有些看清楚他其實是在小心地拒絕我,他不
相信我會真的愛他,至少不會長久而深刻地愛他。同時我也在想自己為什麼沒有
足夠的勇氣對危說這壹切,我是不是真的在愛他們中的壹個還是兩個,自己是不
是只是想得到壹種所謂的偉大而浪漫的愛,所以在努力在俳徊。非兒的信也讓我
心驚,我會,我可以和帆結婚嘛?我有時會悄悄地問自己。和危呢?從來沒有討
論過這個問題,可是悲觀的我總覺得婚姻可能確實是我們這種人的愛情的墳墓。
在我覺得應當有帆回信的第十天,中午從實驗室回到宿舍時,小安說有我的
信;心情壹陣狂喜,又壹陣的害怕緊隨其後。走到自己桌邊壹看,原來是爸爸寫
來的。有點失望,卻又慶幸什麼似的平靜下來。
可是信的內容卻讓我悲傷:爸爸說我們剛開學走,他就陪媽媽去醫院看她的
腿,她寒假就說腿疼,不想我們走後更厲害了;到醫院壹看,醫生說是腰間盤突
出,需要開刀;爸爸請了壹個月假去醫院照顧母親,家裏請外婆來看了壹個月,
沒敢告訴我們,直到現在出院回家靜養才敢說……
看完信,怔怔地半天沒出聲。爸爸在信中還流露出壹種悲涼的心境,說現在
他們都還不老,可以互相照顧;要是將來他們都老了,我和林白又都在外地工作
,可怎麼辦呢。我知道或許我們可以有機會帶他們出來,但是在城市裏他們又如
何呆得住呆得慣;那壹刻,我在想我是不是應該回去,到父母身邊工作;突然地
想到帆,想到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回去做了老師,從此放棄壹切夢想,真的腳踏
實地做個平凡人,同時可以擁有帆,這種歸屬不也挺美好麼?
四月中旬進行了復試,自己考慮再三,還是參加了,雖然只是走走過場;後
來自己的程序也編好了,陳老師壹行人去了北京,底下要做的只是把論文寫出來
以及敲敲打打的工作,班裏已經為即將到來的畢業醞釀氣氛。
五壹那幾天空閑,我決定回家壹趟看看母親,同時也為帆壹直沒回信(我又
寫了壹封,害怕前面的丟了)而擔心;危說挺想和我壹起去我們那兒看看的,我
有些詫異,猜測得到他的用意,卻又不能相信,便婉言謝絕了。
母親恢復得很好,我也很放心,在家閑了兩天;可是帆的消息卻無從知道,
我決心冒個險,到他任教的小學去看他,那兒離我們家並不遠,騎車也就半個小
時。
到花園小學時,是早上十點多鐘,操場上的孩子們很鬧。在辦公室門口敲敲
門,壹個年輕的女老師從報紙上擡起頭來,問我“找誰”,我說了帆的名字;女
老師笑了,說:“妳不知道他五壹結婚嘛?還沒來上班呢!妳是他同學?……”
我點頭,說:“那就以後來找他吧,這人真是,結婚也不通知壹聲……”我轉出
來,淚水也湧了出來。操場上依然很鬧很吵,誰種的壹畦油菜在我眼睛裏模糊成
壹片燦爛的金黃,我推著車,機械地向校園的大門走去……
(十)
中午和母親壹起忙飯菜,爸爸回來的遲,吃過又匆匆去學校了。我和母親便
去運河西岸去看外公外婆,壹家人絮絮地說了半天閑話,到下午近六點才往回趕。
站在渡船上,母親忽然說:“壹眨眼,和妳爸結婚已經二十五年了!”
“那今年不是妳們的銀婚嗎,媽?”
“什麼叫銀婚?”
我便向母親解釋什麼是銀婚金婚還有鉆石婚,船上的人都傾聽我的話,聽完
了都感嘆說“我們農村人哪還問這麼多講究啊”等等,我不覺也笑了。上了岸,
母親又跟我講:當年她和父親第壹次見面也是過河到姨奶家見的,人家問母親幹
什麼去,母親說打醬油去,好多人便托她買洋火什麼的;到姨奶家,也沒怎麼敢
看人,只是覺得長得還可以,就是皮膚有些黑;然後是吃面,母親說姨奶在面碗
裏放了幾個雞蛋,當時母親心裏就忐忐忑忑的,因為聽人說吃面是拉拉扯扯的吉
祥意味,吃蛋可是吃完滾蛋的兆頭哦……我聽了,幾乎笑出眼淚來了。
晚上,盡力地讓父母多回憶些他們當年的事情,他們說當時怎麼六尺布算彩
禮,爸爸摸魚到媽媽家混飯吃啊,媽媽因為人家說自己女婿黑就哭啊……我總是
哈哈大笑地聽著,後來忽然覺得自己笑得好誇張的樣子,白天的情景又回到心中
,頓時意味闌珊起來。
父母卻起了興致,說:“妳也該考慮考慮談對象的事了,我們呢,雖然不應
該幹預,可是總還不放心;希望妳將來工作離家近點,彼此都有個照應。現在的
年輕人都開放得很,不過我們總是希望妳能謹慎些……”
我支支吾吾含糊地應著,大家就都各自休息。自己輾轉反側,只是壹遍壹遍
地告訴自己什麼也不要再想了。
第二天坐車返校,晚上危過來問我回去的情況,自己淡淡地說了,他便也說
些父母子女情感問題的閑話,然後說他的論文也差不多了等等,自己百無聊賴地
聽他說,很晚才回宿舍去。
第二天接了壹個非兒的電話,說她還在那所醫院實習,說壹天做了多少手術
,怎麼被孕婦的慘叫和血淋淋的誕生場面搞得倒了胃口,說她當時正在哪兒打著
免費長途,然後問我好嘛。自己忍不住發出抽噎聲,非兒急急地問我怎麼了,我
忙說:“我給妳寫信。”她說:“那最好,有什麼事別壹人悶在心裏。”又說了
兩句,掛了電話。
幾天後,非兒的回信便來了,她說我太傻了,她還說:這件事發生在妳身上
,我能夠理解,妳是個還有夢的女孩子,妳雖然壹直盡力想和這個社會與時代的
潮流相融合,但是妳內心深處依然有不切實際的渴望;其實像我們這樣的人根本
不會理會這種情感,因為它不現實,不可能有結果,不可能持久和永恒;不過話
說回來,這個世界上,如今還有什麼會是持久或永恒的呢?……
我和危又去看了壹場電影,叫《廊橋遺夢》,危說拍得還不錯嘛,就是女主
角有些地方做作些;我卻壹個勁地對這部影片表示否定,自己也不知道是真的不
喜歡還是假的不喜歡了……
論文快要答辯了,大家又忙著寫留言,合影,聚會;六月便在匆匆忙忙中過
去。
同班的要去北京讀研的朱澱給我寫了壹封信,說這麼多年來他壹直在暗暗地
喜歡我,不知道畢業後還有沒有機會;我幾乎是麻木地讀過他的短信,記憶也失
去了功能。
後來是去車站送人,那天晚上有壹批人去北京,大家壹壹握手,不少人開始
抽噎或哭泣,自己也眼睛紅紅的;臨和朱澱握手時,在有些陰暗的月臺,他圓形
黑框鏡片後的眼睛深深地看到我眼中去,我忽然哭了,喉嚨裏似乎在說“對不起
”,朱澱想笑的時候忽然也流了淚,連忙去擦。
列車緩緩啟動,不少人跟著火車跑起來,然後是終於停下來,蹲在地上或者
伏著柱子繼續哭。
人已經送得差不多了,危的手續也辦得頗為順利。壹天晚上,我在他們屋幫
著收拾些東西,樓裏已經沒有什麼學生了。
忽然看見壹本影集,便壹起坐下來看,危壹邊向我講解有關相片的故事,壹
邊脫了短袖汗衫。我扭頭看見他赤裸的上身,忽然臉紅心跳,翻相冊的手有些顫
抖。默默地看完相冊,危也感覺到我的不自在。我說:“我回去了。”
他便又穿上壹件草綠的背心,送我下樓。分手時候,危叫我的名字,我讀出
他眼中的渴望,就又壹起走到草地那邊去。
夏日的夜晚起了點風,樹影婆娑得有些柔美。
我的手滑過危堅硬光滑富有彈性的脊背。
他輕輕吻過我的額眉鼻梁,然後是我渴望的唇,夜色在我眼裏份外迷離起來
……
良久,危說:“我們結婚吧。”
我說:“危,我們分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