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在這山頭小鎮上又蝸居了近九個月了。心裏的寂寞和渴望如草瘋
長,有個聲音不停地對我說:到遠方去,到遠方去,風景在遠方。曉浚在中國學
生學者的郵件列表上拉人去紐約看崔健演唱會,我立刻給他回了伊妹兒,然後跟
朋友在信裏說我要逃離這個山頭去紐約去看崔健了。朋友說她從來就不喜歡崔健
和他的搖滾歌曲——我說我也並不是特別感冒,我要做的只是從自己百日壹律的
生活中做壹次逃脫。第二天下午就跟曉浚和美國老婦人邦妮上路了。
8月14日下午,先在中國城裏壹個名叫“剪發廊”的剪發廊看那頭發染成
蒼黃的年輕男子給曉浚理發,然後到華勝樓點了雞魚螃蟹和豆腐大塊剁頤,慰勞
自己那跟中國菜小別勝新婚的中國胃。已經快十點了,外面隱約飄著細細的小雨,
我們在骯臟的街道上穿行,往Bowery ballroom去,去看崔健的
搖滾演唱會。
這個舞廳在中國城的邊緣,過去是極亂的壹個社區,人們開車都往往繞道而
行。
剪發廊的主人告訴我們說:現在情況已經大大改善了,不但很安全,而且成
了壹個類似於音樂中心的地方。
到舞廳是十點鐘,崔健的演唱會十點半開始。我們剪票進去,地下室裏轉著
壹群壹夥的人,壹個賣飲料的櫃臺,四壁有沙發小幾圍成雅座的樣子,倒很象國
內壹般的小舞廳。先以為崔健在這裏演出,那距離可真夠近的。後來才知道崔健
在壹樓演出,觀眾席位也主要在壹樓二樓。
轉上壹樓,已經有幾百號人擠在那裏,前面是放著架子鼓等樂器的舞臺;再
上二樓,兩邊狹長的空間裏放了幾張桌子,正後方是調音臺。我們亂轉,倒又看
見另外幾個也從康奈爾來的中國學生,彼此都還是壹面兩面之交,壹時廝認了,
我正好把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他們的椅子上。二樓狹窄而擁擠,曉浚和邦妮就又
下樓去尋找更合適的觀看地方,我卻留在了上面。
已經快十點半了,舞廳裏放著些不相關的音樂,人群裏不時發出壹兩聲的吼
叫:崔健!崔健!舞臺上開始有人影出沒,每壹個人影出現,大家都以為是崔健
,喊他的名字,然後發現搞錯了對象。舞臺上有了四五個人的時候,臺下喊“崔
健”的人聲多了起來高了起來,我問身邊學希伯萊語的中國學生哪個是崔健,他
指給我看:崔健穿著紅花的襯衫,裏面是白色的T恤,下身是灰黑的短褲,白襪
子和遠看有點臟的運動鞋。崔健低著頭調他的吉它,因此我看見他略微顯禿的頭
頂,額前有些頭發掛著,——發型有些好玩好笑。臺上另外站了四個人,崔健右
邊前頭的戴著皮質的鴨舌帽,戴眼鏡,穿紅色T恤,身邊的樂器盒裏放著嗩吶,
薩克斯風,長笛和洞簫等等,後來知道他是劉元,也是崔健多年的搭檔了。打鼓
的那個好象是叫貝貝,比崔健略略高些,因為後來他常走到前臺來做音樂裏說唱
的部分。貝貝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長褲,發型看去也最平實,壹如他後來的說
唱:
他低著頭,雙手握著話筒,握得很靠前,專心地說著吼著,仿佛壹個逃避人
群的小孩自言自語,有點可笑更有點可愛的憨厚執著。
崔健的左邊,壹個是愛迪,主音吉它手,紮辮蓄須,大花的紅底洋稠褲子,
白色的T恤;另壹個是張嶺,貝斯手,反戴著壹頂旅遊帽,也是簡單的T恤短褲
,遠看很壯實,唱“壹無所有”的時候,那壹段長長的前奏主要是他完成的。
崔健挎著吉它,用英語說了些開場白,大約也問了“吃了沒有”的套話,又
用英語解釋第壹首演唱曲目的意思,說了壹句“All is shit”,有
笑聲跟著他的笑聲起來。音樂起來,崔健說:
我的兩眼睜開卻充滿委屈
看著妳的樣子我心中更感到壓抑
我想唱壹首歌寬容這兒的壹切
可是我的嗓子卻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看崔健咬牙切齒眼睛不眨滿臉悲憤地在話筒前用他那有些沙啞的聲音說唱,
倒覺得他的面孔聲音是為搖滾這樣音樂而生的壹般。唱完了“寬容”,崔健開始
第二首歌“飛了”,全場氣氛更為熱烈,崔健在臺上唱,臺下的觀眾們就不停地
揮舞手臂應和“飛了”“飛了”。底下崔健問大家“過得怎麼樣”,於是大家跟
彩排好的般壹起回道:“湊合!”這大概是崔健重點準備的歌曲,而且壹心要以
此來和觀眾達到最大程度的“溝通”。壹開始,崔健說:熟人見面,人家問我過
得怎麼樣?說太好怕人家嫉妒,說壞怕人家瞧不起,因此只能說“湊合”;撒泡
尿照照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湊合!唱的過程中,崔健和觀眾不停地問
答:紐約怎麼樣?湊合!工作怎麼樣?湊合!生活怎麼樣?湊合!……甚至到最
後崔健說了壹句“我們唱得怎麼樣?”大家責無旁貸地回答“湊合!”
半小時過去,崔健唱了五首歌,場上氣氛已經達到了壹個小高潮,人們需要
壹個小小的緩沖期了。我們前面有個錄像的美國女人,音樂會開始前她跟我們閑
聊說:她是受雇傭來錄像的,每小時十美元,但她根本不知道崔健是誰他的歌是
什麼風格——這時候,她卻壹面跟音樂舞動著,壹面不時跟我們翹起大拇指道:
He is great!
唱完了“新長征路上的搖滾”,崔健用英文解釋第七首歌“寂寞象壹團烈火
”,他說“Lonely Like a Fire”,我覺得他解的並不貼切,
首先“壹團”和“烈”的意思沒表達出來,其次我以為原意應該是“Lonel-
iness is like a Fire”, 而不是“(某人)Lone
ly Like a Fire”。第八首是“另外的空間”,第九首是“紅旗下
的蛋”,記得自己四五年前第壹回聽這首歌的時候,壹直迷惑於這個“下”字應
該解成動詞還是應該解釋為介詞,而最聰明的做法莫過於把這疑問留給聽眾。但
是看英文的歌名,卻明顯解作介詞“下”了,我明白了含義,卻隱隱覺得有些兒
失望。第十首歌是“緩沖”,沒聽出什麼來,只知道英文標題“buffer”
是很熟悉的計算機術語。
這時候場上的氣氛不如前面熱烈,我也四處張望,我們邊上新來壹對中年夫
婦,舉著相機對著舞臺照相。廊臺的最前方,熟人的老婆雙臂壹直不停地運動著,
腦袋也小雞啄食般壹刻不停地擺動,事實上這個女子整場演唱會就壹直沒有停止
她電子機械裝置式的舞動,那份陶醉和狂熱和她有些纖弱單薄的身影結合在壹起,
倒確讓我側目。樓下的人群也是前面的人更為激動張狂,手臂成林,擺動時更象
海底浪動的壹叢叢水草。對面的廊座上則能隔著鐵欄桿看見壹雙雙不安分地抖動
著的腿。
再註目舞臺,崔健已經蒙上了那紅布條,音樂依然震耳,崔健唱“妳問我看
見了什麼,我說我看見了幸福”。我壹邊隨著節拍抽筋,壹邊看舞臺。這回的燈
光很有意思,靜靜地在墻上變換著:有時是壹團散光,恰如眼睛被蒙住是眼前的
種種飄浮的色塊,有時是兩只鮮紅的雞蛋圖案,有時是大大小小的紅五角星,也
有時是跟歌曲聯系不上編織品的紋路,或者紅藍白綠的各色旗幟,倒大飽了壹回
眼福。甩掉紅布條,崔健才開始了“時代的晚上”,裏面有壹句“是不是我越軟
弱我就越象妳的情人”,好象王朔和崔健這兩類文化形式終於有了壹個交叉點的
意思,倒琢磨了壹會兒。然後崔健說底下壹首歌十四年前開始如何改變了他的生
活:壹無所有,這也是我最喜歡的壹首崔健的歌曲,並不是很重的搖滾味道,就
象我喜歡的張楚的那首“姐姐”。十壹年前,我們中學舉辦藝術周的時候,年輕
的剛大學畢業的班主任在課間教我們唱這首歌,不經事的我們也以為找到了自己
心聲的代表人。雖然我再不能輕易認同“壹無所有”的表白,但是我知道在精神
領域的某壹處,我們有時候與其說是壹無所有,倒不如說是怕壹無所有。長長的
前奏音樂,把我們的心思拽回那些過去的日子,探向心中那些容易感動的柔軟的
角落,崔健唱了個有些走調的頭,觀眾們就已經跟著唱了起來,手臂擺動,人體
舞動,燈光搖動,音樂震動,滿心感動,觀眾和樂隊共唱了這壹曲“壹無所有”:
莫非妳是在告訴我/妳愛我壹無所有/噢……妳這就跟我走……
十四首歌是“超越那壹天”,我想是有關香港回歸的主題,但是把大陸比作
母親可以理解,把香港比作妹妹就有些不倫不類,而他反復解釋吟唱的我妹情感,
又不時喊“左邊唱,右邊唱,樓上唱,樓下唱”以便和觀眾融合的那幾句“度過
那壹天,度過那壹天/默默的傷感的度過那壹天/超越那壹天,超越那壹天/輕
松的簡單的超越那壹天”也是不倫不類的感嘆,崔健這時甚至跳了舞——比壹般
的扭動幅度大壹些。唱完了“不是我不明白”,崔健和樂隊下臺了,臺下的觀眾
們卻沒有人離開,大家握嘴喊著“崔健”,喊著“花房姑娘”,等待樂隊的重回
舞臺。
我那時候已經下到壹樓,跟曉浚和邦妮匯合在壹起。已近六十歲的老婦人說
她這輩子也是第壹次參加搖滾音樂會,又說雖然她不能聽懂全部但是覺得崔健很
“棒”,我們跟她解釋其實我們也聽不懂全部歌詞。看她不停地揮舞手臂原地小
幅度地舞動,心裏卻是別樣的感受。邊上也有壹些金發碧眼的洋人,大多是中國
男女的女男朋友,也有壹些大概是在舞廳跳舞而後進來的。樓上樓下大約共有六
七百號人,幾達水泄不通的境地。
崔健隔了幾分鐘,到底和樂隊重新出臺。他脫了外面的紅花襯衫,我倒可以
理解他的疲累,壹氣唱了兩個多小時十五首歌,許是演唱會的代價。這回崔健和
壹個光頭的象是ABC的歌手壹起唱了“讓我在這雪地上撒點野”,臺下再次恢
復了那種狂熱激動,甚而勝於先前。唱完了,觀眾們繼續喊“花房姑娘”,崔健
有些沙啞地笑道:花房姑娘成花房老太太,觀眾頓時喊“我們愛花房老太太”。
磨蹭了壹會兒,幾個美國人上臺。壹個男子說:我用中文為大家演唱南泥灣,不
是每個音節都清楚,希望大家壹起唱,以便糾正我可能的錯誤;希望將來我們的
地球能夠世界大同,我們全部生活在壹個象南泥灣這樣的唯壹國度裏……這席話
讓我想起我們本科班級壹度有人提議要把崔健的“假行僧”當作班歌,還有人在
中央公園演出時跟邊上美國人瞎講南泥灣是我們中國國歌,看這老外歌手的架勢,
更有要把“南泥灣”變成國際歌的意思了。那老外在崔健樂隊和觀眾的唱和下,
倒也把個“南泥灣”唱得周周全全。最後壹“槍”是觀眾們壹喊再喊的“花房姑
娘”,最後壹句是崔健用了多次的套話:我感覺我已經離不開妳——紐約!
然而崔健到底要離開紐約,我們也到底要離開紐約,離開崔健的演唱會,回
到自己的每日生活裏去。那夜,我們後來步行去世貿大廈的地鐵入口,路上停下
來吃甜點,那條街因為什麼緣故只有行人沒有汽車,讓我想起昨年跟家人在上海
從南京路走到外灘去的情形。天色欲雨欲晴,我們邊吃邊聊,耳膜因為兩個多小
時的搖滾享受,竟隔了些時候才慢慢正常的樣子。
回到這個山頭上,回到自己的生活裏,倒看了好幾篇有關崔健演唱會的文章。
有說崔健英文不合時宜的,有說崔健老了的,當然也有說聽歌時淚流滿面的,這
些感覺卻壹律離我那樣遙遠──也許是因為畢竟我和他有著十年多的年齡差距。
倒是跟曉浚說的壹句“值二十五美元!”是發自內心的評價。再看崔健的“當了
父親,但我很年輕”,倒有些實在話,覺得崔健畢竟不是膚淺的流行歌手。他說
的“聽音樂,壹定要去現場”,我也深表贊同。聽CD聽磁帶,我從來就沒有壹
次完整聽完崔健某張專輯的經驗,可是聽他的演唱會,卻有壹點點“意猶未盡”
的意思了。
不翻自己的周記,也難得想起崔健紐約演唱會的種種細節,崔健畢竟離我很
遙遠。然而他那幾首出名的歌曲,那些有詩意洋溢的句子,相信不僅僅是在我壹
個人的生活裏留下了長久的回響和感應。也許,下回買菜時,室友在車裏放崔健
的歌曲時,我們飛馳在異鄉的高速公路上,能夠感覺崔健又壹次在我們耳邊,甚
至永不會遠去。
1999·8·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