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秋季學期的事情了。因為老板欽定的課只有壹門,另外要做壹門課
的助教來討生活,起初感覺不會太重,因此想旁聽些別的課程來豐富豐富自己。
當時對著課程表看了許久,在英語系開的好幾門課上畫了圈圈,比如《莎士比亞
戲劇》、《美國文化入門》、《小說閱讀》、《中文小說賞析》之類的東西。開
學初的幾天,就每日興沖沖地在校園裏跑來跑去,結果卻很沮喪:壹些課程的教
室有變化,害我幹坐半天,卻不見壹個人影;有些課程的選修人數太多,我在門
口看看也就卻步了。最後去聽壹門給大壹新生開的寫作課,課程名叫《詩歌、散
文和扯淡》,頗讓我琢磨了壹陣子。實驗室的美國學生聽了這課名,也不禁笑起
來。
去了那教室,學生陸陸續續來了,統共也就十來個人,正好是我喜歡的那種
人數,可以有壹定的發言機會,同時也沒有被老師壹眼認出的危險,正所謂“可
攻可守”的絕佳戰略形勢。起初還說在等教授出現呢,卻不想上課時間到後,在
前頭坐著的壹個二十來歲的男青年就站起來,說他是這門課的授課老師,名字叫
卡爾·卡樸爾,是英語系的在讀博士生。
卡爾中等個子,戴著壹副茶色眼鏡,因此有些色迷迷的樣子;引人註目的是
他的頭發,油光鉦亮的,前面往後梳,後面向前梳,兩股頭發在頭頂匯合,卻又
不著痕跡,倒也入目得很;卡爾脖子上纏著貝類項鏈,手腕上也是鏈子,手上則
套著好幾個戒指,壹副“時髦青年”的架式。
第壹節課先是大家互相介紹,有壹項是妳為什麼來選修這壹門課程。壹時有
說喜歡詩歌的,有說喜歡寫作的,有說為學分而選課的,也有說只是來聽聽看看
的。輪到我,只好說自己只是來旁聽,因為我導師根本不可能讓我選擇這樣的文
科課程;而我本人壹直對文學頗感冒,特別想知道美國大學裏這種課程是怎樣教
與學的;我希望大家能不介意我坐在教室裏聽聽妳們精彩有趣的討論……卡爾頻
頻點頭,連聲說“沒問題沒問題”。介紹完畢,卡爾講了這門課的兩本教材,壹
本是《諾頓詩歌導讀》,壹本是《散文寫作》,而教學方法則是每周閱讀定量的
詩歌,課上針對某壹主題進行集體討論,課後每人再寫壹篇相關的詩歌評論……
果然任務繁重。
第壹節課留的作業就是每人寫壹篇散文,散文主題把自己比作某樣東西,並
陳述相象的理由。第二次課,大家就先朗讀自己的散文。壹時有說自己象棵小樹
的,也有說自己象腳上的靴子的,不壹而足。自己英語不好,好多聽不懂,也只
得滿面微笑。人笑著叫好時,自己也忙著滿臉堆笑。後來輪到自己發言,我結結
巴巴讀了自己寫的小文章:《墻上的另壹塊磚頭》,大意是說自己如何隨著時間
流逝意識到自己最終不過是蕓蕓眾生裏的平凡壹員,就象壹塊平凡的磚頭,在墻
與墻之間流浪……卻不料讀完了,眾人贊嘆不已,那個胖女孩Tracy謙虛道:
我都不好意思讀自己的了。卡爾帶頭鼓掌,後來又時時提到這篇小文,搞得我常
常不好意思得很,卡爾卻笑道:我不會輕易放過妳的!聽得我既不好意思,卻又
滿心得意。
我最終選擇了旁聽這門課大概跟第壹次的作文成功不無幹系。但是更重要的
還是後來自己跟卡爾的課後交談。常常談到壹些中英文詩歌方面的東西,我本是
壹個門外漢,卡爾鼓勵的態度、明確的興趣、少有的耐心則堅定了我將旁聽進行
到底的決心和信心。
最初的壹堂課上,卡爾讓大家討論華萊士·斯帝文思的詩《瓶之佚事》。我
自己發言時就提到了卞之琳的《斷章》,認為兩首詩在角度的切換和對比方面有
異曲同工之妙,而卡爾則嘆服於《斷章》的哲學意義。第二堂課大家集體討論的
詩歌中,第壹首就是龐德從日文翻譯過去的《長幹行》。老實說這首譯作並不完
美,甚至有錯失之處,而美國大學的新鮮人中就有人明確表示這首詩不知所雲。
課後我跟卡爾交談時,就把自己對這首古詩的理解用蹩腳的英語反復陳述,卡爾
壹邊聽壹邊點頭,並不時提出疑問,自己也滿心愉快地回實驗室去。
卡爾不僅關心中國人的詩歌,也很關心中國人知道、喜歡哪些英文詩歌。記
得有壹次是學生互相改習作,因我沒有寫,就有些無事可幹的樣子。卡爾卻走過
來,送了壹本小書給我看,原來是惠特曼的“草葉集”。課後兩個聊天時,卡爾
就問我是否知道惠特曼。我說當然知道,又指著那本小書裏惠特曼說美國是壹個
充滿詩意的國家的部分跟他討論。我說:壹般人的印象是美國是每個氣體分子裏
都充滿金錢和商業氣息的國家,而惠特曼卻認為美國的壹草壹木都充滿了詩意。
卡爾不以為憮,卻也笑起來,說我講得很對,然後大談了壹通惠特曼詩歌裏滿溢
著的熱情和力量,還不時把他看過後認為精彩有趣的段落指給我看。以後的日子
裏,我當然給他說在中國被介紹得比較多的莎士比亞、白朗寧夫人、愛米莉·狄
金森等人的詩作。他聽說“垮掉的壹代”的作品在中國也多有譯介,倒是很感興
趣的樣子。
因我是旁聽,學期開始又有很重的助教和助研的活兒,卡爾這門四個學分寫
作課的作業對我來說是額外的負擔,因此我只是力所能及地完成閱讀部分,至於
寫作就常常省略過去了,卡爾則也壹直給予我這個編外學生以特殊照顧。我倒覺
得他布置的詩歌評論之類的作業常常很有意思,有壹次還寫了壹篇,卡爾自然也
鼓勵了壹番。
如今想去,卡爾壹來通過課堂布置的閱讀內容,二來通過跟我的交談,在潛
移默化中,教了我許多欣賞現代英文詩歌的方法和技巧。我也因此不僅似懂非懂
地閱讀了大量的現代詩歌,也因此對美國詩歌、乃至英文詩歌的創作和全貌有了
較新的認識,比如原來似乎只能閱讀也只能理解那種國內出版的《英文詩歌壹百
篇》中的壹些經典作品,如今卻也經常能從壹些頗“朦朧”的當代詩歌中體會英
文之美、英詩之妙了。
和卡爾更多接觸和聊天卻還是因為自己的寫作引起的。卡爾在閑談中聽說我
用中文寫壹些詩,就鼓勵我翻譯成英文來給他看。自己也就不自量力地挑了幾首,
查了字典翻譯出來,給他批評。記得第壹回翻譯的是自己去年寫的《致芳鄰》,
還有壹首顧城的《在海上》。卡爾仔仔細細讀了我翻譯的“Sister Ne
ighbour”,說他很喜歡這首,尤其是結尾幾句十分有力,且和開頭呼應
得美妙。他指出了兩處輕易瞧不出的語法錯誤,還給我說四川的英文拼寫似乎有
中文拼音Sichuan之外的另外壹種拼寫:Szechuan,又告訴我他
是多麼喜歡Sister Neighbour這個語匯,搞得我幾乎得意忘形
了。卡爾對顧城的《在海上》當然更是贊揚有加,在頁邊空白裏寫道:That
is amazing,beautiful and strange。待我
說到顧城的“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以及顧城殺妻自殺
的生平,卡爾連連道“瘋子,天才,天才加瘋子的詩人”,聽得我不禁莞爾。
後來陸續翻譯出來給他看的有《故事》《紐約午夜即景》《山中感悟》等,
每首詩卡爾都認真地看了,並在頁邊給了許多文字和思想上的參考意見。意見裏
褒貶俱有,足見他的認真和耐心。比如《故事》裏,他建議我可以省掉幾個不必
要的主語I,又說他喜歡結尾的壹句:And how would you walk around the
pool/Full of beautifully fading lotuses,跟我說它的音韻之美。老實說,
我自己並無那麼強的語感,因此倒有受寵若驚之感了。《紐約午夜即景》中,他
說我用的Middle Night應為常規的Mid-night,卻勸我別改,說這麼著倒別有風味
的樣子,壹般的以英語為母語的人倒寫不出來的;又對那句I lost the freedom
of getting lost大加贊賞。《山中感悟》裏,他則批評說許多詞用得大而空,比
如“愛”和“信仰”等字眼的頻繁出現,卻也大大誇獎了壹番我從“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年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改編的“前已有古人,後又有來
者,面對迥然不同的詩境,先人,我們的孤獨卻壹脈相承”……
卡爾後來還邀請我去參加校園詩歌朗誦會。這是半月壹次、沙龍性質的文學
聚會,康奈爾的學生或者邀請來的作家們在大紅倉那兒當眾朗讀自己的詩歌作品。
我因為平時很忙,另外到底有些怯場,卻沒有真正參加過,遺憾了許久。卡爾又
說我這麼喜歡詩歌,旁聽他這為大壹新生開的寫作課不是很適合,倒可以考慮旁
聽別的教授開設的比較專門的詩歌賞析課程,並準備跟主講的老師說了,後來也
因種種事情而沒有做成,也是憾憾的。
卡爾是個煙民,每次上課前、後,都可以看到他在教學樓外的臺階上大過煙
癮。班上的學生也就時常那時候找他說話。我跟他說話壹般都是課後,他憋了壹
個多小時,正好到外面“放風”,因此跟我談話,也不算特別占他的時間,叫我
心裏到底感覺舒服些。
平時除了談詩歌,也談別的事情,比如壹些翻譯問題。他說看我把自己中文
寫的詩歌自己翻譯成英文,總是很特別的感覺。還記得有壹次我向他請教英語裏
可有“放風”壹詞,兩個對證了半天,卻到底沒有找到壹個相應的詞表達出中文
裏豐富的語義來。又有壹次說到我常簽的英文名字Echo Ying,我告訴
他我用這個名字是因為跟我中文名的發音含義都很接近等等,卡爾壹邊道“be
autiful”,壹邊又把我的名字寫成Echoing,笑道:這不又多了
壹層含義嘛!壹次課上卡爾說他三四天檢查壹次電子郵件的事情,學生都哄堂大
笑,卡爾倒覺得我們莫名其妙。課後我告訴他,我幾乎每隔壹小時就檢查壹次電
子郵件,而我老板覺得我應該時時檢查,不至於漏掉他常愛寫的“please
come to see me ASAP”之類的郵件,卡爾聽了,就
“Geez”個不停了。
本來壹般都在教學樓臺階上說話的。後來冬天到了,氣溫慢慢低下來,雪也
壹場壹場地落下來,卡爾和我的課後談話,也就轉移到他的辦公室去了。我記得
最後壹次說話,我調侃他裂著口子的皮鞋,卡爾就又指著自己少了紐扣的皮衣,
自嘲了壹番。我跟他說,我們兩個不僅是班裏年齡最大的研究生,而且只有我們
兩個是戴眼鏡的人,卡爾連說“我怎麼就沒註意到呢”,壹邊不停說道“有趣,
有趣”。出來時,卡爾去圖書館,我去自己的實驗室。兩個在乍起的黃昏風雪裏,
互道再見和保重的話。
寒假後回來,自己倒給他發了壹封郵件,卻壹直沒有收到他的回音,也再沒
有在校園裏遇到過他。細想想,卡爾於我,更象壹個朋友,而不象壹位老師。我
時常懷念那些和他談論詩歌的下午:在寫作和閱讀詩歌的過程中,在國內時,我
很少在身邊遇見這樣有趣的人和尊重的態度,在異國他鄉與卡爾的這壹段經歷就
愈顯得彌足珍貴了。雖然萍水聚散,我還是想,不管怎樣,卡爾這個風趣、熱情、
開放、樂於助人、念著英文博士的美國年輕人,應該是壹切都好吧!
200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