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佳節:今天在網上跟人聊天兒,才曉得今兒是元宵節。這邊風雪迷漫,
看月亮是壹件過份的奢求;湯圓要到中國店去買,只是路途遙遠生滑,那心思
動了動,就又給嚇回去了──仿佛春生的小草,在二月裏擡擡頭,還是繼續酣
睡了。
好象轉眼間,就在這裏呆了壹年半了。中秋節和春節都已經過了兩個,感
恩節和聖誕節自然也花開二度了。出國前,以為會在洋人的國度裏多多享受洋
節的氣氛,經了這年余兩次的生活,那種企盼以致企盼裏面的欣喜卻都慢慢地
無疾而終了。遺憾的卻是,對中國的節日也慢慢地陌生起來。
98年的第壹個中秋節,和室友分食了壹塊月餅,他去親戚家裏。科大的
朋友公輔問我在幹嘛想幹嘛,笑著說自己想看月亮,看水中的月亮。他就當了
真來接我,把車開到附近的公園裏。公園臨湖的,但是晚上九十點鐘,我們跟
月亮在湖水的同側,波面上隱約有些光亮,那壹輪水月卻還是難窺全貌的。兩
個不甘心,又驅車到本地的P&C聯鎖店邊上的橋上看月亮。那壹溪水,從山
上下來,秋天了,也就剩薄薄的壹層,勉強捧出壹圈閃爍的光亮。兩個站了半
日,說笑了壹氣回來,想想,還是坐下來準備將來的考試了。第二天課上,和
那個ABC張嘉敏同說昨天回去路上,看見東邊月亮初升,又大又圓的,先還
以為是房頂的壹盞琉璃燈呢。倒感嘆了壹回。
春節到的時候,這邊的大學大多已經開始春季學期了。第壹個春節不是周
末,但學校裏安排免費的中國食品,還請了紐約的舞獅隊來助興。我上完了課,
穿過晴冷美麗的校園,想看舞獅的表演。到了何氏廣場,卻只看見幾個功夫裝
束的白人站在那裏說笑著。後來才知道他們已經演完了;又聽說吃免費午餐的
中國人太多,組織者只好在每個已領食品的人手背上畫壹記號以防再領,心裏
有點惡俗的感慨,卻也罷了。
按照家鄉的風俗,大年初壹早上要吃湯圓的,我前面壹日晚上,就煮了十
來只芝麻餡花生餡的湯圓,吃之前,跟家裏打電話,因國內正好是大年初壹的
早上──往年在家,都是母親先起來,開門炸鞭炮,在我們兄弟倆的枕邊放了
糕片,再下湯圓,再迎來送往村子裏來拜年的年輕人。我們遲些起來,第壹件
事卻是給爸媽拜年的,說些“身體健康”的喜話,然後忙著吃了湯圓去給村裏
的長輩們拜年。這回,母親在那邊沖口就是祝願“我大兒子新年學習進步身體
健康天天向上”的壹大串喜話,叫我有些欲哭欲笑的沖動。母子倆都講高興的
話,心裏倒說這樣挺好的;後來要給三爺拜年,母親叫來了,我問了兩句他們
的近況。因為跟父母常通電話,和三爺卻壹直沒有說話的,再聽見他熟悉的聲
音不習慣地隔著電話給我講“新年順利”的話,眼睛不覺有些濕潤。三爺剛說
了句話,就忙著道:“電話費貴。就這樣吧。掛了掛了!”掛了電話,百般傷
感,壹邊盛了湯圓來吃,壹邊想中秋時候打電話回去。母親說:妳出國了,妳
弟弟在廠裏加班,妳爸爸在供銷社值班,我們壹家四口人卻在四個地方過節……
壹夜鄉心幾處同,人生的種種我們都是必得親自去體驗的呢。
去年的中秋,也是好的天氣好的月亮。在實驗室裏忙了壹天,坐汽車回來,
路過西校區,想起中國學生學者要在這裏搞聯歡,就順腳下車找過去了。他們
組織的倒好:墻上貼了許多謎條,猜著有獎的;另外準備了許多月餅之類的中
秋食品,供大家品嘗;又有電影室,放著“甜蜜蜜”;還有專門的房間唱卡拉
OK,跳舞……混了半日,興味盎然。後來跟小李壹起回來,他猜謎得了許多
講義夾,非要送我壹個,笑著謝了收了。
今年的春節,恰好是周末呢。我卻沒有去年的興致了:去年不僅去中國店
裏買了湯圓,還買了肉餡回來,自己興致勃勃地炸肉圓,因這肉圓也是家鄉年
菜裏頭最重要的。今年還是打電話回去,父母都在家,說說天氣新年身體,也
就掛了,每周都打電話的,並沒什麼太多特別的話。後來又給許久沒聯系的國
內朋友打電話,從黑河到揚州上海,每個壹聊就是許久,掛了電話就擔心這個
月的電話賬單不曉得是什麼巨額數字呢。也有兩個朋友給我打過來,壹個在上
海壹個在徐州,在遙遠的異鄉聽他們依然熟悉的聲音,心裏感動不已。
學生會還組織了聯歡會,我們去遲了,站著看了會兒春節聯歡晚會的錄像,
又看人跳了會舞,卻沒什麼意思,就早早回來了。在家裏翻唐詩,卻看到壹首
劉長卿的《新年作》,開頭壹句“鄉心新歲切”倒鎮住了我,又有“天畔獨潸
然”“春歸在客先”的句子,心生悵惘,卻又為新年“得”這“新”詩,雜生
出幾點模糊的喜悅來。後來又在家斷續看了春節聯歡晚會的錄像,感覺倒沒有
去年的好了;不過看完了,才覺得這年也真過去了。
來美後的第壹個感恩節,在《時代》周刊裏看到專題報導,說“感恩節讓
我們年年不顧旅途遙遠,回家與親人團聚;家,就象地球壹樣,她美妙的地心
引力讓我們永遠想著回去”。我跟著樓下信教的夫婦去參加他們的教友聚會,
大家壹起吃飯壹起唱贊美詩,倒也其樂融融。第壹個聖誕節,自己在底特律的
朋友那裏,晚上是在當地的臺灣牧師家吃火鍋,又做送禮物的遊戲。我本是生
客,拿了壹樣小小不起眼的禮物就坐在角落裏。那個高瘦的臺灣男孩卻要了我
的小禮物,讓我有機會取另外的禮物。禮物本無所謂,只是他那份讓我參與的
心思卻長存在我美好的記憶裏。
第二年,教會跟我們這些沒有信教潛力的人卻有些不相幹的意思了。感恩
節,室友帶人回來聚餐,自己跟著吃了壹回自做的水餃;聖誕節,自己壹個人
在家裏,費心費力地燒了兩塊魚片,又從店裏買了只烤雞回來“饕餮”了壹頓;
外面風雪連天,我心裏只盼著天氣快些好,讓我好去南方跟大學同學會合。
相比中秋節和春節,元宵節本不是那麼勾人心思的。這回又是周末,我倒
想起有壹年春節後返校的事情。開學正是元宵節前後,我想十四走,家人不喜
歡那個“四(死)”,而我又不喜歡十三,他們更不讓我十五出門,後來只好
十六再走,卻趕上春運大潮,結結實實擠到南京又擠回合肥去。到校又遲到,
寫信回去抱怨,父母忙著用“在家千日好,出門壹日難”的話來說……
“在家千日好,出門壹日難”,父母過去常常這樣挽留著的,如今常常這
樣勸慰著的,讓我在異鄉對“佳節”漸漸淡漠的時候,依然會不時想起“每逢
佳節倍思親”這樣古老的詩句、生出這樣傳統的情懷來。
2000.2.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