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怏怏地回去,先找了夏劍黎,他嘻嘻笑道:“外交使節回來了!會談成果
如何?”我冷笑道:“達成若幹備忘錄,準備出訪,甚至暗示了涉外婚姻的可能
性!”夏劍黎看著我笑,說:“沒想到敵人的糖衣炮彈這麼利害!怪不得許多人
是壯士壹去兮不復還呢!”我拿他的水杯喝水,道:“人家並沒有用什麼糖衣炮
彈,哼,我的門票可都是自己用學生證買的半價票呢!”“那鬼子怎麼讓妳這麼
憤憤不平啊?”“哼,我看他在我們首都住星級賓館、出入桑塔納、入口都是上
百的菜,吃過了還能進壹杯雪碧十幾塊的音樂花園......”夏劍黎笑起來,道:
“沒想到妳也這麼虛榮呢!”我冷笑道:“對,我虛榮,我是拜金女孩,不能跟
您淡泊,寧靜,致遠比!”夏劍黎說:“算了,妳們什麼時候回校啊?”我定在
那兒,冷笑道:“哦,原來是厭煩我了,讓我走呢!”夏劍黎怨道:“老天!真
是惡人先告狀啊!妳說說,來北京十幾天了,妳跟我呆壹起幾天?跟李捷幾天?
跟妳同學多少日子?今天星期四,後天周六,我估摸著妳們應該這個周日回校吧
?再不走,研究生院也要趕了!”自己笑起來,看了表,說:“算了,是我不對
。我回去了!”
回到宿舍,曉晨就叫我去班長那兒登記定票事情,果然周日是返校的最後期
限,已經有部分同學定好了回家的票,其余要回學校的大多定了周日的票。自己
也報名定票,回來問她們趙娟腿好了沒有跟不跟我們壹起回去,喬喬說:“她的
腿什麼事兒也沒有的!兩人感情倒是升火箭似的!”曉晨也笑,說:“她票也定
好了。”又說些他們去盧溝橋的事情和喬喬上新東方的費用等等,最後拿了地圖
研究底下兩天怎麼打發。曉晨笑道:“紀冰,我想去看看世界公園呢!陪我去吧,
妳們以後有機會出國看世界,我只好看看摹擬的景觀啦!”我笑道:“叫人陪妳
去,也不必這麼捧殺呵!真出不去,還不唯妳是問!”於是又看地圖,然後說:
“好吧,明天去世界公園,後天趕快陪夏劍黎逛逛,人家今天跟我抱怨呢!”曉
晨道:“那就多謝了!陳漁也去呢!”我咬牙笑道:“妳怎麼不早說?!”喬喬
已經睡下來,道:“怎麼啦,他還要限制妳人身自由不成?!”說笑壹陣,才洗
漱睡了。
第二天臨行前給夏劍黎電話說了去處,然後到前門乘專線車去豐臺區的世界
公園。世界各大名景在這兒濃縮,倒也別有風趣。陳漁說:“我的夢想之壹就是
要周遊世界,希望這是壹個引子!”曉晨說她也想,我笑道:“好象年輕人沒幾
個不想的,都想流浪啊漂泊啊,似乎這麼才夠詩意似的!”曉晨說:“妳又不是
不想,說什麼風涼話?”我冷笑回道:“我自我批評還不行啊?!”曉得自己在
陳漁面前有點賣弄幽默的感覺,卻管不住自己的心和口。
晚上去看趙娟,然後幾個女生又上街逛了壹會兒,給夏劍黎傳呼說明天早上
跟他壹起去天壇公園,晚上早點休息。她們已經紛紛收拾行李,短暫的北京之行
真的要到盡頭了。於是各自說著對北京的感懷:北京大啊,北京現代啊,北京人
好能吹啊神情很優越啊北京話很有韻味啊,歷史感啊文化感啊......我說:“北
京是個充滿夢想與誘惑的城市,她讓我堅定了出去的決心;我夢想有朝壹日,我
再走在北京的土地上,會有真正主人的感覺,不用理會本土人的輕視和趾高氣揚,
也不必羨慕老外們的富貴清閑......”曉晨冷笑道:“得了,還主人呢,到哪不
是過客呀!”壹腔豪氣被她打擊得消失殆盡,笑罵了壹通。
周六早上,先會見了夏劍黎,然後兩人乘車去天壇公園玩。他曾經來過的,
於是輕車熟路領我看了祈年殿,齋宮和鐘樓等,接著去回音壁那邊鬧了半天,我
在壹頭說話,他在那頭聽,我說:“我愛北京!”問他聽見了什麼,他笑道:“
妳說妳愛美元,是不是啊?”又氣又笑,又拉手去圓丘看了會,許多人站在圓丘
中間排隊等著去叫壹嗓子,我和夏劍黎都無奈地笑。
吃了盒飯,就在天壇公園那樹蔭下的草地上休息。看見許多老外走過去,我
說:“這麼多老外到北京來,真有錢!”夏劍黎笑道:“我們沒錢,不同樣玩嗎
?而且比他們懂得多,也自在得多!”“自我感覺很好嘛!妳坐得起桑塔納嗎?
住得上星級賓館嗎?就連程寧他們這幫人的生活我們都無法實現,開自己的車,
住那麼大的豪華公寓----都忘了跟妳講了,那天在國際飯店碰到程寧和他的英國
女朋友了,我就不懂他在國內生活這麼好了,幹嗎還要出去啊?”夏劍黎冷笑道:
“知道嗎,人心就是這樣的,永遠無法滿足!只有智者能夠看穿看透,從而獲得
解脫!”我狠狠地挖他兩眼,道:“原來妳是智者啊!鼠目寸光,不求進取,還
自鳴得意呢!”
夏劍黎嘆了口氣,道:“紀冰,社會和學校不壹樣,象我這樣的大學生,在
這社會上算是有知識有理想的了。可是象我這樣的,又有多少人還在做夢呀,什
麼買車啊出國啊,都太不切實際了。說句實話,我很喜歡現在的工作,學有所用,
對壹個大學生來說,實在是太幸運了!何況我們的工資雖然不算高,但也算中等
往上了,想想現在那麼多下崗工人,我就倍覺幸運。而且銀行的各種福利條件也
不是其它單位能比的,真的,我很滿足!”我看著他,覺得他的陌生,可是知道
他說合情合理,沒有壹點錯誤。我嘆息道:“妳真的是變了。”“這壹年,妳也
變了。”有點恨起來,說:“是的,妳變世故了,我變成熟了!”夏劍黎半天說
不出話,最後道:“我們現在不能談前途,壹談就不愉快!”
兩個壹起沈默了。曾經在網上和人聊天的,無意中那人說“愛情在命運面前
多麼渺小”,這壹刻,我分明看見壹種絕望生長起來,我們都無法扼制和抹殺,
它生長的那麼歡快而瘋狂,轉眼間就把我和夏劍黎隔得那麼遠,遠得不可觸及,
又是那麼厚實,讓我們聽不到對方的呼喊,而且那麼高,讓我們無法跨越過去救
援彼此的掙紮。
我說:“可是我很愛妳,妳知道的。”夏劍黎笑起來,說:“我不愛妳嗎,
冰冰?”我冷笑道:“別肉麻了!”夏劍黎接著說:“偏要麻翻妳!----這些日
子,每天上班都心不在焉,全是妳在眼前晃,有時想:妳不在北京倒也好了,知
道妳在這個城市裏面,知道我可以觸摸妳,可以聽妳的聲音看妳的微笑,那種思
念就會瘋長,讓人真的要癡要狂......”我挪了地方,和他背靠背坐著,閉了眼
睛,悠悠道:“已經被妳麻翻了!不知道要做什麼點心呢......”細想想,忽然
心裏生出些愧疚來,過去的準備英語考試的壹個學期,自己匆忙疲累得常常來不
及給他回信回電話,這十幾天呢,確實也是跟同學在壹起歡笑得多,和他廝守纏
綿的少......這麼說起來,究竟還是自己欠他多壹些。
“真的是欠妳呢!”“唉,什麼欠不欠啊!我真想念那些在科大的日子,那
時候我們無憂無慮,平時看電影上街下棋,那樣的日子再不會有了!”“怎麼不
會有了呢?我們還可以那樣過啊,只要我們能在壹起,我就有信心過壹種浪漫的、
不流凡俗的生活。”夏劍黎嘆口氣,笑道:“可是,我們考慮的多了。要考慮婚
姻和前途。劍明更他女朋友同居了呢,爸媽說我們兩個是雙胞胎要壹起結婚才好,
還等我呢!”用肘搗他,笑道:“說著說著,就不正經了!人家都說婚姻是愛情
的墳墓呢!”“妳沒聽人家說嘛,沒有婚姻,愛情死無葬身之地啊!”呆了片刻,
喃喃道:“絕妙!”
回去的路上,心間壹直壓著重石似的不開心。兩人坐車回到西單,在勸業場
逛了半天,然後給他挑了壹件黑色尼龍緊身背心,自己也買了壹件黑色短袖圓領
T恤,興沖沖地跟他說:“這是情侶衫了!”
晚飯是在那家叫“青春”的快餐店吃的,為那名字吸引,又給他說故事:壹
個老太去叫青春的服裝店取衣服,可是晚上在店鋪附近迷了路,於是逢人就問:
“青春在哪裏?”害得路上行人目瞪口呆,老太丈夫是個作家,便寫了壹篇散文。
夏劍黎笑道:“難怪妳的托福、GRE考那麼好,這麼壹篇散文也記這麼清楚,真不
得了!”自己得意地笑。
晚上他送我回去,票已經到手了,於是又送他到地鐵入口,感覺酸酸澀澀地
起來。第二日早上遲遲去找他陪我去逛王府井,那邊正在施工,只在風入松書店
看了許久,後來買了兩塊哈密瓜在長安街走了半日。中午他拉我去他們辦公室,
忽然想起來晚上要走,來不及去李捷那兒了,於是先給李捷打傳呼。李捷找個電
話亭讓我打回去,抱怨了壹通,又問我“國際會談怎麼樣”,自己說“我們要進
行girl telephone talk”把夏劍黎支開了。我說那個麥克很好的,李捷說:“那
妳嫁他得了!直接成美國公民了!”自己罵她“惡心”,說:“活該妳遇著程寧
那樣的!我和夏劍黎分歧不小呢,壹個要出國壹個要工作.......”李捷笑道:
“我是遇著程寧那樣的才這樣的啊!不過話說回來了紀冰,人家講啊,女孩子嘛
,十八歲的時候等待著的是壹桿槍,二十八還是壹桿槍;留國內呢,是壹桿槍,
出國也是壹桿槍......”自己冷笑著罵她:“妳現在真進化得可以了!我晚上走
了,不跟妳再見了,考G順利!”李捷忙說:“書上看來的,跟妳說笑呢。怎麼說
走就走啊......”兩個約好了回校後網上再見,然後給麥克打電話,人不在,留
了言簡單說幾句。
兩個人說話,我說:“這壹走,又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見呢。 我回去了要考
TSE和SUB,國慶肯定不會過來了。”夏劍黎嘆氣,說:“知道了。妳是壹定要出
國了,妳肯定會成功的......”悲涼從心底升起來,我說:“我們總還可以努力
。我先出去了,妳或者跟著考出去,實在不行,我們還可以結婚弄陪讀出去啊!
”夏劍黎沈默著沒說話,我有點急躁了,跟他說:“妳不要念念不忘妳們銀行的
分房好不好?難到我的愛情不抵那兩室壹廳?而且,即使我不出國,我也不可能
在明年七月壹號前跟妳結婚呀!......”夏劍黎看著我,我心虛地低下頭來,他
淡淡說:“我們還有壹年的時間來考慮和決定......”我沒有力氣再說話,末了
,說:“我要回去收拾行李了。”
晚上夏劍黎送我和同學壹起到車站,趙娟也跟著回來了,我們壹致聲稱她“
臉上洋溢著陷入愛河的喜悅”。並沒有多少時間跟他說話,拉拉手就上車了,讓
他寫信別偷懶。火車開動的時候,月臺上送行的壹個男孩忽然從車窗把壹個女孩
拖了下來,兩人在月臺上抱成壹團又哭又笑,我們站在窗邊壹起鼓掌,夏劍黎在
月臺上孤單地跟我揮手作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