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帶著麥克坐公交去天安門,說要讓他領略真正的中國普通人的生活。他上
了中巴,卻沒有座位了,跟我聳肩無奈地笑。麥克金發碧眼,但是頭發短得健康
清新,眼睛深凹,閃爍著神秘的光澤,下巴中間微微的凹縫,使得他的臉格外棱
角分明,胸口露著點胸毛,說不清是性感還是惡心。
到天安門下了車,我帶著麥克故地重遊:先上了城樓,然後往後進了故宮。
人流熙攘如昨,麥克擦著汗緊跟上我,說:“人真多啊!”我跟他說故宮對於中
外遊人的意義,然後兩人分別買票進去。麥克說:“對於普通中國人來說,如今
能出入皇家宮殿,應該是莫大的榮耀吧?”我無以應對,麥克連忙又說:“當然
我們外國人也不例外。”我為他的小心笑起來。
因是二進宮,我知道何處值得去看何處遠觀即可,壹路領著麥克走過太和、
中和、保和三殿,然後是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和禦花園,給他講午門那明三
暗五的門洞,金水橋的質地和尊卑之分,大殿中的銅龜銅鶴銅缸香爐日晷,三希
堂的書畫珍品,九龍壁的方位和含義,還照著《故宮便覽》說些垂簾聽政、珍妃
落井、正大光明匾後藏建儲、考狀元、皇帝選妃結婚等等故事......麥克認真地
聽,不時地表示不可思議。麥克用他的小巧相機拍攝宮殿和建築,卻並不拍他自
己,於是我跟他說起我們照相壹定要有人以表示曾到此壹遊的意義,又為中西文
化不同感嘆。
到禦花園時後已經中午,兩人都表達了吃飯的欲望,卻買不到盒飯,於是往
回返,在賣盒飯的地方又等了半日,等來了壹批雞腿盒飯。自己看著油晃晃的大
雞腿,心動起來,問麥克要不要,麥克卻連連搖頭說不想吃雞腿。心裏把他大罵
壹頓,然後只好領著他去買礦泉水和面包餅幹等,兩個走累了,坐在路邊邊吃邊
聊。
說起彼此的家人,麥克說他父系是愛爾蘭人母系是法國人,又說他壹直和父
母生活在壹起,三十歲了但沒有合適的對象所以還是獨身。我講自己的家庭,說
起兒時壹個朋友的死,麥克跟著嘆息。我問他信上帝嗎,麥克認真地點頭,我卻
無奈地搖頭,告訴他對於壹個中國大學生來說這簡直難以置信。他說宗教信仰和
掌握科技是兩回事,壹個是腦袋與智慧,壹個是心靈和精神......我聽得有些驚
訝起來。
路過珍寶館的時候,我又興致勃勃地建議麥克去看看中國的古代飾品。在那
裏給他說龍袍鳳冠,麥克的藍眼睛驚訝得發亮,連連說:太美了,太奢侈了。看
了金編鐘,象牙席,珍珠梅等等又贊嘆不已,自己在壹旁不由得笑起來。
再往回走,在陽光照耀的大殿前面,我說:很奇怪這兒沒有樹,而且似乎壹
開始就沒有,突出了威嚴卻缺少了幽雅,也許是受大而無的影響;最想看故宮的
夜景,沒有那麼多遊人的時候,在夜深人靜月光穿過朱戶綺閣的時候,在這空曠
博大的宮殿院落裏去感受遙遠的氣氛,去感受“雕欄玉砌今猶在,只是朱顏改”
的荒涼與喜悅......麥克驚訝地看著我,說:妳們東方女孩真的很奇怪,可是很
有思想與韻味。我聽了笑起來,想自己在壹個老外面前這是犯那門子酸呢。
出了故宮,麥克說要看人民大會堂等,於是帶他穿過天安門廣場,參觀了人
民大會堂,兩人在門口請人照了相;後來又在毛主席紀念堂門口走過,上了前門
的正陽樓。那時候麥克看見了那家麥當勞分店,要過去嘗嘗味道是否還地道。兩
人轉了半天才進了看似很近的店面,並不餓,每人要了壹份漢堡包和飲料,邊吃
邊聊。
再出來,正閑閑地走,壹個拉黃包車的老師傅請我們上車,麥克猶豫地看著
我,自己從來沒坐過,壹時沒有主意。那車夫笑道:“小姐,您給我個機會吧。
這老外都聽妳們導遊的!”心下壹樂,就跟麥克解釋如何可以借此舉領略北京的
胡同文化平民生活,麥克笑起來,然後很紳士地扶我先坐好,他才挨在我身邊坐
下。
那車夫話多,踩著車道:“雖不是輕車,卻是熟路,包您二位滿意!”自己
跟麥克用英文解釋著,麥克邊擦汗邊笑。天氣很熱,車子飛馳時候,雖然有點風,
兩個坐在壹起依然有些不舒服。只是那老師傅走街穿巷,該快時快該慢時慢,又
是笑話又是典故,看得我目不暇接,聽得我耳心俱新,常常忘了或者不知道如何
翻譯給麥克聽,末了,只好聳肩微笑,麥克也作些無奈的表示,卻又說:北京的
胡同大院很有特色,我能夠感覺到,這是和看見高樓大廈完全不同的感覺;這車
夫的笑談裏似乎和胡同壹樣散發著北京的文化歷史氣息和獨特的古都魅力......
下午五點了,麥克看著地圖,問我北海公園在哪兒,於是攔了壹輛桑塔納去
北海公園玩,泛泛看了看,天色欲晚,就忙著往外走。那時候麥克笑著說:中國
人叫我們外國人“老外”,自己笑起來,問他生不生氣,他說:很有趣。我曉得
他不懂,便說那就好了。麥克卻又問:妳們中國女孩怎麼看美國男人?我沈吟壹
會,說:從形體上來說,可能美國男人對東方女子有些強壯或者性感的魅力,在
經濟和物質生活上他們同樣可能構成魅力與誘惑,但是在精神世界,我認為美國
人根本不可能理解中國女子,坦率地說,我認為美國人的信仰和精神世界都比較
膚淺、簡單、實用而功利,愛情在美國那樣的世界裏已經完全不可能保持中國人
夢寐以求的特色和情調......麥克點著頭,反駁說:謝謝妳的坦誠。不過我覺得
並不能簡單地把西方男子模式化,他們也有顧家的傳統的壹類,比如說我----那
壹刻,我們兩個都笑起來。暮色溫柔,我和麥克似乎相識了許久,我幾乎不相信
自己的感覺了。忽然想起來上回和陳漁在這劃船的事情,心頭隱隱不安。
麥克說:晚上我請妳吃飯,現在我們壹起回飯店吧。笑著說好,坐在桑塔納
裏,司機很健談,跟我們說美中關系等等,自己笑著跟麥克解釋,他在後坐也微
微地笑。過天安門的時候,跟麥克說:廣場上的人群都在等降旗呢!麥克驚訝地
探頭出去,問我:那麼多人就等著看人把旗子取下來?我說是,他搖頭表示不理
解,我笑道:現在妳知道中國人是多麼復雜多麼難以理解了吧?!兩個都笑起來。
回到國際飯店,麥克付錢,我對司機說:“真高興跟您又講起普通話!壹天
全說英語,再說起中文,那感覺真叫個舒坦!”司機笑著說:“小姐您真會說話
!謝您咧!再見!”和麥克進了電梯,裏面又兩個中國人,壹男壹女,女的見了
麥克,開口說話:“Ooh, I never thought that it would be so hot and
humid in Beijing.I brought with me my jacket and it seems I will never
use it here. ooh, no one waiting, move on...”我驚訝於英語流利地從那女
人很中國的嘴中飛出來,感覺怪異而恐怖,女人在十壹樓和我們熱情地“See
you!”出去了,又有壹個中國男人和外國女子進來,我往裏面讓了讓,靠在了麥
克胸前。那男子擁著女人轉過身的時候,我們的眼睛壹起驚訝地發光,卻什麼也
沒說。十五樓,他們出去,程寧又轉過身來,笑著跟我說:“我們可真是殊途同
歸啊!”憤怒在心底燃燒起來,程寧卻隨著那女人消失在電梯外面,忽然又想被
他誤解跟他計較簡直是自己作賤自己了。麥克奇怪地問我:妳認識那個人?我點
點頭:我女朋友以前的男朋友,我不想再見他更不想談起他。麥克知趣地不再問。
回房洗漱了,兩人下樓到粵式餐廳吃飯。菜單上的菜名我都不明所以,而且
價格驚人,只好請小姐過來講解,自己又給麥克講,最後要了他們的特色菜和飲
料,我們繼續聊天。麥克學著用筷子,笨拙得近乎可愛。吃完買單,麥克給邊上
彈琵琶拉琴的兩位小姐照了相,又拉我去飯店的音樂花園去坐坐。
自己不放心,到總臺給夏劍黎掛了電話,讓他先去吃飯。麥克問我:妳和妳
男朋友是在大學同學?我給他講我們的故事,甚至說了彼此的前途和目前的微機,
麥克認真地聽。小姐過來問我們要什麼飲料,麥克依然要了加冰的雪碧,笑道:
冰是妳的名字。但是比不象冰,妳更象壹湖水,清澈又深邃,十分迷人。我笑著
說:謝謝。
邊上坐著三三兩兩的外國人,再遠處是幾個樂手在演出,唱著壹些耳熟能詳
的中文歌。我跟麥克談起音樂,他居然知道林憶蓮和張學友的英文名字;後來談
到歐美流行音樂,我說自己不太喜歡搖滾,但壹些軟搖滾還是挺喜歡聽的。麥克
說:那妳壹定喜歡Michael Jackson了?我笑起來:喜歡他的幾首歌,但是很不喜
歡他的造型,還有最近他的騷擾兒童案件。麥克笑著說:同感同感。我說:妳不
還是壹個樂隊的吉它手嗎?何不上去試試,讓我聽聽妳的手藝?麥克站起來,讓
我跟過去作翻譯。
那邊的樂手連忙給麥克讓坐挑譜,麥克挑了那首“當男人愛上女人”,自彈
自唱起來,自己走開去,沿著花園往前去,他的歌聲與吉它聲隨在身後,月亮在
東方的天空,斜斜地掛在那兒,我知道這樣的浪漫氛圍誘惑著我了,這個美國男
人以他們富有的物質條件構造了浪漫的精神享受,讓我這樣的女孩子心念浮翩起
來。
唱完了,許多人為麥克鼓掌。麥克回到我身邊,我說:我要回去了,時間不
早了。麥克連忙站起來結帳,送我出來,在門口握緊我的手,笑著說:妳是壹個
很好的導遊,我十分感謝妳給了我壹天的時間。妳的英語非常好,妳應該努力實
現妳去美國留學的計劃,如果去加州,我會盡力幫妳的忙......自己笑了,說:
也謝謝妳給我機會了解了壹個美國人,練習了我的口語......兩人又說了彼此的
行程安排和以後電子郵件交流的話,這才分了手。
獨自回來,快樂、興奮而傷感,我知道自己羨慕麥克他們豐富的物質生活以
及由此而來周遊世界的財力和機會,是的,我渴望壹種沒有經濟壓力的生活,渴
望能夠自由地走遍世界,但是在國內,這種機會太過渺茫,幾為幻想;如果出國
了,那麼可能性就會加大,我的許多夢想就可以實現......心更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