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個民間寫作者
劉:我和大多數網友壹樣,是通過網絡“認識”您的,從去年開始,您的文
章是學術網站轉載率最高的之壹,但對於讀者來說,您幾乎可以說是“突然”出
現的,能否談談您個人的情況。
任:真的很抱歉,我不知到如何談論自己。壹個沒有固定工作的民間寫作者
,不知到這樣說是否合適。家裏的情況很簡單,我有壹個很熱愛生活的妻子,如
果您看過我最近的文章,您就能知道,我還有壹隊雙胞胎女兒,今年 7歲了。我
很愛她們。就這樣。
劉:是的,我知道,而且從您的文章中知道似乎她們移民了,為什麼?
任:您看過肖斯塔克維奇的自述嗎?我讀他的東西很感動,因為我感到他是
在寫我。他在每天夜裏的緊張精神狀態就是我過去兩年來的精神狀態。我現在不
想細談。不過我目前非常思念女兒,那麼小就……(凝咽)……,對不起,也許
,她們是這個時代最小的流亡者。我為我自己,為這個成年的祖國難過。壹種力
量把我們暫時分開了……我們能否換壹個話題?
為自己寫作
劉:很抱歉。我想談談您的創作。有評論說您是這個時代少有的具有思想家
潛質的學人之壹。的確,您的筆路很寬,哲學、史學、經濟學、法學、神學,甚
至文學和詩歌,而且都具有原創性,但是您為什麼前些年不發言並向傳統媒體投
稿呢?
任:妳的評價或妳說的那些評價真的讓我惶恐,請您千萬不要這麼說。很多
朋友的擡愛總使我緊張。說真的,我渴望被贊揚,但壹旦贊揚來了,我就害怕。
大約有十年的時間,我拼命地讀書,這樣做可能有兩個原因,第壹,我不甘心那
麼樣地被趕出大學,第二,只有在讀書中才能安慰自己的不平。所以,我的寫作
完全是為了自己的,我對傳統媒體有壹種矛盾的心情,壹方面渴望去借用寶地高
談闊論,另壹方面又不能容忍任何審稿儀式。我不能容忍的是那種審查方式,與
編輯朋友無關。這可能是壹種心理不健康的表現,比如,我對任何“手續性”的
東西都感到惡心。“滾開,國家!”這也是我要說的。感謝互聯網,我甚至認為
它簡直就是為我這種人發明的,沒有任何手續和審查,不為稿費也不為他人,我
發東西只憑興趣,只因自己願意。
劉:但我感到您在網上討論問題是是非常溫和和寬容的。無論在思想的境界
上,還是在新思想檔案上,您帶來了壹種我們的學術界少有的批評精神。而且您
為網絡寫作非常認真,每壹篇文章都很象論文,註釋、引文,等等,這是否和您
的信仰有關?
任:我希望是這樣。不過也有朋友批評我對網絡文字不要太認真,也沒人願
意看長篇大論。他說的很有道理。但是,我還是要那樣做,我相信,網絡正日益
嚴肅化,它帶來新自由,也將帶來新道德。我對人有信心。
“壹個瘋子大膽的胡言亂語”
劉:我想談談您的專著《災變論》,您為什麼要寫這本書,可以說它對中國
文化進行了最系統、最尖銳的攻擊,它可能出版嗎?
任:還是那句話,我不為出版寫作,盡管我希望它出版。是的,目前仍然看
不到出版的希望。
妳說得很對,事實上已經有人罵我是賣國賊,盡管還沒有人說我是民族的叛
徒。將來真的出版了,我相信我會面對更多憤怒的讀者。如果您不認為我太自負
的話,我想跟您談談俄國思想家彼得-雅科夫列維奇-恰達耶夫(1794--1856)的
故事。他寫了壹本書叫《哲學書簡》,很有名,這本書使俄國初步具有了民族自
省意識。為什麼說這樣說呢?《哲學書簡》第壹封信中,作者就是要弄清俄國的
歷史及其在世界上所處的位置。他對俄國“進行了空前嚴厲的批評”。恰達耶夫
從對俄國現實的觀察入手,追溯俄國的歷史,認為俄國的落後是由其歷史造成的
,反思的結論是俄國的出路在於依靠宗教的力量。我感到我和他走的是同壹條路
。但他的命運更悲慘。第壹封信於1836年底在《望遠鏡》雜誌上看出後,幾乎激
怒了整個俄羅斯,他被斥責為俄羅斯的“敵人”、“叛徒”,乃至沙皇出面幹預
,發諭旨稱其文“是壹個瘋子大膽的胡言亂語”,並下令關閉《望遠鏡》雜誌,
並封殺作者。恰達耶夫在權力餓群眾的雙重壓力下痛苦不堪,寫下了《瘋人的辯
護》這樣壹篇文章,在這篇文章裏,他說“在壹個晴朗的日子裏,我突然面對著
這些憤怒的民眾。”他強調愛國主義的多樣性,說自己主張“否定的愛國主義”
。他說:“我寧願去抨擊我的祖國,寧願使她傷心,寧願貶低她,也不願去欺騙
她。”不過我想我不會這樣為自己爭辯,我的問題是,我不需要對祖國的“第二
種忠誠”,我忠於我自己的理性和良知,這就足夠了,誰爭愛國的椅子,隨他便
。
故鄉在別處
劉:您自稱是流亡者,是否在暗示您的故鄉在別處?
任:不,我沒有故鄉。這正如有人說的:“流亡是‘壹去不返的旅行’。既
已踏上流亡之徒,就不要夢想返鄉,因為這是徒勞無益的。他也許能夠返鄉,但
這時他看到的故鄉已不是他離開的故鄉,就連他自己也不是當年離鄉而去的自己
。”就是這樣。
劉:您為什麼有流亡這種意識或意象呢?
任:我是在多個意義上談論流亡的。首先,是宗教意義上的,妳知道,我們
的家園不在這裏。第二,我指精神流亡。我感到壹次事件把我拋向了空中,我的
靈魂再也找不到支點了,我的理性和良知都處於無根的狀態,第三、10多年來,
甚至今天,我真的是四處漂白,無家可歸。這部分原因也是為了千方百計逃避被
當做項目或行貨的命運。什麼叫拒絕成為項目。請您不要細問,將來我或說的,
我正打算寫這樣的文章,為我自己,也為幾個朋友。
劉:那您為什麼不到海外呢?對不起,這可能是您不願回答的問題。
任:沒有關系。最近我不知在什麼地方看到這樣壹句話,希望它能使您滿意,
那就是,“我希望在自己的土地上成為壹個自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