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九九年的最後時刻,在新大陸的壹片節日氣氛中,我並沒有感覺到自己在心靈上離天國更近壹步,只不過覺得離那些堅持我以前不可認同的理念的人心接近了壹大截。
世人在慶祝他的生,我卻由之想到了他的死。他為世俗的罪釘上了十字架,卻只因為他要來清除這個世間遍布的孽。
由這壹生壹死,我站到了壹方。不是廣狹教義或世俗功罪的某壹方,而是反對死刑的良心呼籲中。壹般人反對死刑,原因是法律過程中會產生的誤差。貌似公正的律法,往往錯傷無辜,而死刑的判決使傷害無辜到了不可挽回地步的極端。這樣的實例,古今中外,數不勝數,就我們自己的偉大的無產階級專政不也曾在捍衛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神聖大旗下,窒息了遇羅克,槍擊了張誌新,生剖了李九蓮嗎?二十世紀的冤殺,不說汗牛充棟,但要編壹本現代刑法恥辱集,綽綽有余。怨不得有人說我們的法庭簡直不是國家機器,而是新式英烈制造機。
我反對刑罰中的誤差,但我更反對刑罰的貌似公正。在這個世界上,該由誰來定誰的罪?或者說到底誰是有罪的壹方,憑什麼壹方就可以裁決並處罰另壹方。再讓我們問壹句,即使是世俗的罪孽,誰又有資格懲處別人?基督問道,妳們之中,誰可以向她投壹石?
而基督自己,並不因眾人之石,卻是因了邪教的罪名,被世俗的法庭判以極刑。在羅馬軍政府與因基督而得名的新教之間,有的並不是教義之爭或教義正邪之爭,而是社會公正與否之爭。壹個公正的社會,是不會把自己廣大的臣民或人民或子民,推向另壹支以社會公正為旗號的大軍,與自己為敵;壹個喪失信仰的社會,才會給新的信仰留出肥沃的土壤。而壹個軍政府與社會的人心之間,從短處看,肉身肉心是格不過軍刀鐵釘,但是從長遠的歷史看,強徒軍刀今日安在,基督教義因死而生。
大概二十壹世紀的到來並不會改變中國現行的立法司法執法高度的壹元化,也不會改變法官獨自裁決的程序,但整個世界都在由獨裁制的軍刀即法的原始程序轉向公眾法庭的陪審員制度。其原則是不由壹個權勢而是由十幾個平民來裁決是否應該向某個被起訴的人投石。這裏,平民的常識即法律準繩。中國人沒吃過豬肉,也沒見過豬走路嗎?沒有,因為無產階級專政不容許豬走自己的道路。
我們泱泱大國,還依然是舊皇朝成序,壹人發難,壹黨定論,然後國家機器從上到下緊緊隨從。結果當然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其實要法庭原已是多余,更何況此次的四君子,多是應先儆黨紀,後加國法的惡例──邪教階級就在黨內。四海之內,有沒有人問壹聲,就妳們這些披著法律外衣高高倨於法庭之上的人之中,有誰又有資格向這社會中的任何壹人先投壹石?
我承認壹個世俗政府,無論是軍政府還是無產階級或任何階級專政的政府,都不可避免地要為自身統治的穩定而努力,用嘴或用刀或用法庭或用十字架的極刑,這是他們的利益所迫或職業所定。但我不知道,壹個公民因信仰而失去自由這公民的概念還有什麼意義;我也不知道,壹個國家任由獨夫發難之時它離文化革命式的瘋狂和衰亡還差多遠;我更不知道,壹個社會在對社會公正提起公訴時這個社會是不是已經行進在眾叛親離的大道上。
我只知道,羅馬政府用以懲罰邪教的十字架千年之後成為世俗用以避邪的聖物。
壹九九九年末,條條道路通向羅馬的坦途上,中國,又向前進了壹大步。
<<萬維讀者周刊>> 第17期 (00/01a) www.dzzk.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