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世界來說,二十世紀是壹個戰爭與發展的世紀。 對中國來說,二十世紀是壹個革命和回潮的世紀。
世界上,打打殺殺,為的是殖民、地皮。打停了就各自圖發展,圖進取。 中國內,殺殺打打,為的是革命、權力。殺夠了就專政獨裁,萬事回潮。
左邊的人士念了,說言不及階級;右邊的先生看了,說忽略了資本與正義。可我認為二十世紀就裏是階級和利益的沖突大起大伏,正義與邪惡針鋒相對的百年,所有的沖突和對立都包含在打殺二字中,表現於殺打上。如果說戰爭是政治的繼續,政治是經濟的集中,階級就是經濟給人類的分成包裝,而權力就是人類給自身子集中極少代表人物的供奉。人類的歷史,就是這些概念的互相作用及總和,只不過這壹百年,打殺殺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打完了前幾百年的仗,流盡了前幾百年的血,與前幾百年相比,實在太過於血腥了壹些。
在外國叫戰爭的東西,在中國在本世紀則被稱為革命。壹是因為他以人命為己任,二是主要不跟外人爭鬥,三是他不遵從普遍的戰爭行為準則與政治規律,四是他鬥爭的矛頭向上,直指權力極巔。在這幾點上,中國的戰爭的血腥味,比起歷史經驗,比起國際水準,更是集大成的新峰。這壹比較,令妳我啞口無言,誰叫革命真是要命呢?
中國人的革命,大抵是從斬草除根的本意衍出,說明我們的大人物的大性格的行為準則原是很徹底的。此等行為準則無非兩種,壹是損著別人的牙眼且不許人家稍生報復之心,於是打翻在地之余,還要再踩上壹萬只腳,叫他永世不得翻身。這是比較善良的。二是幹脆壹不作二不休,搶了嬰兒手中的糖果,再回手壹刀把他鏇了,省得他人還在心不死,日後又是冤家對頭。
所以妳聽見文化大革命中慣用的“革命口號”──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實際上是說,妳若是我的敵人,妳眼前只有壹條路,滅亡。未謂不仁,因為如果是對家當頭,內心也是壹般的想法。所以國人讀起費而潑賴之緩行,尤其上口,其實是尤其從心。國人的性格,於阿 Q及落水狗栩栩如生地照來,大概都是革命精神的塑成品。而廣大群眾的秋風掃落葉般的熱情,十有八九是叫“作革命的對象”嚇出來的。
與歷史相比,革命的中心無疑順水東行。法國大革命也曾是飆血的極行,但也每是獨裁新政的先導。巴黎公社社員墻前的鮮花對歐洲道了再會,隨著赴歐半工半讀的東方知識分子,壹起在另樣的世界安身。本世紀的革命,是說武裝的革命,於是全由東方還未見識過資本主義生態的封建腦瓜來執先鋒。
很多人仍把革命與人民聯系在壹起。這多是由於當年李大釗先生的壹篇短文《庶民的勝利》而來。可惜李先生壯誌身先,只看到了工農兵蘇維埃的上升,未見睹蘇東波的收場,更未見識無產階級專政下遍地的下崗工人,流落農民,更不用說想也想不到的新的半工半讀的、全工或全讀的、或不工不讀的知識分子自我流放族群的五湖四海分布。如若他地下有知,不曉得他又該如何面對他勝利了的庶民。
李先生的眼光之犀利,號出“十月革命壹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馬列主義”的宏語,把馬列主義、武裝鬥爭和奪取政權打了個紮實的包裹。這可以說是對前半世紀中國歷史的先結之語,如果我們那它來對照中國本世紀的其它革命。
孫中山先生的反清民主革命,是清庭屢歷敗局而拒絕改革的必然結果──社會,作為壹個整體,其本能就是拒絕共享腐敗,拒絕共蹈覆轍。必然有既得利益圈外的路見不平者或圈內的目光遠大者出來說:該停壹停了,該醒壹醒了。如果是後者,就是改革的善變;而若是前者,則是革命的惡變。
上了惡變的歧途──說歧途並非貶意,只是說直路不通只得拐彎──就跟挑明了“超限戰”的旗號壹樣,怎麼打,從哪打,都由不得大人們的主觀意誌。但惡變壹定要有壹個超善或贏人的口號,或裝狐鳴,或斬青蛇,或幟黃天當立,或旗替天行道。近代的則免去天意而重人心,或稱驅逐韃虜,或曰勞農政權。三民主義尚且把民樹於大旗之端,馬列主義則精華提煉到“民而上”的水平,為某些個人野心家墊平了通向權力頂點的路徑。
馬列主義為中國,如果我們不把它擴大化到世界範圍,帶來了“造反有理”的新的革命傳統。這裏的造反有理,並不是毛的六十年代的聖意,也不是他三十年代的民意,而是從階級的對抗引出的合理性。如果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是對的,社會的繁榮就只能是建立在無產階級,以及廣大勞動人民,的剩余價值之上,除非到了共產主義的最終階段。只要無產階級認為自己是人的異化過程的犧牲,認為自己為社會的產品極大豐富所作的貢獻及服務沒有得到足夠補償,那麼他的反抗訴求就是正義的、就是推動歷史前進的動力,且不論表面上是誰人的新的老的專政。
馬克思主義及國際工人運動的偉大實踐,扭轉了社會發展的航向,但不是在所謂的社會主義陣營,而是在先進的資本主義國家。資本家得處處小心謹慎,不要把無產階級逼到有理的地步,於是獨立工會至今仍是資本主義國家的特色而不是社會主義陣營所能實施的奢侈品。而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與國家綁為壹體的“國營無產階級”反倒被新興的真正的無產階級勞動者或失業者的大軍,浮上了既得利益集團的臺腳面。二十世紀末,真正是比較社會主義因素浸染的資本主義社會與資本主義實質下的社會主義社會 (還有更次的無產階級專政下的封建皇朝社會) 的最好時機。
最明顯的嘲弄是歷史的返身式的對比。本世紀初,十月革命壹聲炮響,跨過邊境,給我們送來了馬列主義;到世紀末,天安門前壹陣槍聲,惶惶然如推動壹串骨牌,把整個東歐蘇聯壹大片列寧斯大林的苦心經營送上了西天。對比十年來蘇東波的後景,很多人在後怕,在感嘆,說是幸虧如何如何。我承認十年前的交鋒可能為中國避免了壹次惡變,(因為人們所希冀的善變並沒有出現),但代價是壹場次規模的惡變,其社會後果至今難以為整個社會消化。這壹避免,為執政者爭取了時間與機會,給他們從頭策劃壹場善變提供了巨大的舞臺。這也是社會作為壹個整體所存系念仍未破裂的最後底線。至此,我們只能說,路見不平的局外人把變與不變的機會與決定留給了體制內的明智者,但是,誰是明者,又明到什麼水平,誰是智者,又如何慮而不失,是兩條腿走路的歷史考驗。如果這壹條腿在這壹寶貴,對他們及對大家都同樣寶貴,的緩沖期內有重大閃失,後果是可想而知的。況且,這壹緩沖期不會無限期的拖延,這壹事實也是十分明顯的。
善變,指善意處理人民內部矛盾,平衡各社會集團間的利益權益。其出發點是與人為善,這裏的人是大寫的人,也是小寫的人。大到把十幾億人看成壹個整體,包括港澳臺澎,包括中國人民的現在將來;小到草莽野民,每壹個個人都是同等的可貴。排除任何人的“人民”,原是空洞無物的虛架概念,以任何借口行排除之實,都是惡字當頭的倒行逆施。最直接的就說法輪功吧。法輪功當然不屬實證科學,但若信仰自由只限於信仰馬列主義,或羊頭狗肉型的信仰馬列主義,哪又叫什麼自由?又有哪門宗教不用世界末日、地獄煉獄來警戒人民?
打從夏天到現在,很多人驚呼文化革命又重現了,我倒挺平靜,看著善變的路硬要向惡兆上去,如此下去,惡就不是壹家的惡了。人世理如佛法,關鍵在於積善還是積惡。我不會重復“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因為誰也不是先知,扳著指頭就能預記倒計時。我是想,古人說:“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毛裂土地利,鄧槍得天時,現在人都在這兒,就看妳會不會因勢利導爭取人和。要知道,人和才有人合。
正如我們前面說的,革命給了拉大旗的人通往權力頂巔的路徑。革命的洪流把他或他們帶上去,接下來就是不可避免的回潮。與革命高潮的殺氣對稱的,是這等回潮的同等的殺氣,只不過在潮汐的內部而已。
從本世紀初,回潮就是革命的付題,或附體。袁世凱之稱帝號召著二次革命,實際上挑起軍閥混戰的□頭。四壹二國共分裂,點發南昌起義的烽煙,黨國與蘇維埃國之爭橫世十載。唯存壹次的二元或多元新型國家的生機,又被兩黨的私心葬送於最後的裂土而治。社會主義道路的唯壹通途似乎是經由社會主義教育,但文化大革命分明不是教育而是洪楊般的天朝內哄,只能導致徹底的黨內資產階級的大回潮。百年以來,其間的連綿的小的回潮尚且忽略未計。回潮,似為革命補過,其實是環環相扣,用詛咒的語言招喚對回潮的反回潮,即下壹輪的革命。
對於革命與回潮輾轉交替,有前語足戒,那就是有名的“矯枉必須過正,不過正則無以矯枉”。其實內底的真理在於:“過猶不足”。中國思想界的老古存中,中庸的核心不是不足而是不過。很難想像我們的老祖宗怎能不經大的辯證,不經大的血的洗禮就可以如此醇厚的釀得。而現實的世界上,中庸只能是壹種理想趨勢,就象數學上的漸近線壹樣,僅在無窮遠處無窮趨近。這也是人類認識客觀世界的理想路徑的寫照。所謂科學的認識論就是這樣壹條曲線。
人類的生存可能是長期的,但攤到每個人頭上只是長河中很短的壹霎。所以對個案對局部,中庸是不可能的。這就比如自動控制中的趨值特性,要求快速趨向,但又要求盡低過值(over shoot)。設計者要有全部十八般武藝,比例微分積分全都用盡,只因為傳感件永遠滯後於實際過程。
超越過程本身的,是趕超人類認識漸近線的另壹種努力,那就是預先敲入指望值,然後看是否實現快速接近。通俗壹點講,這就叫,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人有多大膽?看看各種宗教妳就知道。雖然終極真理只有壹個,可是每個人都有權也有可能大膽插值,說“世界可能是這樣的”,這就叫世界觀。幾千年來人不就是這樣亦步亦驅地認識自身存在其中的世界嗎?
所有人類的災難,在於強加於人自己的那壹套。各方神聖都在未得明驗之前就氣勢洶洶聲稱“世界只能是這樣的”。思想及其功用思維是人類,作為上帝樂園中赤條條的原體,唯有的長處。妳能想出壹套,即使是遠離終極真理,我起碼認可妳主動思維的進步意義。妳想不出來,信奉別人的,也無可非議,但強行逼迫所有的人與妳壹道皈依,那不是扼殺他人原可自由發揮的能力嗎?
二十世紀的人類少有的集體的行為,可以是許多利益及認識曲線的交錯,每條線下都有強大的人力物力後仗,導致殘忍的集體碰撞。現代化的高速及能量,使得這種碰撞的後果更加慘不忍睹。但也正是這宗宗碰撞,加速了人類,作為壹個整體,對自身行為的新認識。
新認識的核心,是容忍他人的思維活動。中國的俗語說,讓人壹步自己寬。思想及思維是何等的有力,在中國,妳曾見畝產萬斤的思想大解放,雖然只是當時達不到;在外國,妳能想象壹群緊緊束縛下的頭腦會產生萬維網絡這樣的人間奇跡?如果說中國還未強大,還落後,原因只能是中國人的頭腦還沒有解放,中國人的思維還在官方指定的路途上徘徊。
二十世紀,中國曾是這世界上各種思想碰撞最激烈的角落,為什麼我們自己的認識曲線反倒加速不上去?為什麼我們自己的物質未能變成精神?是不是我們的的傳感器件統統失靈或滯後期比別人要長?是不是我們刻意地等待更多的壹反壹正的反復過頭在新的世紀重現,以達到在世界諸人面前嘩眾取寵之效?
革命已廢命,回潮正潮湧。革命已經發生,說明我們曾經想趕到前頭;回潮可能是補課是留級,但也可能是驅向期望值的糾過。關鍵在於我們有沒有既定的民族期望值與什麼是我們民族的期望值?小康?太小器了些,強盛?太浮躁了些,為什麼有的只是治標型的制標?
有壹個遠大的期望,我們又怎樣盡快少偏地趨近它? 少點生命打殺,多點思維自由。這就是我對下壹世紀的中國的祝願。
<<萬維讀者周刊>> 第18期 (00/01b) www.dzzk.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