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有三次偽現代化大潮，中國有四個偽現代化階段。500 年來，不知多少人都被偽現代化奪去了幸福。為了我們的子孫免蹈覆轍，我們壹定要徹底制服“偽現代化”。

　　                                                                        ——題記　　　　

     1．“昨日黃花”與新壹輪“偽現代化”浪潮

　　2000年 3月，“央視”在黃金時間隆重播出20集新編電視連續劇《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部由中國人編劇拍攝，俄羅斯人演出的“昨日黃花”，無視前蘇聯毀掉無數保爾柯察金，當年中國人人學保爾，卻和蘇聯人壹樣慘遭“鋼鐵煉成廢物”的悲劇，極力重彈“烏托邦”，“為斯大林時代平反”，“為毛澤東時代平反”。“風起於青萍之末”。新壹輪“偽現代化”浪潮由此悄然興起！

　　是束手讓“偽現代化”所擒，還是以“火燒眉毛”之危急感加緊研究“偽現代化”，“師夷長技以制夷”，“溫酒斬華雄”？

　　2．“偽現代化”與“現代性”

　　要明白什麼是“偽現代化”，先要了解什麼是“現代化”，什麼是“現代性”。

　　“現代化”也就是壹種“現代性方案”。

　　1999年版《辭海》對“現代化”的解釋是：“不發達社會成為發達社會的過程和目標。作為過程，其首要目標是用先進科學技術發展生產力，生產和消費水平不斷提高，社會結構及政治意識形態也隨之出現變化（其標誌為政治民主、理性主義和科學精神、社會流動和現代化人格）。作為目標，它壹般指以當代發達社會為參考系的先進科學技術水平、先進生產力水平及消費水平。現代化潮流起始於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各國現代化並無統壹模式。中國的現代化是社會主義的現代化，具有中國特色。”

　　這壹解釋有幾處重大失真：

　　其壹，沒有說明“現代化”與“現代性”（1999年版《辭海》竟無“現代性”詞目）的關系，沒有指明“偽現代化”的存在。“現代性”是現代社會的社會與文化特征，集中地表現為對理性的崇拜，對經濟發展、市場機制和法治的信仰，對合理化秩序的信念。“現代化”是“現代性”的核心和具體化，它以“工業化”為發端，使傳統社會出現政治、經濟、文化、精神等方方面面的整體性變遷，變為“工業化的世界”，“現代化”是實現“現代性”的過程，“現代性”是“現代化”的形而上。“現代性”是唯壹的，它包括現代化與偽現代化兩大理念與現象；現代化有多種模式，最壞的模式就是“偽現代化”；“現代性”最大的敵人就是“現代化”過程中的“偽現代化”逆流。學界現在雖以“現代性”反思展開“偽現代化”批判，以“後現代主義”批判倡導真正的“現代化”，但由於沒有明確提出批判“偽現代化”，沒有聯系中國和世界的偽現代化現實與歷史，以致知識界人被名目美妙的種種主義、種種派別攪得眼花繚亂，抓不住真正的“白骨精”，大眾因“現代性”深奧虛無而無法共鳴——精英的虛蹈帶來大眾的麻木，使偽現代化更加盛行於世。

　　其二，“現代化潮流”（或者說“現代性”）並非起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而是已有 500年歷史。“現代性”概念產生於歐洲。韓克慶認為，“從西方發達國家特別是歐洲的社會發展現狀來看，現代性更接近於壹種延續的‘傳統’。如果從1640年英國資產階級革命算起，現代性已有 300多年的歷史；如果再往前追溯，尋求現代性的社會和文化基礎，大概要上溯到15世紀的歐洲文藝復興運動。”汪暉論證：在卡林內斯庫那裏，它首先是壹種時間觀念，壹種直線向前，不可重復的歷史時間意識，它與歐洲歷史中的世俗化過程有關，起源於基督教的末世教義世界觀。在黑格爾那裏，現代性概念成為壹個時代概念，“新時代”就是現代，在產生文藝復興、宗教改革、發現新大陸的公元1500年前後，世界開始了對現代化的追求。這壹追求既是物質的，即以工業革命為代表的科學主義，又是精神的，即以倡導個性解放的文藝復興、啟蒙運動為代表的自由主義。

　　但是，真正把現代性的本質說得更明白的，是以色列希伯來大學社會學與人類學系教授艾森斯塔特（Shmuel N. Eisenstadt），他在《邁向二十壹世紀的軸心》壹文中說：“現代性，即現代文化和政治方案是在偉大軸心文明之壹——基督教歐洲文明的內部發展起來的，它通過含有強烈諾斯替教成分（gnostic com-ponents ）的異端理想的轉型而得以形成。異端理想試圖把上帝之國引入塵市。……異端理想的轉型主要發生在啟蒙時代和幾次大革命期間，發生在英國內戰、尤其是美國和法國革命及其隨後的時期。這種轉型使異端理想從社會的相對邊緣的區域轉移到中心的政治舞臺上。”（《二十壹世紀》2000年 2月號）艾氏在這裏指明了現代性的本質特征——反叛神主宰宇宙論，倡導人的自主自由。這也就是說，自由主義是現代性的靈魂和大本營。而“偽現代化”正是違背了這壹現代性靈魂所致——它從推翻壓制個人自由的神仙皇帝開始，最終又走到剝奪他人自主的造神運動、專制獨裁和科技汙染——走向自己追求自由的反面，與自己先前的敵人穿壹條褲子。“偽現代化者”大都是由“初級自由主義者”異化而成，他們不知，壹個人的自由離不開他人的自主，自由的前提是人人平等，寬容多元，只許自己自主而不許他人自由，便是專制；推翻神的專制建立的人的專制，推翻他人的專制建立自己的專制，這就是“政治偽現代化”；從追求科技改造自然造福人類走到科技汙染自然危害人類，這就是“科技偽現代化”；“偽現代化”就是“政治偽現代化”、“文化偽現代化”加“科技偽現代化”。

　　3．“世界偽現代化”的三次浪潮

　　“現代化”從壹開始就不是壹個完美的方案，而是在試錯前進中始終受到異化，也就是現代化始終伴隨著偽現代化，始終遇到偽現代化的猛烈摧殘。

　　世界偽現代化大體經歷了三次浪潮。

　　早期資本主義（1760年--1860年的工業革命）是偽現代化的第壹次浪潮。這壹時期的偽現代化的主要病態在於兩方面：現代化產生的科學發明，如亞伯拉罕-達比 焦炭煉鐵法、珍妮紡紗機、瓦特蒸氣機等機電器械，不是為多數人帶來福音，而是帶來種種“圈地運動”，讓農民失去土地，帶來機器搶奪工人工作崗位，讓大批工人失業，帶來巨額剩余價值，讓極少數人暴富，使社會出現高效率低公平。由此產生了荷蘭、葡萄牙、英國等推行殖民主義的帝國主義國家。作為對第壹次偽現代化浪潮的狙擊，出現了盧梭、伏爾泰為代表的第壹批反偽現代化思想家，其民主主義、自由主義思想，最終孕育了馬克思、恩格斯這樣明確以批判、推翻資本主義制度的共產主義、社會主義思想家。法國大革命，雅各賓黨執政，巴黎公社可以說是第壹次反偽現代化運動。法國大革命、共產主義的初衷，其根本實質就是要批判偽現代化，回到真正的現代化軌道上來。正是在這壹點上，盧梭、馬克思等思想家是永垂不朽的，雖然他們的反偽現代化運動最終因為其浪漫主義對平民和公意的神化，竟又可悲地異化為第二次偽現代化大潮。反偽現代化的鬥士又成為偽現代化者——自己走向自己的反面，這是人類最可悲的現代性悲劇。

　　早期資本主義，也就是“前現代”，在受到法國大革命，受到盧梭、馬克思的猛烈攻擊後，被迫重新轉向現代化的軌道，這壹顯著標誌就是18世紀美國憲法的產生（美國平等主義的民主）和英國民主制度的演變（代議制民主制度的建立）、歐洲民主的成熟，以英美為代表的理性資本主義緩解了對工人農民的壓迫剝削，繼續高速進行科學實驗，發展先進生產力和現代化消費水平，使世界現代化進程由“前現代”進入了“現代”。

　　然而，不幸的是，當資本主義收斂偽現代化步伐時，反對偽現代化的共產主義運動卻變形為偽現代化悲劇。這壹悲劇的前奏是“法國大革命”，而正式開場，卻是20世紀初的“十月革命”。列寧按照馬克思的《共產黨宣言》，為蘇聯制定了工業化、電氣化加沒有人壓迫人、人剝削人，沒有特權，人人平等自由民主的蘇維埃現代化藍圖，可這壹建立在“集體主義”、“歷史決定論”和“階級鬥爭”崇拜之上的美妙的現代化藍圖，結果變成了壹黨專政，變成了斯大林比沙皇還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個人獨裁、極權專制。這第二次偽現代化大潮壹直延續到1990年蘇聯分崩離析，新中國的“極左”、“波爾布特的紅色高棉”、“金日成的世襲制”都成為它的重要組成部分。對於這壹次偽現代化大潮的根本原因，海耶克有壹段精彩的分析：“目的說明手段的正當性這個原則，在個人主義道德裏面被認為是對壹切道德的否定。而它在集體主義的道德裏面卻必然成為至高無上的準則；堅定徹底的集體主義者絕對不許做的事簡直是沒有的，如果它有助於‘整體利益’的話，因為這個‘整體利益’是他判定應當做什麼的唯壹標準。”（《通往奴役之路》）這就使人們可以明白，為什麼斯大林能殘酷殺害那麼多“同誌戰友”，為什麼中共歷史上壹再出現割斷張誌新喉管的酷刑冤案——用“集體主義”閹割自由主義、民主主義，正是偽現代化最得意的手段和存在的基矗

　　世界偽現代化第三次浪潮，也就是20世紀末至今，20年來，這壹階段偽現代化的主要病態，已從政治領域轉向了自然領域，即過度的發展主義和無序的工業革命、電子技術飛躍已造成了全球性嚴重生態汙染，科學給人造福的理想實際上變成了毀滅人類長期生存的現實。針對這壹偽現代化病態，全球開始了以反環境汙染要環保的反偽現代化運動，這種自然領域的反偽現代化聲勢，超過了在政治文化方面要爭自由民主的聲浪。與此同時，前社會主義國家的改革本來是在對第二次偽現代化大潮的否定中展開的，但結果走入“只要經濟科技現代化不要政治體制現代化”的怪圈，出現大面積“權力尋租”的體制性腐敗，經濟發展與腐敗現象比翼齊飛，成為第三次偽現代化浪潮的另壹面。

　　4．“中國偽現代化”的四個階段。

　　至於中國的偽現代化，整體上從屬於世界偽現代化的第二次浪潮，但具體可分為四個階段。

　　第壹階段是1851-1864年的太平天國時期。1839-1842年的鴉片戰爭，使中國在被殖民主義帝國侵略的屈辱中，開始追求“船堅利炮”的“科技現代化”。作為這壹追求所需要的大筆財政支出，加重了對廣大農民的剝奪，於是金田起義爆發，洪秀全以引進西方上帝而開始了反“偽現代化”，其追求“現代化”的目標主要是政治經濟制度：均田制，男女平等。可是太平天國建都南京後，其主要首領馬上便開始了“比皇帝更皇帝”的生活，太平天國成為了壹個集特權專制之大成的偽現代化運動。這是中國第壹次反偽現代化而更偽現代化的悲劇。

　　中國偽現代化浪潮的第二階段，是1911年的“辛亥革命”和後來的“國民革命”。晚清由李鴻章、張之洞等主導的“師夷長技以制夷”的“科技現代化”追求，由於其“西學為用，中學為體”的重現代技術，反現代政體的偽現代化操作，使以嚴復、章太炎、孫中山為代表的現代思想家和革命黨人奮起討伐，結果是取得階段性反偽現代化成功━━普及了現代進化論，推翻了清朝，建立了中華民國。孫中山任臨時大總統後，首先按照現代化的政治標準，以民生主義創建憲政民主政體。然而這壹努力很快又淪為了偽現代化━━先是孫中山的接斑人袁世凱復辟稱帝，而後又是學生蔣介石主持的國民黨厲行壹黨專制，強行“壹個國家壹個主義，壹個領袖”，使孫中山的“有中國特色的現代化方案”——“三民主義”淪為與晚清王朝毫無二致的偽現代化專政。

　　中國偽現代化浪潮的第三階段，可從1931年11月27日——毛澤東在瑞金中共根據地當尋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時算起。中共的誕生，起初是為了反對袁世凱之流的“偽現代化”，建立俄國“蘇維埃”那樣的共產主義的現代化國家，繼而又在蔣介石的“偽現代化”鎮壓中反抗而壯大，民主、自由與科學是中共當初爭取民眾支持最有力的現代化口號。中共在1921年至1931年的十年裏，由於始終是在野，沒有執政權，其行動與主張可以說是純粹追求現代化。但是壹旦有了幾十萬人口的瑞金“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之後——中共開始有壹小塊地盤學習執政——立刻發生了從“現代化”變為“偽現代化”的異化：當時“蘇區”第壹號人物毛澤東，雖然還是受到中共中央制約的“主席”，卻已開始了壹面反對蔣介石的專制，反對中共中央“左傾”領導人的“極左”指示，壹面在蘇區大搞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偽現代化”━━毛澤東對不同意自己意見的戰友統以“AB團”、“改組派”罪名殘酷殺害（甚至對女犯人實行了燒陰戶的酷刑━━這是後來張誌新在獄中遭強奸和割喉管的發源地），同時又在蘇區禁止壹切自由經濟出現。爾後到延安，集中共黨政軍大權於壹身的毛澤東，更是經驗豐富，壹面寫《新民主主義論》，用“新三民主義”替代“舊三民主義”，宣傳現代化，壹面又以“整風”，“搶救運動”扼殺許多如王實味那樣的自由主義者，創造了“延安偽現代化”。到得1949年新中國成立，毛澤東的“偽現代化”就由取消政協《共同綱領》，批俞平伯、整胡風、“反右”、“大躍進”、“文革”，壹步壹步走向顛峰。這長達50年的毛式偽現代化運動，和斯大林的蘇聯偽現代化運動壹起，構成了世界偽現代化大潮的雙峰。

　　從1977年中共“三中全會”開始，直到20世紀末，乃至21世紀初，是中國偽現代化運動的第四階段。這壹次是以反對和清算毛式偽現代化運動為發軔的，明確提出了“四個現代化”，但是，由於這壹次依然沒有提出政治現代化，這壹場以改革為旗幟的反偽現代化運動，最終在20年後又壹次向原地走了回頭路，其典型標誌就是，鄧小平在1980年 8月18日所提出，後為中共中央政治局討論通過的政治改革方案——黨和國家領導人“權力不宜過分集中”，要“解決黨政不分，以黨代政的問題”——到了世紀末結果又全部推翻，壹人獨攬黨政軍各項權力於壹身的極權現象再次出現。與此同時，要“為社會主義平反”，“為毛澤東思想平反”的“新左派”，開始以“學術”面目出現，大肆圍攻現代化的核心思想自由主義，這以1999年“新左派”對“1998年自由主義言說”的全面清算，《讀書》、《天涯》等許多自由主義思想傳播媒介“和平演變”為“新左派”主導為標誌。而2000年春，在若幹網站被關閉，《南方周末》、《羊城晚報》等報刊相繼被撤換總編輯的“鐵腕行動”下，中央電視臺又在黃金時間播出新編電視連續劇《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則意味著“為斯大林鳴冤”，“為毛澤東時代平反”的大戰序幕已經正式拉開。

　　偽現代化又壹次得勢，現代化再壹次受挫——被20年改革解魅的宗教與意識形態復辟，重新強暴私人空間，這是中國新千年頭十年的嚴峻現實與趨勢。

　　為此，偽現代化研究迫在眉睫！

　　註：1 、關於現代性問題，請參閱汪暉《關於現代性問題答問》（《天涯》 1999年 1期）和韓克慶《現代性、後現代主義與中國的現代化》（新浪網“思想的境界”）。

　　2 、關於“集體主義”的危害，請參閱海耶克《通向奴役之路》第十章。

　　3 、愛德華麥克諾爾等人著的《世界文明史》可作為本文的背景資料。

<<萬維讀者周刊>> 第32期 (2000/04c)  www.dzzk.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