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十月，朝鮮戰爭五十年。世界又把目光集中在三八壹線，這最後的壹條分割陰陽的緯度標線，這最後壹點冷戰的記念。

　　朝鮮戰爭是不是冷戰？不是，它是熱戰，中美兩國之間的熱火朝天熱血迸濺的熱戰，耗數年之久，雙方均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經受極其巨大的損失。要不然，我們不會在五十年後又回來深情地撫舔我們的舊傷痕，要不然，我們不會重溫半個世紀之前的舊思緒。但它又確是冷戰的起點。兩大陣營在朝鮮的山山水水的陣圖上試盡了局部戰爭的方略，用軍人的鮮血，用中國人和美國人的鮮血，最後否定了某壹方可能在世界級的熱戰中略占上風的僥幸之念，雙方不甘心但又無可奈何地，捂住自己還在流血的傷口，退回各自的出發原點，開始了虎視耽眈，又不敢大開打擂的另類大戰，那就是持續了四十年之久的冷戰。

　　熱戰，又還沒有發展到極端的熱核之戰，只是說兩強還沒有到達面對面地玩火，還沒有到達勝負可能危及某壹方的生死存亡的關頭，還沒有到真的被迫使用最後手段施行大火並的地步。但是，在雙方均握有毀滅性的熱核武器的二十世紀，這個可能性的確是存在的，也是大家都清楚的，所以彼此都不願意在自己的地盤上開火。我是說自己的肩挨肩的貼肉貼心處，說白了，就是歐洲大陸舊戰場，比如說東西德的軍事占領分轄線，甚至東西柏林的分界線，隨便壹挑，就是壹場新的世界大戰。可是不行啊，歐洲人再經不住任何戰爭的威嚇，他們也不再願意被任何人或任何利益拉回壹場荒唐的戰爭中去。

　　怎麼辦？只好選那背靜的去處，尋那□勁未盡的主兒，在別人的後院前門，拉開架式，放開手去比試比試。於是，三八線有了成名的聚焦。

　　幾十年後，三八線，分割的不僅是朝鮮的土地，更是中美兩國人民的心，甚至在中美兩國恢復正常邦交之後，舊日戰爭的巨大陰影仍然壓在重重地雙方人民的心上。我的壹位故友，東北人，在啟程赴美的時候，他母親拉著他的衣衫，說什麼也不讓他走。她說：妳不能去，美國人會弄死妳的。不僅是幾十年的光陰遷移，即使偉大領袖已與美帝國主義握手言歡，這位農村婦女仍然對美國人印象至深，難以改觀。而我在此間系上的壹位教授，辦公室門上花花綠綠的漫畫集錦中，竟有壹張把臺灣標誌為“我們的中國”的精品，無疑是對著大陸中國人在校園中出現的感嘆。

　　我沒法對那白發蒼蒼的母親解釋，她的兒子是死於壹場普通的交通事故而不是美國人的刻意謀殺，因為他的確是被美國人，壹個普通的美國司機，碾於輪下，美國人的確是他致死的原因。但是我卻可以去質問那位教授，誰是“妳們的”中國？面對質詢，他說，就是那個沒和我們在朝鮮打仗的中國呀。我說，妳不知道我們只有壹個中國？他回答說我只知道曾經還有壹個“他們的”中國，好像在說到別人家的壹條什麼寵物。對剛從國內出來的人來說，這簡直不啻於對我們人格和國格的雙重侮辱，我不得不對他上上他的政府已經承認的“壹個中國”的政治課。

　　不管怎麼說，除了這點梗塞，這位先生對大陸中國，對大陸來的中國學生還是毫無惡意的。只不過，人們是很難丟棄他們腦中已經形成的觀念形態的，包括他們和我們自己。五十年前，別說“保家衛國，抗美援朝”，就光憑“打倒美帝國主義”，我們也會絕無二話地跨過鴨綠江！我們的理解中，這不是僅僅為著長期短期的利害，更是為了我們信仰的主義。我想，當時的美國人，十有八九也是同樣的沖動，因為大家無非是壹扇鏡子所映出的兩面，只不過我們的手性是左旋，他們是絕對的右旋而已。

　　兩方交戰，那些“戰爭販子”們，就是仗著分開的人民的各自對世界的解釋，來向各自的人民兜售他們可或不可告人的戰爭傳票。為了這個主義，為了那個目標，為了還有的什麼理想，同誌們，沖啊！如果我們現在仍然拒絕接受“戰爭只不過是政治的繼續”這壹經驗的總結，那麼不妨把它說得更清楚壹些，戰爭只不過是政治的實踐，尤其對槍桿子神話的朝拜者，打出壹個紅通通的新世界，難道不是我們的本意嗎？爭說是誰先打，並不能解決誰挑起戰火的問題，雖然那應該會有水落石出的最後結論，可有誰來說說，誰個是不想打的“戰爭販子”，誰個是不想跳的“玩火模範”，誰個是不想預謀在先的“和平君子”？只不過到處都有真玩和被玩的主家，千萬別把自己在戰火近旁被放大了的影子看得太真切了去。

　　即使我們曾經認為我們是真玩的行家裏手，即使我們從來都為我們沒有輸給武裝到牙齒的美國鬼子而自豪，但是，隨著時間的延續，隨著歷史事件的本來面目壹點點地匯集起來重現歷史的真相，我們的認識也漸漸清晰起來。這就如同妳原來是站在壹頭大象的身邊，即使妳不聾不瞎，對於象的認識也只能跟用手摸著的感覺差不多，只有當妳離它漸遠，猛然回頭，妳才會有全象的概念。

　　壹輛黑色的龐大的摩托從我的左側超越，我偶然向那車上□了壹眼，就不由得仔細打量起來。那騎手竟然不是經常可以見到的那種黑皮夾克裝束的那種，但吸引我的不是他淡色的很整齊的休閑裝，而是他頭上的那頂安全頭盔，很少見過那樣的。怎麼給妳形容呢，其實壹句話就夠了，就是那種美國兵戴的鋼盔，只不過不是鋼做的罷了。再加上盔沿下的壹副墨鏡，我幾乎是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美國鬼子”！可不，在朝鮮和我們的戰士對陣的，就是這樣子，而且不僅是這個樣子，根本就是這些人，“如果不是妳，也是妳爸爸”，能有錯嗎？

　　我們兩國的人，為什麼壹定要陷入世代相殺的困境。對，是政客把我們拉下水，但政客們都變成了“戰略夥伴”，我們卻還在敵意耿耿，為什麼？

　　我對來到寒舍作客的美國朋友說，看，這是我從中國帶來的唯壹的美國貨──那是壹只不銹鋼的餐具，上面有證實我的話的真實性的壹行銘文：U.S.，打在把柄處。而且，這不是普通的美國貨，而是地地道道的G.I.,(GovermentIssue)。它怎麼來的？當然是戰利品了。我們今天能夠成為朋友共聚壹堂，也算是不打不相識吧。

　　我現在給美國朋友說，我們之間，為什麼有過戰爭？那已是我們所不能控制的歷史，但是，我們應當共同努力，制止壹切可能的中美重戰。可要放在幾十年前，我是不會這麼說，更不會這麼想的。過去壹直相信，我們這壹代人的歷史使命就是消滅帝國主義，尤其是我們的頭號敵人美帝國主義。為了過激的“好戰”言論，我曾幾乎招惹過麻煩。比較現在我的壹系列說法，年輕人會不相信它們竟能出於同壹個大腦。

　　我難道就不知道，是美國人把戰火燒到鴨綠江邊，我難道就不知道“抗美援朝，保家衛國”？我從根本上就認為，無產階級革命，解放全人類，還用得著擡出對方先開第壹槍的遮羞借口？當年，我們的思想模式就是這麼簡單，現在想來，那只是千篇壹律的少年不知征戰意。

　　怎麼會有幾乎是南轅北轍的變化？是因為世界變了，還是因為我們自己變了？兩者都有，但又不是這麼簡單。是包括我們在內的世界，每壹分鐘都在變化，而我們的腦子卻往往是最後的變化的改造對象。不是老百姓愚頑不化，而是民間本來就沒有或者不允許有自己的思想。什麼時候民可使知之？於中於美都是壹樣，那就是基辛格秘訪中國，兩國的關系已經內在或在內大變之後。好在國人由之已慣，妳說是敵人，他就是萬惡的頭號敵人，妳說是朋友，他就是親密的戰略夥伴，大家反正不用動腦作什麼思想轉彎，只要動嘴壹貫地緊跟高舉就行，至少不會犯大方向的錯誤。

　　但是，稍微細發壹些的研討告訴我們，不是思想在變，不是世界在變，而首先是利益在變。要不然我們現在的、業經糾正的官方思想假妳的口說出，就叫做：沒有永恒的敵人，也沒有永恒的朋友，有的只是永恒的利益。多麼沒有原則的原則，比修正主義還正確的修正。我沒法不同意如此的準則，但妳必須把光輝燦爛的毛澤東思想重新從頭改寫壹番。因為毛選的第壹句話就太缺少這種辯證的基礎，只反映舊世界絕對的死板。妳要不要把它重寫為：“誰是我們眼下的敵人，誰是我們眼下的朋友，這是我們眼下革命的首要問題”？

　　這就是題目中的第壹個字，變。

　　這變，是辯的物質基礎，又是辯的掩飾對象。究竟怎麼變，還需要加壹番分析。是量變，質變，漸變，突變，人變，我變，到底是哪壹種變，是誰在變？是帝國主義尤其是美帝國主義在變，放棄了其反革命的本質，變成了革命人民的朋友？還是社會主義尤其是初級階段的社會主義在變，顯露出反人民的特色，變成了人民的敵人？沒有永恒，是因為沒有原則；強調利益，是因為獲利過多。還記得嗎，無產階級失去的，只能是自己的鎖鏈。

　　所以，不是人變是我變，不是原則變化而是利益變，利益是沒有原則的。說原則沒有變，是因為原則不會變，原則只會被丟棄。那麼，是突變，還是漸變？某壹天清晨起床，發現美國出了個基辛格，他是我們的大救星？沒那麼玄吧？在中美關系上，也就是中共與美帝的關系上，變化是有史可循的漸進──遠的不提，從“昨天有兩個美國人要回美國去”說起。那時候我們為什麼不高喊“壹邊倒”？那時候為什麼要與美國人拉近乎？那不是朋友，那僅僅是利益，美國就是當時的利益的泉源，共產黨要和國民黨壹樣地利益均沾。沾完過後，我們才恍然認清美國人的帝國主義本性，要堅持與其壹刀兩斷。而且斷到翻臉在朝鮮“軍閥重開戰”。因為我們的利益現在是在“社會主義陣營”壹邊，只有壹邊倒，我們才會有那些──光玩火不幫忙的──朋友。

　　及至似乎是出於堅持某種原則兩邊都不倒，我們就成了光榮的第三勢力，不對，是第三世界，的偉大領袖。這才叫不斷造反，反反必造。不過，兩間余壹卒，腹背受敵，才真是荷戟獨旁徨──可能又可以念為“何急”獨旁徨，妳沒見那所荷之戟明明是柄出三叉之戟。

　　怎麼辦？無非是重新選擇“壹邊倒”。孰重孰輕，孰弱孰強，孰仇孰親，這麼壹掂量，頭號敵人就成了新的意中人。這次不是利益使然，那是不斷革命的“原則”：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對象就是封資修，這回修正主義是我們的死敵。

　　有了變，我們就有招，滿樓紅袖招，這才是題目的點睛之處。

　　是我們招帝國主義，還是帝國主義招了我們。為了公平，我們就說“相互招引，壹拍即合”算了。我們招了洋女婿，又還是大款，反正不吃虧。人家呢，想是招安了壹群好戰土匪，從此天下太平，說起來也是很社會化的策略。那麼，妳要說了，可當初打的是哪門子冤家？現在招又追隨的是哪門原則？這妳就未免太小器了。

　　這壹個“招”字，實屬中華文化之精品。妳可以說它是招數，是策略，是戰術；妳又可以說是招引，是呼喚，是親近；妳還可以說是招惹，是挑鬥，是玩火；妳更可以說是招認，是承認，是認可。變招，僅僅兩個漢字，壹下子就包括所有這些，妳相信不相信？

　　先說策略之招。當初打是戰略，現在招是策略。有變招才是高招。打的時候是因為我們背後有的是靠山，哪怕是我們自以為；招的年代則是因為我們不幸有點“喪營”，不要說喪家，家裏明明是處處鶯歌燕舞。戰略與氣勢，能不隨底氣的虛實而相應變化嗎？

　　招引的招，是壹個具體的動作，要明白無誤地表達內心意向，既不能叫對方產生誤解，更不能叫對方躊躇不前──要達到“招之即來”的效果。那麼，唯壹的“高招”就是用乒乓球拍子招壹招。不但招來了美國乒乓球隊，更招來了基密使壹人，後面源源不斷地，來的都是意中人啊！我們還不就等著在書房裏對遠程而來朝覲的諸侯施壹面之恩惠，叫他感激涕零，永世難忘。比起我們自己去覲見斯大林時所受的輕慢無禮，真是大出壹口冤氣！更別說這不端端是我們的頭號敵人！我們若不變，能招來這麼大的冤大頭，對我們磕頭作揖？

　　說是招惹，我們倒是真正的變了招。五十年前，壹付誌在必得的架式，金絲貓三位壹體的招惹之勢，眼睜睜地已成故事，現在只剩下息事寧人、與人方便於己方便的心勁，真是不可同日而語，能不變招？

　　那麼又有什麼可招認的？變招，在敵友策略的變化之後，我們見到利害的指引，真正承認的是原則的丟棄。至少是承認原先的抗美，現在的招美，都是壹種對第三者錯用情的反復。恩亦於斯，恨亦於斯，見寵見棄時的兩個極端，心裏其實是壹根老筋。只不過，這壹回呀，中美兩家，都走了“政治是軍事的繼續”的壹套棋，軍事上的尷尬境地，把同病相憐的人兒牽進了愛河。

　　就這就算交題了，就算是把變招講完講透了？別介。最後的壹“招”還沒端上臺面呢。

　　還有人記得批林批孔批水滸？那林孔關水滸鳥事？批就批在投降，批就批在招安。偉人為何這麼大壹塊心事於招安？因為招安就是招降納叛，會不會有人在韓戰五十年後說起降提起叛？這後賬將是如何算？不想才微嘆內心壹疚，就被不孝不肖的，拿了雞毛作令箭，歪批起老鄧的假投降，就將錯就錯下去吧。

　　什麼叫招安？古人說得真切，就叫作，“要作官，殺人放火受招安”，裏邊門道深著呢，要不然我們壹下子就登上戰略夥伴的客座，還不是因為我們曾經顯現了自己的實力。就算我們叛的是修正主義，也沒有投降美帝，那個我們曾認為溫暖的社會主義大家庭，後來又為挽救其頹勢而用盡氣力的社會主義陣營，它的潰於壹旦，就不是這變招的直接後果嗎？

　　誰能說壹個戰略夥計與另壹個夥計的戰略成績會沒有壹絲瓜葛？即使我們不願也不會把我們的變招歸入“戰略投降”的概念之下，妳能阻止那些坐收招降納叛之效的政客如此歸納？要不然從戰略死敵到戰略夥計這麼大的圈子，怎麼能兜得過去？

　　無論如何，變招、招變實在令人傷透腦、傷透心。

　　活著的人當然可以變，甚至可以自由地變招，或曰變換花招。可憐無定河邊骨。當初為了原則跨過鴨綠江時，猶是春閨夢中人，到頭來利益的浪頭湧來推壹旁，方知利益比人強。人家的利益都壹天變幻了幾百回，老百姓還在心中念著猴年馬月的舊皇歷，心緒耿耿然，放不下舊結蒂。真是不知為何苦來著。

　　對著三八線，對著年年歲歲的秋葉，對著重重疊疊的烈士遺□，我們怎能不感到內心的沈悶。這是壹場戰爭，壹場中國深深卷入其中的戰爭，壹場中國人傷痕累累的戰爭。即使我們沒有輸掉這場戰爭，難道我們又有什麼特殊的光榮？說這場戰爭該打還是不該打，兩者都已是歷史的假設，不會倒退回去重演。誌願軍所豎立的豐碑，又是歷史的事實。關鍵在於怎樣評估我們的付出。我們即使說，中國用血肉長城阻擋了帝國主義陣營對社會主義大家庭的軍事侵略野心，我們不也還是白做功壹場，實肉做了壹場虛功。到頭來我們自己先背棄了那個大家庭，而且堡壘它可是先從內部攻克的，或者說是被內部的人民拋棄的。我們的唯壹功績，就是象我們的戰鬥英雄黃繼光壹樣，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做了壹回“護花使者”，好讓這朵奇花異芭，把它自身的破滅留待歷史自然的揭示。

　　到如今，花既敗，葉已殘，護花使者的心願雖然未能長存，但護花的執著與奮激，將永為後人和世人同等的景仰和欽慕。我想，戰爭是過去了，但是，如果這場戰爭沒教會我們些什麼，我們才真正是白白地辛苦了壹場。妳說妳學了些戰例，以防下壹次的戰事；我要說，我學了些思想，想的就是怎樣防止下壹次的任何主義把我們的民族拖入任何壹場戰爭。思想不是深化，倒絕對是淺化了。要打，要流血，必是為了我們自己的切身利益，而不是為領袖──希特勒斯大林毛澤東，不是為主義──國家社會主義共產主義資本主義，不是為全人類──解放全人類或奴役全人類，甚至不是為全中國──大壹統或大統壹。

　　前後兩下相比，怎麼會變得如此，無得壹分豪氣？還不是因為我們心目中曾經的遠大目標光輝口號實在經不住太上老君的煉丹爐，熔去高貴華麗的畫皮，露出猙獰腐爛的內質，化成壹灘汙穢濁渣，叫人慘不忍睹呀！

　　還有沒有理想？有的，但是不那麼遠大宏偉，只不過要把簡單的人，人的價值，人的生命，人的生活，從主義和領袖的陰影裏拉到陽光下。

　　這就是我的原則，也是我認定的利益──在那場戰爭的五十年後。

　　三八線上，看以往我們認為的陰陽兩界如今正好打了壹個顛倒；

　　放眼秋色，嘆壹句老話，“少談些主義”，不要再玩什麼花招。

<<萬維讀者周刊>> 第59期 (00/10D) www.DZZK.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