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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無主義”

朱健國


     借用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宇宙並無絕對“客觀真理”,任何問題都並非只有壹種答案,壹種研究途徑,壹種唯壹正確的反映方式;壹個主義之好壞,往往在於它是否強弱,壹個主義在弱勢時期,大多是對以往哲學的批判性“順應”,建設性較多;而壹旦發展成強勢,勢必處處想強行“同化”它者,結果弊病橫行,隱患無窮。所以我的“無主義”論,就是絕不以任何主義為自己的終生追求━━無論是馬克思主義,還是自由主義、市場主義;無論是資本主義還是社會主義、民族主義,它們都不應該讓人為之始終恪守。

  “無主義”來自“主義外思維”;“無主義”立足“無階級意識”;中國已有“無主義試步”。

  ——題要

  1.“無主義精神”

  那壹年仲夏,大約是1998年,忽然心血來潮,畫了壹篇雜文,名曰《理想意見》(《文匯報》“筆會”刊發時把題目改為《散步所思》),坦白交待:我這個人沒有什麼理想,只有壹個愛提意見的習慣,不論是資產階級執政,還是無產階級當權,我都要給其提意見,誰執政我就批評誰。

  當時自以為這壹思想算得另類,頗個性,後收入“偽現代化研究”隨筆集《不與水合作》,也頗受壹些讀者關註。

  時過境遷,到今天,我突然發覺指導我思想的理論基礎並非止於“理想意見”,“理想意見”只是表象,而實質則是“無主義”論━━不以任何主義或哲學為自己唯壹的思想核心,哪壹種主義與哲學變為了強者,我就壹定要批評之,哪壹種主義變為了弱者,我就可能要為它說幾句話━━我深信,正如絕對的權力帶來絕對的腐敗,絕對的主義強勢也壹定帶來絕對的偏見和災難。在當今世界,主義或哲學的發展也是要遵守均勢學說的——君不見即便人這樣聰明的動物,壹旦絕對強勢,也是宇宙的災難,又何況什麼主義。

  所以我的“無主義”論,就是絕不以任何主義為自己的終生追求━━無論是馬克思主義,還是自由主義、市場主義;無論是資本主義還是社會主義、民族主義,它們都不應該讓人為之始終恪守。“君子群而不黨”,人對於主義的信仰完全可以此壹時彼壹時,完全應當兼收並蓄,博采眾長,因時因地制宜。因為“金無足赤,人無完人”,由非完人創立的主義,必然也不可能十全十美——任何主義都具有“不完全性”。人類的智慧本質上是壹種“主體認識圖式”的認識結構,這壹認識結構就是在客體的刺激與主體的反應中不斷地平衡與打破平衡,即既“同化”又“順應”:“同化”是對壹種主義的認同、擴張與傳播,“順應”則是對壹種主義的改變與批判(參見瑞士哲學家皮亞傑[Jean Pean Piaget]的認識論)。借用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宇宙並無絕對“客觀真理”,任何問題都並非只有壹種答案,壹種研究途徑,壹種唯壹正確的反映方式;壹個主義之好壞,往往在於它是否強弱,壹個主義在弱勢時期,大多是對以往哲學的批判性“順應”,建設性較多;而壹旦發展成強勢,勢必處處想強行“同化”它者,結果弊病橫行,隱患無窮。每壹種主義都有利有弊。任何主義,當它處於弱勢時,壹定盡力凸現它的積極效應,而壹旦變為強勢,則壹定肆無忌憚地擴張其消極因素,古今中外,無壹哲學、主義有過例外。試看人類文明史:較之原始社會,奴隸主義自有其整合社會提高生產力的優勢,而後壹旦成為奴隸社會之強勢,就大展其奴隸主專制之殘酷;這時萌芽的弱勢封建主義便顯得諸多可愛,而當封建主義變成了“率土之濱,莫非王土”的封建社會,壹切就反向轉化,斯時初生的弱勢資本主義就萬般可敬;但當資本主義發展到殖民主義階段時,又不成了,於是弱勢社會主義激動人心,到得“全世界無產者”都行動起來殺人放火,社會主義在壹部分國家強行專政,消滅壹切異己,結果就淪為法西斯——壹如既往,集以往舊主義的弊病之大成,有過之而無不及,壹時間倒顯得經過社會主義沖擊而自我調整的全球化市場經濟型資本主義要更多壹點人性……

  壹部人類思想史,就是這樣壹部強者催生弱者,弱者好,強者壞,弱變強,好變壞的不斷轉化史。而今雖然進入了新千年,全球經濟壹體化的浪潮洶湧而來,但這種弱好強壞的演變趨勢卻沒有任何改變的跡象。由此,我想我只能奉行“無主義”論━━雖然這似乎與“無主義”之主張相悖━━堅持“無主義”不也是在堅持壹種主義麼?這也許是壹個新理論必有的新悖論——但實情卻是,“無主義”只是壹個無限的思想容器,其內容要比通常的主義博大得多,是壹個可容納壹切主義,亦可排斥壹切主義的“主義宇宙”。“無主義”與其它主義的關系,好比宇宙與各行星的關系,人可以說宇宙也是壹個大天體,但它絕對不只是壹顆行星。在所有的主義之中,只有“無主義”的空間是無限的,其它則皆為“有限主義”。但我並不想稱“無主義”為無限主義,因為我並不想讓壹切人都信奉“無主義”——允許人們各自有其主義,這也是實行“無主義”的前提;就像大自然壹樣,只要是壹個物種,不分好壞優劣,均有生存的權利,皆應均勢和諧共存;任何壹個物種的消亡,都是大自然的損失。這就是“無主義精神”。

  2.從《批判王朔》想到“無主義”

  這種奇怪的想法並非我“望竹格物”,特意想創立壹種哲學而苦心想出來的,全是壹時壹念之靈感。

  四月的壹天突然接到“草原創作部落”賀雄飛電話。本以為這個已被“通報”全國的“不法書商”正在被數銀子的狂歡醉倒,或是被“通報”的高壓嚇倒,不料他卻依然還在思考著要出壹部熱點書《批判王朔》,說是已經約了不少腕兒在寫稿子,要大罵“想咬死知識分子的王朔瘋狗”。他笑嘻嘻地說:朱老師,這樣的大是大非,妳也該來壹篇吧。我遲疑了壹下,說,來壹篇沒問題,不過,我的意見可能與妳們正相反,我非但不想罵王朔,而且要批罵王朔之大潮。賀雄飛先是吃驚,繼而猶豫,我就勸說道:今日社會上本來就是有人罵王朔有人贊王朔,妳為何不能客觀反映這壹現實,非要只出壹種意見只奉壹種主義?這與妳積極傳播自由主義的立場也相悖━━真正的自由主義首先要有容忍不是自由主義之主義的雅量埃百般無奈,賀雄飛說,那好,妳寫來看看吧。

  就這樣,壹萬八千字的《誰在圍剿王朔》⑴寫出來了。文章寫作中途,我突然有了“神來之筆”━━“我的主義是沒主義”——

  在王朔與知識壹角長達十多年的對壘中,王朔始終是壹個弱者,盡管王朔身後有著上千萬擁躉,擁有著上億讀者,但這些平民大都拿不動筆,只能遠遠地看著王朔孤家寡人上陣,遙送幾聲參差不齊的吶喊。而中國文化史上,歷來是大傳統(雅文化)壓小傳統(俗文化),文化界歷來是精英文化和精神貴族的領地,所以盡管王朔十多年來壹直不屈不撓,但他始終是壹個被眾多知識者所鄙夷的弱者,寡不敵眾,每每被罵得狗血淋頭。……

  我這個人從沒有什麼主義,也沒有什麼立場,只有壹個習慣,喜歡和弱者壹起挑戰強人,永遠愛為弱者說幾句話。今天的弱者明日變為強者了,我壹定離他而去,昨天的強者變為弱者了,我今日壹定要為他說幾句話━━任何人只要壹成為弱者,難免在“墻倒眾人推”的形勢下蒙冤受屈。比方說,當年我曾萬般仇恨宮廷權勢“四人幫”,但壹旦“四人幫”被批倒,站在審判臺上,我又想:讓“四人幫”如此承擔文革全部責任,似有不公,“四人幫”亦有冤啊━━當年他們不是遵照“最高指示”才發瘋似地“堅持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麼?當年他們能為所欲為,如果沒有壹種專制體制的力量,又如何有那麼大的能耐?他們有罪,但還有比他們更有罪的人,豈能顛倒主次,“竊鉤者誅,竊國者王”呢?甚至對時下落入法網的貪官,我也想為他們辯護壹句:沒有罪惡的人,只有罪惡的體制與社會。

  積習難抑,我便對中國文化界的弱者王朔打量了壹番,對2000年春天的“批王”高潮稍稍留了壹點心━━果然,現實再次證明了我的理論:弱者多有冤━━王朔過去遭罵,今天受剿,皆蒙冤也!

  永遠為壹切弱者說話━━包括我現在最頭疼的“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壹旦它有壹天在中國成為了弱者,我就會像支持1942年之前的毛澤東壹樣支持它。

  這壹小節文字,開始是混在壹個段落之中,後來我發現這可能是壹原創思想,決定不淹沒它,便把它單獨作為壹節獨立出來,輔以小標題:我的主義是“無主義”。

  就這麼壹點點想法,我想這是我從1998年產生《理想意見》,提出“偽現代化”問題以來最重要的收獲,有可能成為克服“偽現代化”的哲學思想,成為具有原創性的超越老莊“無為哲學”和洋人“怎麼都行”的“無主義”。

  人生百年,大腦多為偉人思想和傳統的“跑馬潮,想有壹丁點自己的原創思想,也是可遇不可求。本以為,我這壹生也同樣是在“述而不作”、“捍衛先賢”中平平度過,不料,在創造了“偽現代化”壹詞後,突然又寫出了“無主義”三個字——這兩個詞是真正屬於我的。這條路最終能跑出什麼好結果,很難說,但我畢竟走上了壹條自己發現的小道。    3.超越老莊“無為哲學”

  新千年第壹個“五壹”節,有史以來第壹個放 7天長假的“五壹”產生了。面對怎麼加大政府投資也緩和不了的通縮困境,“核心們”只好采納了“蘇秦張儀”(今日經濟學家)的策論,推廣“假日經濟”高招━━讓全中國人都放長假,由此逼人們旅遊,逛商店,高消費(從號召“勤儉建國”變為逼人“高消費愛黨”,真是滄海桑田)。此舉似乎頗奏效,壹時間火車、飛機都爆滿,滿街都是假導遊,人們爭先恐後喝假礦泉水,吃變質方便面……壹下子四方報捷“經濟復興啦”。可是事後仔細壹考量,真正能放假旅遊高消費的人,多是官員闊佬“中產階級”,大多數的下崗工人和貧困農民、打工仔,連溫飽生活都還在夢裏,又哪能去放長假?倒是少數“公仆”放假停工後,許多“主人”想辦事都找不到人,只好是更加困苦。

  但就在這樣背景下的“五壹長假”,卻也並非全是壞事,且不說它讓中國的節日旅遊人數壹下子增加到4800萬(暫不論這個數字是真是假),它至少讓我得到壹點實惠━━壹個朋友把我請到珠海泡溫泉過“五壹”,結果讓我泡出了關於“無主義”的壹些相關理論資源。

  珠海“禦溫泉”是壹個每日接待上千人的“健康旅遊”處,為了避免白天人多水臟,我早上五點就起床,壹個人跳進剛剛換水的溫泉池。此時晨曦漸展,除了偶有幾聲鳥叫,若大幾個溫泉水池竟無壹人,只有我壹人仰面朝天,仰睡在熱乎乎的溫泉之中━━在夢想“今日壹泡百病消散”後,眼望藍天幽遠白雲近飄,耳聽晨風低徊鳥語高旋,壹剎時什麼也可以不想,什麼都可以想。想與不想之間,但見幾朵白紗輕雲隨風夢遊,漸漸拼成“無主義”三個字,雲下壹只碩大花蝴蝶飛來,後面追著壹個瘦老頭……呵,“莊周曉夢迷蝴蝶”,我的“無主義”來自老莊的“無為而治”?━━先前人以為“無為而治”便是什麼都不做,聽其自然,而今我發現,“無為”只是老莊還未悟透“無主義”之前的“初級階段”,“無為”的真義絕不是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管,而是不要永遠堅持什麼主義,不要以為有壹個包醫百病永不失效的好主義,“無為而治”真正的期望是“無主義”,既不能以為“民主集中”之專制好,也不可以為“大鳴大放”之大民主就無害,實際上壹切在於均勢均衡。再民主的國家、軍隊必然要專制━━下級絕對服從上級;再專制的皇上,也有許多身不由己的事兒。

  對了,壹部老子,就是倡導“無為主義”。“無名天地之始”,“為無為,則無不治”,“道沖,而用之或不盈”,“三十幅共壹轂,當其無,有車之用。”……這些已人所共知了,不過人們常常忽略老子關於嬰兒的贊美。《道德經》第五十五章說:“含德之厚,比於赤子。”老子盛贊嬰兒“他不知道筋骨柔弱,而小拳頭卻握得緊緊地;他不知道男女交合的事,但小生殖器卻自然勃起,這是因為他精氣充足;他整天哭號,但聲音卻從不沙啞,這是因為他元氣極為淳和”⑵,第十章說:“專氣致柔,能嬰兒乎?”第二十八章說:“為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老子如此盛贊嬰兒“和之至也”,以至後世人皆以赤子之心自喻,所以者何?皆因嬰兒之“無主義”也。

  我雖早已念熟“無為而治”,向來以為這只是帝王之慮,以為只是不要幹擾百姓,“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而今才明白,生於古代的老子,雖然生時未見到眾多主義流行的現代化,但他已從大自然的規律中本能地發現了無為的妙處。“上德若谷”,老子生在今日也可能反對堅持任何主義。沒有無便不能有。只有堅持“無主義”,才能讓眾多主義生存,只有眾多主義並存,才能真正做到“無主義”。所以我的“無主義”,首先是寬容任何主義者,哪怕是法西斯主義(只要不讓它獨大,有其它主義限制之,它就想作惡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有同時反對任何主義不受制約壹義獨大,只有眾多主義多義相存,互相監督,才可能直正成就“無主義”。

  “當其無,有車之用,當其無,有器之用,當其無,有實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⑶

  然而當我從珠海溫泉返回深圳書齋,重讀《老子》,才發現,如果以為老莊思想就是“無主義”的主要思想資源,既非事實,更違反了“無主義精神”。因為老子的“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並非現代意義的自然。

  這壹想法很快得到呼應。

  2000年 5月13日,《思想的境界》網站有篇反思老莊哲學的文章,題為《道法自然”的界限》(作者壹行,1999年12月20日寫於宜昌),文章有幾個新見解——

  (1 )與盧梭相似,老子認為人從其原初性來說是好的,是潔白無瑕的,這壹點從他對“能嬰孩”的解說中可能看出。老子實際上和盧梭壹樣設定了壹個原初的“自然狀態”來論證他的制度安排的合理性。但是,老子不可能象盧梭那樣走向社會契約和公共生活,而是簡單地停留於這壹自然狀態之中,寄希望於自然達致的人類行為的和諧,亦即“無為而治”。那麼,這種“無為而治”的根據何在?難道僅僅只能從壹種“天道”的縹緲高度來說明,而不能得到任何令人信服的解釋?

  ( 2)表面上,老子的這壹思想同現代政治哲學強調的政府不幹預社會模式有些相近,與斯密“看不見的手”的運作也有些貌似,因此經常被人用來作為論證古典自由主義的壹個東方思想論據,甚至哈耶克“自生自發秩序”的命題也被用來比附“道法自然”。問題在於,這種比附只看到了表面的相似,卻對概念自身的推演過程視而不見。他們沒有看到,老子“道法自然”的觀點是在自然狀態中反對社會的分化和復雜化的語境中作出的,而斯密“看不見的手”說的卻是這種分化自身能形成壹種機制整合社會的復雜性並促進分化(分工),更不用說哈耶克“自生自發秩序”的前提是人類的普遍合作和壹種普遍性契約法則的先行存在。

  ( 3)所謂的“無為”其實根本就不是無為,而是壹種極端的為,是對人類行為的豐富和可能性的預先縮減;所謂的“自然”也根本不是自然,而是壹種對人性自然傾向的病態扼制。因此,毫不奇怪,壹種口口聲聲“自然”的學說在實踐中最終演化為最不自然的倒退和設計,並在後世變成由於不能自圓其說而求助於無法證偽的宇宙論觀點的玄思,這真是最自然不過的了。

  ( 4)壹種知識分化的境況有助於社會民主和思想在爭辯中的發展,但沒有公共生活傳統的漢民族卻對此輕輕放過,老子對此更是極為厭惡。漢民族總是想把知識集中起來由某個機構統壹控制或完全消滅,仿佛不這樣就構成對統治的威脅,而從沒想到要在這些知識中反省自身的缺陷,更沒想到允許不同政見和立場的知識的存在恰恰是支持了統治的合法性和顯示其寬容程度的事實。

  ( 5)法家和儒家都註意到壹種普遍性規則的重要性,唯獨老子不屑,這種短視是像他這種級別的思想家所不應有的錯誤。因此,壹種僅僅依賴地方性知識的自然風俗對於維系整個社會的整合和活力是不夠的,還需要由習慣積澱和設計修正而來的普遍性規則知識來促成人們的普遍合作和秩序的擴展,以及由對這些規則進行反省和質疑的反思性知識來保持社會的活力和公義。這也是“道法自然”、習慣法和設計法各自的邊界所在。

  我並不以為壹行的這些觀點完全成立或無懈可擊,但是它讓我想起,“無為而治”與“無主義”是有本質區別的;真正激活我產生“無主義”的東西,可能是我多年耳濡目染的壹些“洋哲學”?

  4.“洋理念”資源

  20世紀的人類實踐似乎徹底否定了“無政府主義”,人們覺得“小政府大社會”既沒有專制政府的惡行,也可避免無政府帶來的無秩序。對於這壹現實,我未研究,暫不作發言。但是從珠海禦溫泉回來後,我想起了美國科學哲學家保爾-費耶阿本德(Paul Feyerabend)的著名論斷:“怎麼都行1費耶阿本德提倡反對方法論的多元主義方法論,他認為“沒有混亂就沒有知識,不經常排除理性,就沒有進步。正因為有偏見、奇想、激情這些東西,才形成今天科學的基矗”⑷他強調科學比任何方法論所設想的都更無條理,更非理性,“科學本質上是壹種無政府主義的事業,理論上的無政府主義比認為應按規則和程序辦事更為人道,更容易鼓勵進步。在科學研究中唯壹的信條就是‘怎麼都行’,只有這條原理可以在壹切情境和人類進步的壹切階梯上都加以維護。”⑸這壹論證說明,無政府主義在社會組織和國家管理的行政上是失敗了,是無用的理論,但是它對於思想的開放,哲學的發展,卻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這又恰恰說明,任何主義都不是絕對有害的,任何主義也不是完全有利的。施蒂納、莆魯東、巴枯寧、克魯泡特金等無政府主義者的局限,是只想到了“壹切權力皆是屠殺人類智慧與心靈的罪惡,國家是壹切罪惡的根源”,期望“否定壹切國家政權,反對壹切權威”⑹的無政府的方便,而沒有看到人類必得有所公共管理服務,而只要思想上無所禁忌,不囿於任何主義,人類就可以隨時趨利避害,實事求是。國家機器只是在為壹個主義所壟斷時,才會不受制約地危害人類。無政府主義並非因為是建立個人主義基礎上才有害,而是沒有看到國家機器變惡的真正根源是“壹個國家壹個主義”的“唯壹主義”論。“無主義”既是對“無政府主義”的揚棄,亦是對“科學無政府主義”的借鑒與超越。

  這也許就是我突然產生“無主義”的洋理念資源?可是十多年前我讀費氏理論時,完全沒有想到這些,當時只是純粹作為壹種新理念在觀照。可見中國傳統教育方法━━少年多死記硬背,長成後自有好處━━確有靈驗。可惜,我兒時已沒有享受到中國傳統啟蒙教育,死記硬背太少太少。

  5.“無主義”來自“主義外思維”

  我曾在《20世紀中國雜文史真相》⑺壹文中說過,真正的雜文是壹種“體制外思維”。現在看來,僅僅“體制外思維”還不夠,還得進壹步深化為“主義外思維”——真正的自由精神是不受任何主義所約束的,也不是為任何主義而服務的,即便是“自由主義”,也不是人類自由思想的全部表達,真正的自由思想,當然不會效忠於馬列主義,但也決不能唯“自由主義”是從(無論是盧梭的“積極自由主義”還是洛克的“消極自由主義”,還是近年“新左派”改革的“新自由主義”),人類的認識永無止境,人類的思想永無頂峰,我們為什麼要把自己綁在現有的壹種主義、壹種哲學上呢?只有“無主義”,才可能讓人脫離壹切羈絆向壹切新的先進思想開放;只有“無主義”,才可能避免任何主義都必然會有的陷阱與黑洞。

  波普(Karl Raimund Popper )說過,“使壹個理論成為有益或重要的,是理論對使它有益的當時問題境況的邏輯關系,對先前的與之相競爭的理論的關系,以及它解決現存問題和提出新問題的能力。”⑻“無主義”由於可擺脫任何主義、任何理論的束縛,因而它便可以對現實問題作最實際、最自由的新探索。波普發現,“理論的信息內容就是潛在的被反駁例子的集合,信息內容越大,可能被否定的東西越多,預測力也越大。”“凡是包括更大量的經驗信息或內容的理論,也即邏輯上更有力的理論,從而可以通過把所預測的事實同觀察加以比較而經受更嚴格的檢驗的理論,就更為可齲總之,我們寧取壹種有趣、大膽、信息豐富的理論,而不取壹種平庸的理論。”(波普《猜想與反駁》 311頁)以這個標準來看,“無主義”由於可兼容各主義之精華,揚棄各主義之糟粕,因而具有更大的解釋力和預測力,因而也更容易為實踐所檢驗。各種主義皆有弊端,雖有大小之分,但卻無壹可免弊。這就證實了“無主義”的廣闊前景。正如美國著名數理學家庫爾特·哥德爾(Kurt Godel)“不完全性定理”所說:“任何壹個理論體系無論多麼嚴格,多麼協調,都不可能絕對完備,總會產生壹些它自身不能解決的問題。哪怕是被認為最嚴謹慎密數學形式系統,人們為了解決問題,往往不得不引進新的假設、新的基礎,這些東西都可能破壞原來理論體系中的壹致性,出現矛盾、悖論……終於導致整個理論結構的變革。正因為有這種不完全性,人類認識才得以不斷進取,不斷超越。”⑼既然哥德爾的“不完全性定理”被譽為“壹切知識的中心”,也就是說,人們早已朦朧覺察了“無主義”是真正的科學。而現代物理學的研究,更為“無主義”制造了產房。

  早在1927年 9月,在意大利科摩的壹次物理學會議上,玻爾(Niels Bonr)便在《量子公設和原子理論的晚近發展》演講中,提出了著名的“測不準”理論,他指出壹種物理科學的矛盾:在理論上描述原子現象時,使用經典理論有局限性,而當解釋實驗結果時,卻又必須應用經典概念。在經典理論中,有些物理觀念,如時空描述和因果關系是彼此結合而成為壹個統壹圖景的。但在量子理論中,它們卻處於壹種“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互斥關系;然而對於刻劃整體物理世界圖景,它們又都不可或缺,不能永遠拋棄其中的壹部分而只承認另壹部分,只有在不同的條件下分別承認和使用它們,才稱得上是對所觀察現象的“完備的描述”。在這個意義上,這些互斥的概念又都是互補的。

  因此,作為“哥本哈根學派”旗幟的玻爾,他更多地從哲學的高度來運用這些“互補原理”,將它作為哥本哈根學派的基本哲學觀點,號稱“哥本哈根精神”,日益為人們所接受,被稱為“我們這個時代的最革命的哲學觀念”,“已經接觸到宇宙的神經”。⑽

  這再壹次說明,“無主義”就是從物理學的角度來看,也是有科學根據的。可以說,“無主義”就是充分闡發玻爾“相反相成”的“互補性”思想,是對“哥本哈根精神”的壹次新推進。

  7.“無主義”立足“無階級意識”

  要真正做到“無主義”,必須有“無階級”意識。馬克思說,人類要到共產主義才可望徹底消滅階級。其實,我們並非壹定要等到共產主義,我們從現在起就可以淡化自己的階級、階層意識。亨廷頓的“文明沖突論”、“文化沖突論”,實際上也指出了人類社會在21世紀會從“階級鬥爭”轉為文化沖突,人類在新世紀必然要淡化階級意識。中共總書記江澤民在2000年春提出中國共產黨今後要成為“三個代表”——“只要我們黨始終成為中國先進社會生產力的發展要求、中國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中國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的忠實代表,我們黨就能永遠立於不敗之地”⑾——這最後壹個“代表”就是有了壹點“無階級意識”:中共壹向以代表“無產階級”利益自居,而今卻說要代表“最廣大人民”,只有工人階級、農民階級顯然不是“最廣大人民”,必須還包括已有的其他階級。既然想成為壹切階級都包括的“全民黨”,也就開始走向“無階級意識”了。

  自然,“三個代表”之說還只是壹種政治宣傳,是否真正實行,那是另壹碼事。“偽現代化”的弊病之壹,就是在壹種明確的階級本位意識之下消滅壹切異己。早先的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說可能已經陳舊了,但時下流行的知識分子和大眾之分的階層意識,卻是普遍得很。最新的事例就是王朔風波和衛慧風波。王朔自以為是非科班出身,因而也自認不是知識分子,於是在作品中有許多公開攻擊“知識分子”的表現,而許多自以為當屬知識分子的人,便由此發起了對王朔的反攻圍剿,王朔罵知識分子虛偽,知識分子罵王朔流氓、瘋狗,雙方熱戰得難解難分。其實這壹場混戰,真正的起因就是雙方都太過於抱主義、抱階級了。王朔抱的是反偽崇高的主義,抱的是“跨掉壹代”、“新生代”階級,知識分子抱的是知識階級、“自由主義”,雙方都在為主義、為階級而戰;可是,論戰雙方都是反專制壹條戰線的戰友,只因為了階級、為了主義,便大水沖了龍王廟,壹家認不得壹家人了。衛慧寫的《上海寶貝》,不過是壹個出身知識階層的人寫市俗新潮風景小說,既沒有和體制主旋律吻合,也沒有與知識者積習同步,於是遭到體制與知識者的壹致殘酷圍剿。古往今來,如此悲劇“代代有傳人”。

  不論何等人,只有淡化自己的階級意識,才能走向無主義的公正境界,才能出入任何階級、任何主義,避開任何陷阱。

  自然,存在決定意識,如果身處哪壹個階級利益集團,不可避免地要自覺為其階級利益奮鬥,但是古往今來,不是有那麼多出身貴族而為平民爭取利益、出身平民而為權貴賣命的麼?可見跳出階級是可能的,問題是人們往往跳出壹個階

級又投奔另壹個階級,出了虎穴進了狼窩。而今我們應該在跳出階級之後,再不為任何階級所迷惑,永遠超脫於任何階級之外,超脫於任何主義之外,如是,人類才會有真正的公平公正與永久和平。

  人說私有制是萬惡之源,我說唯階級論、唯主義論才是萬惡之源。

  準此,豈能不高呼“無主義”快來?!

  8.中國已有“無主義試步”

  “無主義”雖然是我現在才第壹次提出來,卻並非空穴來風、突發奇想。它不僅已在遠古之老莊哲學中早有根須,不僅在當今現代哲學與科學思潮中有朦朧身影,更已在實踐中已為許多人在不自覺地實行、試驗。

  中國有壹句老話,“英雄到老皆入佛”,過去我很反感這樣始終不壹的“變節”現象,而今明白,其實,這正是壹種“低級無主義”——老來改變少年時的幼稚想法,實乃壹種多元選擇的進步,如章太炎在晚年編文集時,把年青時的激進革命暴力思想都刪去。可惜魯迅卻嘆其沒有堅持始終,主張“壹個都不寬吮:晚年魯迅為斯大林專制叫好,顯然也因為“壹個主義”的迷惑。

  要說最新的“無主義實驗”,莫過於鄧小平的“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理論了。

  1979年11月26日,鄧小平在會見美國不列顛百科全書出版公司編委會副主席吉布尼和加拿大麥吉爾大學東亞研究所主任林達光等人時,說了兩段不自覺向往“無主義”的話——

  在回答吉布尼提到美國曾以壹個主義的眼光看待中國,以為中國和蘇聯是完全壹致的問題時,鄧小平說:“中國的社會主義道路和蘇聯不完全壹樣,壹開始就有區別,中國建國以來就有自己的特點。……但是,我們有些經濟制度,特別是企業的管理、企業的組織這些方面,受蘇聯影響比較大。這些方面資本主義國家先進的經營方法、管理方法、發展科學的方法,我們社會主義應該繼承。在這些方面我們改革起來還有許多困難。”⑿

  鄧小平在這裏從否認與蘇聯同壹主義開始,提出了要兼容資本主義的設想。“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似乎可能上升到“主義自由開放”的“無主義”。

  當林達光提問後,鄧小平又說:“說市場經濟只存在於資本主義社會,只有資本主義的市場經濟,這肯定是不正確的。社會主義為什麼不可以搞市場經濟,這個不能說是資本主義。我們是計劃經濟為主,也結合市場經濟,但這是社會主義的市場經濟。雖然方法上基本上和資本主義社會的相似,但也有不同,是全民所有制之間的關系,當然也有同集體所有制之間的關系,也有同國外資本主義的關系,但是歸根到底是社會主義的,是社會主義社會的。市場經濟不能說只是資本主義的。市場經濟,在封建社會時期就有了萌芽。社會主義也可以搞市場經濟。同樣地,學習資本主義國家的某些東西,包括經營管理方法,也不等於實行資本主義。這是社會主義利用這種方法來發展社會生產力。把這當作方法,不會影響整個社會主義,不會重新回到資本主義。”⒀

  這壹節,鄧小平顯然顯示了他的政治家的謀略:以口頭上堅持壹個主義為行動上的二元主義、多元主義作掩護。但不論他如何掩飾,鄧小平理論中的“無主義”萌芽已經露出。所謂“黑貓白貓,逮住耗子就是好貓”,不就是“無主義”的初級表述麼。

  許多年來,我壹直弄不明白什麼叫“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有人說,“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就是掛羊頭賣狗肉,掛社會主義的牌子,走資本主義的路子,我曾默認這壹說法。但現在想來,錯了,大錯特錯。鄧小平並非只想掛羊頭賣狗肉,而是由堅信壹個主義變為了同奉兩個主義、三個主義。先前以毛澤東為代表的毛氏馬列主義,其實也是兩個主義合二為壹的中國專制極權主義:即由封建專制主義和法西斯主義合並而成的“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社會主義”。文革之後,鄧小平通過親歷悲劇的體驗,發現了毛式專制主義必然作法自斃的大弊,於是真正實行了兩個主義,即在理論上或口頭上,重新回歸到馬克思主義名義下的“群體主義”(共同富裕)或“開明君主主義”,在實踐上則學習西方的“市場經濟主義”或“個人主義”。迫於種種傳統壓力和理論上的迷惘,鄧小平沒有意識到他在試行初級多元主義、無主義,而仍然繼續以“初級社會主義”自居,繼續用壹個主義之說來解釋自己的雙重主義實驗,說什麼資本主義也有計劃,社會主義也有市場經濟,合而用之,便稱之為“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20年中國改革,20年鄧小平理論,說到底就是壹種不自覺的“無主義試步”。可惜,這種可持續發展的“無主義試步”,在鄧小平之後的“新時代”,逐步受到削弱和狙擊,新的“核心”人物似乎又在留戀那種“壹個國家壹個領袖壹個主義”的“訓政主義”舊夢,希望重新回到那種全國壹個“紅太陽”時代。從這壹意義上說,20世紀中國後20年的改革,基本上是進步的,因為它為大踏步走向“無主義”作了有益的試步,而新千年的種種跡象,如重拍《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重學“保爾精神”等等,大樹“總書記巨幅畫像”,大唱“總書記贊歌”,都是力圖回到重申“壹個主義”的“壹元化”嘗試。但是,已經嘗到並行兩個主義好處的中國人,已經看到多元化曙光的炎黃子孫,已經覺悟更好的希望在於多元化、“無主義”的新世紀新生代中國人,能夠再壹次地回到壹個主義的牢籠之中麼?

  從在大叫重學保爾的口號聲中產生了王朔的《無知者無畏》,產生了衛慧的《上海寶貝》,產生了日新月異的網絡論壇世界來看,這世界上的“無主義”實驗,已在高科技的扶植下,頑強地再生、堅強地繼續。

  歷史已證明,“全盤西化”行不通,“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也不行的,壹國壹制是不成的,壹國兩制也是不夠的,無論是社會主義或資本主義,無論是“極左派”還是“核心派”,無論是新自由主義還是新左派,無論是“群體主義”還是“個人主義”,都不能任其壹黨獨大。壹部世界近代史,五百年的現代化歷程,其實就是“無主義”在地球上興起與實驗的歷史。

  既有古代思想源泉,又有現代哲學佐證和現代科技支持,更有當代各國爭相試驗,誰能說“無主義”不可實行?

  試看將來的環宇,定然遍地是“無主義”的花果。

  9.氣功悲劇來自“壹元化”

  在這篇論文結束時,我想畫蛇添足,請讀者讀壹段王朔小說。

  王朔有壹篇題為《癡人》的中篇小說,講述了兩個氣功練習者的悲劇:壹個叫司馬聰的男人,因為練氣功,想自由飛翔,把自己練瘋了;壹個叫阮琳的女人,在司馬聰的影響下學氣功美容,結果也全身功能失常了——所謂氣功,原來就是把人體系統中本來自然聽從於生物規律的調節功能,全部統壹到人的主觀意誌上來——即用壹個主義統治自然存在的多種主義。練氣功的過程,就是壹個人從自身功能多元化走向壹元化的過程。請讀其中壹節——

  阮琳是個絕對能幹、有著過人精力的人。最初壹段時間裏,她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高效率地處置著壹切,雖非遊刃有余但也大致妥貼,沒出什麼大亂子。她還對吃喝拉撒睡做了壹些革新,能合並的合並,能簡省的簡省,吃巧克力壓縮餅幹就參湯,能拉稀屎決不既小便又大便。但生命活動是無窮無盡沒完沒了的,只要活著壹天,就要極其復雜地把做過無數遍的事再重復地做壹遍,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壹輩子沒出差錯,只壹次有個小失誤就滿盤皆輸,壞了金剛之軀。

  超人的阮琳也終於在這場寡不敵從的搏鬥中垮了下來。

  她瘋狂地努力著,力求維持運轉,但就像壹個精疲力竭的騎手再也控制不住脫韁的劣馬壹樣,與其說是她駕馭著馬跑,不如說是馬馱著她跑,她充其量也只能做到勉強趴在馬背上不被摔下來。

  她經常排不出時間進行細致的消化,造成食物瀦留;來不及指示大腸蠕動造成大便硬結便秘,忽視了皮膚的新陳代謝,造成了表層大面積角質化;更要命的是,她有時忙起來忘了喘氣,致使體內二氧化碳蓄積,影響了大腦供氧,人竟然能夠暈過去。

  從她告訴我她“統壹”了後,她沒再和我說壹句話,和別人也不再說話,默默地、壹動不動地忙碌著。看面部她是毫無表情,連眼球也從不轉動,但偶爾目光和我對視時,我可以看出她內心的痛苦。

  我悲慟地勸她:“算了,妳既然管不了就別管了,還是讓它們各自去幹自己的那壹攤吧。”

  她的目光告訴我,晚了,就像壹只老虎經過馴養再也不會在野外獨自謀生,只能依賴人們的投餵,她身上的神經、腺體、平滑肌已像動物的老虎失去捕食本領壹樣失去素有的本能了。

  我知道起飛是無限期後延了。

  秋天,桃樹結果了,由於疏於修剪,結的果實又小又青,交上壹口,十分堅澀。

  阮琳已經徹底沒希望了,她積累滋養的“氣”已在維持生存中用盡耗光了,誰都知道她挺不了多久了。

  她早失去了“思想”的能力,已成了壹具行屍走肉,只是憑著慣性掙紮著茍延殘喘。

  她仍是壹句話沒有,也許已經說不出意思完整的話了。她的舌底韌帶由於久不活動已長成死肉,偶壹張口可以看到舌頭像臘肉似地幹癟萎縮成壹條。她每天只是用筆在紙上不停地寫著字,全是“同意”“同意”,後來字也不寫了,只是無休止地劃圈兒。

  辦公室的同誌們看著她壹天天消瘦、枯萎下去,都十分難過,連朱秀芬也不例外。她變得十分脆弱,像玻璃壹樣容易打碎,我們知道像她現在這種狀態,壹個小小傷口就能要了她的命。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收起所有帶尖的利器,用鋼筆的全換了圓珠筆,辦公桌的棱角全用木銼銼圓,人也盡量不去觸動她,連握手都是輕輕的。

  她的險癥發於壹次正常、例行的流血,先是體內創口感染,繼而擴展到全身感染,高燒不退,很快便出現了中毒性休克,全身各系統隨之接連崩潰。血液灌註不足造成血管壁和心肌損傷、血壓急劇下降。腎臟機能減退,排尿不速,氮質瀦留及酸性血質的積聚形成酸中毒;缺氧和二氧化碳瀦留導致“二氧化碳麻醉”,呼吸衰竭並發胃腸道粘膜廣泛糜爛充血和出血,內出血反過來加劇了血壓下降和酸中毒。各種癥狀互為因果,把阮琳拖向瀕死的邊緣。

  我們緊急把她送到了醫院,大夫對她進行了全力以赴的搶救,我流著淚對大夫懇求說:

  “妳壹定要把她救活,需要獻血的話抽我們大家的血,我們不能失去她。”

  “妳們恐怕只能失去她了。”

  大夫以高明的醫術——貴重的藥品和我們的鮮血——穩定了阮琳的病情,重新對她進行了全面的檢查後對我們說:

  “從我們這兒出院後,她就得直接進精神病院——她早就精神錯亂了。”⒁

  我不知道王朔這篇小說是否真正有科學依據,但這並不重要,可貴的是王朔在無意中為“無主義”做了最形象的解釋。人體自身系統的復雜與多元,恰如大自然的多元與萬象,王朔以如此生動的細節、如此生活化的場景再現壹個深不可測的哲學命題,實在是令人奇怪。看來,王朔並非不讀書,並非不研究主義,他有自己的獨特方式。他對氣功的理解與闡述,他對氣功與專制之特點的比喻,堪稱“無出其右”。

  前些年,王蒙曾有壹篇小說《堅硬的稀粥》,以壹個家庭的吃飯習慣來論證改革之堅難。王朔的《癡人》頗似《堅硬的稀粥》,都是在用小說論述政治與哲學。原來王朔也有不通俗之時。他並非只愛壹個主義。

  這樣說來,想研究“無主義”的人,並非我壹個,中國大有人在。我不過是直截了當明說了而已。

  註釋:

  ⑴該文已發2000年 5月13日《思想的境界》網站,《八面來風》等多家網站轉貼。

  ⑵秦彥士編著《老子》,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年10月第1版,頁260。

  ⑶同上,頁67,此段所引老子語錄,皆出同壹書。

  ⑷轉引自孫寶翠主編《智者的思路》,復旦大學出版社1989年1月第1版,頁123。

  ⑸、⑻、⑼、⑽同上,頁124,77,149,140-144。

  ⑹《辭海》“無政府主義”詞條,上海辭書出版社1999年版,頁1877。

  ⑺該文刪節稿已收入我的“偽現代化研究”隨筆集《不與水合作》(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99年1月版),頁157;全文發於2000年 4月《思想的境界》網站。

  ⑾《深圳特區報》2000年 5月19日壹版頭條,《當好“三個代表”,不辱歷史使命》。

  ⑿、⒀《鄧小平文遜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10月第2版)頁235,236。

  ⒁家《王朔文集》(北京,華藝出版社1998年12月版)頁867。

<<萬維讀者周刊>> 第51期 (2000/09a) www.dzzk.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