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中國落後以來,近百年來多少人出國留學尋求救國之道。出國是看別國有什麼優點可學,強國自有其過人之處,我弱國可以效而仿之。但是,學來學去,提倡洋為中用的人常常被扣上挾洋自重或漢奸的帽子。只要對手壹扯起民族這面大旗,老兄妳定輸無疑,跟誰有道理沒關系。
柏楊老兄弟講,他崇洋不媚外。誰管妳這套,百年屈辱,同仇敵愾,壹聽到柏楊是漢奸,甭多講,先打他個狗娘養的。
挾洋能自重,無非是那媚外的人不少。人不能理性地看待它國,就容易掉進煽情的旋渦。我們都曾經歷了流行“河殤”和“中國可以說不”的潮流,就像天津衛有些義和團員的後代成了日偽政權的維持會長壹樣。當然,“河殤”是人在中國批評中國社會,比人在中國批評美國社會多了壹份勇氣。在不需要勇氣的批判中,起哄多於理智,功名蓋過真理。 有些留洋學者歸國後也加入了義和運動,提高了抗夷鬥爭的理論水平。清末民初,有些留學生回了國,大貶洋人。因為他們英語好,懂西餐,讀的又是歐美名校,群眾說:哈,連學貫中西的大儒都說洋人不行。
其實,這些人多半是富家子弟,中國的貧窮不會影響到他們的錦衣玉食,所以他們要捍衛國學,而不是發展經濟和民主。有個留洋學生說“欲救中國,救世界,非提倡老莊不可”的高論,我不敢茍同。妳我貧家子弟,吃飯要緊,還不如“欲救中國,先辦個特區”。
我家有個鄰居叫王二,王二他爹叫王國學。王叔他爹,也就是王二他爺,是大清遺臣,挺開明。家裏有錢,民國初年王叔自費到了美國留學。
拿著老爹的現大洋,王叔在波士頓泡泡茶樓酒肆,學會了吃西餐,弄懂了點洋酒,壹口英語練得棒棒的。那時老中受歧視,不然的話,王叔肯定象唐伯虎壹樣,點壹個洋秋香回家啦,因為幾個酒吧的女招待們對王叔和他的小費印象深刻。
洋學位要也可,不要也可,王叔最後以唐詩的壹個歷史糾葛為題輕松地拿下了博士學位,連他的美國導師都沒有怎麼看懂,這事為王叔後來的學生贊嘆不已,有的學生還由此斷定王叔是漢詩英譯第壹人。
王叔回國後在中文系教書。那時回國當教授的人收入不低,王叔家按月包有洋車,也有錢到戲院去票票名旦。王叔身著長衫,手拿壹根司迪克(文明棍),風度翩翩。不象有些崇洋的淺薄之輩,開口就是“太君說啦,...”,或者把頭發染黃,實現脫亞入歐;王叔高舉國粹大旗,弘揚國學,抵抗外來文化侵略。能用英文研究古漢語的,系上就王叔壹份。
遇到有那不服的,王叔有壹絕招:故意把英文報紙倒著壹拿,脫口念出的波士頓英語鎮住了那些暗藏漢奸之心的後輩。
解放後,王叔積極靠攏組織,事事走在隊伍前面。抗美援朝的三次戰役把美國人打回了三八線,王叔壹激動就把洋文憑在系上燒掉了,被學校報紙稱為抗美義舉,立刻選進了政協。有民主黨派來拉王叔入夥,王叔心想:跟妳還不如直接跟黨的領導,王叔要入共產黨。書記說黨要他留在民主黨派裏,好發揮作用。
五二年時,西南軍區教員祁建華發明了壹種教學法,在150小時內教會文盲認識1500個漢字,壹時在全國名聲大噪;王叔欣然命筆贊美,寫下了當時廣為流傳的詩歌“文化的春天”。五七年反右後,系上幾個刺頭被剃掉,王叔跟系領導更緊了。五八年大躍進時,王叔從古書裏發現周朝時就有小麥畝產萬斤,為人民公社放“高產衛星”找到了歷史根據。王叔還總結為“深耕二尺,密植十萬,施肥萬擔,畝產萬斤”。同年,王叔升為二級教授。
以後搞社教,破四舊,走“五七道路”,反對爬行主義,批判洋奴哲學,王叔是壹馬當先。就是文革蹲牛棚,受委屈時,王叔還是從自身找原因。打倒“四人幫”後,王叔迎來了第二個春天,從此是老牛更知夕陽短,不用揚鞭自奮蹄。
王叔常在大會上發言,代表愛國知識分子表態。我小時候看到報紙上登有政協委員感謝會議夥食好時,就好想成為王叔,可以常在外面吃大肉又不用花費家裏的肉票。
王叔常講“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寫壹句空”,做學問要厚積薄發。王叔回國後惜墨如金,只寫些專業批評文章,在比較漢學領域裏是壹言九鼎。系上有人說批評文章不算是學術貢獻,可是王叔的批評給比較漢學指明了前進的方向。
開全國的學術會議時,王叔若要在,壹定坐在臺上。王叔的代表性學術著作是他當年英文版的博士論文,後來由系上出錢印了出來,單行本。王叔家裏積了壹大堆,有客人來時就送上壹本。
有段時間,系上的自由化分子講王叔是“科研壹陣子,政協壹輩子”。組織上沒有理睬他們,王二講:好多人都這樣,丫養的單挑我爸。聽說王叔最近以八十高齡再度蟬聯政協委員,組織上說是留學生在政協裏要有代表。我下次回國得找王叔,反映壹下在美國的疾苦。
王叔家有只咖啡罐,道地的美國貨,沒舍得丟,平時裝上壹些時鮮糖果招待客人。王叔有時也指著咖啡罐給王二講,好東西呀,幾十年啦。
王二自費到日本留學去啦,靠洋錢讀書,畢業後留在日本給東洋人做事。王叔說王二的老板淫次郎早年在偽滿關東軍當過兵,懺悔了,待王二不錯。王叔上下張羅,很快就把王二媳婦和小孫子辦出國了。
摘自《十年壹覺美國夢》四川人民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