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常說,我養了壹兒壹女。這話壹講,羨慕得肚子不按龍鳳胎生產的太太們直流口水。最羨煞人的是我太太的大兒參加了工作,幺女念了高壹。這老媽還不是壹只手向兒子收孝敬,壹只手給女兒派活幹嗎?太太們又是壹陣嘖嘖聲,當媽的混到這份上,也算是出頭了。可是我太太還是滿臉的委屈,雙手的辛勞。原來她的“大兒子”不是別人,是老公我。
太太這樣講我沒法翻案。在她眼裏,我和女兒沒兩樣:不知道維持家庭整潔,壹對玩伴分不出誰大誰小。換下的衣服隨地扔,家裏我的辦公室和女兒的小姐閨房滿地是東西。進我的辦公室,要沿著崎嶇的“胡誌明小道”,才能安全抵達辦公桌旁;如果妳踩到壹只臭襪子或運動褲,不算運氣差,有壹次女兒進辦公室就讓地上的壹本大書絆了個筋鬥。
至於我家小鬼子的房間,更糟,妳沒法進,連羊腸小道都沒有。我進去前常說“凱,把地上清壹條路來”。她說:“Lauren, Jackie, their rooms have three layers”(勞蕊,傑奎琳的房間地上鋪了三層東西)。這話不假,和其他小鬼子相比,她的房間算是“整潔”的。
就這樣爛房間,她還不讓妳進去玩。從小學起,她就在門上貼了好幾張主要是針對老爸的條子:“Knock the door before you enter”(未經許可,不得入內),“ Don't disturb!”(請勿打擾)。老爸我闖進了幾次,門上又多了壹條,“Enter at your own risk”(後果自負)。
我跟女兒是誰都不謙讓誰,我沒老爸的風度,她沒有女兒的“孝順”。譬如,起居室有把逍遙椅,老爸我在新長征路上前進累了,常常想躺壹躺,這小鬼子搶先占著不肯讓,全不顧“天大地大不如老爸的恩情大”。老爸也是調皮鬼出身,我就大叫壹聲,“凱,妳的電話,樓上接”。小鬼子被王二小領進了八路軍的埋伏圈,傻嘻嘻地跑上去,馬上又跑下來說,“對方把電話掛了”,我躺在逍遙椅上說“真的嗎?”到底嫩了點,這小鬼子哪比得上妳我這樣初級階段的老革命呢?
孩子長大了,在公共場合不好意思當“乖乖女”。我們壹起去學校參加活動,她就不樂意聽老爸的耳提面命,生怕同學看見了。有壹次居然跟老爸急眼了,我感到很傷自尊心,那時她還是小學四年級。回到家中我立刻擺出“組織上”的架子,“三講”侍侯,“講老爸,講服從,講傳統”。寫檢討,書面的,要深刻。
也怪我平時抓子女成長是壹手硬,壹手軟,小鬼子長期缺乏思想教育,正面引導,“檢討”這種在國內普及了幾十年,從中央機關到幼兒園都行之有效的思想教育方法,她居然聽了半天才明白什麼叫“檢討”(Behavior Review),說在學校沒寫過,可不可以不寫?
寫!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要展開批評與自我批評。
掉了壹陣眼淚,磨了壹下午的功夫,在媽媽的幫助下寫成了壹個英文版的檢討。就事論事,沒深挖思想根子,倒有點挖苦中國文化的意思,說什麼“中國文化要求我尊重我家的老人(Chinese culture requires me to respect my elders)”,好象我是拿歲數乞討尊敬似的。幸虧我還從沒有幹過中顧委。
其實,她這錯誤往輕處說是資產階級面子思想作怪,往重處講就是目無組織,擺脫上級的正確領導。當然,自家兒女我也不能計較太多,按人民內部矛盾放她過關了。檢討貼在我的臥室墻上,太太說了幾次要取下來,被我斥為“小資溫情主義”,後來搬家時不知道讓誰扒拉去了。
那時她小,還老實寫了壹份檢討。進了中學,早不吃老爸這壹套了。寫檢討的事壹提起,擡不起頭的是我,大家說是“缺人性教育”。有個中國老爸對付公共場合不聽話的孩子另有壹手:他說,不聽話我就唱中文歌,小鬼子馬上就投降了。老爸要真是抖起那付破鑼唱起來,孩子的小臉還往哪裏擱?
前年聖誕,女兒要我買個計算機給她做禮物,我痛快地答應了。記得她當時還高興得親了我幾下。機子買回來了,我說,“放在我的辦公室裏,我懂計算機,義務替妳做維護。”,這樣的好事還用想嗎,她沒眨眼就同意了。
第二天,我正在新機器上享受,這小鬼子壹付老板樣子,大搖大擺地進來了,說“我要上機了”。
我眼皮沒擡,說,“沒見我正用嗎?”
她大氣地說,“It is my machine. I want it now(我的機器,我現在想用)”。
我說,“妳絕對正確(You are absolutely right。)。可妳的機器住我的辦公室,我沒向妳這個東主(owner)收租金,算是妳出機器我出辦公室。咱們這是戰略夥伴關系(strategic partner),分享資源。”小鬼子壹想也對,出去了。這美國佬又算賬,又講理。以後每次用機器都要經過老爸批準,因為我的辦公室也是“未經許可,不得入內”。終於,小鬼子說,這機器等於老爸給自己買的。 這小鬼子好逗也不好惹。有壹次,我教育她,壹急嗓門就大了,小丫頭也扯開了嗓門;我壹拍桌子,她也拍。把我氣昏了。我說,妳敢對老爸拍桌子;小丫頭說,妳敢對我拍桌子。我壹下就楞住了,還有什麼話可說?自己輸了理。總不能又說按中國傳統歲數大才可以拍桌子吧?更不能說我養妳,該拍桌子?我要是不講道理,幹脆給小鬼子扣壹個“逆子”帽子代替道理,她會覺老爸的腦子有病。
家庭裏講道理時是人人平等,我不能拿出歲數,功勞來作公理,說些“沒有天哪有地,沒有我哪有妳”之類的狗屁話。小鬼子面對暴力時,不是吃了虧告父母或老師,而是迎頭痛擊。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敢居高臨下地教訓她,免得把老臉丟了。
社會變了,為什麼壹些我以為是天經地義的東西,在這裏被認為是不正常?
伴孩子在美國長大,開始理解了為什麼美國人與我有許多的不同,原來我們從小被教育成了不同類型的人。伴孩子在美國長大,我才了解更多的美國文化的基礎,美國人的壹些做人的底線。
現在剛進高中的她,給老爸講話常常端著教授的架子,口氣中帶著對無知的寬容。趁我坐著的時候,故意走過來摸摸我的頭頂,說些大牌的話,“Good boy, relax.”(好孩子,放松點)。有時也是原形畢露,我們為陸文斯基事件爭論時,她辯不過老爸的強詞奪理,手裏的香蕉皮就扔過來了。
小鬼子喜歡在飯桌上跟我聊天,談歷史,政治,文化。她愛讀書,有不少新鮮的看法,這父女倆說不上是誰受益更大。我有了困惑,也願意跟小鬼子講,她從不膽怯承擔起教導老爸的責任。遇到她也沒主意時,她就到圖書館去查資料(Literature Search),再做建議。
太太常常說,妳該維持爸爸的體面。來不及了。我把小時候逃學,打架,惡作劇的故事都講給小鬼子聽,早沒體面了。這些故事小鬼子又講給她的同學聽,同學說“Your Dad is cute”(妳老爸可愛)。
小鬼子最喜歡聽的是老爸認識媽媽前和女生約會的故事,不時還會調侃兩句。老媽不在現場的時候,她也能做出壹付感動的樣子,並說些“妳當時若能請教我就好了”。她這些馬後炮讓時過境遷的老爸平添壹份知己的溫馨。
問小鬼子今後要嫁什麼樣的人? 她說只知道不想嫁老爸這樣的人,因為爸爸不喜歡做飯,東西沒有收拾,經常躲在辦公室裏,缺點太多。太太安慰我說,不要難過,我當初也是不想嫁我老爸那樣的人,才花了眼挑了妳嗎?
跟女兒當玩伴,聊天,對我是樂趣多多,找回了在功名和謀生掙紮中失去的天真和童趣。壹閉眼女兒跚跚學步時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壹睜眼再有三年女兒就要上大學遠走高飛了,時間過得真快,老爸我得抓緊時間約小鬼子壹起玩,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摘自《我家有個小鬼子》。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年10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