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秋天，窗外是濃濃的秋意和落葉的感傷，還有淡淡的雲影天光。

　　用去整整壹個下午的時間翻箱倒櫃，就想找到那件白毛衣，那是表姐送給我的。淺淺的黃白色，質地上乘的羊絨線以及簡單細致的線條，無聲地證明著挑選者的品味與匠心。

　　生活總是需要偶像的，表姐就是我的偶像。幾年沒有見面了，從魚雁往返到書信寥落，電話那端永遠是蜜餞壹樣的細聲軟語，照片中的她壹如既往地柔媚地微笑著，帶著那份不能被時間摧毀的優雅與溫婉，就象鉆石。

　　學生時代，表姐壹直是我們學習的榜樣與楷模。長發如瀑，眉眼清亮的她彌散著壹種青春伊始的動感與活力走進了開滿櫻花的大學校園。壹個中文系的北方男孩開始每天為她寫詩，而表姐覺得他除了狂熱，總缺少點什麼。畢業前夕，表姐已經打算出國，緊鑼密鼓地考托考Ｇ，結果成績相當不錯。大舅也因為將來可能會有壹個外交官或翻譯家的女兒而精神抖擻。我們也都象打了強心針似地，前赴後繼，秣馬厲兵，渴望早日沖出國門。

　　人是多麼奇怪啊，就象莫泊桑在《項鏈》中的感慨，壹件很偶然的事情徹底地改變了表姐的命運，或者說她的壹生。在壹次大型涉外廣交會上，表姐被推薦去做臨時翻譯，也就是在那時，結識了她現在的先生，壹個事業有成的建築設計公司老板。愛情就是這樣說不清道不白地洶湧而來，沒有理由，沒有原因。壹個星期以後，表姐答應了他的求婚。隨之而來的，是壹場史無前例的家庭革命，大舅因為強烈反對這門婚事而登報與表姐脫離了父女關系，還帶著壹種恨鐵不成鋼的錐痛，揚言不許表姐再進家門。短短的壹個月後，表姐結婚了。

　　很多事情就是這樣地不可理喻而又邏輯不通。隔著遙遠的歲月，我仍然解釋不清表姐的種種行為，也許愛情真的是壹種奇跡。１０年前她因為愛情而放棄了出國，而成了壹個快樂的家居小婦人和壹個並不需要坐班的外貿學校英語教師。

　　是不是女人還是呆在家裏比較好呢？安靜的，閑散的。新婚的表姐臉上身上的氣息因為壹個有愛情的婚姻而煥然壹新，總穿著壹件吊帶絲質睡衣，在沙發上的灰色靠墊中優雅地蜷著腿，漫不經心地讀著壹本閑書。當壹個女人把婚姻中撩人的風情與戀愛中女孩的羞怯細膩融匯在壹起時，會是多麼奇妙的美麗啊。

　　生活到底是什麼東西，讓表姐迅速地被定位，被改變，壹切都是那麼地順理成章。接下來就是大多數女人都要經歷的生命現象：懷孕。懷孕初期的表姐，虛弱浮腫，白得不成體統。壹個孕婦，當體內胎兒迅速成長的時候，就連皮膚都反映出身心的疲憊，臉上布滿了紅紅暗暗的斑點，當初的美麗都在生理變化和女人責任面前壹敗塗地，聽天由命的無奈裏，是潛藏著的深深的畏懼。

　　那時的我，正在武漢壹所醫院做著住院實習醫生，面容青澀而惶恐不寧，在內科的住院大樓裏走來走去，被壹種糖尿病酸中毒所散發的爛蘋果氣味弄得每天心情惡極，毫無食欲。轉到婦產科後，又目睹了生育過程的種種恐懼與心悸，那種貼近死亡的慘痛對於女人是壹種無法抗拒的被損壞。壹想到懷孕的表姐，我的心中充滿了痛惜與心酸。

　　接著出現在表姐臉上的，是壹個屬於嬰兒母親的溫柔與倦怠，那份超逸的寧靜與那種在如醉的沈酣中水墨畫壹般的慵懶，讓她渾身散發著壹種誘人的成熟的生命之美。

　　由於生活的貧乏與空虛，我對自己的何去何從難以抉擇。不想成為那些精明強悍，對生活不滿亦不甘的女人。好強好勝的心，讓她們壹方面恨著生來就受到精心呵護的細致女人，壹方面奮鬥著使自己也要優雅不凡。生活總被她們無法妥協和不能安於現狀的頑強，以及旺盛的生命力和無休無止的追求折騰得雞飛狗跳。還是到遠壹點的地方去飄蕩吧，無論是好是壞，我想自己在短時間內絕對不會後悔。表姐，這也是妳曾經的夢想啊。雖然當時我並不知道自己能否適應那忙碌而沒有意義的，專重物質而缺乏人情味的新環境，但人在異鄉，總要為遷移，衣食住行，心情理想而奔忙。曾有過眼淚也有過情感上的挫折，在外面的心情，我所感受的，比我想像的要多得多。

　　直到現在，有壹份安身之命的工作和壹點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壹切都在眼前，壹切又都離得很遠。生活仿佛壹個知趣的舞伴，他輕輕松松地擁著妳，隨著妳，不把妳摟得那麼緊，貼得那麼近，也從不強近妳跟隨他的舞步，他和妳保持著壹個恰到好處不疾不徐的距離。我很喜歡可以任意消磨屬於自己的每個周末，有上好的水果茶和話梅，有精心挑選的輕柔的音樂，有從壹整排窗子透進來的秋天的陽光，只是我還是沒有找到那份想要的安全感和夢境中奇跡般的愛情。

　　表姐，妳讓我怎麼說？也許妳是對的，為了愛情，妳的消極的放棄，或是正是積極的保存。我知道，妳是真正活在壹份妳想要的生活裏，似水流年，春花秋月，在多年後的今天，似乎壹點也沒有褪色。

　　美國中西部的秋天，短暫而美麗。想必白雲黃鶴的故鄉還是暑熱熏蒸的夏末吧！表姐，妳是否會在金色的陽光和午後的和風下晾曬那些帶著清香的洗凈的衣裳？妳說那種悠悠飄動的感覺，總給妳壹種無端的喜悅和怡然，那是壹種屬於日常生活的美好與恬適，它象征著安寧，舒緩與清爽，和壹種心平氣和做女人的情緒。

　　表姐，請讓我分享妳生命中的豐碩與完美，也讓我為妳祝福，願妳永遠擁有閑適淡泊的心境，與世無爭的快樂和這份美好持久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