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有張照片，我到今天還記得。背景是漁人碼頭密密麻麻的桅桿和藍天，靜穿著黑緞襯衫，頭微微低著，擡起眼睛壹笑。我看到照片的時候有點不相信這就是靜，可是靜實實在在站在照片裏，對著我展示她又曖昧又溫柔的眼神。

　　我說靜妳不是騙人嘛？這種照片會給人錯覺。靜說什麼叫騙人？那也是真實的壹面。我壹直到後來都沒有在靜臉上看到同樣的表情，現在才明白靜這種曖昧和溫柔只屬於男人。

　　那段日子我常常下了班就在靜那裏消磨時間，我和她都在“空檔”。天天其實也沒有太多事情做，要麼買點外賣要麼自己炒壹兩個小菜，或者煮兩碗面。我總是搶著下廚房，因為不是自己的地盤。靜小小的公寓被我時不時弄得烏煙幛氣。靜說這下萬劫不復了。我說沒關系，租的房子，不弄白不弄。

　　我喜歡用這個“弄”字，拿上海話說出來尤其曖昧。當然要看怎麼弄了，也要看誰弄了，靜說。我笑罵靜，妳怎麼這麼黃色？女人家的，不可以這樣的。靜就說：“那麼女人家要怎麼樣？”

　　我當然不可能教靜怎麼做女人，靜大我好幾歲，照她的話講是她睡過的男人比我看過的還多。當然我曉得這是誇張，不過當時聽她說出來還是被嚇了壹跳。靜看著我說，男人嘛，妳曉得的，也不容易的，表面上要撐得象樣子，可是妳知道他們最怕什麼？男人最怕自己不行，而大多數男人，其實也是不行的。我趕快叫靜收聲，我不要聽她這些男人經。男人於我，也許只是壹個屋檐。

　　靜的父母在國內以為靜有個博士男朋友就要結婚，所以不常來煩她。靜其實真的有個男博士朋友鍥而不舍地追她，可是可能連靜的手指頭還沒碰到過。靜說那男的叫傑，沒有什麼不好，就是沒有什麼好，除了表面上那些，尤其是根本不了解她。

　　我說靜妳不要太傻，這樣的男人最最好了。不了解妳正好有朦朧感神秘感，要是連妳的祖宗八代都查清楚了，連妳睡過的男人都壹壹訪問過，看誰還會娶妳。表面上好就夠了，“帶得出”已經是不容易。這裏是矽谷，別忘了。靜笑起來，沒錯，這裏太多長得亂七八糟的男人了。

　　用“亂七八糟”來形容人的長像也還不算太誇張。現在的女朋友看到壹個朋友的朋友，第壹評語是“怎麼象只狒狒？”當然在很多人嘴裏，矽谷女人長得平頭整臉，也還算得上“年輕”的，尚未有“主”的，壹樣難得。

　　我心想，象靜這樣長得皙長端正的，時不時還能流露出曖昧溫柔的表情，又是聰明的女強人，難怪有機會“睡過的男人比妳看過得多”。

　　我喜歡對靜說教，苦口婆心，希望她早日回頭是岸。她也不回嘴，聽我嘮叨。實在煩了她就說：“我要想通了嫁了傑，妳下班去哪裏混？”

　　大不了不混，我也回頭是岸去。嫁人並不是太難的事情，比戀愛簡單多了。我說：“我是怕我混到嫁了，沒人煩妳，妳會覺得人生沒了樂趣。”靜不再說話，在那裏練她的毛筆字。靜的毛筆字寫得很好，大多數時候她就在舊報紙上寫，隨便拿本貼就來臨，臨什麼象什麼。我說現在是什麼時代了，妳還寫毛筆字？靜說：“這是藝術修養，妳懂不懂，巴子壹樣！”

　　象大多數上海女人壹樣，靜覺得女人要有藝術修養，比如書法繪畫都要通壹點，哲學書也要看壹點，還要關心時事，這樣才能和別的女人比出高下。靜說，男人都說女人關了燈都壹樣賤，沒有點氣質，男人睡過妳就忘記了。難怪很多男人看到上海女人象看到蛇壹樣，我想靜這樣的上海女人是會給男人很大壓力的，不管她可以笑得多麼曖昧溫柔。

　　“那麼妳睡過男人以後會不會忘記他們呢？”我問。靜呆了壹下說：“那要看他們有沒有氣質，會不會弄了。”靜又黃色，還理直氣壯說是跟我學的，拿她沒有辦法，仿佛不把我也拉下水，她自己的黃色就太孤獨了。

　　我那段時間常常睡在靜那裏，靜的床很大很舒服，靜的臥室有厚厚的窗簾，靜的被子上總有甜甜的香味。我和靜常常聊到深夜，女人和女人溝通似乎比男女之間的溝通容易很多。

　　有天夜裏，我又是賴在靜的床上不想回家。靜和我壹起看著電視，也不曉得在看什麼，壹個頻道轉到另壹個，我對拿著遙控器的靜說：“妳怎麼象男人壹樣轉臺，累不累？”靜說：“妳已經不是第壹個說我象男人的人了，其實我哪裏象男人了？”突然壹下子，我不曉得要說什麼，想想如果靜是男人的話，我們這樣是不是已經算是同居了。靜如果是男人，其實也不太壞，我們這樣似乎已經是老夫老妻，頗有點默契了。所以我有點傷心起來，不說話了。

　　靜看著電視，沒有看我，突然回過頭來說：“安，其實，如果我真的是男人，我才不會放過妳，妳那麼純那麼小女人。安，妳告訴我，妳喜歡男人怎麼弄妳？”

　　靜和我看來是真的有默契，而這種默契正在慢慢變成壹種負擔。我只好傻傻地看著靜，象看壹出戲。

　　靜風情萬種，那麼多男人不是白睡的吧。

　　靜說：“安，我最怕妳用這麼無辜的眼神看我。我不是有心要勾引妳的。”我聽了這句話，更是要哭出來。可是不可以，不可以在靜面前哭，我不可以讓我和她的關系變得更加沈重，那真的要萬劫不復了。只好深深嘆口氣，我說：“妳開什麼玩笑？”轉過身，假裝睡了。

　　那夜以後，我就努力越來越少去靜那裏，要見面我壹定拖上我的“可能”。靜也不約而同地帶著傑。有次吃完飯，靜和我壹起去洗手間補妝。靜和我說想結婚了。我說很好啊，早跟妳說傑是很好的老公人選。靜和我都很平靜，我有點如釋重負。靜說陪我去選婚紗吧，我說好啊。

　　本來有點想問靜，會不會象忘記那些不會弄她的男人那樣忘了我。想想還是不要那麼戲劇性了，寫小說而已。

　　靜要結婚了，我也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