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系我們 關於萬維
專欄作者
解濱水井
壹嫻謝盛友
施化核潛艇
小心謹慎張平
捷夫茉莉
凡凡湘君
         專欄作者
容若俞力工
柳蟬趙碧霞
開心雨半窗
木然夢夢
上官天乙特務
圓月彎刀小放
         專欄作者
楊柳岸程靈素
法老王鐵獅子
谷雨金錄
莉莉小貓務秋
藍精靈枚枚
有點紅妝仙子
         專欄作者
索額圖辛北
細煙王琰
水梔子多事
施雨汗青
男說女說林藍
任不寐文字獄牢頭
         專欄作者
老禿筆尹國斌
櫻寧吹雪
少君老鄲
白鴿子摩羅
朱健國王伯慶
小尼酒心
         專欄作者
伊可京東山人
潤濤閻老麼
風雨聲望秋
峻峰直愚
王鵬令夢子
老黑貓俞行
 
[ads_url_inside]
 
State Farm Drama
網墨文集
 萬維網讀者->網墨文集->伊可->正文
 專欄新作
 - 煙 花
 - 結 婚
 - 故 事
 - 結 束
 - 走 過
 - 之 前
 - 戴 布 帽 的 女 人

 
 
結 局

伊 可


    (壹)  

  靜在紐約的時候去算過命。

  算命的老先生,據很多朋友介紹說很靈的。那時靜正好很迷茫,所謂前途在她眼裏如水中月鏡中花,沒有信心的時候,什麼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幻影。

  老先生住在法拉盛區,靜約好了時間壹路摸過去。雖不是有錢人,可是靜也住慣了曼哈頓,不慣在法拉盛行走。漸漸有點後悔怎麼聽信了朋友,跑來這種地方算命。兜了兩個圈子終於找到目的地,按了門鈴報上姓名大門就開了。老先生住在三樓,樓梯不但陰暗散著黴氣,而且陡峭。靜在上海有個遠房太姨婆,住在下只角的三層閣上,樓梯也是這樣子,每壹格連壹只腳都放不下,非要踮著上樓,不習慣的壹定得扶住邊上的墻,否則非摔下來不可。

  老先生的客廳十分簡陋,幾件被不同的人用了幾十年的家具,把這間屋子分成了飯廳和起居室。靜被招呼著在飯桌旁坐下,然後寫下自己的出生年月日,還有時辰。老先生手邊有幾本書,翻來翻去,翻出了靜的生辰八字,然後又是看紫微鬥數又是算八卦,還拿了靜的手掌研究了半天,加上看靜的面相,能想出來的老先生幾乎都做了,就差沒摸骨了。靜在壹邊等著看老先生能說出什麼騙人的行話來。

  老先生先說了靜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的情況,還有靜的從前和現在。靜聽完就知道這次沒白來,這老先生還真有點道道。靜迫不及待地問:“那麼將來呢?”

  老先生皺起了眉頭,臉上神色忽明忽暗。

  將來是這樣的:因為八字裏有桃花,和別人走桃花運不壹樣,桃花將伴妳壹生。運氣不錯,會很有錢。沒有什麼小孩,如果能有壹個,就應該慶幸。最後將孤獨壹生,無伴終老。

  靜聽著聽著,就覺得心越來越涼。於別人,可能覺得桃花沒有什麼不好,沒有小孩也沒有什麼大礙,有錢就好了。可是靜向往安定的家庭生活,雖然知道自己性格中的弱點。只是弱點而已,不至於得到“孤獨壹生,無伴終老”的懲罰吧。

  靜的臉上壹點血色都沒有,付了早就說好的壹口價壹張百元大鈔,就起身告辭。

  老先生在靜的背後說,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救,妳的八字中水和木太多,又是冬天出生,如果能嫁個八字中有足夠火的,應該是好姻緣……

  靜不願再聽下去,不願意相信那將真是自己的命運,壹路逃也似的離開了。

  後來靜搬到加州,忙著工作,忙著賺錢,忙著戀愛,忙著結婚,漸漸有意無意地忘了那次在紐約的算命遭遇。直到結婚五年後的壹天,靜看著兩個兒子在後院玩耍,看著先生在修剪玫瑰,突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老先生講的自己的命。這麼突然,靜象看到鬼壹樣被嚇了壹跳。不過馬上就覺得自己好笑,算命畢竟是迷信的東西,看現在自己的生活,簡直就可以去紐約拆了那老先生的招牌。靜結婚的時候根本沒有去找人看看先生八字裏面有沒有“火”,能不能解自己這又冰又木的命,靜知道傑是她應該嫁的人,壹點也不懷疑。靜的桃花在結婚的那天已經收斂起來了,後來錢越來越多,再後來生了兩個兒子,想象不出還需要什麼,想要的都已經得到,日子應該就會這樣美滿地過下去,白頭偕老幾乎伸手可及。

    (二)  

  三十五歲的靜看著壹點都不顯老,甚至還可以說是美麗的。看過幾個女人二十八九歲就滿臉皺紋,比較之下,靜仍然是漂亮的。加上溫柔從容的微笑,比二十多歲的女孩又多了女人味。

  靜說女人靠保養,還有愉快的心情。我說那多虧傑了。

  是的,現在我都不得不承認靜嫁得好。如果換成靜曾經談過的隨便哪壹個男人,靜都不可能過得象現在這麼自在。難怪說起桃花運,靜撇撇嘴,誰稀罕,又不是沒有過。

  靜眼中的幸福婚姻就是平和的生活,不要有波折,不要有未知,不需要擔心愛情能夠有多長久。

    (三)  

  有天中午,我在壹家韓國餐館撞見傑,傑的對面坐著個年輕女孩,兩個人有說有笑。我以為那女孩是傑的同事,正要走過去打招呼,傑看見我了,眼神立刻有點不自然。那不自然壹閃而過,取而代之的立刻是那有名的憨厚笑容。我想我先前是眼花了,我也希望我是眼花了,靜是那麼幸福。

  當天下午我就忘記了這件事,因為從來沒有想過要多事地把這個女孩告訴給靜知道。

  (四)

  四月初的時候,有個朋友打電話給我,問我知道不知道靜家裏出事了。我說出什麼事了,大驚小怪的。

  事情是這樣的。靜和傑在太浩湖買了壹棟度假屋,不是整個買下來,只是壹年買壹個星期的那種。靜和傑都喜歡滑雪,當初就是在壹次滑雪時認識的。四月初的天氣不太冷,常常太陽高照,無風無雲,雪場每天早上撒上人造雪,靜和傑壹致認為這是滑雪最好的季節。最初的幾年都是靜和傑兩個人來,後來有孩子了,就很少滑雪了,但他們也會帶著孩子們過來度假,讓孩子們呼吸壹下這裏的新鮮空氣。或者租壹條船出去,或者租兩輛自行車,讓孩子坐在後面,靜和傑壹路延著太浩湖山邊的自行車道騎幾個小時。靜說等小孩子稍微再大點,就可以帶他們壹起去滑雪了。

  今年靜坐了會計部的經理,手下辦事不靈,到了靜本來計劃好的度假的時候,季度報告不能按時做出來。靜只有自己出馬,周末要留下來加班。靜讓傑帶著兩個孩子先行壹步,靜準備把報告趕出來,星期壹交了差就坐飛機去太浩湖和家人會合。

  沒想到傑開的英國產越野車,在高速公路上突然爆胎,因為車的重心過高,立刻就翻了車。靜的小兒子當場就沒氣了。

  我聽到這裏,已經滿臉是眼淚,說不出話來。

  傑和大兒子還在搶救,沒有脫離危險,聽說靜在醫院守著,兩天了,滴水未進。

  我深深吸了口氣,問了醫院的地址就趕過去了。壹路上,我不停想,靜怎麼這麼倒黴,靜怎麼這麼命苦。

  三個小時後,我趕到了醫院看到了靜。靜整個人已經脫了形,木木地坐在那裏,看到我就說,大兒子總算救回來了,應該沒事了。我抱住靜,沒有說什麼。靜沒有哭,只是不住地說,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我伺候著靜喝水,還沒喝兩口靜就開始吐,咳嗽,等她擡起頭,我看到靜滿臉是淚。靜邊抽泣邊告訴我傑的狀況。傑的肺部受傷,裏面積了水,動了手術排血水,縫起來,不好,只好又打開。現在好象又在惡化,醫生說很可能救不回來了……

    (五)

    葬禮在壹個星期以後,牽著仍然綁著石膏繃帶的大兒子,靜壹身黑色,更加顯出她這個星期瘦了有兩個圈。我站在靜身邊,看她壹直都沒有嚎啕,只是默默地流淚。我輕輕說,哭出來也許會好受些。靜說,沒有用的。

    (六)  

  靜撐下來了。靜本來就是生命力那麼強的女人。

  幾個月以後,我問候她,她說,不撐住怎麼辦?我還有壹個四歲大的兒子。

  約靜喝茶,靜現在是越來越靜了。我也不曉得要說什麼,好象問什麼都不對。

  靜問我:“妳相信命麼?”

  沒等我回答,靜就說,我現在開始信了,真的。然後靜對我講了那個算命的故事。

  “孤獨壹身,無伴終老”,真的應驗了。

  “那時真應該去給傑算壹算他八字中是不是有很多火,如果沒有,也許不應該嫁的……就差那麼壹點點,差那麼壹點點就白頭偕老了。”

  我說:“至少妳也有了這些年的快樂日子。而且妳還年輕,以後的日子還有很長很長,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算命先生不是說妳運氣好?”說這話的時候我自己其實都不相信靜的好運氣能好到哪裏去。

  不曉得為什麼又想起那天和傑壹起吃飯的年輕女孩,和傑閃爍的眼神。想了想,沒有和靜說,也許靜知道,也許靜不知道,也許傑和那女孩子真有什麼,也許沒有什麼,都不重要了,反正靜已經相信命裏註定的是失去。

  壹年前的幸福生活似乎就是昨天,也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夢。天大地大,有什麼可以擁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