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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中 花

伊 可


 如倒映水中的鮮花      只可看看未能摘去    如飄於水中的花香      虛虛渺渺淡然逝去

    --簡寧【水中花】

 

                              (壹)倪寧

  換季的時候情緒總是低落。雨時大時小,無休止地落著。

  老同學江城的兒子滿月,邀請大家去聚壹聚。這樣的天氣,周末壹個人,除了消沈似乎沒有其他選擇,不如到人堆裏站站也好。

  嬰兒長得十分健壯,第壹次看到這麼多人,也不怕生,呵呵地笑著。我於是壯著膽去摸了摸他的小手小腳,真的是柔若無骨。唉,如果那時不讓蕓蕓把孩子拿掉,我不必在這裏羨慕別人。

  也難怪蕓蕓要離開我,在壹起兩年,我什麼也沒給她,除了壹些丟在街上都不壹定有人要撿的溫情。她要結婚她要定下來,我總不正面回答她,只是說:“我們還年輕,急什麼?”我的確那時候壹點也不想定下來,說年輕只是藉口,說白了,就是還沒睡夠女人。

  那天她指著我的鼻子對我說:“在美國這地方,妳別再想找到比我更好的女人!”

  我狠著心說:“妳別太高估妳自己。”

  於是她什麼也沒再說,收拾東西就走了。

  我以為她會回來,象以前每次吵架壹樣,而她沒有。我是真的傷了她的心。

  聽說她在半年前結婚了。因為不想看到我過去的女人現在的男人,我沒有去參加婚禮,只送了壹只大花籃。那是我第壹次送她鮮花,不知道她會怎麼想。後來聽說,她看到那只花籃就哭了,她畢竟是愛過我的。蕓蕓差壹點點就嫁給我了,可惜就差那麼壹點點緣份,我想我會後悔壹輩子,她是壹個很好的女人……

  嬰兒又睡著了。小東西每天睡近二十個小時呢,比我們幸福。

  壹堆人開始打牌,另外那些人坐在那裏聊天。話題總是關於綠卡,股票,宗教,與所有在美國的中國人聚會壹樣。我不在打牌的情緒,關於佛教與基督教誰是正教的爭論也聽煩了,於是溜到門外抽煙。

  雨依然落下來,樹葉被浸得格外地綠。我擡頭望著灰色的天,壹下子沒勁起來,煙也變得不是味道。母親來信問我什麼時候娶媳婦。她不知從哪裏看到什麼報導,說男人太晚結婚影響生理心理健康。我這兩年的脾氣的確是壞多了……

  這時身後的門被打開又關上,屋內有意些談笑聲乘機溜出來透氣。

  我轉身,壹個年輕女子站在我身後。她朝我笑笑,說:“躲在這裏抽煙倒是不錯。”

  我不知道她是誰,可她真的很漂亮。這時我正為自己點上另壹支煙,順便遞給她壹支,說:“妳要不要也‘不錯’壹下?”

  她笑著接過,我為她點著。她留著很長的指甲,塗著透明的指甲油,手豐滿且細膩。她把煙夾在指尖,壹小口壹小口地抽起來,邊問我:“妳怎麼知道我會抽煙?”

  我朝她眨眨眼:“第六感。”

  她做出壹副“鬼才信”的表情。

  她手上沒有戒指,中國來的女孩子很多結了婚不改姓不戴戒指。我試探著問:“妳老公不介意妳抽煙?”

  她笑著反問:“妳看我象做人家老婆的樣子嗎?”

  我打量她。她穿著高跟鞋,幾乎和我壹樣高了。頭發不長不短,直直地披在肩上。灰色的短裙在膝蓋上面至少三寸的地方,下面是健康修長的腿。我不敢再往下看。她上面穿壹件配套的茄克,與裙子壹樣短小合身,剛剛遮住腰。茄克沒有扣子,裏面是黑色全花邊鏤空的緊身內衣,她沒有穿胸衣。雖然茄克蓋住了最關鍵處,但是還是蓋不住比腿更加健康的胸。我有點舍不得把目光移開……她臉上的妝加上本來就勻稱的五官在灰色套裝和灰色天空的襯托下顯得格外美艷動人……

  她不但有吸引男人的本錢而且知道如何利用。男人看到她都會有忍不住想要咬壹口的欲望……

  “看妳的手不象是每天在家做飯的樣子,而且我要是妳老公,不會讓妳穿這樣子出門。”這是實話,“但是妳這樣美麗的女孩子應該早被運氣好的男人搶去了才對。”

  “妳真會說話。妳這樣嘴巴甜的男人是不是騙了不知多少女孩子?”她笑著反擊。

  完了。年輕,美麗,性感再加上聰明,男人死在她手裏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我佩服自己這時候還有清醒的頭腦。煙抽完了,我應該回到人群中,趁我頭還沒有暈之前。但是我實在舍不得離開。

  “我叫倪寧,是男主人的老同學。”我自我介紹。

  “楊惜晨,女主人大學室友。”她十分大方。

  聽說女主人壹年前大學畢業就嫁給我這個老同學,那這位楊小姐也應該二十三歲左右年紀。這麼年輕的女孩,我的頭開始暈了。

  風有點大,與潮濕的空氣夾在壹起,涼意逼人。她往後縮了縮。我立即往她身前壹站,笑說:“我來給妳擋壹擋。”

  她笑著往我身上靠攏:“真的,壹下子感覺溫暖好多。”

  我想這可能是我那時不想結婚的原因之壹,與女孩子調情,至高樂趣。

  “嬰兒好可愛是不是?”她忽然很向往的樣子。

  “是可愛,可愛得讓楊小姐母性大發,是不是?”我逗她。

  她嘆口氣:“仁兒壹直是我們幾個女孩子中最賢慧的壹個。不象我,可能永遠都嫁不出去,別說生小孩了。”仁兒是女主人的名字。

  “妳怎麼會嫁不出去?就怕妳不想嫁,小姐妳要是宣布要找飯票,還不是起碼壹個連的男人到妳門口排隊?”

  女孩子還是喜歡聽好話,她笑了,真他媽地媚:“我哪有這麼大的魅力?”

  “妳當然知道自己的魅力。”這話絕對發自內心。

  “唉,也有我無論如何也魅不到的人。”她的臉黯下來。

  “又是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是不是?”我陪著她嘆氣。

  她被我逗笑了,小女孩似地望著我說:“妳這個人真的很好玩。”

  “那妳想不想玩?”我追著問。這壹套和女孩子講話的路數可以說是百試不爽。

  她不示弱:“想做我的情夫嗎?”她的媚眼同時拋過來。

  我頭暈得更厲害了,有點接不下去。這種話再說下去就不好收場了。我自討苦吃。

  她也不再逼下去,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自言自語道:“也許我真的比較適合做人情婦……”

  “怎麼講?”我不明白。

  “讓個有錢人買個金屋養著,清清楚楚知道彼此需要。好過等上床以後才明白對方喜歡的不過是自己的胸脯,還得自己準備避孕套,自己調適情緒……”她好象很有感觸。

  我不知要如何安慰她。美麗的女孩子也有煩惱,她們不會沒有人追,但又有多少男人能真正看到她們美麗面孔後面的東西呢?

  我做出壹張苦臉假裝壹本正經地說:“我不但喜歡妳的胸脯,還有妳的大頭,而且我自備避孕套。”

  惜晨又被我逗笑。我趁她高興,忙拿出名片,在上面寫下自己家中的電話,遞過去說:“楊小姐哪天要想嫁人了,看在我還好玩的份上,早點通知我,排隊我也可以在前面壹點。”

  她接過名片,看住我的眼睛說:“好的,壹定!”

                             (二)仁兒

  兒子才滿月,惜晨就要抓我去運動恢復身材。我懶得動,自然又被教訓:“妳別以為嫁了人生了兒子就完成歷史使命似的。妳是女人,怎麼可以這樣墮落?這樣下去,腰越來越粗,屁股越來越扁,胸部下垂,腹部突起,看江城能愛妳幾年!是不是要等到妳只敢在關了燈以後與他做愛才覺悟?”

  我聽得下巴都快掉下來,只有乖乖跟她去俱樂部做健美操。

  壹進大學就認識惜晨。喜歡她的爽快,第二年就住在壹起,壹直到畢業。幾乎有壹輩子那麼久。她向來點撥我時就這副德行,雖然有點誇張,但總是有道理的。還記得剛和她住在壹起時,她教我如何撒嬌,我覺得別扭。她說:“男人就喜歡那壹套,妳不學拉倒,將來嫁不出去別後悔。”其實和惜晨在壹起久了,撒嬌不用學也會了,只要聽兩次她與男朋友講電話,第壹反應是雞皮疙瘩落滿地,接著就被傳染……

  惜晨今天穿著黑色緊身運動衣。我沒有那樣魔鬼的身材,只有用壹件寬大的T恤遮住因為生產有點變型的身體。看著惜晨的細腰和幾乎平坦的小腹,我幾乎要後悔那麼早生孩子了。

  跳完健美操,渾身都被汗水濕透,喝點水,然後去洗桑拿浴放松身心。這時我和惜晨都閉上眼睛,享受這熱浪。

  我問她:“最近好不好?”

  “還不是這樣,上班下班。”她不快樂,至少對生活不滿意。

  “什麼事不好嗎?”我明知故問。還有什麼事,當然是關於男人,要不人家怎麼說女人生活中最重要的是好的感情生活。

  “還不是同樣的老故事,‘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她嘲笑自己,“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想不通。”

  “還是那個寫點東西的家夥?”她向我提起過。

  她點點頭,又嘆壹口氣。這時熱浪已蒸幹了皮膚表面的全部水分。惜晨平躺著。“真是難弄,說是感覺不對。寫點東西的人是不是感覺也比常人莫名其妙地多起來?”她抱怨。

  “別理他,妳身邊反正不缺人追。”我勸她。

  “可是我哪裏讓他感覺不對呢?”惜晨有點中邪。

  “那個倪寧好象對妳的感覺對得不得了。”我扯開話題,“他向江城打聽妳呢!”

  “他蠻有意思的,至少不假正經。”她臉上又有了笑容,被人追的感覺就是不壹樣。

  “那就可以了解壹下,也許他真的有意思。”我慫恿。

  “可是……”她還是喜歡那文人。

  “可是什麼?妳以前不是告訴我,男人最重要的是‘好用’,不能在身邊讓妳快樂的根本不用考慮?”我套用她的話。

  惜晨無奈地嘆氣:“男人--豬!!!”

  這句話我太熟悉了。這些年來不知聽了多少次,不但聽惜晨說,自己也說。這次被罵的不知是哪只豬。

  “走吧,再下去我要被烤焦了。”我建議,再多待壹會,可能真的會脫水。

  回家之前我壹直勸她。我了解她。和前任男友分手後壹直沒有定下來過,不能說她花心,我最清楚她有多向往安定的感情,可是就是過不去那個關。照她自己的說法是,她在迷宮裏,繞來繞去還在遠地,有點象做惡夢,也許出口就在附近,可是她無論如何就是繞不出去。

  分手時她過來擁抱我。我和惜晨雖然認識這麼久,又這麼要好,但擁抱這樣的感情流露只有過壹次。那時候我失戀,堅強地撐了幾天沒哭,裝作沒事人壹樣,最後還是忍不住暴發,惜晨讓我在她懷裏哭了整整壹個小時。那時她拍著我的背告訴我:“妳壹定可以找壹個比他好的男人!”

  這時我輕聲地對她說:“別把男人看得太重,不值得,妳還有大好的青春。”

                             (三)了然

  我愛惜晨。我是真的愛她的,可是我無法與她在壹起,無法告訴她我愛她。

  今天是她生日,她二十四歲了。上個月我問她想要什麼禮物,她說:“什麼都不想要,只想再見妳。”

  我久久不知如何開口,只有心痛。我也想見她,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再放縱自己壹次。

  半年多前我有兩個星期的長假,壹個人開著車延著壹號公路在太平洋邊遊蕩。那壹晚停在舊金山和洛杉磯之間壹個小鎮,因為那天月色實在很美。我在海邊逗留了很久,聽浪聲風聲,看月光如煙。半夜時才想到應該找地方住,於是來到鎮上壹家小旅館。旅館連著壹個酒吧,響著爵士樂,我不由走進去。夜很深了,人已經不多,老板娘本來在跳舞,看我進去便停下來招呼我。這時我看到惜晨。

  我仍然記得她那天穿壹身牛仔,臉上沒有妝,身上沒有手飾,樸素得象高中生。她壹個人在那裏喝酒,呆呆地看別人跳舞。那天晚上我把她帶回了我的房間。

  接下來的壹個星期,我與她如新婚蜜月般度過。我們瘋狂地浪漫,似乎都知道以後也許不可能再見到對方。她是壹個好情人,熱情美麗,由著我瘋。我們會開幾小時的車去洛杉磯小臺北吃正宗中國菜,然後去迪斯尼找米老鼠聊天;或者半夜把我的吉普停在海邊在車裏做愛到天亮……

  壹個星期後還是在那小鎮分手,她寫給我她的電話,然後抱了我很久很久。我亦舍不得放開她,看著她的眼淚幹了又濕。最後她放開我,只說了“保重”便轉身離去。我看著她的紅色MR2在路的盡頭消失,忽然想到了死。這時死去也好,因為我知道我這壹生再無可能有比這更燦爛的日子。

  後來我實在想她的時候會打電話給她,和她聊與男女無關的話題。她好象也對這種關系的轉變適應得很好,用聲音陪我度過了許多個寂寞長夜。

  她不是沒有暗示過想要成為戀人的想法,但我壹直不作反應。或者是她太美麗,或者是我們在壹起的壹個星期太瘋狂,或者我與她相識的這種方式,我始終對她沒有產生那種想要共度壹生的感覺。和她在壹起,我沒有安全感。我只是壹個普通的男人,我害怕這樣的女孩。

  可我還是無可救藥地愛著她,我壹直都知道。我忘不了她,雖然半年過去了,但現在想起和她壹起的日日夜夜,還是會沖動得不能自已。

  所以當聽到她明明白白地說出她想再見我,我不知所措。我那時才明白原來她也壹直在和自己掙紮。

  對我來說,因為想了太多次,那壹個星期越來越不象真的。回憶總是清晰又模糊地折磨著我,或者那只是壹場夢。只有在聽到惜晨聲音的夜晚我才心安理得地把那夢再做壹遍。我無法想象如何把惜晨從我不現實的世界搬回現實中。在我沒有想清楚之前,我不能讓她抱任何希望。於是我拒絕她。我告訴她:“我不能再見妳。因為如果再瘋狂壹次,我將無法面對我自己。”

  她沒有多說什麼就掛了電話。我想我可以感覺到她的心痛。那壹夜我失眠了。那些在壹起的日子再壹次變得清晰。於是我花了整夜寫下我和惜晨的故事,然後把那些稿紙鎖進抽屜,我的心因此才得以平靜壹些。

  我只是需要時間來想明白我究竟要什麼。我希望她可以等我,但我無法要求她這樣做,我甚至無法告訴她我想念她。

  我把自己鎖起來,然後握著鑰匙猶豫著要不要把鎖打開。

  她生日,我定了壹打紅玫瑰送去。她也許會收到很多玫瑰,但是現在除了玫瑰我不能給她她想要的。

  晚上我打電話給她,想親口對她說壹聲“生日快樂”。

  她久久沒有說話。

  “惜晨?”我喚她。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了然,妳到底要怎樣?妳不能在寂寞的時候打電話給我,告訴我我們之間沒有可能,然後又在生日時送我玫瑰。妳要折磨我到幾時?放過我好不好?”她開始哭,然後掛上電話。

  我呆在那裏。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們明明這樣愛著對方,為什麼?

  想了壹夜,我終於決定去找她,對她說我壹直是愛她的。星期壹去公司請假,星期二就可以動身,不知道她看到我忽然出現在她面前會怎樣壹種表情,她溫暖的身體與那雙美麗的眼睛……

                             (四)惜晨

  二十四歲了。

  二十四歲的時候做出二十三歲時下不了決心做的事。昨天晚上我終於在了然面前坦白地讓他放過我。我累了,我需要繼續我的生活,我不能活在那樣壹個美麗的回憶裏。我已經盡力了,我只是女人,我能怎樣死纏著他?而且我不甘心由他在寂寞的時候把我隨傳隨到……星期六,又是雨天,我抓了壹本英文小說賴在床上。下雨天,睡覺聽音樂看小說壹直是我覺得最享受的事。可是今天……我只是想借此忘掉了然。在仁兒失戀的時候我總是勸她:“這世界誰沒有誰活不下去?!”總得活下去,是不是?沒有得到愛的人又怎樣,總還有愛我的人不讓我寂寞……

  再下去,可以和阿Q比自我安慰了。

  小說裏的情節和關於了然的記憶在書頁間起伏。我放著羅大佑的老歌精選CD又回到了那壹首我喜歡的“穿過妳的黑發的我的手”。不知為什麼,失意時我總喜歡聽羅大佑的聲音……也許應該再睡壹下,睡覺可以養顏。我丟開小說,讓自己在音樂裏閉上眼睛。

  很久以後,壹陣鈴聲把我吵醒,我習慣地去抓床頭的鬧鐘,可是鈴還在響,我這才意識到是電話,我睡昏頭了我。星期六下午五點,誰會打電話給我?抓起電話時,我期待又害怕著如果聽到的是了然的聲音。

  “惜晨,我是倪寧。”倪寧的聲音聽上去有點遙遠。

  “噢,是妳,什麼事?”我盡量使自己清醒。

  “妳在睡午覺啊,對不起,我把妳吵醒了吧……”他聽出我還沒有睡醒的聲音。

  “沒關系,哪有人現在睡午覺的,不能怪妳。找我什麼事?”我明知故問。

  “我正好路過這個區,聽江城說妳住在這裏,所以想看小姐願不願意出來壹起吃頓飯。”他倒直接。

  “嗯,可以啊。妳現在經緯幾度?”反正要吃飯,而且倪寧又是這麼壹個“好玩”的男人。

  “我在妳家樓下,妳說我在經緯幾度?”

  我笑他:“妳真的是‘路過’嗎?”

  他也笑了:“有區別嗎?”

  高手。

  我什麼樣的男人沒見過?誰怕誰?“那上來坐壹下吧!”邊說邊掃視了壹下整個公寓,應該還是可以見人的樣子。

  “真的?妳不怕引狼入室嗎?”他問。

  “真的是狼,要進來,我擋得住嗎?”我不是不怕,可他是仁兒老公的好友。

  五分鐘以後倪寧上來。我洗了臉,把頭發匆匆束在腦後。他帶了壹小盆仙人掌給我,然後有點奇怪地看著我好象不認識我。我笑問:“是不是覺得被我那天的妝騙了?”

  “沒有,只是不知道妳不化妝也這麼好看。”他不象說謊的樣子,“妳這樣子好年輕,象中學生。我可以做妳叔叔了。”

  “這種便宜妳也要占?”我把仙人掌放在書桌上。

  “說真的,小姐,拜托去換衣服好不好?看妳穿成這樣,沒有男人會想要做妳叔叔。”他假裝不看我。

  我還穿著睡覺的小背心和四角褲,沒有穿內衣,可是小背心不透明。看來我不是低估了自己的魅力就是高估了他作為男人的承受力。

  “我們要去哪裏吃飯?”我在臥室壁櫥前不能決定要穿什麼。

  “妳們這裏市中心有壹家意大利餐館挺有名的,我想去試試。”他在外面回答我。

  我套上壹條白色無袖連衣裙,裙子是那種合身的款式。平時上班穿覺得太過正式,今天正好。稍稍化了點妝以後我出來,倪寧正在看墻上那幅字,回頭看了我壹眼,本來要轉回去的,但又回過頭。

  我笑他:“看壹眼是君子,看兩眼是小人。”

  “我不知道妳還會書法,這字寫得真不錯。不過怎麼選這壹句呢?”倪寧這次沒有接我這小人的玩笑話,似乎還在想為什麼我寫孔子這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這是我很久以前寫的,大學時開始就掛在臥室裏了,那時仁兒罵我神經,自己難養也就算了,還惟恐天下不知。

  “因為我是難養的小女人。”我站在他身後,他不高,但壯壯的。

  他回過頭對著我笑:“我發覺妳這個人也很好玩。”他的眼睛離我很近。

  “妳不玩怎麼知道?”我笑。我聽見自己在心裏長長地嘆了壹口氣,真的要忘了了然嗎?

  我們去吃飯。那家意大利餐館氣氛極好,白桌布上小蠟燭壹閃壹閃地映著花瓶裏壹支新鮮的康乃馨。

  我和他點了白酒和牛排,白酒又香又幹,半生的牛排鮮嫩可口。倪寧邊吃邊與我講各種顏色的笑話。我有壹點點醉,笑得發自肺腑,眼前的壹切都很美麗,其實快樂並不是那麼難……

  從餐館走出來時,雨忽然大起來,倪寧把他的外套脫下來,遮在我頭上,與我壹路跑到他停車的那條街。我是真的醉了,開心得不得了,新的白色高跟鞋踩在水中居然有壹種墮落的快感。

  他也很開心的樣子,上車以後,在我臉上親了壹下,然後笑著看我。

  “妳好可愛。”他輕輕地說。

  我望著他,心裏感覺暖暖的,有點想哭,我還在等什麼?

  他把我送到家門口,夜還很年輕。

  “上去喝杯茶吧,我有上好的烏龍。”我建議,今晚不想壹個人面對寂寞。

  “請客容易送客難,妳知不知道?”他又笑著警告我。

  “妳還會把我給吃了嗎?”真是醉了。

  “我是想吃,可是吃了會拉肚子。”他微笑。

  他跟我上去。在電梯裏我靠在他身上,他環住我的腰,在我頰上又親了壹下。我忽然轉頭,吻住他的唇,直到電梯的門再壹次打開。然後我們象普通朋友壹樣壹前壹後走入我公寓,雖然這時走廊上沒有人。公寓門關上以後他開始吻我,我喜歡他的吻,細膩而又充滿欲望。他把我的外套脫去,然後拉開我背後裙子的拉鏈。我的身體開始發熱,看著他,忍不住問:“妳不怕拉肚子啊?”

  他溫柔地看住我,微笑,然後把我抱到床上。

  這時了然的影子壹閃,又不見了。

                            (五)倪寧

  我在惜晨那裏過夜。

  星期天早上醒來時,惜晨做了皮蛋瘦肉粥。我揉揉眼睛,有點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怎麼這麼賢慧?”我在廚房摟住她。

  “也許想嫁人了吧。”她的溫柔讓我心軟得忍不住又要去吻她。

  “我明天要到新加坡出差,壹個星期以後回來。答應我,壹個星期之內不要嫁給別人好不好?”我望著她的眼睛。

  “好,妳回來之前我壹定不嫁給別人。”她承諾。然後笑起來,說:“這好象言情小說中的對白--男的要走,要女的等,可是女的壹直都沒有等到那男的回來……”

  壹絲不祥的感覺掠過,我沒有多想,懷中惜晨柔軟的身體實實在在的。

  “要我帶什麼東西回來嗎?”我問她。

  她想了壹下說:“也沒什麼這裏真的買不到……如果有空可不可以幫我去找張CD?”“當然。”

  “【張清芳十年】。我在這裏找遍了唐人街都沒有。”

  “妳也喜歡張清芳?那妳現在是不是‘在激情過後,空虛不已’?”我拿歌詞笑她。

  “沒有。和妳在壹起我感覺很充實,很快樂。”她認真地說。

                             (六)仁兒

  星期壹早上惜晨打電話給我,整個聲音都在笑。

  “什麼好事,高興成這樣?”我問。

  “沒什麼,就是想通了。”惜晨輕描談寫。

  “噢?真的就是這些?”當然不止這些,我和她再怎麼說也“同居”了三年。

  “妳這個女人!”她笑罵我。然後她的聲音又變得嚴肅:“我想我決定好好戀愛壹次了。”

  真快,前兩天還世界末日似的。這就是我認識的惜晨,她具有別的女人沒有的快速恢復能力,生存之道吧。我為她高興。

  晚上十點,我剛把兒子安頓好,電話鈴響,壹定又是惜晨,這麼晚除了她不會有別人。我拿起電話,是壹個男人的聲音,找我。

  “我是江太太,有什麼事?”

  “這是X區警察局。楊惜晨是妳的朋友,是不是?”警察用職業性毫無表情的聲音問我。

  “她是我朋友,她出了什麼事?”我的心狂跳起來。

  “兩小時前有壹起車禍,在死者身上我們找到楊惜晨的身份證,妳的名字列在她‘下壹聯系人’欄,所以希望妳可以來認屍。”他的聲音平實又真實。

  我楞在那裏,什麼東西湧上來,堵在喉嚨口。

  “江太太?江太太?”電話裏的聲音又由遠而近。

  “好,我馬上就去。”我聽見壹個聲音在說。

  半小時後,江城扶著我去認屍。當看到惜晨那張毫無損傷依然美麗的臉,我仍然不能相信壹切是真的。我到洗手間不停地吐。回家路上江城陪我壹起流淚。

  肇事者酒後開車,在高速公路上失去控制,把邊上惜晨的MR2撞翻。據說惜晨是立即死亡,沒有太多痛苦……

  第二天,我開始為惜晨料理後事,那個叫了然的男人來找她,壹個很出色的男人,聽到惜晨已經不在了的消息,當時眼淚就落下來。他問我要了壹張惜晨的照片,然後默默地走了。就讓他相信惜晨在死前還是愛著他的吧。

  星期天,倪寧來我們家,走的時候還在喃喃地念:“她說她會等我回來的……”

  倪寧手中抓著壹盒【張清芳十年】與雨水淚水壹起滑落。

  水中還有落花,那只開了壹季的粉紅色合歡。

    --簡寧【水中花】

 

                              (壹)倪寧


  換季的時候情緒總是低落。雨時大時小,無休止地落著。

  老同學江城的兒子滿月,邀請大家去聚壹聚。這樣的天氣,周末壹個人,除
了消沈似乎沒有其他選擇,不如到人堆裏站站也好。

  嬰兒長得十分健壯,第壹次看到這麼多人,也不怕生,呵呵地笑著。我於是
壯著膽去摸了摸他的小手小腳,真的是柔若無骨。唉,如果那時不讓蕓蕓把孩子
拿掉,我不必在這裏羨慕別人。

  也難怪蕓蕓要離開我,在壹起兩年,我什麼也沒給她,除了壹些丟在街上都
不壹定有人要撿的溫情。她要結婚她要定下來,我總不正面回答她,只是說:“
我們還年輕,急什麼?”我的確那時候壹點也不想定下來,說年輕只是藉口,說
白了,就是還沒睡夠女人。

  那天她指著我的鼻子對我說:“在美國這地方,妳別再想找到比我更好的女
人!”

  我狠著心說:“妳別太高估妳自己。”

  於是她什麼也沒再說,收拾東西就走了。

  我以為她會回來,象以前每次吵架壹樣,而她沒有。我是真的傷了她的心。

  聽說她在半年前結婚了。因為不想看到我過去的女人現在的男人,我沒有去
參加婚禮,只送了壹只大花籃。那是我第壹次送她鮮花,不知道她會怎麼想。後
來聽說,她看到那只花籃就哭了,她畢竟是愛過我的。蕓蕓差壹點點就嫁給我了,
可惜就差那麼壹點點緣份,我想我會後悔壹輩子,她是壹個很好的女人……

  嬰兒又睡著了。小東西每天睡近二十個小時呢,比我們幸福。

  壹堆人開始打牌,另外那些人坐在那裏聊天。話題總是關於綠卡,股票,宗
教,與所有在美國的中國人聚會壹樣。我不在打牌的情緒,關於佛教與基督教誰
是正教的爭論也聽煩了,於是溜到門外抽煙。

  雨依然落下來,樹葉被浸得格外地綠。我擡頭望著灰色的天,壹下子沒勁起
來,煙也變得不是味道。母親來信問我什麼時候娶媳婦。她不知從哪裏看到什麼
報導,說男人太晚結婚影響生理心理健康。我這兩年的脾氣的確是壞多了……

  這時身後的門被打開又關上,屋內有意些談笑聲乘機溜出來透氣。

  我轉身,壹個年輕女子站在我身後。她朝我笑笑,說:“躲在這裏抽煙倒是
不錯。”

  我不知道她是誰,可她真的很漂亮。這時我正為自己點上另壹支煙,順便遞
給她壹支,說:“妳要不要也‘不錯’壹下?”

  她笑著接過,我為她點著。她留著很長的指甲,塗著透明的指甲油,手豐滿
且細膩。她把煙夾在指尖,壹小口壹小口地抽起來,邊問我:“妳怎麼知道我會
抽煙?”

  我朝她眨眨眼:“第六感。”

  她做出壹副“鬼才信”的表情。

  她手上沒有戒指,中國來的女孩子很多結了婚不改姓不戴戒指。我試探著問:
“妳老公不介意妳抽煙?”

  她笑著反問:“妳看我象做人家老婆的樣子嗎?”

  我打量她。她穿著高跟鞋,幾乎和我壹樣高了。頭發不長不短,直直地披在
肩上。灰色的短裙在膝蓋上面至少三寸的地方,下面是健康修長的腿。我不敢再
往下看。她上面穿壹件配套的茄克,與裙子壹樣短小合身,剛剛遮住腰。茄克沒
有扣子,裏面是黑色全花邊鏤空的緊身內衣,她沒有穿胸衣。雖然茄克蓋住了最
關鍵處,但是還是蓋不住比腿更加健康的胸。我有點舍不得把目光移開……她臉
上的妝加上本來就勻稱的五官在灰色套裝和灰色天空的襯托下顯得格外美艷動人
……

  她不但有吸引男人的本錢而且知道如何利用。男人看到她都會有忍不住想要
咬壹口的欲望……

  “看妳的手不象是每天在家做飯的樣子,而且我要是妳老公,不會讓妳穿這
樣子出門。”這是實話,“但是妳這樣美麗的女孩子應該早被運氣好的男人搶去
了才對。”

  “妳真會說話。妳這樣嘴巴甜的男人是不是騙了不知多少女孩子?”她笑著
反擊。

  完了。年輕,美麗,性感再加上聰明,男人死在她手裏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我佩服自己這時候還有清醒的頭腦。煙抽完了,我應該回到人群中,趁我頭
還沒有暈之前。但是我實在舍不得離開。

  “我叫倪寧,是男主人的老同學。”我自我介紹。

  “楊惜晨,女主人大學室友。”她十分大方。

  聽說女主人壹年前大學畢業就嫁給我這個老同學,那這位楊小姐也應該二十
三歲左右年紀。這麼年輕的女孩,我的頭開始暈了。

  風有點大,與潮濕的空氣夾在壹起,涼意逼人。她往後縮了縮。我立即往她
身前壹站,笑說:“我來給妳擋壹擋。”

  她笑著往我身上靠攏:“真的,壹下子感覺溫暖好多。”

  我想這可能是我那時不想結婚的原因之壹,與女孩子調情,至高樂趣。

  “嬰兒好可愛是不是?”她忽然很向往的樣子。

  “是可愛,可愛得讓楊小姐母性大發,是不是?”我逗她。

  她嘆口氣:“仁兒壹直是我們幾個女孩子中最賢慧的壹個。不象我,可能永
遠都嫁不出去,別說生小孩了。”仁兒是女主人的名字。

  “妳怎麼會嫁不出去?就怕妳不想嫁,小姐妳要是宣布要找飯票,還不是起
碼壹個連的男人到妳門口排隊?”

  女孩子還是喜歡聽好話,她笑了,真他媽地媚:“我哪有這麼大的魅力?”

  “妳當然知道自己的魅力。”這話絕對發自內心。

  “唉,也有我無論如何也魅不到的人。”她的臉黯下來。

  “又是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是不是?”我陪著她嘆氣。

  她被我逗笑了,小女孩似地望著我說:“妳這個人真的很好玩。”

  “那妳想不想玩?”我追著問。這壹套和女孩子講話的路數可以說是百試不
爽。

  她不示弱:“想做我的情夫嗎?”她的媚眼同時拋過來。

  我頭暈得更厲害了,有點接不下去。這種話再說下去就不好收場了。我自討
苦吃。

  她也不再逼下去,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自言自語道:“也許我真的比較適
合做人情婦……”

  “怎麼講?”我不明白。

  “讓個有錢人買個金屋養著,清清楚楚知道彼此需要。好過等上床以後才明
白對方喜歡的不過是自己的胸脯,還得自己準備避孕套,自己調適情緒……”她
好象很有感觸。

  我不知要如何安慰她。美麗的女孩子也有煩惱,她們不會沒有人追,但又有
多少男人能真正看到她們美麗面孔後面的東西呢?

  我做出壹張苦臉假裝壹本正經地說:“我不但喜歡妳的胸脯,還有妳的大頭,
而且我自備避孕套。”

  惜晨又被我逗笑。我趁她高興,忙拿出名片,在上面寫下自己家中的電話,
遞過去說:“楊小姐哪天要想嫁人了,看在我還好玩的份上,早點通知我,排隊
我也可以在前面壹點。”

  她接過名片,看住我的眼睛說:“好的,壹定!”

  
                           (二)仁兒


  兒子才滿月,惜晨就要抓我去運動恢復身材。我懶得動,自然又被教訓:“
妳別以為嫁了人生了兒子就完成歷史使命似的。妳是女人,怎麼可以這樣墮落?
這樣下去,腰越來越粗,屁股越來越扁,胸部下垂,腹部突起,看江城能愛妳幾
年!是不是要等到妳只敢在關了燈以後與他做愛才覺悟?”

  我聽得下巴都快掉下來,只有乖乖跟她去俱樂部做健美操。

  壹進大學就認識惜晨。喜歡她的爽快,第二年就住在壹起,壹直到畢業。幾
乎有壹輩子那麼久。她向來點撥我時就這副德行,雖然有點誇張,但總是有道理
的。還記得剛和她住在壹起時,她教我如何撒嬌,我覺得別扭。她說:“男人就
喜歡那壹套,妳不學拉倒,將來嫁不出去別後悔。”其實和惜晨在壹起久了,撒
嬌不用學也會了,只要聽兩次她與男朋友講電話,第壹反應是雞皮疙瘩落滿地,
接著就被傳染……

  惜晨今天穿著黑色緊身運動衣。我沒有那樣魔鬼的身材,只有用壹件寬大的
T恤遮住因為生產有點變型的身體。看著惜晨的細腰和幾乎平坦的小腹,我幾乎
要後悔那麼早生孩子了。

  跳完健美操,渾身都被汗水濕透,喝點水,然後去洗桑拿浴放松身心。這時
我和惜晨都閉上眼睛,享受這熱浪。

  我問她:“最近好不好?”

  “還不是這樣,上班下班。”她不快樂,至少對生活不滿意。

  “什麼事不好嗎?”我明知故問。還有什麼事,當然是關於男人,要不人家
怎麼說女人生活中最重要的是好的感情生活。

  “還不是同樣的老故事,‘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她嘲笑自己,“搞不
懂自己為什麼想不通。”

  “還是那個寫點東西的家夥?”她向我提起過。

  她點點頭,又嘆壹口氣。這時熱浪已蒸幹了皮膚表面的全部水分。惜晨平躺
著。“真是難弄,說是感覺不對。寫點東西的人是不是感覺也比常人莫名其妙地
多起來?”她抱怨。

  “別理他,妳身邊反正不缺人追。”我勸她。

  “可是我哪裏讓他感覺不對呢?”惜晨有點中邪。

  “那個倪寧好象對妳的感覺對得不得了。”我扯開話題,“他向江城打聽妳
呢!”

  “他蠻有意思的,至少不假正經。”她臉上又有了笑容,被人追的感覺就是
不壹樣。

  “那就可以了解壹下,也許他真的有意思。”我慫恿。

  “可是……”她還是喜歡那文人。

  “可是什麼?妳以前不是告訴我,男人最重要的是‘好用’,不能在身邊讓
妳快樂的根本不用考慮?”我套用她的話。

  惜晨無奈地嘆氣:“男人--豬!!!”

  這句話我太熟悉了。這些年來不知聽了多少次,不但聽惜晨說,自己也說。
這次被罵的不知是哪只豬。

  “走吧,再下去我要被烤焦了。”我建議,再多待壹會,可能真的會脫水。

  回家之前我壹直勸她。我了解她。和前任男友分手後壹直沒有定下來過,不
能說她花心,我最清楚她有多向往安定的感情,可是就是過不去那個關。照她自
己的說法是,她在迷宮裏,繞來繞去還在遠地,有點象做惡夢,也許出口就在附
近,可是她無論如何就是繞不出去。

  分手時她過來擁抱我。我和惜晨雖然認識這麼久,又這麼要好,但擁抱這樣
的感情流露只有過壹次。那時候我失戀,堅強地撐了幾天沒哭,裝作沒事人壹樣,
最後還是忍不住暴發,惜晨讓我在她懷裏哭了整整壹個小時。那時她拍著我的背
告訴我:“妳壹定可以找壹個比他好的男人!”

  這時我輕聲地對她說:“別把男人看得太重,不值得,妳還有大好的青春。


                             (三)了然


  我愛惜晨。我是真的愛她的,可是我無法與她在壹起,無法告訴她我愛她。

  今天是她生日,她二十四歲了。上個月我問她想要什麼禮物,她說:“什麼
都不想要,只想再見妳。”

  我久久不知如何開口,只有心痛。我也想見她,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再放縱自
己壹次。

  半年多前我有兩個星期的長假,壹個人開著車延著壹號公路在太平洋邊遊蕩。
那壹晚停在舊金山和洛杉磯之間壹個小鎮,因為那天月色實在很美。我在海邊逗
留了很久,聽浪聲風聲,看月光如煙。半夜時才想到應該找地方住,於是來到鎮
上壹家小旅館。旅館連著壹個酒吧,響著爵士樂,我不由走進去。夜很深了,人
已經不多,老板娘本來在跳舞,看我進去便停下來招呼我。這時我看到惜晨。

  我仍然記得她那天穿壹身牛仔,臉上沒有妝,身上沒有手飾,樸素得象高中
生。她壹個人在那裏喝酒,呆呆地看別人跳舞。那天晚上我把她帶回了我的房間。

  接下來的壹個星期,我與她如新婚蜜月般度過。我們瘋狂地浪漫,似乎都知
道以後也許不可能再見到對方。她是壹個好情人,熱情美麗,由著我瘋。我們會
開幾小時的車去洛杉磯小臺北吃正宗中國菜,然後去迪斯尼找米老鼠聊天;或者
半夜把我的吉普停在海邊在車裏做愛到天亮……

  壹個星期後還是在那小鎮分手,她寫給我她的電話,然後抱了我很久很久。
我亦舍不得放開她,看著她的眼淚幹了又濕。最後她放開我,只說了“保重”便
轉身離去。我看著她的紅色MR2在路的盡頭消失,忽然想到了死。這時死去也
好,因為我知道我這壹生再無可能有比這更燦爛的日子。

  後來我實在想她的時候會打電話給她,和她聊與男女無關的話題。她好象也
對這種關系的轉變適應得很好,用聲音陪我度過了許多個寂寞長夜。

  她不是沒有暗示過想要成為戀人的想法,但我壹直不作反應。或者是她太美
麗,或者是我們在壹起的壹個星期太瘋狂,或者我與她相識的這種方式,我始終
對她沒有產生那種想要共度壹生的感覺。和她在壹起,我沒有安全感。我只是壹
個普通的男人,我害怕這樣的女孩。

  可我還是無可救藥地愛著她,我壹直都知道。我忘不了她,雖然半年過去了,
但現在想起和她壹起的日日夜夜,還是會沖動得不能自已。

  所以當聽到她明明白白地說出她想再見我,我不知所措。我那時才明白原來
她也壹直在和自己掙紮。

  對我來說,因為想了太多次,那壹個星期越來越不象真的。回憶總是清晰又
模糊地折磨著我,或者那只是壹場夢。只有在聽到惜晨聲音的夜晚我才心安理得
地把那夢再做壹遍。我無法想象如何把惜晨從我不現實的世界搬回現實中。在我
沒有想清楚之前,我不能讓她抱任何希望。於是我拒絕她。我告訴她:“我不能
再見妳。因為如果再瘋狂壹次,我將無法面對我自己。”

  她沒有多說什麼就掛了電話。我想我可以感覺到她的心痛。那壹夜我失眠了。
那些在壹起的日子再壹次變得清晰。於是我花了整夜寫下我和惜晨的故事,然後
把那些稿紙鎖進抽屜,我的心因此才得以平靜壹些。

  我只是需要時間來想明白我究竟要什麼。我希望她可以等我,但我無法要求
她這樣做,我甚至無法告訴她我想念她。

  我把自己鎖起來,然後握著鑰匙猶豫著要不要把鎖打開。

  她生日,我定了壹打紅玫瑰送去。她也許會收到很多玫瑰,但是現在除了玫
瑰我不能給她她想要的。

  晚上我打電話給她,想親口對她說壹聲“生日快樂”。

  她久久沒有說話。

  “惜晨?”我喚她。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了然,妳到底要怎樣?妳不能在寂寞的時候打電話給
我,告訴我我們之間沒有可能,然後又在生日時送我玫瑰。妳要折磨我到幾時?
放過我好不好?”她開始哭,然後掛上電話。

  我呆在那裏。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們明明這樣愛著對方,為什麼?

  想了壹夜,我終於決定去找她,對她說我壹直是愛她的。星期壹去公司請假,
星期二就可以動身,不知道她看到我忽然出現在她面前會怎樣壹種表情,她溫暖
的身體與那雙美麗的眼睛……


                             (四)惜晨


  二十四歲了。

  二十四歲的時候做出二十三歲時下不了決心做的事。昨天晚上我終於在了然
面前坦白地讓他放過我。我累了,我需要繼續我的生活,我不能活在那樣壹個美
麗的回憶裏。我已經盡力了,我只是女人,我能怎樣死纏著他?而且我不甘心由
他在寂寞的時候把我隨傳隨到……星期六,又是雨天,我抓了壹本英文小說賴在
床上。下雨天,睡覺聽音樂看小說壹直是我覺得最享受的事。可是今天……我只
是想借此忘掉了然。在仁兒失戀的時候我總是勸她:“這世界誰沒有誰活不下去
?!”總得活下去,是不是?沒有得到愛的人又怎樣,總還有愛我的人不讓我寂
寞……

  再下去,可以和阿Q比自我安慰了。

  小說裏的情節和關於了然的記憶在書頁間起伏。我放著羅大佑的老歌精選C
D又回到了那壹首我喜歡的“穿過妳的黑發的我的手”。不知為什麼,失意時我
總喜歡聽羅大佑的聲音……也許應該再睡壹下,睡覺可以養顏。我丟開小說,讓
自己在音樂裏閉上眼睛。

  很久以後,壹陣鈴聲把我吵醒,我習慣地去抓床頭的鬧鐘,可是鈴還在響,
我這才意識到是電話,我睡昏頭了我。星期六下午五點,誰會打電話給我?抓起
電話時,我期待又害怕著如果聽到的是了然的聲音。

  “惜晨,我是倪寧。”倪寧的聲音聽上去有點遙遠。

  “噢,是妳,什麼事?”我盡量使自己清醒。

  “妳在睡午覺啊,對不起,我把妳吵醒了吧……”他聽出我還沒有睡醒的聲
音。

  “沒關系,哪有人現在睡午覺的,不能怪妳。找我什麼事?”我明知故問。

  “我正好路過這個區,聽江城說妳住在這裏,所以想看小姐願不願意出來壹
起吃頓飯。”他倒直接。

  “嗯,可以啊。妳現在經緯幾度?”反正要吃飯,而且倪寧又是這麼壹個“
好玩”的男人。

  “我在妳家樓下,妳說我在經緯幾度?”

  我笑他:“妳真的是‘路過’嗎?”

  他也笑了:“有區別嗎?”

  高手。

  我什麼樣的男人沒見過?誰怕誰?“那上來坐壹下吧!”邊說邊掃視了壹下
整個公寓,應該還是可以見人的樣子。

  “真的?妳不怕引狼入室嗎?”他問。

  “真的是狼,要進來,我擋得住嗎?”我不是不怕,可他是仁兒老公的好友。

  五分鐘以後倪寧上來。我洗了臉,把頭發匆匆束在腦後。他帶了壹小盆仙人
掌給我,然後有點奇怪地看著我好象不認識我。我笑問:“是不是覺得被我那天
的妝騙了?”

  “沒有,只是不知道妳不化妝也這麼好看。”他不象說謊的樣子,“妳這樣
子好年輕,象中學生。我可以做妳叔叔了。”

  “這種便宜妳也要占?”我把仙人掌放在書桌上。

  “說真的,小姐,拜托去換衣服好不好?看妳穿成這樣,沒有男人會想要做
妳叔叔。”他假裝不看我。

  我還穿著睡覺的小背心和四角褲,沒有穿內衣,可是小背心不透明。看來我
不是低估了自己的魅力就是高估了他作為男人的承受力。

  “我們要去哪裏吃飯?”我在臥室壁櫥前不能決定要穿什麼。

  “妳們這裏市中心有壹家意大利餐館挺有名的,我想去試試。”他在外面回
答我。

  我套上壹條白色無袖連衣裙,裙子是那種合身的款式。平時上班穿覺得太過
正式,今天正好。稍稍化了點妝以後我出來,倪寧正在看墻上那幅字,回頭看了
我壹眼,本來要轉回去的,但又回過頭。

  我笑他:“看壹眼是君子,看兩眼是小人。”

  “我不知道妳還會書法,這字寫得真不錯。不過怎麼選這壹句呢?”倪寧這
次沒有接我這小人的玩笑話,似乎還在想為什麼我寫孔子這句“唯女子與小人難
養也”。

  這是我很久以前寫的,大學時開始就掛在臥室裏了,那時仁兒罵我神經,自
己難養也就算了,還惟恐天下不知。

  “因為我是難養的小女人。”我站在他身後,他不高,但壯壯的。

  他回過頭對著我笑:“我發覺妳這個人也很好玩。”他的眼睛離我很近。

  “妳不玩怎麼知道?”我笑。我聽見自己在心裏長長地嘆了壹口氣,真的要
忘了了然嗎?

  我們去吃飯。那家意大利餐館氣氛極好,白桌布上小蠟燭壹閃壹閃地映著花
瓶裏壹支新鮮的康乃馨。

  我和他點了白酒和牛排,白酒又香又幹,半生的牛排鮮嫩可口。倪寧邊吃邊
與我講各種顏色的笑話。我有壹點點醉,笑得發自肺腑,眼前的壹切都很美麗,
其實快樂並不是那麼難……

  從餐館走出來時,雨忽然大起來,倪寧把他的外套脫下來,遮在我頭上,與
我壹路跑到他停車的那條街。我是真的醉了,開心得不得了,新的白色高跟鞋踩
在水中居然有壹種墮落的快感。

  他也很開心的樣子,上車以後,在我臉上親了壹下,然後笑著看我。

  “妳好可愛。”他輕輕地說。

  我望著他,心裏感覺暖暖的,有點想哭,我還在等什麼?

  他把我送到家門口,夜還很年輕。

  “上去喝杯茶吧,我有上好的烏龍。”我建議,今晚不想壹個人面對寂寞。

  “請客容易送客難,妳知不知道?”他又笑著警告我。

  “妳還會把我給吃了嗎?”真是醉了。

  “我是想吃,可是吃了會拉肚子。”他微笑。

  他跟我上去。在電梯裏我靠在他身上,他環住我的腰,在我頰上又親了壹下。
我忽然轉頭,吻住他的唇,直到電梯的門再壹次打開。然後我們象普通朋友壹樣
壹前壹後走入我公寓,雖然這時走廊上沒有人。公寓門關上以後他開始吻我,我
喜歡他的吻,細膩而又充滿欲望。他把我的外套脫去,然後拉開我背後裙子的拉
鏈。我的身體開始發熱,看著他,忍不住問:“妳不怕拉肚子啊?”

  他溫柔地看住我,微笑,然後把我抱到床上。

  這時了然的影子壹閃,又不見了。


                            (五)倪寧


  我在惜晨那裏過夜。

  星期天早上醒來時,惜晨做了皮蛋瘦肉粥。我揉揉眼睛,有點不敢相信這是
真的。

  “怎麼這麼賢慧?”我在廚房摟住她。

  “也許想嫁人了吧。”她的溫柔讓我心軟得忍不住又要去吻她。

  “我明天要到新加坡出差,壹個星期以後回來。答應我,壹個星期之內不要
嫁給別人好不好?”我望著她的眼睛。

  “好,妳回來之前我壹定不嫁給別人。”她承諾。然後笑起來,說:“這好
象言情小說中的對白--男的要走,要女的等,可是女的壹直都沒有等到那男的
回來……”

  壹絲不祥的感覺掠過,我沒有多想,懷中惜晨柔軟的身體實實在在的。

  “要我帶什麼東西回來嗎?”我問她。

  她想了壹下說:“也沒什麼這裏真的買不到……如果有空可不可以幫我去找
張CD?”“當然。”

  “【張清芳十年】。我在這裏找遍了唐人街都沒有。”

  “妳也喜歡張清芳?那妳現在是不是‘在激情過後,空虛不已’?”我拿歌
詞笑她。

  “沒有。和妳在壹起我感覺很充實,很快樂。”她認真地說。


                             (六)仁兒


  星期壹早上惜晨打電話給我,整個聲音都在笑。

  “什麼好事,高興成這樣?”我問。

  “沒什麼,就是想通了。”惜晨輕描談寫。

  “噢?真的就是這些?”當然不止這些,我和她再怎麼說也“同居”了三年。

  “妳這個女人!”她笑罵我。然後她的聲音又變得嚴肅:“我想我決定好好
戀愛壹次了。”

  真快,前兩天還世界末日似的。這就是我認識的惜晨,她具有別的女人沒有
的快速恢復能力,生存之道吧。我為她高興。

  晚上十點,我剛把兒子安頓好,電話鈴響,壹定又是惜晨,這麼晚除了她不
會有別人。我拿起電話,是壹個男人的聲音,找我。

  “我是江太太,有什麼事?”

  “這是X區警察局。楊惜晨是妳的朋友,是不是?”警察用職業性毫無表情
的聲音問我。

  “她是我朋友,她出了什麼事?”我的心狂跳起來。

  “兩小時前有壹起車禍,在死者身上我們找到楊惜晨的身份證,妳的名字列
在她‘下壹聯系人’欄,所以希望妳可以來認屍。”他的聲音平實又真實。

  我楞在那裏,什麼東西湧上來,堵在喉嚨口。

  “江太太?江太太?”電話裏的聲音又由遠而近。

  “好,我馬上就去。”我聽見壹個聲音在說。

  半小時後,江城扶著我去認屍。當看到惜晨那張毫無損傷依然美麗的臉,我
仍然不能相信壹切是真的。我到洗手間不停地吐。回家路上江城陪我壹起流淚。

  肇事者酒後開車,在高速公路上失去控制,把邊上惜晨的MR2撞翻。據說
惜晨是立即死亡,沒有太多痛苦……

  第二天,我開始為惜晨料理後事,那個叫了然的男人來找她,壹個很出色的
男人,聽到惜晨已經不在了的消息,當時眼淚就落下來。他問我要了壹張惜晨的
照片,然後默默地走了。就讓他相信惜晨在死前還是愛著他的吧。

  星期天,倪寧來我們家,走的時候還在喃喃地念:“她說她會等我回來的…
…”

  倪寧手中抓著壹盒【張清芳十年】與雨水淚水壹起滑落。

  水中還有落花,那只開了壹季的粉紅色合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