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影的丈夫晨去世了，在這個炎熱的夏天。

這消息是大學同學巖在電子郵件裏告訴我的，短短四行字，字字觸目驚心，我細細
地讀了三遍。窗外，樹葉在微風中輕輕地搖曳著，似乎在無聲地嘆息。望著窗外的
樹葉，我默默地對自己說：晨走了，永遠地離去了。

小影是我大學裏最好的朋友。我倆年齡相近，又是同班同宿舍。從壹進校門起，我
倆就好得形影不離，無話不說。小影進校時剛過十六，雖然只有壹米六多壹點的個
子，卻好運動，運動會中長跑她總能拿前幾名。小影長得清純，言行舉止脫俗，大
學裏追求者眾多，可幾年下來，她似乎從沒對誰動過心。正當我開始懷疑小影找愛
人的標準是否太高的時候，小影的生活中走來了晨。

晨長得瘦高，走路總是弓著腰，用小影的話說遠看像只蝦米。晨學的是文科，愛打
球，文章寫得好，說話也幽默風趣。戀愛中的小影眼睛流光溢彩，走路連蹦帶跳，
渾身上下都透著笑。那時，晨已經留校工作，單獨有間宿舍，他常用電爐在宿舍裏
做幾個拿手菜，給長得單薄的小影改善生活。而有好吃的時候，小影常拉上我，要
我跟她壹起增肥。這樣蹭飯，當大燈泡次數多了，我與晨也就熟悉了。

後來我出國，他倆結婚後去了小影的老家廣東，在壹個市裏的技術管理局工作，幾
年後有了壹個女兒，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去年十月我回國，小影帶著上小學的女兒
凝凝來北京，與我小聚了三天。多年不見，小影還是那麼苗條，這些年的日子竟沒
在她臉上留下什麼風霜。凝凝我是第壹次見，文文靜靜的，模樣極像晨。在北京時，
小姑娘用自己的零化錢給晨買了個打火機，並壹再囑咐媽媽不要告訴晨，說是要給
爸爸壹個驚喜。那次在北京與晨通電話，與他約定我下次回國帶全家去廣東，他當
導遊，陪我們在南方玩壹圈。誰能想到，他答應的事再也無法兌現了。

晚上給小影打電話，聽到她的聲音，我竟是要哭的感覺。而小影倒還平靜，只是聲
音裏有些疲倦。她告訴我，晨從確診到去世，只有三個多月的時間。他們沒有將晨
得病的消息告訴我和別的朋友，是因為不想讓朋友們擔心。而這三個多月裏，小影
壹個人用她瘦弱的肩膀扛著給晨治病的千斤重擔。她領著晨先後住了四家醫院，最
後陪著晨來到濟南。濟南是晨的家鄉，那裏有壹個美國醫學博士開的醫院，專治的
是晚期癌癥。晨在那家醫院度過了他最後的壹個多月。小影說：“我給晨找最好的
醫生，用最好的藥，絕望地盼著奇跡出現。”

可是奇跡沒有出現，最好的醫生，最好的藥在癌細胞面前竟是那麼的軟弱無力。癌
細胞瘋狂地擴散著，無情地侵蝕著晨身上的每壹個部位，後來晨腦子裏腫瘤越長越
大，吃什麼都吐。胸前的肋骨被癌細胞吞蝕得成了壹根細線，疼得他直不了腰，再
加上化療，放射線療後的反應，那痛不是常人能夠想象的。可晨從來不抱怨，在家，
疼痛時他就將自己關在屋子裏。在醫院裏，他蜷曲著身子，咬著牙，虛汗濕透了衣
服，床單，硬是不哼壹聲。小影說：“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真如刀割壹般。”

但在晨面前，小影盡量忍著眼淚。在別人面前，晨也從不露出他的痛苦和悲哀。有
朋友，同事來看望他，他總是有說有笑。除了家人，醫生，沒人知道他病得到底有
多重。但晨這樣聰明的人，怎能不知道他的晚期癌癥意味著什麼？壹個人的時候，
晨常常默默地看著窗外，長時間壹動不動，如同壹個雕塑；他壹遍又壹遍地翻看家
裏的相冊，用手撫摸著裏面的相片，眼睛裏流露著溫情，留念，還有千千萬萬的不
舍；與小影在壹起時，他變得特別愛聊：談過去的時光，共同的朋友，還有他們的
女兒凝凝。去世的前四天，晨又與小影聊起了他們的大學生活，他們相識，相愛的
日子，說著說著，已很虛弱的晨握住小影的手：“小影，這十幾年與妳在壹起，我
真的很滿足，很富有。。。。。。”那天晨流淚了，小影告訴我：那是晨病後唯壹
的壹次流淚。

晨有壹個好友，在北京擁有壹個大公司，幾年來壹再邀請晨去北京跟他壹起幹，並
答應給晨買房子，配車子，條件十分的誘人。可最後晨還是謝絕了。我曾問晨為何
不去北京幹大事業，晨哈哈大笑：“不是說男人有錢就變壞嗎？我想當個好男人。”
收住笑後，他真誠地跟我說：“小影喜歡廣東，我不願與她分居兩地，再說現在我
們的收入不錯，日子很富足。我野心不大，只想與小影呆在壹起。”

兩年後的今天，晨卻永遠地離開了小影。幾天前，小影帶著女兒從濟南回到了廣東，
伴著他們的是晨的骨灰，還有那鏤骨銘心的悲和痛。晨去世後的頭幾天，凝凝總是
哭。但自從小影告訴她爸爸去了天堂，變成了天上的壹顆星後，她就很少哭了，只
是常常在天黑後站在外面，仰著頭看天上的星。壹天夜裏，凝凝走進了媽媽的房間，
含著淚問小影：“媽媽，爸爸今天為什麼不出來看我們了？”那天下小雨，上空是
灰蒙蒙的壹片。凝凝走後，小影扒在桌子上哭了，哭了很長時間，似乎把三個多月
憋著的眼淚全都哭了出來。

與小影打完電話，我打開門走進了後院。夜已經很深了，空氣裏透著涼意。天上繁
星密布，天是從末有過的遠。看著上面的星星，我深深地嘆了壹口氣：如果人死了
真能變成天上的星，那麼晨的那壹顆壹定是亮亮的，因為他那麼年輕，而年輕的星
是能向外發出很強很強的光的。

可這天上，很亮很亮的星星實在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