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紀實文學作品《國防部長沈浮錄》，再壹次為老毛的強橫，跋扈而憤慨，也為彭德
懷遭受的不公正待遇而扼腕嘆息。老毛的雷霆之怒，大概是彭德懷所料不及的，當大
批判的洪流滾滾而來，讓他百口莫辨的時候，有兩句詩形容他心情，大概比較合適，
“我本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

在讀上面那本書，為彭德懷不平的同時，我也壹直在想，這萬言書是必要的嗎？

先讓我們看看廬山會議的背景和會議開初的情形吧。1958年的大躍進，人民公社和滿
天亂放的衛星所導致的後遺癥，到59年的上半年已經很明顯地顯露出來。廬山會議以
前，彭德懷和老毛先後到過韶山，彭德懷親眼看見了浮誇風背後的真象，老毛卻寫下
了“喜看稻菽千層浪”這樣的浪漫詩句，對浪漫背後的真象，他也壹定會有所察覺，
只是不願公開承認。在這樣的情形下，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在廬山舉行，會議通
知的會期是7月2日到15日，會議的主題是總結經驗，改正錯誤，也就是企圖改正已
經犯下的左傾錯誤。會議期間，彭德懷，張聞天等人在分區的小組討論會上歷陳大躍
進和浮誇風的危害，反左基本已成會議共識。老毛當然也已經認識到了當時中共路線
上的左傾錯誤，所以他對各小組會議上的隆隆炮聲壹直隱忍著，並且在召集周小舟，
周惠，李銳等壹些低壹層次的幹部反映情況時，還作了自我批評，承認自己犯了唯心
主義錯誤。壹向無法無天的老毛，能夠在下屬面前作自我批評，也表明了他隱忍已到
了壹定的程度。至此，事情壹直在朝好的方向發展，如果會議就這樣如期結束，雖說
沒有形成重大決議，至少反左的觀念已深入人心，黨內的民主力量還在，以後的情形
就會好得多。不幸的是，事情在最後關頭發生了逆轉，這逆轉，起因就是彭德懷的萬
言書。

7月14日，也就是原定會期結束日期的前壹天，彭德懷遞交了老毛壹封私人信件，也
就是現在人們常說的萬言書。其實這萬言書是壓垮駱駝的最後壹根稻草，老毛終於忍
無可忍了，他或許可以在周小舟，李銳這壹級別的幹部面前承認錯誤，卻不允許彭德
懷這壹級別的幹部對他提出質疑，這時的老毛，用壹句成語形容最為合適：惱羞成怒。
第二天，與會人員接到通知，會議無限期延長，壹場風暴終於來臨了，會議的主題也
終於由反左變成了反右，廬山會議自此完全走向反面。

廬山會議上的老毛，顯露了他作為壹個封建帝王身上所有惡的壹面，蠻橫，霸道，猜
忌，虛榮，自私等等等等，廬山會議的直接後果是打到了彭德懷，張聞天等壹批人，
間接後果是黨內民主風氣從此蕩然無存，以至於有後來的文革。

當然，彭德懷壹點也沒有錯，全部的錯誤都在老毛，然而，事實上，如果沒有彭德懷
的萬言書，廬山會議極可能是另外壹種結局。所以，客觀上看，壹件好事卻導致了壹
個極壞的結局，這是比彭德懷遭到不公正待遇更加令人扼腕的事實。

萬言書成就了彭德懷，讓他令名永垂青史，而萬言書在歷史上的客觀效果，卻令人極
為心傷，這壹點與六四類似。無疑，六四運動將作為壹次偉大的學生民主運動永載史
冊，但六四運動的現實效果，除了令數萬旅美中國學人拿到夢寐以求的綠卡以外，其
他壹切方面的結局都是與初衷背道而馳的。物極必反，欲速則不達，信乎。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主人公托馬斯拒絕了讓他在大赦政治犯的請願書上簽字的
請求，他不願因為簽字而連累他親愛的人，他覺得對他自己而言，救助壹只半死的烏
鴉也比這樣的簽字有意義。他覺得這樣的簽名只是壹種做秀，以表明社會中還有不同
的聲音存在，而這樣的聲音也是必要的。我欽佩那些請願者，我更欣賞托馬斯，每個
社會都需要殉道者，但不是每壹個人都壹定要做殉道者，更多的人其實應該從每壹件
小事做起，在每壹件實際的小事當中體現憐憫，良知，理性，這就夠了。這壹點讓我
想起了周恩來，也許周恩來沒有彭德懷那樣的膽魄，在沒有能力和老毛對抗時，便不
和老毛正面對抗，只是做著自己實實在在的工作，並在每壹個可能的場合，盡力誘發
老毛身上善的壹面，兢兢業業地做著國家的避震器，當老毛計劃掀起十級地震時，周
恩來將其減少到六級或七級。如果沒有周恩來，老毛治下的中國還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難怪即使反共老手尼克松也對周恩來稱譽有加。我欽佩彭德懷，但我更欣賞周恩來。

老毛個人崇拜的始作俑者劉少奇被人殘害致死，老毛個人崇拜集大成並使之登峰造極
者林彪摔死異鄉，所謂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倒是敢於犯顏直諫的彭德懷得以善終，
病逝床榻，終年76歲。

電視劇《馬大帥》的主題歌這樣唱：人生就是這麼怪，命運也把玩笑開，有心栽花花
不發，無心插柳柳成排。人生命運是如此，中國的歷史又何尚不是如此。

二00五年壹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