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老師,是以前湘爸湘媽在湘西北鄉鎮中學任教時的同事。在湘君眼裏,龔老師是個 傳奇故事,他的傳奇,也許更多的不是因為他的人生經歷,而是因為他的身體。
跟龔老師接觸,是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前期,大約是73,74,75那幾年,那時,湘君 在上小學。龔老師有四個孩子,兩男兩女,湘君與龔家三小子是同班同學。湘君是個 書癡,可偏偏那時找不到什麼書讀,於是俺就象患了種精神饑渴癥似的,到處踅摸書 讀。龔老師家就時不時會出現些奇奇怪怪的書,非常好看,所以俺常常上龔家去玩, 若發現有什麼新鮮書,便不管不顧地抓過來,找個角落坐下讀起來。常去龔家,便自 然要常常見到龔老師。
龔老師那時才剛剛四十出頭,但見到他時,十回當中有九回,都見他躺在床上,蓋著 棉被,頭上纏著條毛巾,在那兒咳著喘著,那架勢,仿佛隨時有壹口氣接不上就要過 去了的意思,時不時還沖床頭的痰盂吐上壹口。偶爾,龔老師也會起來走走,他給俺 的印象:臉色灰暗,眼窩深陷,奇瘦,是那種真正皮包骨的瘦,渾身上下,連筋筋巴 巴算在壹起,估計也整不出半斤肉來。概括起來形容,他這個人,整壹個黃土埋半截 的病夫。
即便如此,這龔老師仍然是湘君極欽佩的壹個人,他的鋼筆字毛筆字都寫得極為遒勁 瀟灑,大約是家學淵源,他家三毛的字也寫得十分漂亮,讓湘君對這位同學著實既羨 慕又嫉妒。龔老師還能作畫,提壹支毛筆,寥寥數筆,梅蘭竹菊之類便躍然紙上,甚 是神奇。他曾為湘君兄弟每人畫了幅全身畫像,我們喜歡的不得了,貼在墻上觀賞了 差不多有壹年之久。此外,他似乎還懂些古詩詞之類,言語之中常常會嘣些出來,我 們那是反正也不懂,只是覺得很古典,很深奧的。
後來才意識到,這龔老師是屬於被人們稱為才子的那壹類人的,以後在書中看到古代 的才子,如徐文長,唐伯虎,侯方域,鄭板橋啥的,眼前就會浮現龔老師的形象,深 眼窩,臘黃臉,並且奇瘦奇瘦的,在俺心目中,才子就應該是這樣壹付模樣兒。
龔老師的夫人(那會兒稱愛人)姓戴,是位極和善極溫柔的女性,對我們這些孩子來 說,她渾身就透著兩個字:慈祥,不論何時到她家去,她都總是那麼和善親切。她歌 唱得很好聽,常會教孩子們唱歌,還會給我們講故事,我們都稱呼她戴媽媽。
有壹天,湘君在龔老師家無意中看到壹份履歷表,是戴媽媽的,在家庭出生壹欄中, 赫然是兩個字:“地主”。湘君盯著那兩個字楞了有好幾分鐘,怎麼也沒法把和藹慈 祥的戴媽媽與書上電影裏看到的階級敵人掛上鉤,無論怎樣把自己的階級覺悟往高裏 拔,就是沒有辦法把戴媽媽當階級敵人看。不過,從那以後,俺看戴媽媽的眼光裏應 該是多了壹點怪異。
時至今日再琢磨,戴媽媽的家庭成份高,估計那龔老師的家庭成份也絕對低不了,若 不是地主資本家也至少是富農小業主啥的,工人階級貧下中農家庭決出不了龔老師那 樣的酸才子。敢情,這對公婆,整個壹雙黑五類,呵呵。
76年下半年,湘君進劇團到了縣城之後,就不太見到龔老師了。
80年,湘爸湘媽都調到縣城。83年暑假,也就是湘君念完高壹準備升高二的那個暑 假,高二要分文理科了,湘君正因是選文科還是選理科的事與湘爸湘媽冷戰呢。湘君 是壹門心思要學文科的,可爸媽不答應,原因嘛,壹是那時流行的看法,只有成績不 行的學生才選文科,湘君顯然不屬於這壹類;二是人們對做文人仍然心有余悸,胡風 吳晗鄧拓廖沫沙姚文元等覆車不遠。那壹日回家,見家裏來了客人,正和爸媽聊得起 勁,仔細看時,竟是長久不見的龔老師。這時的龔老師,已與以前那個行將就木的病 夫判若兩人了,盡管仍然是瘦,但精神面貌卻是煥然壹新,眼目裏,神色中,都是神 采飛揚的。也難怪,那時他的四個子女中,老大老二已大中專畢業參加工作了,老三 也上了大學,老四上了中專,他的日子想必是極舒暢的。見到湘君,他也很高興,就 壹塊聊起來,說起文理科的事,龔老師對爸媽說了壹句話,俺至今還記得:“湘君這 孩子,從小愛看書,天生是個文科料子,又到劇團鍛煉了幾年,若選文科,我可以擔 保,考個大學易如反掌,絕對沒有問題。”龔老師這句話對湘爸湘媽有決定性影響, 從此他們就不再反對俺選文科了。
85年暑假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後,湘君特地去龔老師家拜訪,壹是送個喜訊,二是 道個謝。可是沒見到龔老師和戴媽媽,老兩口去張家界旅遊去了,只見到在娘家坐月 子的龔家老二。
最後壹次見到龔老師是在大學期間,那時龔三毛已經湖南師大畢業分在長沙工作了, 湘君上學來來往往經過長沙,常去他家落腳,有壹次,就遇到龔老師和戴媽媽。老兩 口雖已見老,但龔老師卻是精神矍鑠,戴媽媽也依然和藹可親。印象最深的是晚上看 電視,看的是電視劇《湖南起義》,龔老師那個興奮,壹邊看電視壹邊神侃,陳明仁 如何如何,程潛如何如何,眉飛色舞,手舞足蹈,盡顯才子本色。從那以後,就壹直 沒見到龔老師了。
今年年初,湘君回國探親,與湘媽聊天,不知怎地,竟聊到龔老師,湘媽說,龔老師 去年剛做了七十大壽,她也去了,龔老師的四個兒女也都帶著全家去祝壽,好不熱鬧。 這老頭,越活越精神,簡直成人精了,真讓人羨慕。而以前生龍活虎的湘爸,如今卻 已經離開我們有十年多了,想起這些,湘君湘媽便只有相對唏噓。
龔老師的傳奇,其實不難理解。三十年前,政治環境苛刻,龔老師夫婦家庭出生不好, 自然會覺得低人壹頭,在人前壓抑,加上龔老師滿腹才學,卻毫無用處,學無所用, 更是抑郁,如果再效傳統知識分子來點憂國憂民,那更是愁上加愁無訴處,都悶在胸 間化作痰與喘,精神氣兒自是壹年不入壹年。後來呢,環境寬松了,成份不算回事了, 才學受人尊重了,國家也有希望了,這精神自然也壹年比壹年好了,人活著,不就活 的這口精神氣兒嗎?
電視劇《劉老根》裏那個藥匣子有句話說得好:“高職不如高薪,高薪不如高壽,高 壽不如高興。”龔老師傳奇,似乎正印證了這句話。
二00三年十二月十壹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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