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妳---小喬祭周瑜
紅妝
東吳的大都督周瑜,我的郎君,那天被魯肅送到蕪湖的靈柩中躺著的,真是妳嗎?不,不可能,我的公瑾,永遠不忍舍我而先自離去。
因為,我是妳最親愛的小喬。
人們都說妳走了,是重病不治,還是氣急交加箭傷復發?三軍舉孝,舉國哀悼,孫權作為吳國君主,聽聞噩耗就痛哭,讀了妳的遺書長哭,後來又哭祭於妳的靈柩前。傳說中妳的仇敵諸葛亮,也宣讀了真情可昭日月的祭文,我知道妳們雖然壹直在兩軍交戰的對立面,實在是英雄惜英雄。只因為妳們都足智多謀,而諸葛亮神機妙算,又比妳高了壹籌,妳預料長此以往,他必為江東之大患,令其兄弟諸葛瑾招來同事東吳的圖謀也沒有成功,才數度欲以除之。赤壁大戰中妳們珠聯璧合,每每心領神會,英雄所見略同的欣喜,各自為本國忠臣的遺憾,妳“既生瑜,何生亮” 的哀嘆,是為東吳前程而憂,絕非出於嫉賢妒能的小心眼。以才智來說,妳們可謂猩猩相惜。諸葛亮流的,也該是痛失知己的淚。
這幾天來,安撫著我們的三個哭著問爸爸的孩子,我沒有掉壹滴淚,因為我決不相信妳會離我而去。我不哭,我要把淚滴全用堅定的信念攔住,積聚成壹片汪洋大海,等妳揚起安然回來的歸帆。
妳答應過我,這次擊潰強敵,就力薦魯肅輔佐主公,和我從此泛舟江湖。妳說以前為了國家大業,沒能顧全兒女私情,戎馬生涯,經常出征,任憑離愁折磨,飽受相思之苦。如今國無近憂,天下太平,妳終於可以和我同守朝夕,永不分離了。妳怎麼會忘記妳的承諾呢?我要學會耐心,等著妳的歸期。
記得第壹次與妳相遇,是個明媚的五月天。那天我正在撫琴彈奏壹曲《春花》,父親傳人來喚我,說主公帶了個手下的愛將來,讓我去見見。我任性地隨口跟丫環說:有什麼好見,我不想去。心裏想:除了我敬重的姐夫和親愛的父親,縱覽歷史,文官雅士多迂腐,武將又都是匹夫之勇,粗蠻陋俗。世界上,怎麼還可能有第三人值得我壹看呢。
眼睛瀏覽著窗外如畫的春色,我繼續信手彈著,直到父親陪著客人走進了畫面,姐夫身邊的青年,平常的羽扇綸巾掩不住的雄姿英發,卓越不凡,好像剛從上帝的手掌降臨人間。姐夫是國之君王,不怒而威的霸王儀態,竟輸了壹分清俊,父親魁梧儒雅的身形,也輸了壹分瀟灑,甚至四周的春光,都相形失色!
那個青年就是妳。
我當時心蕩神馳,手下也方寸大亂。
妳壹轉頭也看到了我,我看到了妳眼睛裏的驚艷,不過妳比我鎮靜,微笑著問了壹句:“彈錯壹個音了?”
豈止壹個音?那壹刻,我除了羞澀的微笑,已經全然忘了世界上還有彈琴這回事了。
後來我才知道,妳少年時已經統領三軍,南平長江,西治巴蜀。全國的百姓,親昵地稱妳“周郎” ,把對妳的贊頌,唱進了兒歌。姐夫尊妳為國之棟梁,視為他的左右臂。東吳國母臨終留下遺言:“伯符臨終有言:內事不決問張昭,外事不決問周瑜。”
當曹操挾天子而征四方,滅了呂布、劉表、袁紹、袁術數雄後,擁百萬之眾南征,意欲吞並東吳,而東吳文武百官,或欲降者,或欲戰者,眾願不壹,吳王孫權猶豫不決之時,妳力主抗曹,固然是為報家仇,因為曹操曾發誓曰:吾壹願掃平四海,以成帝業;壹願得江東二喬,置之銅雀臺,以樂晚年,雖死無恨。曹操還命幼子曹植作壹賦,名曰《銅雀臺賦》,內有“立雙臺於左右兮,有玉龍與金鳳。攬二喬於東南兮,樂朝夕之與共。俯皇都之宏麗兮,瞰雲霞之浮動” 之句。妳為孫權萬死不辭,願與曹操決壹血戰,更是為了國恨,為了保全江東的三世基業,為了繼承伯符的寄托。妳認定,大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必行,計必從,禍福共之。
那天妳還在鄱陽湖訓練水師,聽聞曹操大軍至漢上,便星夜趕回柴桑郡議軍機事。面對主降的文官張昭的“曹操挾天子而征四方,動以朝廷為名;近又得荊州,威勢越大。吾江東可以拒操者,長江耳。今操艨艟戰艦,何止千百?水陸並進,何可當之?不如且降,更圖後計” 的危言聳聽,妳從容不迫,對主公侃侃而談:“操雖托名漢相,實為漢賊。將軍以神武雄才,仗父兄余業,據有江東,兵精糧足,正當橫行天下,為國家除殘去暴,奈何降賊耶?且操今此來,多犯兵家之忌:北土未平,馬騰、韓遂為其後患,而操久於南征,壹忌也;北軍不熟水戰,操舍鞍馬,仗舟楫,與東吳爭衡,二忌也;又時值隆冬盛寒,馬無槁草,三忌也;驅中國士卒,遠涉江湖,不服水土,多生疾病,四忌也。操兵犯此數忌,雖多必敗。將軍擒操,正在今日。瑜請得精兵數萬人,進屯夏口,為將軍破之!” 精辟的雄辯堅定了主公與曹操決戰到底的決心,他當場封妳為大都督,領兵討伐曹軍。
第二天,妳升起中軍帳,部署文官武將,運籌帷幄,調兵遣將,有條不紊,動止有法,決勝千裏的雄姿,使得素欺妳年輕以為妳懦弱,這次年長卻爵居其下而心中不樂的程普心悅誠服,肅然起敬,親詣行營謝罪。
是妳將計就計,用反間計使得曹操誤斬手下久居江東,諳習水戰的水軍都督蔡瑁和漲允,削弱了力量,妳又使苦肉計痛打三世老臣黃蓋,騙取曹軍把戰船連成壹片,便於火攻,又讓黃蓋去曹營詐降,開出火船得以接近曹營鎖在壹起的船隊縱火。那天的赤壁,火趁風威,風助火勢,船如箭發,煙焰漲天。三江面上,火逐風飛,壹派通紅,漫天徹地,曹軍丟盔棄甲,望風而逃,焦頭爛額,潰不成軍。妳的威名,在獵獵的東風中傳揚。
我經常說妳的文韜武略舉世無雙,妳的精通音律舉世無雙。妳洋洋得意地說,那些妳都不在乎,妳最在乎做我舉世無雙的好郎君。
妳肯定是的,世上沒有男子可能比妳更癡情更深情更多情,沒有人能比妳更溫柔體貼,無微不至。
我經常調侃妳,說誰能想象,外面那麼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大都督,那個赤壁大戰中所向披靡的統帥,在家裏是這麼兒女情長,柔腸可繞指?妳緊張地問:“妳不喜歡嗎?” 我害羞地把臉埋在妳懷裏:“我喜歡妳俠骨柔腸,喜歡妳永遠這樣。”
那次赤壁大戰獲勝,我在家裏設宴為妳慶功洗塵,伴著妳的琴聲為妳跳起《山之靈》。歡宴後我註意到了妳笑顏裏微皺的眉宇,我說:“別擔心諸葛亮,有他在,雖然對我吳國是種威脅,畢竟他們蜀國就不會那麼容易被魏國滅掉,吳國就不會受魏國直接吞並的威脅,三足鼎立總是互相牽制和互相約束的最好陣勢。”
妳感動地把我攬到懷裏:“知我者,唯有小喬。要是諸葛亮是我吳國的大臣就好了,我也可以放心跟妳解甲歸田了。諸葛亮神機妙算,現在這種形勢,魯肅還不是他的對手,就連我。。。”
我捂住妳的嘴,不讓妳說下去:“諸葛亮只是比妳年長很多,勝在閱歷,妳不用到他的年齡,再過兩年,就可以超過他了!”
妳擔憂地說:“要是跟諸葛亮同事壹君,共效東吳,我甘拜下風,現在互為敵國,我就必須勝了他才是。”
我安慰妳說:“妳會的,給妳自己壹點時間。”
所以,上蒼應該給妳時間,讓妳壹酬報國壯誌。妳壹定要回來。吳國雖無近憂,還有遠慮。我不能沒有妳,吳國不能沒有妳。
每次出征前,妳都象永別壹樣的不舍。說要是能把我變小裝口袋裏就好了,喊聲“小喬” 就出來。我說讓我變成妳的盔甲好了,可以讓妳天天披著護衛妳。妳說我是妳的幸運神,庇護著妳打勝仗。我說那是妳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的氣魄和熟讀兵法靈活運用的宏才。妳說都是因為我,給妳膽氣給妳智慧。我說為了我妳要好好保重自己,要時時記住我等妳平安歸來。
每次凱旋,妳都歸心似箭,不分晝夜,馬不停蹄,進了家門,征塵未洗,就歡聲笑語逗我開心,妳說只要見到我的歡顏,聽到我的笑聲,疲憊困乏就煙消雲散。
天冷了,冬夜漫漫,我難以成眠。我懷念妳寬廣溫暖的懷抱。妳曾經說妳是火苗,天天為我環繞。我依稀可以聞到妳的氣息,可是妳什麼時候回來?
窗外的海棠開了滿園,妳什麼時候回來?輕擁著我,對我說“人比花嬌”?
妳撫過的瑤琴陪我等著妳。我依偎著琴,閉上眼睛,仿佛依偎著妳玉樹臨風的身軀。我彈《山之靈》,彈《廣陵散》,彈妳最愛的《長河吟》,我無心無緒,每壹首曲子都彈錯。記得我跟丫環蓮蓮最喜歡玩遊戲,看妳跟孩子們在院子裏玩耍的時候,讓蓮蓮彈壹支曲子,在最不引人註意的地方彈錯壹個音,看妳的反應,結果妳無論玩得多投入,總是準確無誤地糾正,我和蓮蓮就會心地笑,妳就恍然大悟地追過來找我算帳。現在我已經彈錯這麼多曲子了,妳什麼時候會回來呢?
妳舞過的長劍陪我等著妳。記得妳壹次次舞劍,勢如閃電,劍氣如虹,我總是感嘆,造物如此神功,給妳非凡絕代的才情,又給妳英武蓋世的氣概。還記得赤壁大戰妳使反間計之時,妳和諸將暢飲至天晚,點起燈燭,妳又壹次舞劍作歌:“丈夫處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將醉;吾將醉兮發狂吟!” 豪情壯語,引來將士歡呼,讓天地動容。
我壹頁頁翻過妳讀過的書卷,每壹頁都是妳俊逸無雙的音容笑貌,是妳在書裏陪伴我。可是,我等著壹個真實的妳。
我會悉心養育我們的三個寶貝兒女,等妳久別重逢時欣喜幸福的笑容。
我會精心呵護青春的容顏,陪襯妳永遠三十六歲的英武俊朗。
我會讓寂寞綿綿生長成連天的芳草,讓思念在淒風苦雨中綻放成嬌艷的花蕾,再塑壹個明媚的五月天,等妳,等妳安然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