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雞雜碎
小時候農村生活水平低,除了年關壹個月都難得吃回肉,更別說吃雞了。壹般只有家裏來了貴客的時候家裏才會殺雞,而記憶中最好的美味就是雞雜碎了。雞肝,雞血,還有雞疹子,就著辣椒,真是言語無法形容的山珍海味。
小時候倒是有次很難忘的大吃雞雜碎的經歷,那也是我平生第壹次背著爹媽偷偷進城。大約是我10歲那年,有壹天我躺在草垛子上曬太陽的時候,無意偷聽到我哥和村裏的二狗子幾個躲在草垛子下面商量壹件絕密的事情:哥幾個要合夥攢錢到城裏見見世面。他們打算先弄到些值錢的東西,然後讓二狗子拿到鎮上去賣。按理小孩子上街賣東西,大人們是不會理會的;但是二狗子他爸死得早,雖然才十四五歲大人們已經把他當成年人看了。往下的事情,我都註意到了:俺哥每次摸泥鰍回來都會把最大的壹條鱔魚丟進俺家院子後面的破水缸裏,如此過了兩三個月哥哥把足足有兩三斤大鱔魚用竹簍子裝了讓二狗子賣給了鎮上開餐館的老劉;大柱趁老爸不在的時候把家裏的獵槍扛到山上打了兩只野兔,也讓二狗子幫著賣給了老劉;二拐把去年在山上守西瓜時路上行人買他西瓜的錢全部捐了出來;瘦猴最沒出息,偷偷抓了自家魚塘裏最大的兩條草魚,讓二狗子提到鎮上的菜市場上賣了。錢攢夠了,哥幾個商量好農歷六月初六早上在二狗子門前的老槐樹下集合出發。俺打定主意,這回無論如何要跟上老哥壹起去開開眼。
初六那天,俺已經把自己的黑布鞋刷得幹幹凈凈,並且把俺補丁最少的藍褂子白上衣準備好了。果不其然,早上老爸老媽剛剛出去下地幹活,哥哥就開始在家裏收拾東西。俺從床上跳起來:“哥,俺要隨妳進城去!” 哥嚇了壹跳,跟俺好說歹說並許諾各種好處,俺就是不答應。哥收拾好東西,就要往門口跳;俺急了知道他這壹出門就追不上了:“妳不讓我去我現在就去告訴爹媽” 。哥被我氣得只跺腳,在家裏轉來轉去,眼看時候不早了,哥只好由著我出了門。俺懷裏揣著鞋子和衣服,壹路小跑,上氣不接下氣的尾追哥哥來到了槐樹下。哥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二狗,俺知道俺湊的份子不夠倆人,可這跟屁蟲俺死活甩不掉” 。二狗摸了摸俺腦袋“沒事,咱多壹個不嫌多,少壹個不嫌少,帶上他吧” 。為這事俺壹輩子感激二狗子。俺歡天喜地地把衣服套在身上,把舊衣服掛到槐樹丫裏,跟著哥幾個迎著朝霞就往城裏出發了,這也是俺平生第壹回沒父母陪伴出俺們村。
俺們村離城裏可真遠啊,都走了足足壹個多時辰了俺還沒看見城門。俺從來沒走過這麼遠的路,可又壹點也不敢埋怨,實在走不動了俺就上前壹路小跑,然後蹲在路邊遠遠地等老哥他們。還是二狗子好,半路上碰到有人賣冰棒時花5分錢給俺買了根。冰棒剛吃完那功夫,俺就看到了護城河上的大橋,俺知道爬到那個大橋上就可以看見城門了。
嘿,剛過護城河,城裏的新鮮事兒就呼啦拉地撲面而來,滿世界盡是花花綠綠的彩紙條兒,還有各種顏色的燈泡,有挑擔子修補東西的,有推車賣汽水的,有自行車,獨輪手推車,三輪車,四輪板車,還有帶小喇叭響的小洋車,另外還有幾個傻乎乎的老頭老太在河邊來來回回跑來跑去。以前隨爹媽壹塊來的時候俺多咋就沒看到呢?
俺壹路東張西望,跟著哥幾個過了菜市場,又過了博物館和市政府大院,然後我們就來到了電影院。壹路上因為東張西望被拉得太遠,俺被哥哥狠狠擰了幾回耳朵。二狗子在電影院門口給每個人買了個蔥油餅,這時俺才發覺已經很餓了。媽的,城裏人真幸福,可以天天有這麼好吃的蔥油餅吃。我三口兩口吃完餅,又發現二狗子居然在給大家買電影票。嘿,電影俺打小就看得多了,可是花錢看俺還是大姑娘坐轎子頭壹回啊。而且以前都是晚上露天草坪或者稻場上看的,這大白天的關在黑屋子裏看電影可是以前想都沒想過哇。那天放映的電影是<<四渡赤水>>,八路軍叔叔死的時候俺在那裏嚎啕大哭,哥哥在旁邊把俺的嘴巴捂都捂不住。看完電影的時候俺習慣性地以為已經半夜了,可以壹出電影院大門才發現外面陽光白得刺眼,俺用手捂著眼睛好半天睜不開。
出了電影院俺跟著哥幾個曲曲折折拐進了壹個小巷子,這才發現這裏居然別有洞天。飯館壹家挨著壹家,家家門前都擺了個大紅盆子,盆裏養著鮮活的黃花魚兒。俺知道要吃飯了,路邊的大人不停地和我們打招呼:“幾位小哥哥,進來吃飯麼?” 。壹開始俺還挺別扭,過了壹會兒俺也學會了,背著雙手神氣活現地走在隊伍的最後面。最後二狗子挑了家飯館走了進去,俺進去才發現,哎喲這家飯館裏的兩個阿姨居然打扮得比鎮上老劉家的二丫頭還妖。二狗子領著弟兄幾個,翹了二郎腿在壹個紅色的八仙桌邊坐下。阿姨拿來菜單每人發了壹個,並且給每個人泡了壹杯熱茶。點菜的時候,俺拿著菜單都激動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俺哥點了個青椒肉絲,大柱點的是黃花魚,二拐怕錢不夠點了個便宜的青菜,俺也跟著要了個最便宜的雞蛋湯,瘦猴點的是鱔魚絲,還是二狗子見過世面,點的居然是爆炒雞雜碎。
不壹會兒菜都上來了,那盤熱氣騰騰的雞雜碎正好擺在俺面前。俺看得直流口水,乖乖這麼大壹盤得多少只雞的雜碎加起來啊,還是城裏人懂得享受啊。菜到齊了,大家都沒動筷子,俺也不好意思,拿筷子的手在桌子底下繞來繞去,手心裏都攥出汗來。這時候,二狗子變戲法似的拿出壹瓶白酒來,又讓阿姨給每個人添了個小杯子。輪到給俺加酒的時候俺偷偷看了俺哥壹眼,哥哥兩眼壹橫,俺乖乖地自己給自己的酒杯裏加上了茶水。開吃了,俺根本沒聽進去二狗子在給哥幾個胡天海地地侃什麼,反正俺就壹直在埋頭苦吃那盤雞雜。娘的,活這麼大,俺頭壹回吃雞雜這麼過癮。
吃完飯出來,哥幾個都是滿臉通紅,兩眼放光,在路上旁若無人地大聲說話。剩下的事情俺已經不太記得了,反正俺世面也見了,飯也吃飽了,算是人生在世,別無他求了吧。總之後來大家又在城裏胡逛了壹通,然後出城門原路返回。這出來時還好有個盼頭,回家時俺可是真有些累了。半路上我腳都磨出泡來了,於是幹脆躺在地上哇哇大哭。我哥氣得破口大罵我沒出息,卻又不得不背著我往回走。還是二狗子好,我哥沒背我多遠他就把我接了過去。二狗子塊頭大,我舒舒服服爬在他肩膀上壹直到村口,壹路上他連大氣都沒喘壹個。到村口時已經是晚霞滿天了,哥幾個商量了壹下,壹起從大路回村目標太大容易引起大人懷疑。於是大家撤了行頭散開,分別沿不同的小路回家。到家前俺哥和俺已經商量好了,老媽問我們去哪裏了時我倆異口同聲扯了個謊,說上街耍了遇上遠房的表叔後就在他家吃了中午飯,老媽也就沒有多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