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壹
葉思任到了南京時,先去見過了父親葉中和,說了自己去了趟閩中的事,但是沒說出朱壹心也到了閩中,他把周菊交給他的那方手帕,要他父親轉交給劉不取.葉中和把著那手絹道:"都什麼時候了,還卿卿我我,風花雪月的,兒女情長,做這些無關痛癢的回文詩什麼的,就跟那於松巖年輕時差不多。當初節公為何不幹脆讓他們倆完婚了呢?!弄得如今癡男怨女的。"
葉思任聽了忍不住暗笑.葉中和又問了些周太公的起居情況,葉思任壹壹告知.
葉中和喟嘆道:"看來妳爹也該告老還鄉了,這朝中事務,真是壹筆糊塗帳那呂大器,姜弘圖,馬士英等人,整日都在吵來吵去的.左良玉的搶糧船隊,已經快到了安慶了,也不知道那黃得功能不能截得住.他搶糧是假,挾帶著假太子到南京來搶皇位立新君是真.可這頭弘光皇帝早已經登基了.只怕到時候兩邊難免要火並."
葉思任聽了,心下冷笑.他覺得他父親此時在南京朝廷中扮演的,不過是個跑龍套的角色.父親在他眼裏,除了年齡之外,這輩子似乎什麼也沒長大.
葉中和要留他吃飯,順便帶他去見過壹下他新娶的姨娘。葉思任聲言有事拒絕了.他的母親早已過世,父親到老了卻還在折騰,新近又娶了壹房小妾.那女孩年紀比他小了都快二十歲了。他根本就無心跟她去見面.他對他父親在這方面的能力表示懷疑,他估摸他爹可能只是害怕自己的老去,因此都過七十歲了,還想攥住風流的尾巴。
他來到秦淮河畔,想跟貞娘在壹起好好呆上兩天.貞娘是他在梅雲去逝之後,於風塵煙花中結交的,唯壹能讓他的心境得以慰藉的女人.女人過了三十後,便該在心理上,而非肉身上成熟了,她須知道男人意味著什麼,而不只是壹味的在脂粉上下功夫.貞娘自從跟他深交之後,便幾乎不在臉面上花費什麼功夫了.她天生麗質,雖然年歲大了,但眉目間的春色,卻被壹種淡淡的憂郁氣質所取代.葉思任欣賞她的正是這壹點.
他走進"望春院",忽然覺得院裏樓上樓下,比從前有些冷清.這時院裏的龜公過來向他打了個千。龜公告訴他,貞娘已經出嫁了,是上個月的事.
他聽了之後,呆了半晌.她從來沒有想過,貞娘也會出嫁的!
他記得,貞娘今年該有三十六歲了,她自己經營了幾年的妓院,沒想到到頭來也是小姑居處,落花流水,嫁人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是替她高興還是為她悲哀,盡管煙花場上情淡如水,但他還是相信在那幾年中,貞娘是真喜歡他的,他們倆也兩情歡恰過.她曾經幾次要他帶她回嘉定去,拜見周莘,但都被他支吾過去了.他對周莘是尊重更多於愛情,盡管周莘終日在燒香念佛,對他在外面的不多加過問,但他不想去傷害她,哪怕只是極輕微的觸痛。因此,他不想把兩種自己這輩子最珍愛的東西,同時擺設在壹起. 此時“望春院”中,忽然間人去樓空,觸景生情,他方才感覺到隱隱的心痛.他微微閉上眼,恍惚又見到貞娘正笑吟吟地從樓上奔走下來,滿臉掩飾不住的天真喜色.
他問龜公,是誰家娶了貞娘?龜公說是江北揚州過來的壹個姓房的將軍,四十來歲,貞娘過去之後,便是他的第三房姨太太.貞娘出嫁時把妓院盤給了別人,然後帶上壹箱的金銀珠寶跟那武將去了揚州.龜公笑道:"葉先生,這新來的老板娘才三十出頭,頗有幾分姿色,先生想不想結交於她?"
葉思任心裏想著貞娘,搖搖頭道:"算了.花開無情豈堪折!"
因為貞娘的事,他心情郁悶,第二天就買舟趕著回嘉定去了.到達城裏的當天,他就匆匆去過問了壹下"明泉茶莊"的事務,把販運回來的廬山"雲霧茶"入了庫,又讓帳房清點了帳目,審閱壹番,然後才在夜色瀾珊的時候,拖著沈沈的腳步,回到家中.
夫人周莘壹見到他,便哭了起來。葉思任壹驚,忙問出了什麼事?周莘道:"相公,斷橋兩天前離家出走了,不知去了何方,至今不見人影."葉思任聽了急道:"橋兒卻是為何出走?是不是又耍小脾氣了?" 周莘道:"前幾天,那兩只大白雪鶴正在跟橋兒玩耍,突然間飛上了天,繞城壹遭後就飛得不知去向了.第二天橋兒也不見了,可能是去尋它們去了.我叫了幾個家人出去找她,還是不見蹤影" 葉思任道:"這孩子,真是胡鬧,壹定是躲到什麼地方玩去了.明天我得趕緊出去找她回來.不過娘子妳也別著急,小孩子家到外面走走也好。橋兒人聰明,應該不會出什麼事的。"
周莘稍稍緩了口氣,道:“橋兒她畢竟是個女孩兒家,我看她便如命根子壹般,倘若有什麼閃失,我還能活得下去嗎?”葉思任笑道:“橋兒生來就命大,妳又是信佛的,菩薩自然會保護她。”周莘聽了,面露微笑道:“相公這話說的是。”
兩人又談了些家常話。周莘問道:"相公,妳去閩中見過了我爹,他老人家身體還好?"葉思任道:"老爺子前些時病了壹場,氣色已經大不如往昔,只是精神還算健朗.人生茫茫,去日苦多.娘子,得便時妳跟橋兒還是回去壹趟,探望壹下他老人家吧."
周莘便拿手絹去抹眼角.葉思任勸慰了她幾句,隨後拿出壹個胭脂紅的紅玉鐲笑道:"娘子,妳還認得這個紅玉鐲子嗎?"
周莘拿過玉鐲,在燈下細看了壹下,便忍不住涓涓滴下淚來,泣道:"這是當年我爹送給我娘的玉鐲,後來我娘去世後,我爹又把它送給了小姨娘方氏.還有壹個是深藍色的,也在小姨娘她身邊." 葉思任道:"這次小姨娘見了我時,卻又把這紅玉鐲送給了橋兒.那藍玉鐲是周菊佩著。"周莘道:"小姨娘為人是好的,年齡也與我相仿佛,有她在爹爹身邊,我也可以放心了.我那小妹子周菊跟小弟修流可好?"
葉思任笑道:"那周菊真是女大十八變,如今已是大姑娘了,出脫的水靈靈的,跟那劉不取當真是天生壹對."周莘道:"沒想到那劉不取是我們家的故交劉心水的兒子,或許他倆真是有緣份,不然壹南壹北的,妳看如何便牽扯到壹起了?"葉思任笑道:"這次周菊妹子還托我帶了壹條手絹給劉不取,上面題了壹首回文詩."周莘噙著眼淚笑道:"也難怪她閨中寂寞.我這小妹子是個才女,若換上個男的,什麼秀才早考上了."
葉思任聽了這話,神色便有些尷尬.周莘知道自己說漏了嘴,觸到了葉思任的舊事,忙換了話頭道:"相公,妳每次去南京,都要盤桓上幾日.妳何不幹脆把貞娘迎入家中,也省了些心思?壹個女人老在青樓裏呆著,也不是事.妳終日都在外面跑,她如進了門,我也好有個說話的伴兒."
葉思任知道她說的是真心話,道:"娘子千萬別說這話了.她與我只是風塵之交而已,娘子跟我卻是結發夫妻.思任這輩子心性是花了點,但對娘子的真情與敬重,卻如鐵石壹般.再說,貞娘她上個月已經出嫁了,嫁給了揚州壹個姓房的武將."
周莘聽了,長嘆壹聲道:"這都是命啊!可惜了人家貞娘她壹片苦心,武將粗魯,哪象相公妳這般憐香惜玉?!妾身喜歡的就是妳這份對誰都是真情投入的脾性.剛嫁給妳時,我覺得妳玩世不恭,後來不知不覺地便喜歡上妳的性情了.妳只要對我有壹份真情,我便心滿意足了.其實,壹個女人是很難真正擁有壹個男人的,這個事理,我也是與妳做了夫妻後才慢慢勘透的.妳與杭州西湖孤山梅雲的事,其實我也早已知道.妾身無能照料好相公,因此只能壹言不發.我想,如果壹個男人真的喜歡他的妻子,他最後總會回家的."
葉思任沒想到周莘連梅雲的事也知道了,便執住周莘的手道:"思任真是愧對娘子,還說什麼憐香惜玉."周莘笑道:"相公,這些話毋須再提了,我知道,梅雲也是個苦命女人.今天妳路途疲頓,還是先好好歇息壹個晚上吧,明天壹早再去找橋兒.但願橋兒沒事才好.倘若橋兒她真有個三長兩短,妾身這條命,怕也是保不住了."
第二天壹大早,葉思任便騎了匹馬出了家門,來到大街上.他忽然想到上次在"不歸樓"酒店上認識的那個賭場莊家孫四點,那人跟他身邊的那幫潑皮,整天東遊西蕩,偷雞摸狗的,大街小巷裏認識的人多,消息壹定靈通.於是他便先拍馬去了那"不歸樓".
那樓上壹幹閑漢潑皮正在耍錢,吆三喝六的.那孫四點見了葉思任,慌忙放下手中物什,到他身前唱了個肥喏.
葉思任笑道:"孫兄今日得彩嗎?"
孫四點悶聲苦笑道:"葉老板,不提了,今天壹大早起來,就聽到窗外皂莢樹上的幾只烏鴉在急叫,呱噪地心煩.烏鴉急叫,有人上吊,我本來是不想出門的了,經不起弟兄們擡舉,便又撐著來開局.葉老板妳看,沒幾把下來,便輸得精赤條條的."
葉思任掏出壹張銀票塞給他,道:"葉某有點小事相煩各位。小女這兩天不知去向,孫兄跟弟兄們中可有人知道下落的?"
孫四點問了壹下眾潑皮.壹個潑皮道:"葉先生打聽的可是上回那個拿劍來賭的小姐嗎?前兩天我正在北門外壹戶人家,捉摸幾只雞換兩個閑錢,充做賭資時,看到她獨自往南京方向走了."
葉思任聽了,辭身下樓,慌忙縱馬出了北門,往南京方向趕去.他壹路上逢人便問,卻沒人知道斷橋的蹤影.他心想,斷橋這是第壹次孤身出門,走的肯定是人多的大路.於是他便專挑大路走,不日便到了南京.
葉思任知道斷橋貪玩,於是便專往熱鬧處尋找.壹天下來,偌大南京的酒家,茶館,賭房差不多都找遍了,就是沒有她的身影.問了街頭巷尾的壹些閑人,也沒有著落.後來他又到玄武湖去看了,也不見那對白鶴的影子.
他心裏壹急,第二天便到各處青樓煙花巷中去找,雖然他知道這種機會很小.找到後來,不知不覺地又來到了幾天前剛光顧過的秦淮河畔.
他走進"望春院"院中,凝望著閣樓上,不覺癡了壹下.他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貞娘.每次他來到院裏,貞娘都會站在欄桿邊笑著朝他揮揮手,然後碎步跑下樓來.最後壹次跟貞娘分別時,正是端午節時,貞娘她已憔悴多了,春山眉影,半是舒展,半是凝佇.可能那時她就篤定要嫁人了.貞娘的味道,也許正在於鉛華洗盡時的那種帶有幾分純樸的世故與成熟.而娘子周莘是屬於那種聰明賢惠壹類的,她缺少的正是貞娘的成熟與世故.
他回想起四年來兩人相處的故事,心下不覺傷感. 龜公見他愁眉苦臉的,過來問了壹下.葉思任不好意思地告訴他說是來找女兒的.龜公道:"昨日院裏剛來了個模樣俊俏的小妮子,十七八歲的,人長得可憐,不知是不是葉官人的女兒?"
葉思任趕緊隨龜公去見過了老板娘,那老板娘眉目倒也俊美,只是臉上妝化得太濃,皮膚就象是貼上去的,反倒顯老俗了.她笑盈盈地帶葉思任來到那女子的房間,只見那女子正躲在帳中哭泣.老板娘笑道:"葉老爺,這女子從昨天到了這裏,壹直在哭,還是個新貨色呢!"
葉思任聽了那女子的哭聲,失望道:"這女子不是我家女兒斷橋."正要轉身離去,卻聽老板娘嘆口氣道:"葉老爺不知,她也算是個苦命的女子,看上去象是大戶人家出身,從福建來的,被個糟老頭子賣到了這裏."
葉思任隨口問道:"是福建哪裏來的?"老板娘道:"好象是閩中吧."葉思任驚奇地道:"閩中離此何止有幾千裏的路途?其中必有原故,待我見她壹面."
帳中那女子的哭聲益發淒切了.突然間,她撩開紗帳,走下床來,卻是衣裳不整,發髻蓬松,額下壹顆小紅痣,那眼睛卻如九月初三的秋露壹般.
葉思任壹見之下,便驚呆住了,那女子卻是周菊.
葉思任這壹驚非同小可,他顫聲道:"周菊,妳如何到了這裏?!"周菊壹下子便撲過來抱住他,大哭起來道:"大姐夫,就在妳走的第三天,我爹跟我娘還有全家上下都被歹人殺了."葉思任壹楞,好久才回過神來道:"這事是不是陳家的人幹的?"周菊道:"那天晚上天色黑暗,我躲在後堂,聽那些人的口音,好象不是陳家的."
葉思任扶她坐下,道:"妹子,那妳如何到了這裏?"
周菊道:"後來趙管家帶著我匆匆忙忙地從後院逃了出來,在竹林中躲了壹個晚上.他壹路要挾著我到了杭州,先把我賣到蕭山的'聞香樓',接著又助我逃出來.這趙管家平時看著恭恭敬敬的,壹出了大事,便落井下石了.後來他又拐騙我到了南京,賣到這裏.他得了銀子,自己不知跑到哪邊去了."
葉思任聽了,悲怒上心,壹掌擊在桌上,那桌子壹下子便粉碎了.他噙淚跟老板娘道:"老板娘,我家門不幸,這周菊姑娘我帶走了.這裏是壹張銀票,共是二千兩銀子.妳收好了."
老板娘想要阻攔,葉思任冷冷對她道:"這種門面我見多了,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那龜公忙朝老板娘使個眼色,老板娘便不敢再吱聲了.其實周菊買進來時,她只出了壹千兩銀子,壹天之間,倒手壹下,也算是大賺了.只是象周菊這麼美貌的姑娘,原是可以在院中撐起門面,做搖錢樹的,此後恐怕再也難以物色到這麼可人意的秀色了.
葉思任帶著周菊,便到葉府去見葉中和.葉中和聽了周家莊的變故,禁不住老淚縱橫,扼腕長嘆.葉思任指著周菊對他道:"爹,我嶽父生前,其實已將周菊許配與劉不取為妻了.這便是周太公的二女兒周菊,壹路從閩中逃過來的.爹爹朝中熟人多,能否給揚州劉不取那邊那邊送個信?"
葉中和撫掌嗟嘆道:"周姑娘,當真是不巧,劉不取他自願請命外戍,如今已隨兵部尚書史可法大人去了揚州.史大人與鳳陽總督馬士英不和,兩人同為東閣大學士,自馬士英入京後,他見江北局勢不穩,便向弘光皇帝請命,去了揚州.目下朝勢亂成壹團,不可收拾.短時間內,劉不取只怕是無暇回京了."
葉思任道:"爹,那麼我只好帶周菊先回嘉定住壹段日子了.周菊被拐到秦淮河之事,爹爹切切休與劉不取提起.人家還是黃花閨女呢.如有人過江去北面,妳可讓他捎個口信,叫劉不取得閑回來壹趟,上嘉定去會壹下周菊."
葉中和打量著周菊,笑道:"姑娘的那方手帕,老夫前天已托人到揚州交給劉不取,他見過之後,定然會喜出望外的.妳那詩寫的也好,不知要羞殺多少風流才子,老夫是我見猶憐呵!”葉思任皺著眉頭道:“爹爹,妳說到哪裏去了?!”
葉中和咳嗽壹聲,笑對周菊道:“姑娘跟劉公子真是天生的壹對." 周菊含淚笑了壹下,隨即又飲泣起來.壹個多月下來,她壹直沈浸在痛失親人的悲傷之中,千裏飄泊,壹路上擔驚受怕.今日重見親人,心中冤屈,終於得以申訴.
葉思任此時卻是心頭沈重,默然無語.
葉思任臨走時跟葉中和道:"爹爹,如今朝中局勢這麼亂,我看妳還是歸隱回家算了,不要到時候功敗垂成.南京這裏想做中興大臣的人多的是,離了妳,天不會蹋下來的."葉中和道:"我也早萌退意,只是推卻不了同僚卿班的勸挽.如今那左良玉正挾著個假太子鬧事,我跟左良玉父親有過交情,我已修書壹封,派人送去他的營中了.待我勸退了左良玉後便回家去,與妳們共享天倫之樂.老爹我還時時念叨著斷橋孫女呢."
葉思任本想告訴他斷橋離家出走的事,話到口角,又給咽了下去.
二十二
修流壹路迤邐北行,但是吃飯成了個問題.他自己還可以在路邊偷挖點菜,摘點水果充饑,那黑旋風可就慘了,他吃不下植物類食物,只好挨餓,有時餓極了,便去追趕野狗跟雞鴨之類的,搞得所過之處,雞犬不寧.
這壹天,修流來到蘇州府的太湖邊上.看那湖面時,只見水天壹色,蒹葭蒼蒼,煙草漾漾,漁舟點點,鷗鷺飛翔.修流問了漁夫,知道蘇州城便在離湖邊不遠的地方.修流取出弓箭來,見有水鳥飛過,便輕輕壹箭射將下來.那黑旋風沒見過這麼寬闊的湖水,便繞湖歡快地奔跑起來.
忽然,壹對大白鶴從湖中沿著湖面飛了過來,落在蘆葦之中,捕食魚草.湖邊幾個漁夫見了,大喜過望,便拿了漁網,上去撲捉.白鶴在江南市面上賣價甚高,養鶴之人,多是富貴人家,因鶴既可做寵物,又可以圖吉祥.倘能捕捉到壹對白鶴,這漁夫壹年吃穿都不用愁了.更何況這對白鶴的體形,較壹般的家鶴要大上兩三倍.
壹個漁夫高高兜起網來,看準白鶴,利索地將網撒了出去.那對白鶴反應極為靈敏,壹見到大網撒下,便撲騰著翅膀,壹鳴之下,沖天而起,壹下子就到了半空,在上面盤旋著,然後趁著漁夫不留神,突然間便象利箭壹樣俯沖下來,對著漁夫的頭猛地壹啄,將壹個漁夫啄倒在地.隨後又拍舞著翅膀飛上了天.那個漁夫叫苦不疊,望著天空破口大罵。 修流看了,暗地裏喝了聲彩.他小時候在北京時也見過壹對白鶴,那是他的姐夫葉思任從關外帶回來的,剛好路過他家。
此時那對白鶴在空中飛舞著,它們的影子在陽光下,顯得清清淡淡,便如精靈壹般.那黑旋風看了,望著那對白鶴的身影,追逐起來.
這時,遠處的湖邊上來了十幾個人,為首的壹個年輕人,氣宇軒昂,騎了匹大黑馬,手裏拿著弓箭.那年輕人跟身邊的那夥幫閑隨從們道:"這地方有什麼好玩的?水汪汪的壹片,妳們卻哄我上這裏來,還不如去牛首山上打野鹿野兔去呢."
身邊壹個閑客笑道:"馬公子,妳沒見到天上飛著的那對白鶴嗎?多新鮮吶!"
那年輕人對著陽光看了壹下,便挽起弓來.他瞄好了後邊的壹只鶴,正要壹箭射出,突然黑旋風朝他猛撲了過來.那馬受驚了,壹下子騰躍出數丈,竄跳入湖中.
眾人慌忙都去救人.有壹人拿起壹根長長的竹竿子,便去打擊黑旋風,黑旋風喀嚓壹下就將竹竿咬斷了.那人嚇了壹跳,仔細端詳了壹下黑旋風的臉,驚叫道:"少爺,不好了,有大蟲,大家快快逃命!"
那馬公子象落湯雞似的剛被閑客們撈上岸來,壹聽說有大蟲,顧不上身子濕透,扭頭便想跑.
這時,蘆蕩中走出壹個小女子來,手裏拿著根蘆葦,腰間插著壹把短劍,眼黑唇紅,面容清白,背後結著兩根烏黑的長辮子.馬公子張大嘴巴,在壹邊看得呆了.
那女子見馬公子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心裏來火,走上前去,迎面便摔了他壹個巴掌,道:"咋呼什麼?什麼大蟲,大蟲在哪兒?快抓來給我玩."
馬公子楞怔壹下,隨即笑嘻嘻地道:"小姑娘,我也不知道大蟲在哪.只聽得有人叫了壹聲,因此想跑.現在見到妳,我便不想跑了."那女子道:"那兩只白鶴都是我養的,妳好大的膽子,居然想射死它們?!" 這時馬公子回過神來,抖擻了壹下精神,正了下身板,大聲喝道:"何處來的臭丫頭?本公子想射什麼就射什麼,誰管的著?!"
這時,那黑旋風慢慢走了過來,蹲坐在那女子身邊,雙眼冷冷地盯著馬公子那夥人,壹付隨時都要撲上去猛咬壹通的樣子.那女子看了壹下黑旋風,摸著它的腦門道:"乖乖,這家夥果然是條黑大蟲.卻不知道是哪兒來的?我要把它帶回家去玩.餵,黑大蟲,妳想跟我回家嗎?"黑旋風聽了,扭了扭頭,低吼壹聲.
馬公子聽了,冷笑道:"臭丫頭,說了半天,原來這大蟲不是妳養的.妳知道本公子是誰?膽敢冒犯於我.左右,快把她給我拿下了.今晚本少爺要快活壹下,爾等重重有賞."
眾人起哄了,正要動手,黑旋風猛然大吼壹聲,張牙舞爪地便向馬公子撲去.馬公子嚇得面無人色,卻又無路可逃,只好閃失壹下,噗嗵壹聲又跳入湖中,猛嗆了幾口湖水.他帶來的那壹幹幫閑,慌忙都跳躍下湖去搭救,湖中水涼,大家都打起噴嚏,聲音此起彼伏.
那女孩仰天喊道:"舞雲,舞雪,快快下來."那對白鶴聽到呼喊聲,便緩緩盤旋而下,圍著那女子,撲展著翅膀,仰天長鳴.
馬公子上得岸來,抹了下臉,撿起弓箭,挽滿了,便要向黑旋風射去.只見舞雲飛躍而起,撲騰著翅膀,朝他臉上重重扇擊過去.馬公子被擊打得眼花繚亂,撲倒在地上.那女孩笑道:"這下子,馬公子變成了狗公子了."
壹個年齡稍長些的隨從道:"姑娘,妳快別鬧了,妳知道這少爺是誰嗎?他是現如今朝中鳳陽總督,東閣大學士馬士英輔相的公子馬元殷."
那女孩道:"我管他什麼總督輔相的.誰讓他要射我的白鶴?!"馬元殷道:"算了算了,好男不與女鬥.敢問小姐芳名?"那女孩道:"我是嘉定葉斷橋,妳能拿我怎樣?!要是我爹爹知道妳欺負我,有妳好看的!"
馬元殷連打了兩個噴嚏,抖著濕衣裳笑道:"斷橋姑娘,小生至今尚未婚娶,來日定然上門拜訪."
斷橋冷笑道:"馬公子,我勸妳還是別來了.我爹要見到妳這人模狗樣的,非壹劍就把妳給宰了不可."
這時,修流在湖沿邊上,已經射下了十來只水鳥.他用水草結紮好了,拎著從遠處走了過來.他不知道他們這些人正在玩什麼,黑旋風奔跑著過來到他的身邊.
斷橋走近來,打量了壹下修流道:"餵,小要飯的,原來這只黑老虎是妳養的?"修流笑道:"姑娘的那兩只大白鶴也是稀罕之物."斷橋道:"妳真是個要飯的吧?身上怎麼這麼臟,這麼破?"修流說是.
斷橋道:"要飯的,要不妳把這老虎賣給我吧,我看著它喜歡.要多少錢隨妳開口."
修流道:"姑娘別開玩笑,如今我是壹日都離不開這黑旋風的.別說賣,就是借去玩兩天都不行."那馬元殷對左右幫閑道:"小的們,把這臭要飯的給我趕走,把那黑大蟲留下,送與這斷橋姑娘."
那些隨從聽了,卻都畏畏縮縮的,沒有壹個敢鼓勇上前. 修流跟斷橋道:"姑娘,我得走了,我跟黑旋風已經壹天多沒吃飯了.我得趕緊找個鎮子,把這些水鳥賣了,換點錢填飽肚子,再買些肉給黑旋風吃.咱們就此別過。"
這時,只見黑旋風走到斷橋面前,忽然人立而起,朝斷橋拱拱雙爪,隨後便壹搖壹擺地隨著修流走了.
斷橋想都沒想便對修流喊道:"小要飯的,妳等等,我要跟妳們壹起去玩."修流道:"我可不是去玩的,我還有正經事要辦."斷橋道:"反正我是跟定妳這只老虎了."黑旋風見斷橋跟了上來,顯得十分高興,便在她身邊繞著走.
馬元殷望著他們的身影,長嘆道:"這丫頭八成是看上那黑大蟲了.我左右看不出來,那大蟲有什麼比本公子好的."
修流見斷橋是真心的喜歡黑旋風,便笑道:“姑娘,妳要是不害怕,妳可以騎到黑旋風的背上去玩。”斷橋大喜道:“以前我讀《九歌》的《山鬼》中‘乘赤豹兮從文貍’,還有點不相信,跟爹爹說那是屈原瞎編的,沒想到今天自己卻坐上老虎了。
修流說道:”古人說的話自然都是有道理的。”說著,便小心地扶著斷橋騎上虎背。斷橋道:“妳的手輕壹點,都快把我的手擰斷了。”修流的臉唰地紅了,慌忙撒了手。斷橋道:“我要是掉下來怎麼辦?”修流笑道:“沒事,我在妳身邊呢!”斷橋聽了,突然覺得心頭有些熱乎,卻不知道是什麼感覺。
斷橋雙手環摟著黑旋風的脖頸,伏在它的輩上,黑旋風壹下子奔馳起來,把她顛弄得樂不可支,前仰後翻,咯咯笑個不停.修流在黑旋風後面追著,舞雲,舞雪在空中上下飛翔著,跟著他們.不到壹個時辰功夫,兩人便到了蘇州城.
斷橋下了虎背,笑道:"這黑旋風真是好玩。大哥,我餓了,咱們得找個地方吃頓飯去."修流道:"我也是餓得緊了.妳身上有錢嗎?"斷橋道:"沒有."
修流心想,這下糟了,憑空又多了壹張吃飯的嘴.不過他臉上卻掛著笑道:"剛剛妳不是還要我把黑旋風賣給妳嗎?妳的那些錢呢?"斷橋道:"那是要妳跟我上我家去取錢.我爹有的是錢.要不我們找家飯店,吃過飯騎上黑旋風就跑,包管他店老板逮不著."
修流道:"這可不行,哪有吃飯不給錢的?妳會耍把戲嗎?等我先把這些水鳥賣了,換點吃的.過後咱們找個場子賣藝賺錢去."
斷橋聽了,拍著巴掌笑道:"這太好玩了.大哥,妳叫什麼名字?"修流心想,自己家門不幸,本不可以真名示人,但他壹見到斷橋,不知怎麼回事便心存好感,不想跟她隱瞞什麼,於是笑道:"我叫修流.小丫頭,妳叫什麼名字?"
斷橋不悅道:"誰是小丫頭了?!以後不許再叫我小丫頭!我叫斷橋.妳是水流我是橋,不過我是高高在上,妳在我下面流."修流笑道:"我雖在下面,但是綿遠流長."
斷橋打量著他又問道:"妳多大了?"修流道:"今年十八了."斷橋道:"怎麼看上去就象個小老頭."修流聽了,也想氣她壹下,便道:"妳今年該有二十五了吧."斷橋聽了,差點哭了起來,扭身就走.修流跟了上來,笑道:"跟妳開個玩笑呢,怎麼就當真了."
兩人找了家飯店,用那十幾只水鳥換了十斤牛肉,兩個葷菜,兩個素菜,壹壺酒.斷橋皺著眉吃了幾筷子,便吃不下了.她平時在家裏嬌生慣養,哪裏吃過這等粗飯?於是就在壹邊餵黑旋風牛肉.修流把所有飯菜吃的幹幹凈凈的.
吃完飯,兩人便在鬧市區找了個空闊地,修流先下場去,打了壹套閩中"四門"拳,城裏人好熱鬧,壹下子便有數十個閑人圍了上來呆看.
幾個閑漢看著斷橋的俏模樣,眼睛都發直了.壹個閑漢大聲笑道:"這小丫頭長得倒俊,要娶回家去,當真受用不盡.只可惜卻嫁給了個臭要飯的,真是老天不長眼,好花插在了牛糞上."說著嘆了口氣。
斷橋聽了,走上前去,二話沒說,啪地就扇了他壹個大耳光.她樣子柔弱,手勁卻大.那閑漢捂著臉歪叫道:"臭丫頭,扇得好,老子也不枉來這攤子走壹遭了.臭丫頭,妳這玉手,比我家老婆的搓衣板受用多了.請妳也賞我左邊面子壹耳光."
修流笑道:"這位大哥的要求有點古怪."話聲未落,斷橋果然又扇了那閑漢壹耳光.這次扇得更狠,那人的臉上留下了五道血痕,門牙脫落了兩顆,滿口是血.他慌忙掩嘴退到後邊去了.眾人都取笑他,卻再沒人敢拿斷橋調笑了.
眾人看著黑旋風的怪模樣,便又聊了起來.壹人道:"這條大黑狗面目醜陋,雙眼發綠,也不知是從哪兒弄來的.咱們江南壹帶好象少有這種雜種狗."另壹人笑道:"要飯的跟狗交上了朋友,這事也算稀奇.自來狗都是見了要飯的就咬的."
斷橋聽他們指虎為犬,心下不忿,高聲道:"大家瞧仔細了,這不是條狗,是只黑老虎."
閑漢們聽了,忍不住都哄笑起來,壹人道:"小丫頭,沖州撞府的人我也見得多了.哪有出來賣藝的,都把狗當大蟲耍了,吃人笑話.我倒要看看妳們這場子還怎麼擺下去."
這時,黑旋風突然仰首大吼壹聲,眾人的衣衫都颯颯飄動起來.那些看客們楞了壹下,雙腿股怵,驚叫著正要跑走.
修流慌忙抱拳道:"諸位父老鄉親,這黑老虎不傷人的.眾位且看它表演,大家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
這些話是他壹路北來,跟街頭上那些賣藝的現學的.有幾個膽小的先自壹陣風地跑了,剩下的那些看客們,都簇擁著擠在壹起,屏住氣,好奇地盯著黑旋風看. 修流拍了下黑旋風的頭道:"黑旋風,快給大家作個揖."黑旋風便人立而起,抱了抱前爪,繞場走了壹圈.眾人見了都鼓掌,便有幾十個銅板丟了進來.修流又拍了下黑旋風的腰身道:"再來個美人照鏡."黑旋風便蹲坐下來,拿起右前爪抹了抹臉,作個怪相.眾人嘩然都樂了.這回扔進場裏的銅板更多了,雨點壹般灑在地上.
有人問道:"這對大白鶴會些什麼?快快耍將出來,也好讓大家開開眼界."
斷橋拍著舞雲道:"雲兒,來個壹鳴驚人給大家瞧瞧."
那舞雲聽到叫喚,便撲打著翅膀叫唳了壹聲,那叫聲如同空穴來風,把眾人都給震住了.斷橋又對舞雪道:"雪兒,來個壹鶴沖天."
舞雪亮開翅膀,飛了起來,然後象箭壹樣猛然沖上天幾十丈,在半空中盤旋壹圈,慢慢地降落下來.眾人還沒反應過來,舞雪已穩穩地落在地上,撲扇了幾下翅膀.此時,便連修流也看得呆住了.
傍晚時分,看客們都散了.修流與斷橋清點了壹下場子,共得錢兩千多文.
二十三
斷橋捧著錢興奮地說道:"我這輩子從來沒賺過這麼多錢.修流哥,晚上我們可以多要些酒菜,好好大吃壹頓了."修流道:"什麼妳這輩子,妳今年才多大了?"他本來還想說斷橋“乳臭未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兩人找了個酒家吃飯.那黑旋風餓了幾天了,此時又吃了五斤牛肉,舞雲,舞雪各吃了幾十只小魚蝦.斷橋則壹口氣點了六個大菜.修流盯著那些菜,楞了半天,說不上話來。
兩人出得店來,忽然發現又是身無分文了.斷橋道:"修流哥,黑燈瞎火的,晚上我們上哪兒過夜去?"修流奇道:"斷橋姑娘,都玩了壹天了,妳還不想回家去?我隨便露宿哪個街頭就可以了,妳可得回家去.妳家在蘇州府嗎?"斷橋道:"我家離這裏還有好壹段路呢.況且又沒人送我回去."
修流嘆口氣道:"要是方才飯桌上妳不點帶骨鮑螺,馬交魚脯那兩道菜,我們還可以找家客棧美美地睡上壹覺.如今我們是嘴上受用,身上受罪,今晚只好露宿街頭,委屈妳了."
斷橋笑道:"露宿街頭有什麼不好?不過我可不能跟妳壹起睡,我要跟黑旋風睡."修流道:"妳這話說的極是.我也不想跟妳睡,古人雲,男女授受不親.這是要緊的!"
兩人找了個僻靜的角落躺下了.好在此時還是初秋天氣,雖然夜來風涼,露宿戶外,反而更為清爽.斷橋摟著黑旋風,很快就睡熟過去.那對大白鶴,則在暗地裏委地縮身,靠在壹起睡著了。
半夜時分,修流迷糊中醒了過來,正要到巷口外面去小解,突然聽到壹陣急驟的腳步聲傳.那晚沒有月光,修流只見到有七條黑影從巷口那邊快步走了過來.幾個人說著他聽不懂的節奏很快的語言,但是,有個人的聲音他聽上去卻覺得耳熟,仔細再聽了壹下,正是帶著周菊出逃的趙管家. 修流正要拔身而出,忽然聽到那趙管家說道:"諸位別急,今日我的耳目已經打探清楚了,那姓周的小子就在這蘇州城裏.我們得壹家客棧壹家客棧地去找過去.俗話說,斬草除根,要不除了這小子,往後大家只怕都不安穩。"
壹個瘦高的中年漢子用幹澀的漢語說道:"趙君,這次我們要的是那七王子的人頭,那個姓周小子的人頭值什麼錢?首相許諾了我們六人萬金的報酬,可是我們至今連七王子的影子都沒見到,只是枉殺了周府壹家上下,讓我等於心不安.我們現在只想拿到金銀後,馬上就回九州島去.別的閑事我們可不想再插手了.除非妳也給我們同樣的報酬." 趙管家笑道:"種田先生,據我在南京的耳目探察,馬首輔並沒有見過七王子的面.所以,只要拿住那姓周的小子,拿了他的腦袋去見馬大人,豈不是大功告成?"
種田冷笑道:"趙君,我等是用劍殺人,妳卻是用心腸殺人.跟妳這種人交往,不能不多壹個心眼!"
趙管家正陪笑著,猛地身子打了個激靈,道:"諸位,在下今日趕路急了點.妳們在此稍候壹下,我去解個手就回來."
修流聽了他們的,登時怒氣填膺,他猛然拔出劍來,走到巷中間,對種田六人道:"惡賊,我就是妳們要找的那個周修流的,妳們誰先上?!"種田道:"我們是日本國九州島來的.我們誤聽了那個趙管家的話,已經錯殺了妳全家,現在我們不想再殺妳了,妳走吧,年輕人."
修流把持著劍道:"倭寇,妳錯了,現在不是妳們想不想讓我走的事了.妳們沒有壹個人能走的了."
那另外五人快速都拔出劍來,修流斷然使了壹招"大風起兮",長劍壹揮,那五人中有三人的咽喉,瞬間全都被他點破,壹個個慢慢地拄劍倒在地上.另外兩人正要還手,修流回身哢嚓兩下,砍下了他們的頭.
種田見了修流的身手,呆了壹下,道:"這是'旋風劍法',我家師祖鼎千松當年在朝鮮釜山時,曾與明軍壹位百夫長過招,那位將軍滿身是傷,猶仗劍向前,日軍中落水者無數,聽說那人用的就是這'旋風劍法'."
修流冷冷道:"那百夫長便是我的師父陳知耕.妳們方才說的那位姓馬的首相是誰?"種田道:"我們日本武士,從來是明人不做暗事.我可以告訴妳,他就是南京新朝廷的東閣大學士馬士英,我們這次到閩中,就是奉的他的命令."
修流聽了,驟然壹劍遞出,種田挺身而立,雙手緊緊把著劍,高高擎起.他的劍身長四尺,寬約兩寸,劍刃閃著刺眼的寒光,壹看便是把寶劍.修流刺出的這壹劍,因為心中激憤,用上了八分的內力,劍尖尚在種田身子壹尺之外,種田全身的衣裳已呼呼鼓吹起來.種田正要壹劍劈下去,修流突然間以腳尖在地上壹點,身子如壹鶴沖天而起,隨後倒轉身子,壹劍朝種田腦門直刺下去,只聽噗嗤壹聲,壹把利劍,幾乎全沒入了種田身子,只留劍柄在外面.
這著輕功,他還是日間剛從大白鶴舞雪那裏悟到的.
種田瞪著眼睛,張大嘴巴,臨死時還不相信會發生這種事.修流趁著他轟然倒下去的剎那,拔出劍來,那劍卻已經被燙得彎了.
他把劍壹擲,拿起種田的劍,大聲叫道:"姓趙的,快給我滾出來!"壹邊朝巷口沖去.這時黑旋風醒了過來,猛吼壹聲,跟著他追下去.
那趙管家方才剛在那邊小便,從遠處看到修流突然間出現,他嚇得呆了,顧不上尿急,趕緊拎著褲子就跑.他壹口氣繞過了幾條小巷,跑出了壹裏多路,將壹泡尿全撒在了褲襠裏.他對蘇州城熟得很,沒過多久就消失在黑夜中了。 修流在巷口找了壹會兒,不見趙管家的人影,便恨恨地壹劍將壹顆碗粗的柳樹,砍斷在地.日人鍛冶技藝其時已高於大陸,所制刀劍之鋒利,天下無出其右.修流對著夜色看了看那把劍,只見寒光凜凜,劍鍔處刻著個"竹"字,他把玩了壹下,心下喝了聲彩.於是便拿起種田身上的劍鞘,收束好了,心想:"我便要拿這劍去殺了馬士英,方才痛快."
斷橋這時才從熟睡中驚醒過來,揉了揉眼睛,惺松地問道:"修流哥,出什麼事了?這裏怎麼躺著這麼多人?也是要飯的嗎?"修流道:"剛才來了幾個強盜,都被我殺了.橋兒,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裏."斷橋嚇了壹跳道:“修流哥,妳,妳殺人了?妳怎麼能隨便殺人?”修流道:“我這也是第壹次殺人。我殺的這些都是該殺之人!”
修流扶著斷橋騎上虎背。斷橋道:"這大半夜黑燈瞎火的,我們要去哪裏?"修流道:"我得先送妳回家,然後再去南京找我家的仇人.我已經知道我的仇家是誰,我不能再陪妳玩了."斷橋道:"要不妳把黑旋風留下來,我給妳看著."修流道:"這可不行.我們倆是相依為命的夥伴."斷橋道:"那要不我們還是壹起上路吧,我們壹起去賣藝賺錢,養家糊口,我會吃苦的."
修流聽了,心裏壹酸.本來他覺得斷橋說出"養家糊口"有點好笑,但壹想到那個"家"字,便有了無盡的失落感,湧上心頭.於是便不再說話.斷橋笑道:"修流哥,妳剛才叫我什麼?"修流道:"我比妳大,自然該叫妳橋兒."斷橋道:"妳可不能因為比我大就欺負我!"修流道:"我哪敢呢?!"
兩人星夜趕路,匆匆離開了蘇州,壹路賣藝,三天多後到了南京.
兩人在夫子廟熱鬧處,擺了壹個場子.修流照例又是先下場子去,劈歷啪啦地踢了壹趟當年錢勝交他的"連環腿"熱身.他的腿法虎虎生風,眾人都圍住了看. 這時,街上來了壹隊人馬,儀仗前導,兩邊有幾十個侍衛護著.中間擁著壹乘大轎.轎中人聽得熱鬧,隔簾問壹邊的跟班道:"前面何事喧嘩?"跟班的道:"稟大人,是兩個賣藝的在嘩眾取寵.要不要趕走他們,免得打擾大人清興?"
轎中人沈聲道:"這年頭兵荒馬亂的,災民多,百姓們討口飯吃也不容易.去叫前面儀仗繞道而行,不可驚擾百姓."
那跟班依了,傳話過去,那隊人馬繞道便走過去了.
修流不知道,此時轎中坐的那個人,正是他要找的東閣大學士馬士英.
那馬士英自從在鳳陽挾持福王朱由崧後,便入了留都南京,扶持朱由崧監國.後來又立朱由崧為皇帝,改元弘光.他自己則在幕後操縱政務。但是那朱由崧既無玉璽,又無先皇遺詔,留都眾臣想呂大器,姜弘圖等人都是不服.葉中和稱病在家,史可法等人生性執拗,與馬士英爭吵過幾次,馬士英只好又回到鳳陽總督任上.隨即不久江北事急,史可法請命去鎮守揚州,以兵部尚書銜,提督淮揚四鎮,劉不取也隨他去了.馬士英趁機從鳳陽回京,以太師自居,總理朝中事務.他籠絡的壹班舊朝余臣,彈冠相慶.馬士英是貴陽人,他從鳳陽帶來的那五百黔兵,個個武功高強,實際上成了朝中的禁衛軍,牢牢把握著京畿軍務.
那官轎儀仗漸漸走遠了.
修流朝那儀仗隨意看了壹眼,也不在意,他踢完腿,便讓黑旋風在場中繞了幾圈.斷橋笑著團團朝眾人抱手.眾人沒從黑旋風身上看出什麼名堂,有的人便開始說些碎言閑話.
壹位瘦身士子啪地打開折扇,執掌搖著對斷橋道:"唉,真可惜了這樣壹位年少妙人啊.妳若在秦淮河畔的隨便哪家樓院裏賣藝,身價何止千金?!傅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所謂我見猶憐.可惜呀,可惜."
斷橋聽了,走上去就給他壹個巴掌.眾人見了都笑.那士子捂著臉道:"有什麼好笑的,有妳們這樣賣藝的嗎?在下是好男不與女鬥.看上去俊俏,沒想到卻是個辣子!真是有辱斯文,敗人興致."
忽然,壹個中年男子頭戴竹笠,高挽著褲腿,手持壹根長魚桿,腰間掛著個魚簍,分開人叢,走了進來.他高聲對那士子道:"妳個酸腐,讀過孔孟之書,這種屁話,妳也有臉說的出來?枉妳還是壹個秀才呢,讀書人的臉面都讓妳辱盡了!"
那士子打量了他壹下道:"閣下是誰?看妳褲腳高挽,滿身臭汗,顯然是個不入流的漁夫,卻在眾人面前這等唐突,出口傷人,實在是不知上下."那人冷笑道:"妳壹個秀才,整天讀聖賢書,卻在光天化日之下調戲壹個賣藝的小女子,斯文個屁.妳還記得新批朱選前科墨卷開篇的第壹段是什麼嗎?"
士子笑著搖著折扇,搖頭晃腦地說道:"臭漁夫,這妳算是問對人了.那書上寫著,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憂患乃自貧亂而生,故世有聖人出,能修其身,能定心誌.聖人以天下為家,以百姓萬民為業,處山林之中,心在廟堂之上.達則系心於黎民,壹草壹木,莫不關心.這朱選墨卷,應天府士子幾乎人手壹本,卻如何難得倒在下?!"
那人道:"算了,這前科墨卷批文便是我選刊的,這文字原是崇禎元年時的科試文章."士子吃了壹驚,打量了壹下那漁夫,慌忙恭身道:"原來閣下便是朱舜水先生,失敬,當真失敬.還望先生多加指教.不知先生近來可有什麼新批墨卷刊刻應市?"
朱舜水道:“國勢如此,妳不想為國效力,卻想著功名,臉面何在?!”便不再理他,竟自走進場子,對修流跟斷橋道:"妳們兩位清理壹下場子,請跟我借壹步說話."
朱舜水帶他們兩人到了壹個小酒店,要了幾樣酒菜.斷橋笑道:"朱先生,怎麼沒見到妳釣的魚呀?"朱舜水笑道:"我從來只釣鰻鱺,因此江南壹帶識得的,都叫我'鰻鱺漁夫'." 修流笑道:"冒昧壹下,先生能不能再來十斤牛肉?"朱舜水看了眼黑旋風,笑道:"我把它給忘了.妳的這位朋友胃口還真不小."便又吩咐店家去切十斤生牛肉上來.
朱舜水道:"據我看來,妳們兩人都不象是江湖賣藝的,年紀又輕.妳們倘若再這樣胡鬧下去,必然要招人耳目,到時正事不成,反遭暗算.在江湖上,凡事都得多幾個心眼,不要弄得還沒出道,便栽了跟鬥."他跟修流道:“小夥子,妳背上的這張弓跟腰間的那把劍太醒目了。若不是妳身懷絕技,帶著這樣兩件物事在江湖上行走,可得處處小心才是,如何能在熱鬧處賣藝?!”
修流道:“先生果然好眼力。這張弓原是前朝壹位重臣送的,可惜那人如今已投了滿洲人。”朱舜水微笑道:“是洪承疇吧?”修流道:“正是。這把劍卻是幾天前我從壹個日本人那裏奪得。” 朱舜水道:“原來如此,這就難怪了!”修流凝神問道:"先生此話怎說?"朱舜水道:"我前日剛好經過蘇州城,城裏沸沸揚揚的,說是出了樁大血案,我留心了壹下.小兄弟,妳前些天殺了日本武士種田六個人,妳不知道,這事麻煩鬧得有點大了."
修流奇道:"先生,卻是為何?妳又如何知道這事是我下的手?"
朱舜水道:"便是從妳的這把劍看出來的。朱某當年因故曾飄流到九州島,與日人中的諸多武林高手研究技擊.當地武功最高者的名字叫鼎木丘,劍長三尺多,鋒芒如月.我曾與他大戰了三日三夜,天昏地暗,卻不分勝負.妳殺死的那種田六人,都是他的壹個棄徒權兵衛的弟子.而那種田家的背景,尤其復雜."
修流拍案道:"先生,那六人都是我的殺父仇人,殺之何辜?!" 朱舜水道:"妳且聽我慢慢說來。那其他五人倒也罷了.而種田的祖父,曾經是統治日本的最高軍事長官,壹代梟雄豐臣秀吉帳前的近衛隊隊長,當年我大明朝與日軍在釜山之戰時,豐臣病危,就是他父親奮不顧身,背著豐臣泅回到戰船上的.豐臣去世時,把他的壹把佩劍贈與種田父親."
他又看了眼修流腰間的劍,道:"豐臣兵敗之後,種田家道自此隨之中落,種田祖父死後,種田父親四處投靠幕府,不得其門,最後成為浪人,郁郁而終.種田年輕時便投入權兵衛的門下.權兵衛的父親從前也是豐臣秀吉近衛隊的武士.權兵衛三十多歲時流落到九州島,帶藝拜鼎木丘為師.後來鼎木丘見他脾性幹倔,又愛財如命,殺人如麻,便將他逐出了師門.於是權兵衛壹支在日本無法立足,便輾轉來到大陸謀生.先是在沿海壹帶搶掠,後來又勾結上了官府,成了壹群職業刺客,亡命之徒."
修流道:"先生,聽妳這麼說,我身上的這把劍便是當年豐臣秀吉的佩劍了?"朱舜水道:"沒錯.不過豐臣最寵愛的劍卻不是這壹把.豐臣共有三柄佩劍,其它兩柄都是價值連城的古劍,是豐臣在統壹日本時收集的.妳身上的這壹把,只是他的戰劍,鋒利有余,卻不名貴.其號為'竹'."
修流拿起劍來,仔細又看了看,覺得它的確應算是壹把實而無華的戰劍.他將劍遞給朱舜水。朱舜水把玩著拿劍道:"我在日本時,見過這'竹'劍,印象深刻.方才見到妳的佩劍,便壹眼認了出來.不過,妳殺種田的招數有點古怪,不知用的是何劍式?"
修流想了想,笑道:"就叫'壹鶴沖天'吧."
朱舜水點點頭道:"我知道妳到南京來是要找馬士英報仇。這事宜緩不宜急,眼下那馬士英的座下,聘請了權兵衛手下的幾十個日本死士,個個武功高強。他的身邊又有些高手環伺著,因此妳務須小心,萬不得已時,千萬不要拋頭露面.朱某這裏頗有些銀兩,妳們還是帶在身邊,趕緊回家去吧.待得時機成熟時再下手,猶未為遲。"
修流道:“不殺馬士英,我絕不回家!”斷橋道:"我也不想回家.家裏可沒外面這麼好玩."朱舜水笑對修流道:“原來這位姑娘不是妳的娘子。”修流跟斷橋倆都紅了臉。
修流低頭道:"先生不知,我早已經無家可歸了.我是尋親來到南京的,到了這裏後,也不知道哪裏去找我的先生,只好打算先在南京呆著,再見機行事."朱舜水問道:"妳要找的先生是誰?"
修流道:"是燕山劉不取.他是我的業師,也是我的姐夫。"
朱舜水嘆了口氣道:"原來那劉不取便是妳先生.他前些時已經跟著史可法大人上揚州去了.要不這樣吧,妳們就先上我家去,幫我磨豆腐糊口,住上壹些日子,怎麼樣?"
修流看了看斷橋.斷橋只怕修流拒絕,趕緊點了點頭,笑道:"原來朱先生還賣豆腐呢!我最喜歡吃豆腐腦了."
兩人跟著朱舜水到了朱家,只見那院落青磚碧瓦,半是青藤半是苔,院墻邊幾株老梧桐.院中擺設古樸簡陋,院後壹個小池塘,舞雲,舞雪見了,撲騰著翅膀便投入池塘中,擊水嬉戲.黑旋風則蹲在門口睡著了.
修流跟斷橋兩人,當晚四更就到院子旁邊的磨坊裏去磨豆腐.朱舜水也起了個大早,在樓閣上就著油燈,壹頁壹頁地翻讀著書,偶爾也下來壹下,指點他們倆磨豆腐.朱舜水笑道:"妳們別小看了豆腐這物事,它可是經濟的食物,男的吃了健身,女的吃了養顏.前些年我到日本,把這豆腐制造技術傳授給當地居民,大受歡迎."
斷橋打著呵欠道:"原來朱先生跟我爹壹樣,都是做生意的."修流道:“妳爹做什麼生意?”斷橋道:“他是賣茶葉的。他要是開飯店的就好了!”修流道:“我姐夫也是賣茶的。”
斷橋推著磨盤,不壹會便腰酸手軟,喘著氣道:"修流哥,這朱先生會不會是在哄騙我們?他故意編排了壹些嚇人的話,然後讓我們替他磨豆腐,他自己倒落得逍遙快活,躲在樓上看書."修流推著磨盤道:"我看朱先生不象是壞人.妳要是覺得累了,就到壹邊歇著去吧,這磨盤我壹人推得動,正好鍛煉筋骨."
斷橋坐到壹邊,打起了盹.修流很快就磨好了兩大桶豆漿.這時朱舜水走了進來,拿手指捏了捏豆漿,點了點頭,道:"這豆漿磨得還算脆。現在妳們把豆漿用那麻布過濾了,倒到大鍋裏去,煮沸了後,加上兩塊石膏.然後再倒在木架上的木槽內,冷卻了,便成了豆腐."
斷橋睜開眼,笑道:"原來豆腐就是這麼做出來的?這麼簡單.我以為要弄壹天呢!"朱舜水笑道:"任何事如果說白了,都很簡單."斷橋道:“過會我先吃碗豆腐腦。這豆腐是我們自己磨出來的,吃起來壹定香。”
制作豆腐的程序要繁雜些,修流壹直忙到六更時分,才把十幾板豆腐做了出來,而斷橋卻早已在竈邊沈沈地睡著了.這時,朱舜水又下樓來看了壹下,笑道:"孺子可教也.修流,妳磨豆腐的時候是自左往右推動磨盤.現在妳可以試壹試從右往左的推磨."
修流試著推了壹下,覺得沒有從左到右的順手. 朱舜水笑道:"所以,天下之勢,萬物之道,皆有其理,都是順其自然.前幾天妳用'壹鶴沖天'擊殺種田的那壹著,其實便是用的此道.如今以妳的內力運作'旋風劍',江湖上已少有對手.但要對付象鼎木丘這樣的頂尖高手,卻差些火候與實戰經驗.妳從今往後,就把'旋風劍'忘了.須知無招之處,便是制敵於死命之時.天下武功,往往是記著容易忘著難,入門容易出門難.當今武林之中,能做到隨心所欲的,不過兩三個人而已."
修流笑道:"以朱先生的武功修為,該算是壹個了."朱舜水搖頭笑道:"在下的這些皮毛小技,與真正的高手相比,差之遠矣.現在妳向我出招吧。"
修流聽了,蓄足內勁,立時騰身而起,猛虎出山般,在空中向朱舜水猛擊出壹掌.朱舜水後退半步,瞬即抽掌迎擊,兩人轟然對了壹掌,修流倒越出丈余,而朱舜水也倒退三步.
朱舜水吃了壹驚,道:"修流,看妳小小年紀,如何有這般精湛的內力?那陳知耕老頭豈有這等功力?妳的業師到底是誰?"
修流道:"多謝先生指點,不過晚輩這內力來處之事,卻不好向先生點明.因為指導我的那位老前輩,不讓我在江湖上提他的名字.萬請先生見諒."
朱舜水沈吟道:"妳這內功修習的路數,似乎跟我是同出壹門,但內力功底卻跟我不同壹門.妳是不是練過'天知心法'?"修流想起"豢虎手跡"上的最後落款,便笑著不置可否.
朱舜水道:"'天知心法'是當年壹位丹士所創,講究的便是自然之道,於靜中求動,以不變應萬變.往往在壹著之中,蘊藏著數十種變化."
說著,他執柴為劍,猛然間向修流刺出壹招.修流壹斜身子,以指為劍,同時刺向朱舜水右肋的三處大穴.朱舜水前進壹步,即速使出九種招數,化解了修流的指劍法,而後將他逼到了兩丈之外. 朱舜水自語道:"果然是他老人家點撥過的。看來師父的眼力真是不錯!"
修流心道:"原來這朱先生卻是懸念道長的門徒,他也看出我內功的出處了."
他蓄勢站立不動,仔細觀察著朱舜水身形的變化.朱舜水又前進了壹步,壹時卻也難以出招.兩人就這樣對立了約有壹碗茶的功夫.突然,朱舜水看到修流右腳跟輕微動了壹下,判定他要出動右手,於是他招隨心到,向修流的左身擊出壹掌,修流連想都沒想就出右掌迎擊. 朱舜水身子壹側,右掌收回,左掌卻快速向修流的右身擊去.修流猝不及防,只好後躍兩丈,卸去對方掌力.
朱舜水笑道:"妳為何不出左手迎擊?"修流道:"我的破綻在於右身,此時如以左掌迎擊,豈不弄巧成拙?"朱舜水笑道:"很好,妳已經體會到武功中的'勢'了."
這時斷橋醒了過來,伸了個懶腰道:"妳們兩人在幹什麼?打打鬧鬧的,吵得我睡不著覺,修流哥,我想吃碗蔥花豆腐腦."
二十四
葉思任帶著周菊回到嘉定.周菊與周莘姐妹倆見了面,兩人抱頭痛哭.兩人已經有五年多沒見面了,上次見面,是在周獻帶著全家告老還鄉,路過嘉定的時候.周菊泣不成聲地說了家門不幸之事,周莘聽了,支撐不住,壹下昏倒在地.
葉思任問周菊道:"小妹子,妳還記得那天到周家莊去的都是些什麼人嗎?" 周菊含淚哽咽著說道:"那天晚上,我照料爹爹睡下之後,正在房裏翻書,突然間院子外面闖進來壹夥人,吵嚷著說要見爹爹.我透過窗戶看了壹下,來的壹共是八個人,他們說話的口音,好象不是中土的人.他們要趙管家帶他們去見爹爹,半個時辰後,樓上響起壹陣雜沓聲,我聽到爹爹慘叫壹聲.我正要上樓去看,趙管家慌慌張張跑了進來,拉著我就跑到後院,出了後門,躲在竹林裏.過了壹會兒,趙管家要我躲著不要出來,他折身摸進了府裏,半個多時辰後才回到竹林.他告訴我說,我們全家上下全被那夥人殺死了.那時我又悲又懼,忍不住便哭了起來.過後趙管家還問我,知不知道我們家的金銀藏在哪裏?說要給我爹爹他們料理後事.我說這事只有我娘壹人知道.趙管家罵了壹聲,現在想起來,他罵的肯定是那夥人把我娘也給殺了,因此找不到錢財.那時我還信任他,他說要送我來嘉定找妳們,而後連夜帶著我離開了周家莊.”
周菊頓了壹下,抹了抹眼淚,繼續道:“壹路上,趙管家對待我的脾氣越來越火爆,後來他輾轉把我帶到了杭州.把我賣進了蕭山的'聞香樓',半夜時趁人不備,又偷著帶我逃了出來.趙管家壹路上好象都有人跟他聯絡,他們這次上我們家去,象是有預謀的.這趙管家平日裏看上去敦實厚道,沒想到卻是個大壞人."
周莘本來已經醒轉過來,聽了周菊說的這些話,忍不住又哭成了淚人兒.她拉著周菊的手泣道:"菊妹,幸好妳在南京遇到了妳姐夫,不然的話,就苦了妳了.咱們姐妹不知何日才能相逢."周菊也哭.
葉思任捶著桌子,大罵奸賊.他看著周菊的手腕道:"菊妹,上次在周府,我記得妳手上帶著個藍玉鐲子,那鐲子妳是不是在路途奔波雜亂中弄丟了?"
周菊小心地從懷裏掏出壹個錦囊,打開了,拿出壹塊藍玉鐲道:"我身上壹共藏有兩個藍玉鐲,壹個是真的,壹個是假的.這個是真的,自從離開家後,我就把它藏在貼身處.那個假的是壹次我與娘壹起上城去時,到玉器鋪叫金玉匠仿真鏤制的,平日戴著,直可以假亂真.那天晚上在'聞香樓'卻被賊兒偷走了."說著,將藍玉鐲套進手腕.
葉思任道:"小妹子真是心細."
周莘姐妹相見,說不完的話兒.葉思任道:"娘子,斷橋不在南京那邊,如今下落不明,我馬上要再去找她.那對大白鶴可能是飛太湖去了.娘子,茶莊之事,妳跟管家照顧壹下."周莘道:"相公早去早回."周菊道:“莘姐,是不是小外甥女走丟了?”周莘嘆口氣道:“這丫頭,都快十六歲了,還老是讓人放心不下。”周菊道:“上次我見到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姑娘呢!”周莘道:“如今已出落成大姑娘了。再這樣胡鬧下去,誰家的後生敢娶她?”
葉思任先來到蘇州城裏,四處打聽了壹下.有人說見過壹對大白鶴,跟兩個賣藝的年輕男女,還有壹條大黑狗在壹起,後來就不知道上哪兒去了.葉思任心想,這斷橋可是越來越胡鬧了,居然跟個賣藝的混在壹起.待得找到她時,定然要好好教訓她壹下.
轉而又想,斷橋出來的時候,身上肯定是不著壹文,肚子餓了,便跟著人家下場子賣藝,也未可知.好在總算知道了她的下落,心下略為寬心.自己平日裏口口聲聲地說要讓她多到外面走走,見識世面.如今當真跑出來了,自己心中反而七上八下.看來做父親的,總還是放心不下兒女.於是不免苦笑壹下.
女兒的那張頑皮俊俏的笑臉,想起來還真讓他放心不下. 他找了個靠街的象樣的酒樓,要了幾樣精致的酒菜,而後給了店小二壹錠銀子,要他叫上幾個人去找斷橋.店小二笑道:"先生要找的人,是不是壹對年輕男女,身邊跟著壹條大黑犬,兩只大白鶴?"葉思任說正是.店小二道:"前些天他們曾經在小店吃過飯,那大黑狗吃了十斤牛肉,那小女孩更要命,居然點了馬交魚脯,帶骨鮑螺,把店裏上下都忙死了."
葉思任笑道:"小二,既然她愛吃,過會妳把她找來,我還點這兩樣菜."店小二驚笑著吐出舌頭,半天收不進去.
小二給葉思任泡了壺茶,他嗅了嗅,道:"這是梅雨後的洞庭碧螺春,算是春後的新茶,但澀味重,要先過濾掉第壹趟茶水,方好飲用.算了,妳還是給我泡壹壺茅尖吧."
小二去泡好茶,便下樓到街上喚了幾個閑漢,吩咐了壹番.
葉思任慢慢喝著酒.這時,旁邊桌上有壹人,背對著這邊,突然悶聲說道:"其實馬交魚不必煎炒,生吃更好."
葉思任聽了,轉頭壹看,只見旁邊桌上坐著壹個高大的漢子,麻布短衫,小腿處結紮著白麻布帶,身背桐油竹笠,腰間插著壹把長劍,低沈的眉目之間,有壹股看不見的殺氣,但壹現便即逸去.
葉思任聽了他的話,忍不住問道:"天下魚在下吃過無數種,這生魚卻沒有吃過,不知是如何做法?"
那人笑了笑,便離了桌子,跟小二說聲叨勞,走進廚房,拿了壹條生鮮的馬交魚出來,木砧板盛著.他當著葉思任的面,掏出壹把鋒利的小尖刀,不大功夫,便將馬交魚的鱗骨剔弄的幹幹凈凈,然後擺在葉思任面前,道:"只可惜此處沒有上品佐料,先生請將就著食用."
葉思任夾起壹塊,沾了香醋生姜辣油,嘗了壹口,覺得味道甚為鮮美,便笑道:"在下嘉定葉思任,願為先生烹壹壺清茶."那人笑道:"如此甚妙,原來葉先生還精於茶道." 葉思任便叫了小二過來,吩咐了幾句話.小二去了壹會兒便回來了,低聲道:"客官,街上那些白露前的新茶,都被嘉定的大茶商葉老板買走了."
葉思任笑著跟那人道:"店中無有好茶,未免有點煞風景.在下無以為酬,來日再謝.敢問先生大名?"
那人恭了下身子道:"仆來自東瀛九州島,姓鼎名木丘.早聽說葉先生號稱是江南武林中的第壹號隱者,平時經營茶葉,武功卻不顯山露水.那麼,種田他們肯定是妳下的手吧?"
葉思任冷笑道:"先生這話問得唐突.誰是種田?說實話,天下還沒有幾個人配得上我去出手的."
鼎木丘道:"種田是仆棄徒權兵衛的弟子.他身為武士,武功不濟,卻也是名門出身.幾天前的壹個夜晚,他與五個同伴被人殺死於蘇州城的小巷之中,死狀甚慘.仆檢驗過他們的屍身,他們的對手出劍極快,力道兇猛,壹劍從上而下插入種田顱頂,竟沒至劍柄.有如此武功者,想來江南壹帶不會超出五個人."
葉思任聽了,心下吃了壹驚,暗中思忖道:"這位劍客會是誰呢?在我所見過的武林高手中,能有如此之身手者,只有四位.壹位是劉不取,如今他早已去了揚州.壹位是朱舜水,但他又極少用劍.懸念道長隱居於深山之中,不用說了,還有壹位是鎮江瓜州金山寺的雪江大師,但他不可能無緣無故的到蘇州來,況且雪江大師遁入空門之後,是從不用劍的.難道近來江南又有蟄伏的高手出道來了?"
鼎木丘見葉思任沈思著,以為他默許了,便笑道:"仆對葉先生仰慕已久.大丈夫敢做敢當,種田是不是先生所殺,但請壹句話了斷."葉思任道:"江南壹帶的技擊高手,豈只葉某壹人?!不過鼎先生倘若硬要在下擔承這兇手之名,葉某就算認了,卻又如何?"
鼎木丘道:"葉先生果然是爽快的人。種田身上,有壹把利劍,名'竹',原是豐臣秀吉的佩劍,不知葉先生見過沒有?如若那劍在先生處,仆想鬥膽討回,送回東瀛."葉思任愕然道:"什麼'竹'劍?在下沒見過.在下從不奪人所愛."
鼎木丘原想,葉思任或他人定是覬覦種田身上的那把鋒利的"竹"劍,因此使出辣手,殺了種田等人.此時葉思任既然認了殺人之名,那麼後面否認奪劍的解釋,顯然便只是搪塞之詞了.
於是他站立起來,整肅壹下身子,摘下竹笠放在桌上,對葉思任道:"仆願就此向先生討教幾著,望不要推辭."
葉思任起身對店家道:"老板,給我來兩壺熱酒.我與這位鼎先生喝了,便好廝鬥!"店家看了看兩人,囁嚅著答應了.那小二慌忙去端了兩壺熱酒上樓來.葉思任幾口便飲盡了,鼎木丘拿過酒壺,咕嘟嘟幾口也喝光了,兩人碰了壹下壺子,壹擲於地,鏗鏘有聲.
鼎木丘緩緩按住劍柄,道:"請先生動手示劍." 葉思任道:"我家中原有壹把漢劍,是漢代大隱士焦光所鑄,名曰'火鉤',光芒奪目,如今卻在我女兒斷橋身上.葉某這次出來,便是為了尋找女兒,身上並未佩劍.鼎先生請稍候,葉某這就去市上買劍."說著,謔然便從窗戶縱身而出.
不壹刻功夫,葉思任便回來了,手裏拿了壹把輕薄的劍,把持著道:"鼎先生請亮招."
鼎木丘嘆道:"仆已有十年多沒有拔劍出鞘了,只因久在陋島之上,無人能與我論劍.自從戰國時代之後,到了德川統治日本,日本諸島便已經沒有幾個象樣的劍客,值得仆出手了.沒有對手的武士,是多麼的寂寞呵!如今見到葉先生,仿佛如久渴思飲,身上津血俱潤,汗毛倒立,精神爽快.先生這劍,仆在十招之內,必然將它切為碎鐵."
葉思任笑道:"倒也未必."
鼎木丘鏗地壹聲拔出劍來,對著鼻尖,從劍柄慢慢地壹直看到劍尖.那劍長近四尺,刃薄如紙,背部厚實,劍尖處便如竹葉壹般.他重重噝了口氣,結實壹下身體,然後突然壹劍劈出,劍挾風聲,壹丈之外,尚有樹木碎裂般的呼嘯之響.
葉思任凝神而立,只覺得對方劍氣,如寒流破襲過來.他使了壹招"牧童遙指杏花村",運起內勁,達於劍梢,斷了鼎木丘淩厲的劍勢.鼎木丘道:"葉先生的'清明劍',果然名不虛傳.先生內力充沛,自然點鐵成金,倒是仆小覷先生了!"
兩人鬥了兩百余著,只見酒樓上風起颯颯,劍光蕩漾,人影出沒於其中.那天葉思任出走時穿的是壹襲紅布袍子,在劍影中與鼎木丘的白麻衣,相映零亂.
突然間,鼎木丘躍起於空中,從上壹劍劈下,葉思任收劍不及,硬擋了壹招.只聽"當"地壹聲響,他的劍壹下子被砍斷了.
葉思任棄斷劍於地,笑道:"鼎先生,在下輸了."
鼎木丘收劍入鞘,嘆了口氣道:"葉先生並沒有輸於在下.妳用的其實只是根經過火淬磨礪的鐵塊而已,不能算是真正的兵器。妳能倚之抵擋仆二百來招,已是出人意外.倒是仆慚愧不堪,以利刃與先生纏鬥良久,尚未足以得居上風.二十年前,仆曾壹劍縱橫本州,未遇敵手,今日與先生壹會,真是快意人生,不虛此行了."
葉思任笑道:"諸道之中,鬥劍為末技,文道次之,茶道又次之,酒道方為上品.鼎兄入座,今日妳我當壹醉方休."
那天,兩人喝得大醉了,相扶將攜著,放歌於街巷之中,那蘇州府自來人文開放,文士墨客,放浪形骸,散漫成風,路人也大都不以他們倆的縱情使意為失態.路人中尚有擊節與歌相和者.
鼎木丘笑道:"以方才先生劍勢看來,種田他們六人,絕非先生所殺,只是殺種田那人,定然也是個高手,劍法與先生大有異處.他居然從天筆直而降,壹劍刺穿種田的腦門,輕功之高,內力之深,都屬壹流.以種田的武功,本不該死得這麼慘,可他卻無回旋之機.種田之祖父當年曾在日本關東與阿武家大戰,憑著壹桿鋼槍,於千人鐵陣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種田雖然已不在仆門下,但他失去的那把劍,仆卻要誌在必得.除非是他自己做惡!" 葉思任道:"只可惜了壹條好漢.卻不知是誰人所殺,鼎先生只要找到了種田的那把'竹'劍,這事想必也就水落石出了."
第二天,鼎木丘別了葉思任.鼎木丘道:"仆要去南京訪問壹位好友,他曾經在日本呆過數年,我們已經好幾年沒見面了."葉思任道:"鼎先生此來大陸,以妳武功之高,切莫妄自出手,傷及無辜.葉某不能奉送,來日再飲."
鼎木丘道:"先生此話,仆當銘記在心.仆這次來大陸,主要是為了找尋當年家父遺失在朝鮮釜山的壹把家傳古劍.至於論武,倒在其次,也無非是想結交幾個性情中的江湖武林中的朋友而已."
葉思任笑道:"如此最好.什麼時候鼎先生得便了,便請上嘉定敝莊品茶論劍."
鼎木丘笑道:"方才聽葉寫先生說,妳這次出來是尋找女兒的。仆適有壹男,名鼎山川,現年二十壹歲,精於漢學,書道,茶道,棋道,劍道無壹不通,如蒙不棄,仆願與先生結為親家."葉思任笑道:"犬女生性頑劣,蓬頭垢臉,只恐不足以侍奉阿翁,阿婆.這事咱們改日再談.今日在下還要去壹趟太湖,看看我的女兒在不在那邊."
鼎木丘自去了.
葉思任來到昨日的酒樓,店小二見了忙道:"小的正想去找先生回話呢.昨天小的找的那幾個潑皮們四處打探了壹下,說那對年輕男女確是往南京方向去了."葉思任算了壹下時間,覺得店小二的話應是不虛.他是六天前到的南京,而斷橋他們最早也是前天到的南京.
於是他匆匆去了太湖,沿著湖邊往北走.遠處但見壹片煙波茫茫,扁舟出沒.他心裏掛念著斷橋,無心觀賞湖光山色,便倉促買舟,順著漕河往北趕路.
鼎木丘壹路來到南京,沿街信步而行,見人物雜多,物華繁榮,便貪看了城中景色,心下喜歡.
他是在半個多月前從九州島來到大陸的,先是在浙江沿海兜遊了壹圈,打聽些風土人情.浙江人壹聽見他說到他是日本人,對他都沒有什麼好感,不願搭理他.
八十多年前,日本倭寇為患浙江,燒殺搶掠,浙江人至今仍然記憶猶新.戚繼光的部隊中便有很多溫州,臺山籍的浙江人,後來因倭患稍平,戚繼光去了北邊,鎮守關塞,浙江,福建也有很多將士隨之北上,有的後來參加了日李明三國的朝鮮大戰.鼎木丘之所以選擇先在浙江上岸,目的無非是想從朝鮮戰爭的浙江人後代中,找到壹些有用的線索,以便查尋他那把家祖傳寶劍的下落.但是因為當地人對日本人的敵意,他的努力與行動,有如大海撈針般渺茫.
他在杭州的幾家古玩店跟兵器店,也曾花了兩天時間做了精細的調查,結果仍是壹無所獲.那裏出售的日式戰刀,戰劍,大都是八十多年前倭寇兵敗時所扔棄的.而他家的那把古劍,鑄於鐮倉時代,劍長只有兩尺,仿造自唐劍模式,劍刃綿薄鋒利,倘如將它置於壹堆劍中,也會脫潁而出,壹目了然.他雖然沒有親眼見過那把劍,但揣在他懷裏的那張繪著這把劍樣品的圖紙,他卻早已經研究了無數遍.每次觀摩那劍的樣品時,他都會油然而生家族的榮譽感.
他還去了壹家趙氏珠寶行,碰碰運氣,那家珠寶行的趙朝奉雖然只收集和出賣珠寶,但他將他弟弟的名字賣了給他,得銀五百兩。
他找大陸的高手過招,贏心倒在其次,殺心更是虛無.他主要的意圖,還在於通過論劍,發現壹些有關那把寶劍的壹些蛛絲馬跡.他相信中國的壹句古語:寶劍贈英雄.因此,那把劍極有可能是寄身在某個顯赫的武林人物中,而不是流失於民間.
因為但凡稍為識貨的人,便會將這把劍視為珍品,加以收藏.
然後他便從杭州到了蘇州.無意中又發現了種田之死與他佩劍的丟失.大陸的武林,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復雜.因為他壹下子就發現了壹個沒來頭的高手,但是這個發現,無疑又是找到他家那把古劍的壹個重要契機.
他照例查尋了南京城裏的古玩店與兵器店,留心各色來往的武林與江湖中人物,但仍然壹無所獲.
這天,他在玄武湖畔壹家客棧落腳之後,夜間正在燈下清坐翻書,忽然有十幾個人急沓沓地擁進客棧,來到他的宿歇處門外.鼎木丘把著書本,頭也不回,燈下問道:"來者何人?擾仆清靜!"
門外為首壹人道:"仆是歧阜來的竹馬盛壹郎,拜見鼎先生."
鼎木丘皺著眉頭道:"竹馬家的?妳是權兵衛的手下吧?妳們跟種田他們是壹起來的?"竹馬說是.鼎木丘道:"權兵衛還在大陸嗎?"竹馬囁嚅著道:"師傅他還在,只是因為先前他被先生請出門戶之故,因此今晚不便過來拜見先生,只囑托仆等過來恭候."
鼎木丘道:"算他還知道留點面子.種田他們隕命在蘇州城了,他身上的那把'竹'字佩劍,也不見了蹤影.妳們知道他是誰殺的嗎?"
竹馬道:"仆等也正在暗中察訪,只是還沒有些眉目.先生,那朝中首相馬士英有意請先生過去,見上壹面,與先生妳共謀大事."
鼎木丘道:"我與他素昧平生,共某何事?他手下有什麼武功高強的人嗎?"竹馬道:"他的手下的確有幾個高手.象‘滿堂紅’熊火,武功怪異,還有‘淮南四子’等人,都是高手。"
鼎木丘道:"我此次到南京來,是為了拜訪壹位故友,其他的人,誰也不見.以後如有機緣,再會會他們不遲.妳們應該知道我的脾氣.妳們走吧,不要在此地無事生非,我跟妳們已經沒有什麼關系了.武士之道,當以仁義為先.仁者,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義者,舍身赴死,不計得失.妳們在大陸走動,切不可無事生非,毀我東瀛武士道之名譽!倘若種田是自己造孽喪命,我也不願插手他的事的!"
竹馬等人躬立在門外,諾諾而退.
初秋夜蟲聲唧唧,戶外缺月疏桐,鼎木丘有點悶了,便吹滅了燈火,走出屋外,借著淡淡的月光,漫步來到玄武湖畔.只見湖上清風徐來,水波不興,卻見有壹人頭帶竹笠,背著個魚簍,正蹲坐在湖邊垂釣.
鼎木丘心道:"如此夜色,不知何人有此清興.想必也是性情中人。"便悄聲在壹邊坐了。他默然看了壹會,那人的釣竿卻沒有半點動靜。他忍不住了,問道:"月如小鉤水如天.不知先生是想釣魚,還是想釣那壹彎清月?"
那人道:"在下並無閑心如君,自然是想釣魚,釣鰻鱺魚."鼎木丘道:"春汛夏汛早已過去,此時鰻鱺當在深水之中."那人道:"夜深時分,鰻鱺也會到淺水來捕食的.我放的雖是長線,但釣餌離水面不過壹尺多."
鼎木丘怔了壹下道:"聽先生口音,似乎有點耳熟."那人忽然笑道:"在下朱舜水.鼎兄別來壹向可好?不想鼎兄如今如此風雅,萬裏西來,卻夜半不眠,在此借月抒懷."
鼎木丘歡然起身走近來笑道:"原來正是朱先生!自從那年在阿九根與先生別過,仆對先生思念地緊,心下頗為落寞,寂然枯朽.此後在日本三島,再也無人可與仆論劍了."
朱舜水依然坐著,道:"這麼說,鼎兄這次來大陸,是要找在下論劍的?"
鼎木丘道:"朋友之間,在武功上分高下,已經沒多大意思.仆此行,不過是想尋找家父當年在朝鮮遺失的壹把家傳古劍而已,另外,如果朱先生不介意的話,仆很想再次吃壹碗先生親手調制的蔥花豆腐腦.當初先生在日本制作豆腐,那豆腐腦的香嫩美味,至今仍讓仆回味無窮,若有所失."
朱舜水哈哈笑道:"在下也很想吃鼎兄親手剔切的生金槍魚片.鼎兄如蒙不棄,請到寒舍壹坐.在下前天在酒肆中,剛剛得到壹甕丹陽百年老酒,願與鼎兄共飲."
鼎木丘笑道:"漢人說,他鄉遇故知。仆客旅孤單,正愁沒有友人共飲,如此最好.不知朱先生今晚能否釣到鰻鱺,讓仆壹飽口福?!"
朱舜水攥著漁桿問道:"不知鼎兄的兩位高足由尾與大麻,這次跟來大陸了沒有?"
鼎木丘道:"由尾早我壹個多月來到中國,想幫我尋找那把遺失的家傳古劍.另外要跟九州島來的壹批日本浪人,了結壹些故事.他是經朝鮮進來的,此時估計還在大陸北方.那大麻還留在日本,研習天下各派劍道.他是個非常用功的人,不象由尾那麼好管閑事,武功似乎也早已經在由尾之上,連我也不敢小覷了."
朱舜水笑道:"鼎兄來到大陸後,可能已經見識過兩位高手.壹位應該是江南的葉思任,他的"清明劍"柔中帶剛,已經很有火候."鼎木丘道:"葉先生的確是個高手!我在蘇州城時已經與他會過壹面了。"
朱舜水笑道:"鼎兄最後壹定是將他的劍削斷了吧?"鼎木丘笑道:"當真是不好意思,事情正是如此.仆的劍勢,壹向以剛克制對手,如今想在剛勁之中求柔和之勢,可惜面壁十年以來,尚未能蘊柔於剛之中.這也是仆在武學上的壹個心病."
朱舜水笑道:"那麼,另壹位高手又該是誰?"
鼎木丘道:"這位高手,仆尚未與之謀面.我只是在蘇州檢視過九州島武士種田等人的屍身後,才窺探出他的武功的.這人的武功至少有兩點令人望而生畏,壹是他的輕功,二是他的內力.壹個高手,如若輕功過人,則在論武時可以事半功倍,即使武功略為不濟,也可有幾分勝算.而這人的內功,尚未臻於渾厚自如境界,所發之勁,只堪他潛力的六成不到,然而卻已經可以壹劍筆直地貫穿種田的頭身.這是非常可怕的.而且,以他的內力修為看來,這人的年齡絕不會超過二十歲."
朱舜水"哦"了壹聲,知道他在談的是修流,於是臉上不動聲色,道:"鼎兄只問種田的對手,卻不問他的死因.鼎兄知道種田是為何斃命的?"鼎木丘道:"這點仆倒是疏忽了.我只知道他們到大陸來,是以謀生為主.敢問先生,他是為何而死的?"
朱舜水道:"所謂多行不義必自斃.種田不是以壹個武士的身份被殺死的,而是以壹個刺客的面目,喪身於仇家之手,因此是死有余辜."
這時水面上浮標輕動,隨後壹沒而下,有魚吞鉤了.朱舜水笑道:"這必是鰻鱺來了,正好做道酸辣魚湯下酒."說著,呼地壹挑魚桿,將壹條大鰻鱺收拽了上來.
鼎木丘笑了.他覺得有很多話,要跟眼前的老友壹吐為快.
朱舜水帶著鼎木丘回到家中,先讓他在廳堂上坐了,然後自己來到後堂的豆腐坊,想讓修流他們躲避壹下.他推開豆腐坊的門,卻不見了修流跟斷橋的身影,只有兩大桶還沒磨好的豆漿,擺放在那裏.
他心下吃了壹驚.
二十五
斷橋跟修流壹起在朱舜水家磨了兩天豆腐,他們晚上掌燈時分上床睡覺,四更就得要起來,覺還沒睡夠,頭昏腦脹的,而且磨起豆腐來,操作程序毫無變化,單調枯燥,沒半點意思,斷橋於是心下便不耐煩了.她自小到大,都是受著家裏人的寵愛,周莘對她雖看管的嚴謹,但從來是不讓她幹粗活的,哪裏吃過這等苦?
這天淩晨,兩人又摸黑起來,斷橋憋不住跟修流道:"修流哥,妳沒看到這位朱先生是拿我們當苦力使喚嗎?每日三餐吃的都是豆腐,把我的食欲都弄得沒有了。要每天都這個樣子過下去,還不如上我家幫我爹爹烘焙茶葉去."
修流正忙著推磨,道:"橋兒,妳要想回去就盡管回去好了,可我到南京來,本來就是要尋找到仇人報仇的.朱先生對我管吃管住,我已經很知足了。"斷橋道:"象妳整天躲在這磨著豆腐,還怎麼報仇?"修流道:"那馬士英如今是東閣大學士,身邊高手如雲,平日裏難以接近他.我剛到這裏,風土人情地形都不熟,總該要捉摸上壹會時間,然後等到機會,再摸進馬府去,俟機殺了他!朱先生說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斷橋笑道:"妳說的這事真好玩,妳又想要報仇,又怕找不到仇人.妳要知道,夜長總是夢多.好了,我壹時半會也不想回家了,我想跟妳壹起去,看妳怎麼殺了那個馬士英."修流道:"我是在跟妳說正經的.殺人有什麼好看的?再說妳要跟著我,礙手礙腳的.要不到時候妳找個地方躲著,幫我看著黑旋風,等我報了仇,再送妳回家."
斷橋環顧著作坊道:"我看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裏,慢慢再做計議吧.朱先生的書房倒很寬敞,可這作坊裏卻把人悶死了,我都覺得身上癢癢的,又沒地方洗澡."
修流想了想道:"我們總得先把這些豆腐磨好了,等到朱先生回來,才能離開這裏.不然壹走了之,總不是個道理。"斷橋不耐煩地道:"不是都說好了,還磨什麼豆腐?我們快走吧.要是等朱先生釣魚回來,他給妳講上壹番道理,我們肯定又走不成了.妳不是要報仇嗎?連這麼點決心都下不了,還能成什麼大事?!"
修流聽了,心有所動,又禁不住斷橋使勁拉扯著,猶豫了壹下,便放下了手中的活計,隨後將作坊裏的東西都收拾整齊了.斷橋抱怨道:“修流哥,妳做事真是婆婆嗎嗎的。”
兩人出了朱家後門,來到大街上.其時天還沒亮,四處靜悄悄的,只有樹上的夜鳥偶爾啼叫壹兩聲.兩人帶著黑旋風跟舞雲,舞雪在街上漫遊著,壹直走到東方發白.修流笑道:“橋兒,妳現在不困了?”
斷橋這時肚子餓了,吵著要吃東西.修流摸了摸身上,只有二十來個銅板,便在路邊小攤上要了壹碗鮮肉餛飩給斷橋吃.自己的肚子則咕咕叫著,口水此起彼伏.
隨後兩人找了壹家偏僻的小客棧住下.修流讓斷橋跟黑旋風和舞雲,舞雪呆在客棧裏,自己要到城外去打些野味,回來換點錢.斷橋吵著也要跟著他去,修流道:"這黑旋風和壹對大白鶴在這城裏太引人註目了,這兩天不能讓它們到外面去招搖,免得招惹是非.妳在這裏看著它們,再順便睡上壹覺,我去去就來.不然這兩天我們又要餓肚子了."
臨走時,他特地交代好斷橋,千萬不要走出客棧去.
修流背著長弓,還有十來枝箭,出了南門,來到京畿南部的牛首山.那牛首山森林茂密,雜草叢生,石巖錯落.修流在叢林中周旋了半天,箭無虛發,壹共打到了壹只麂子,三只野兔,兩只山雞.他把獵物背在身上,正要下山回城,突然見到有壹只野鹿從林莽中奔了出來,從自己身邊竄了過去.待得他拿出弓箭時,那野鹿已經沒了蹤影.
這時,有十幾騎馬從林中奔突而出,馬上人個個服飾華美,胯下坐騎,膘肥腿壯.中間壹人身著戰袍,紅色披風,顯得十分搶眼.修流想,不知是哪個官宦人家出來狩獵,象如此熱鬧的排場,野獸早給驚走了. 他正要轉身離去,忽然馬上有壹個大胡子的中年人問他道:"年輕人,妳看到有壹只大野鹿從這裏跑過去了嗎?"修流點點頭,指了指野鹿跑去的方向.那穿紅披風的看了修流的獵物,說道:“好箭法!”修流謝了。
那大胡子沖穿紅披風的笑著說了聲“請”,於是壹隊人馬便向野鹿跑去的那方向追了過去.
修流馱著幾只野味,晃蕩著回到城裏,路人看了,都嘖嘖稱羨.他將野味擺在鬧市的路邊,便開口叫賣起來.
這時正好有兩個士子經過,他們翻看了壹下麂子,壹人道:"今晚詩社集會,這鮮肉麂子正好帶去烤炙分食佐酒,多少是好."於是便出了二兩銀子買了.另壹士子道:"聽說馬大學士今天又跟阮大胡子去牛首山打獵了.國勢如此,難得他們還有這份閑心吶."兩人擡著麂子,唉聲嘆氣地走了.
修流聽了這話,呆了半晌,心想,原來今天在山上見到的那些官宦,就是馬士英,阮大鋮等人,只可惜錯過了壹個刺殺馬士英的壹個絕好的機會!心下不覺嘆息。
修流賣掉了野味,帶了只肥山雞回到客棧,讓店家拿去剝煮了,另外給了店家二兩銀子.他回到房間壹看,只見斷橋正在床上憨睡著,嘴角掛著甜美笑厴.修流看了,楞了壹會兒。那黑旋風伏在角落裏打盹,兩只大白鶴把頭埋在翅膀裏睡著.
修流看著斷橋酡紅的臉微微滲出些汗珠,便忍不住輕輕伸手去抹了壹把.斷橋的眼睫毛跳了幾下,修流嚇了壹跳,慌忙閃開,而後悄悄地掩上門出去了.
他跟店家交代了幾句,便出門去了.
他在街上兜了壹會,打聽到了馬府的方位,然後便在鬧市中閑逛著,只見街上人來人往的,壹片繁華景象.他買了壹串炸豆腐邊走邊吃著,街邊的婦人們都拿眼看覷著他.他也不在意.壹直逛到了傍晚的時候,他才來到馬府外面.
他先在馬府四周繞了壹圈,勘察了壹下地形.那馬府是個大院落,院墻高大,樹影婆娑,大門處時有達官貴人進進出出.他打算好了,準備等到了夜間天黑時再翻墻進去,而後伺機行事. 這時,壹陣輕碎的馬蹄聲雜沓而來,十幾匹馬來到了馬府大門口.中間壹個身著紅鬥篷的人,在侍衛的攙扶下,先行翻身下了馬,接著旁邊壹個大胡子也下了馬,跟穿著紅鬥篷的那人說了幾句什麼,又翻身上馬走了.眾人便簇擁著穿紅鬥篷的那人進了府門.
修流遠遠看了,心下恨恨地想:"那穿紅披風的老頭,定然便是今天在牛首山見過的馬士英了."他再看過他們打回來的野味,壹溜的人馬,除了幾只山雞野兔,其它什麼也沒有打到.想必那只野鹿也給跑丟了.修流攥著劍,暗自冷笑了壹下.
斷橋在客棧裏壹直睡到午後才起床.店家端了壹碗熱燙的山雞湯進來,說是修流讓他煮了給她吃的.斷橋忙問修流上哪兒去了?店家道:"那客官打獵回來後,說有要事出去壹下,到晚上的時候才能回來,他還要小的告訴妳,讓妳好好在店裏歇著,千萬不要出去."
斷橋聽了,心裏有氣,心想:"他是我什麼人?居然要我在店裏呆著,他自己倒跑到外面去閑逛快活,我偏偏就是要到外面去玩,氣壹氣他,看他能拿我怎麼辦?"
於是她連山雞湯也不喝了,就店家端走,然後便帶了黑旋風跟壹對大白鶴就往大街上去.店家慌忙陪笑著過來攔截,說要是斷橋她出去了,過會相公回來,他不好交代.斷橋笑著跟他道:"老板,妳別信那人的話,他是個人販子.我是被他拐來的,要是我告官了,妳也有罪!"
店家聽了,張大嘴巴,說不上話來.
斷橋壹路閑逛著,不久來到了夫子廟.路人圍定了她跟黑旋風,兩只大白鶴看.她找了家酒店進去,大大咧咧地便坐了下來.
店小二忙過來點菜.斷橋用手指重重敲著桌子,先點了十斤牛肉.小二不解地道:"小姐,妳壹個人能吃這麼多?不會是拿小的消遣吧?"斷橋道:"閑話少說,我點什麼妳就上什麼.妳們店裏還有什麼象樣的葷菜?有鮮魚嗎?拿五斤上來."小二道:"小姐不會是開玩笑吧?這麼多葷菜,妳怎麼吃得下?"斷橋道:"妳盡管拿來便是.都要鮮的."小二道:"鮮的倒是鮮的,只是都是些小魚.斷橋看著壹對大白鶴道:"小魚更好,妳分成兩盤端來."
小二不壹會便端了十斤鮮牛肉上來,斷橋讓他放在地上,黑旋風大口大口地吃了,小二呆了壹下.便又去端了兩盤兩指大的小鯽魚上來.斷橋全都放在地上,舞雲,舞雪搶著吃了起來. 此時那店家正趴在櫃臺上,劈哩啪啦地撥弄著算盤,看了斷橋那邊的情景,他叫過小二道:"那小丫頭妳得留點神.如今城中牛肉吃緊了,她那條大黑狗壹口氣就吃下了十斤牛肉.要是過會有客官來了想點牛肉,妳總不能拿豬肉湊數吧.做生意的心裏得有個譜,不然得罪了老主顧,這店還怎麼開?"小二點頭去了.
斷橋又叫過小二,點了壹個揚州炒飯,壹個春筍鮮菇湯.小二道:"炒飯有,但鮮冬菇還得等上兩個月。春筍要到明年清明後才能上市."斷橋嘆道:"算了,連這種粗口小菜都沒有,不吃了.小二,這附近有賣藝的地方沒有?"
小二笑道:"姑娘想要賣藝?不知姑娘想賣什麼藝?是想賣本事技藝呢,還是想賣身?"斷橋問道:"原來這裏面還有門道。哪樣賺錢多些?"小二笑道:"自然是賣身賺錢多."斷橋道:"那就賣身吧."
小二看她的神色不象是開玩笑,心下大喜,道:"姑娘,這南京城中,四處都是青樓煙花巷.近處秦淮河畔就有壹家很有名的老字號,叫做'望春院',那舊的老鴇嫁人了,如今的鴇母是新來的,跟小的是同鄉.那龜公與小的也是老相識,小的平時跟他們時常有些交往."斷橋道:“什麼是鴇母?”小二暗笑,道:“便是老板娘。”
斷橋笑道:"這麼說,還得謝謝妳了.小二,妳打烊之後,我便跟妳去那'望春院'."小二心下暗喜道:“今天看來我是要走財運了.”
結帳的時候,斷橋身無分文.店家把頭垂在算盤上冷笑道:"姑娘,妳點菜的時候大手大腳的,在下還以為妳腰纏萬貫呢!看妳似是大家閨秀出身,卻如何要委身去青樓做那種活?不如找個牙婆,妳充了瘦馬,嫁個大戶人家,吃穿不愁.要是沒人要,我娶了妳回家去做二房便是."
斷橋聽了這話,知道店家是在占她的便宜,於是壹耳光便向他扇了過去.店家拿起算盤壹擋,正要發作,那黑旋風突然人立而起,雙腳趴在櫃臺上,瞪著綠眼睛,朝店家忽刺忽刺地吐著紅舌頭.店家攥著算盤就要砸下去,黑旋風壹爪便將算盤擊落在地.店家大怒,對店小二道:"快叫夥計們操家夥出來,把這大黑狗給宰了.吃白食還撒野,真是無法無天了."
小二道:"老板,妳還沒看出來,這是壹只黑老虎?!"店家仔細看過了,嚇得出了壹身冷汗.他慌忙朝黑旋風抱了抱拳,道:"虎兄貌不驚人,在下失敬了."
那店小二伏在店家耳邊嘀咕了幾句,店家笑道:"去吧,去吧."
於是店小二在前面引路.黑旋風伏下身去,斷橋騎上了虎背,兩只白鶴壹前壹後地跟著.兩人繞了兩個街巷,過了小橋,便到了秦淮河畔的'望春院'."
店小二先進到院裏,笑著跟鴇母道:"姐姐,小的今天剛物色到壹個新鮮貨色,那丫頭的模樣算是絕了,妳見了肯定喜歡."
那鴇母便是剛從貞娘手上盤過"望春院"的那老板娘,三十來歲,裝扮的村村裊裊的,臉上搽了兩層粉.她見了小二道:"妳這小子,別給我耍花樣,上次妳借老娘的二兩銀子還沒還呢."店小二笑道:"姐姐,我這不給妳送錢來了?"老板娘道:"吃我們這碗飯的,虧本的生意是不做的.現下賣身到院裏來的,都是江北逃難過來的,壹個個面黃肌瘦,哪有什麼好貨色.我調教她們接客的銀子,還不知道到什麼時候才能賺得回來.妳看現在院樓上下,哪有什麼體面的客人光顧?"
店小二便拉著老板娘來到院廊邊,指著外面的斷橋道:"姐姐妳看."
老板娘看了壹眼斷橋,壹下子便呆住了,初時她還以為是周菊又回來了,因為她倆長得實在太象,後來燈下仔細看了,才發現斷橋年齡比周菊要小些,而且眉心也沒有那顆醒目的紅痣. 她對小二道:"臭小子,妳從哪兒把這等良家的閨女給拐來的?老娘在這秦淮河畔呆了十多年了,還沒見到這等水靈剔透的小美人.別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女兒吧?到時候人家找上門來要人Ⅻ/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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