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壹
修流離了松江府,便往南京投趕而去.壹路上天寒衣單,食不裹腹,三天後到得南京時,那模樣跟叫花子已經沒有什麼分別了.他身上帶著的劉不取給葉中和的那封書信,已經在焦山時醉中給白日歌給摸走撕毀了.他覺得自己幾次都是因酒醉誤事,這貪杯的壞脾性,什麼時候改了才好?! 他便先找到葉府去,想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拜見壹下葉中和.但是葉府的管家見他既沒有拜帖,又是衣裳襤褸的,二話沒說就將他趕走了.
修流在葉府門外候了兩天,都沒見上葉中和.此時他身上盤纏花銷地已差不多了,心下便有些著急.忽然他想起了朱舜水,當初他雖然只在他家裏呆了兩天兩夜,磨了兩宵的豆腐,但心下裏對他壹直是很欽重的.尤其是朱舜水與他論劍時,教他隨心所欲地用劍制敵,就如師傅壹般,給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讓他受益匪淺.
他找到朱舜水的家,卻見院門緊閉,敲了半天門也沒人出來。院墻邊光禿禿的梧桐樹上,棲息著兩三只昏鴉.那時正是黃昏,天色陰晦,修流想起了三個多月前流落南京時的情景,恍如隔世.
他忽然記起,朱舜水喜歡在傍晚時,扛上壹根魚桿出門去水邊垂釣,風雨無阻.想必此時他又是上哪個湖邊河邊垂釣去了.好在朱家離玄武湖不遠,修流走了壹段路,便來到城墻根下的湖邊,果然看到朦朧的夜色下,有個人正蹲坐著在懸桿垂釣.
修流走上前去,笑道:"朱先生好興致,如此月黑風冷之夜,不知可有鰻鱺上鉤."那人笑道:"今夜鰻鱺能不能釣到我不知道,但現在卻有壹條大魚在吞鉤了."修流訝然道:"朱先生,妳說的這條大魚莫非是我?"
那人笑道:"不是,今晚妳最多只是個魚餌而已.妳這小子,上次妳跟那個小丫頭不辭而別,差點沒讓我的豆腐店砸了牌子.現下那小丫頭呢?"修流道:"我們從揚州回來,經過瓜州時她走丟了.我也是稀裏糊塗地被人要挾到了松江府.不知先生要釣的大魚是誰?"
那人擡起頭來,果然便是朱舜水,他挑起竹竿,看了下魚餌,朝上面吐了口唾沫,又把魚餌甩到湖中,道:"妳在揚州那邊殺敵的事我略有所聞,朝中上下,也都知道了妳這個人物.目下朝廷中的決策亂成壹團,全無主見.京中到處都是馬士英的耳目,他的那批貴州兵,差不多已控制了整個留都.實際上,妳壹進城,妳的行蹤可能就被那些做公的耳目跟盯上了."
修流道:"我上次離開先生家後,便潛入馬府,伺機刺殺馬士英,卻被他從地道裏逃走了.想來他肯定是放不過我的.倘若我被盯梢了,只怕要連累先生。我還是離開為好。"朱舜水壹怔,問道:"妳說的是馬士英家有壹條秘密地道?"修流道:"正是."
朱舜水的手抖了壹下,道:"流兒,這事妳沒跟其他人說過?"修流說沒有,只有斷橋隱約知道些情況.
朱舜水壹連說了三聲"好",道:"現在我有辦法制服弘光皇帝了.以前我只聽說,現在是馬士英住著的那建文朝兵部尚書齊泰的舊府下面,修有壹條秘道,可通往皇宮.這事壹直未得到證實,沒想到卻被妳給碰上了.到時妳只要幫我指出進入暗道的入口,我便有辦法通達到大內之中.現在殺馬士英倒在其次,最關鍵的是要立個有魄力能略定天下的明君.這朱由崧荒淫無度,終日沈緬於酒色之中,實在該死!倘若殺了朱由崧,便可以重立壹個明智些的新君,也免得屆時為了爭奪名份,又惹兵禍."
朱舜水看修流聽了這話有點發楞,便笑道:"殺個昏君有何大不了的?天下非壹人之天下,當初太祖皇帝也是起身於草莽之中.但略定天下,又必須假以明君,不可隨便暴動.天下萬民蒼生,便如這壹湖之水,而為政者不過是其中的魚而已,不能興風作浪的.上次我夜闖深宮,遭到了大內護衛中壹個退隱多年的黔人高手熊火與禦林軍的狙擊,這事已驚動了馬士英,因此時下城中戒備很嚴.上次妳大鬧了馬府之後,馬士英他對妳早有戒心了,現在他的府上都換了黔家貼身護衛."
修流愧疚道:"這麼說,我原不該到妳府上去找妳的,是我牽連了先生了.那麼,先生方才說的那大魚卻又是誰?"
朱舜水笑道:"便是在下了.妳進城已三天,馬士英他們沒對妳下手,就是想知道妳要來找的同夥到底是誰.難道妳剛才到我家門時,沒有感覺到妳四周隱伏的凜凜殺氣嗎?反正是他們不來找我,我也要去找他們的,妳不必為此事愧疚。如今朝中這局勢,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今夜月黑風高,我選擇到這湖邊草地來,便是為了正好廝殺."
修流道:"來的會是什麼人?還是那些東瀛武士嗎?"
朱舜水拉了拉魚竿道:"晚上來的可能是'淮南四子',不會是黔中高手與東瀛武士.自從上次馬士英發覺妳要謀殺他之後,他便將守護宮廷的壹些黔中高手調到他的府上.他當初在鳳陽總督任上時,也籠絡了壹批武林高手.我已經有十幾年沒有真正酣暢淋漓地與人動過手了,今夜便要與'淮南四子'殺個痛快!"
修流道:"這'淮南四子'是誰?"朱舜水正要作答,忽然聽得墻頭上有人高聲笑道:"'鰻鱺漁夫'朱先生,這小子居然連我等'淮南四子'的名頭都不知道,妳居然邀他來做幫手?"
朱舜水冷笑道:"'笑裏藏刀'丁壹切,今天怎麼沒見到妳出刀啊?'淮南四子'的名號也不算有什麼光彩,不知道又有什麼了不得的?!"
那被喚做丁壹切的人哈哈壹笑,從墻頭上縱身跳了下來,同時手壹擡,幾道熒火蟲似的亮光,便迅疾向朱舜水身上射去.朱舜水正背對著他,修流忍不住咋呼出聲,只見朱舜水的左手袖往身後壹揮,那些亮光全都射入了水中.朱舜水頭也不回地說道:"老丁這些年也有些長進了,能壹下子發出七把飛刀來.想來近日治印的技藝,也該有些提高了."
丁壹切笑道:"技藝提高了可不敢說,不過近來手頭可是忙得很,這南京中的新貴的印章,有壹半倒是出於丁某之手.妳老朱不是不管世事了嗎?前些時聽說有人膽敢夜闖禁宮,在下還沒想到是老朱妳.現在看來妳果然是坐不住了,那名揚應天府的豆腐腦生意,也棄了不做了吧?"朱舜水道:"天下又非壹人之天下.有妳這等閑人在朝野中興風作浪,在下怎能還坐得下去?"
忽然,黑暗中又慢慢走出壹人來,搖著扇子說道:"朱兄此言差矣.當此國家危難之際,我們也是抱著達則兼善天下的責任,出來輔佐馬大學士跟朝廷的,怎能說是興風作浪?朱兄也是飽學之士,此處用詞卻大大的不當."
修流看那人時,只見他雙眼迷糊,壹個大紅酒糟鼻子,腰間吊掛著個葫蘆,說完這話時,便見他拿起葫蘆,咕嘟喝上兩口,原來卻是個酒鬼.
朱舜水道:"這抱住了馬士英的大腿,如今居然連'落魄秀士'胡子材也神氣起來了.不過,這'兼善天下'四字從妳老兄嘴裏冒出來,不但有酒味,還有些酸味.想當年閣下來南京參加鄉試時,沒考上舉人,卻借著酒興,在夫子廟大鬧貢院,那可不象是窮則獨善其身之舉阿."
朱舜水這話似乎觸到了那胡子材的痛處.只聽他幹咳兩聲,突然間嘴裏噴出壹道酒箭,向朱舜水背上的"天宗"穴射去.他方才喝進口的酒,原來卻沒有咽下.朱舜水聽到身後噗地壹響,便將身子往前深深壹埋,那酒箭便從他竹笠上射了過去.胡子材突然轉身,右手折扇疾向修流左肩的"中府"穴擊下.修流還沒回過神來,卻本能地迅急擡手擊出壹掌,將胡子材的扇子震脫了手,帶連他身上的衣衫也被震蕩起來.
胡子材大吃了壹驚,他根本沒有想到,看似年紀輕輕的修流,他的內力竟會如此強勁!
朱舜水嘆口氣道:"足下的文章不知長進了些沒有?足下的為人,想不到還是這樣的上不了臺面."
這時,壹個郎中模樣的老頭,從夜色裏走了出來,看著修流笑道:"方才老兒在暗中觀察了壹會,發現這位小哥的內功渾厚,但身上的經脈似乎尚未全數打通.在下看妳神氣郁結,象是大病初愈,肝火也旺,應服用柴胡疏肝湯才是."
修流聽了,不覺回應道:"晚輩近來確有肝氣郁閉癥狀,敢問老先生,不知這經脈該如何調息,方可打通?"那老頭捋著白須走近前來,道:"這有何難?小哥,把妳的右手伸出,先讓老夫給妳號壹下脈."
修流正要伸出手去,只聽得朱舜水說道:"原來是'沒藥郎中'王留行到了.不知王大夫最近又醫死了多少個病人?"那王留行笑道:"最近因在官家裏走動,醫死的人沒幾個,醫活的人倒是不少.朱兄,慚愧,慚愧啊!這名號怕是保不住了!"
朱舜水跟修流道:"修流,這王留行大夫在與人把脈時,喜歡截住病人的脈氣,然後胡亂開藥方要錢,江湖上人稱'沒藥郎中'.他與妳把脈時,妳千萬要留心."修流聽了,正要抽回手,那王留行瘦硬冰冷的手爪,已快速搭住他的右手腕.他來不及細想,氣隨心念壹動,內力已疾沖到右腕.
王留行的右掌登時如遭電擊壹般,慌忙撤手,驚訝地問道:"這位小哥,'半死生'於松巖是妳的什麼人?"
朱舜水聽他這壹問,正捏拿著漁竿的手輕輕顫了壹下.於松巖,也就是懸念道長是他的師傅,懸念這輩子只教授過兩個人武功,壹個是他,另壹人是修流.而修流卻沒有真正投入懸念的門下,只是懸念有心點撥了他壹下.當年懸念曾與天下眾多高手過招過,江湖上對他的武功並不陌生.不過這王留行卻能在壹招之內,便窺出修流內功的路數,著實還是讓他吃了壹驚.
修流想起懸念囑咐過他的話,故意反問道:"老先生,誰是於松巖?是那馬士英的大舅公嗎?"王留行把握著手掌,神情有點茫然,顧自喃喃說道:"這勁道真是象的沒藥可治了!這感覺怎麼就跟當年扣住'半死生'的手腕時的壹樣?!"
朱舜水看了王留行的反應,心道:"原來他當年也想截斷師傅的脈,難怪有這切身之痛,以致於至今刻骨銘心."他高聲問道:"諸位,那'鐵算盤'滿萬貫到了沒有?便請現身吧."
黑暗中,只見壹人托著壹個黑色鐵算盤走了出來,笑道:"滿某今晚本來有兩筆帳要去清討壹下的,後來聽說朱先生在這湖邊垂釣,便匆忙從丹徒趕回來湊熱鬧了.最近那阮大鋮阮大人搞了什麼江面封船令之後,城中魚價看漲.朱先生若釣上鰻鱺,便請便宜點將就賣與滿某.最近家中三姨太老喊腰疼,須得清補壹下"
朱舜水道:"聽說,滿兄年輕時矢誌要攢錢到萬貫,方才娶親立業.不知如今攢了有幾萬貫了?"滿萬貫搖搖頭道:"本來家醜不可外揚,既然朱先生問了,只好以實相告.兄弟現下共有壹妻三妾,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真是苦不堪言,賣了吧,又難以出手.所以二十年下來,這生意虧得大了,反不如朱先生兩袖清風,無拘無束."
說著,他長長嘆了口氣,手上劈歷啪啦地撥打了幾下算盤,突然便見七上八下十五個算珠,朝朱舜水激射過去.
朱舜水右手壹拽漁竿,奪身而起,左手揮舞壹圈,將十五個算珠全都抄在手上,隨即壹揮漁竿,把剛剛釣上來的壹條鰻鱺,向滿萬貫擊去,同時灑出左手的算珠,分擊向丁壹切,胡子材,王留行三人.
他大聲喊道:"修流,妳快快退開,此地不是久呆之處."
丁壹切三人避過了算珠的襲擊,立馬便從三個方向分別朝朱舜水圍攻過來.朱舜水趁著滿萬貫舉起算盤壹擋時,用魚線纏繞住算盤,隨手壹拽,借著力道,將算盤奪了過來,接著又壹揮漁竿,把算盤擲入湖中,隨後身子壹沈,左掌運勁,分別向四人各擊出壹掌.
此時湖邊枯草亂飛,掌風颯颯,修流站在壹邊,衣角被鼓吹起來.朱舜水與"淮南四子"各對了壹掌,四人都被震退幾步.朱舜水心下拿捏了壹下,覺得四人中內力最強的,該是王留行.於是他趁著王留行還沒有重新蓄勁的當兒,便倒轉漁竿,向他面門刺去.
王留行身子壹側,雙掌夾住竹竿,運勁推出.朱舜水倒退壹步,心下喝了聲彩.他右手持竿,騰身而起,左手自空中向王留行拍下去.王留行此時已經沒有時間閃避,只好撒開竹竿,雙掌上迎,去硬接朱舜水那泰山壓頂般的壹掌.丁壹切三人見朱舜水後部洞開,便同時間躍起,各自發出厲著,朝他背部攻襲過去.
沒想到朱舜水在空中突然轉身,將竹竿在地上壹撐,左手向丁壹切三人又各擊出壹掌.三人原先取的是攻擊路數,沒想到朱舜水剎那間變著,於是都來不及抵擋,忙返身後躍.朱舜水落地之時,竹竿迅速遞刺而出,點了三人的重穴.王留行趁勢將雙掌上迎的態勢,驟然轉向朱舜水右脅擊出.
朱舜水已經來不及重新蓄勁,只好迅速把漁竿往回壹敲,眾人聽得喀嚓壹聲響,竹竿斷成了兩截,他的右手,頓時微覺壹麻.
王留行喘著氣笑道:"不好意思,卻讓老夫折斷了朱兄的漁竿,以致斷了先生的飯碗.老夫方才發了壹枚'定心針',不知先生感覺如何?"
朱舜水右手略壹運勁,只覺右肩至手指間,壹片酸麻.他知道著實是已中了王留行的毒針,便用左手點了右臂上的幾處穴道.他冷笑道:"沒想到'沒藥郎中'也開始使用暗器了.而且技藝還在那'笑裏藏刀'三子之上!"
王留行撚須微笑道:"朱兄見笑了.這等微末小技,何足掛齒?老夫這是活到老,學到老.這些年來,老夫將平生所精制的幾種毒藥,餵在針頭上,此前還未曾出過手.今晚能在與朱兄對手時用上,差強人意,老夫便覺得功夫不負有心人,這場架打得真是妙趣橫生了."
說著,雙手探出,欺身就要來拿朱舜水.
四十二
這時,只聽修流大聲說道:"且慢,王老爺子,妳還沒跟我過招呢,"王留行聽了這話,忍不住嘿嘿笑了起來,道:"多謝小哥的提醒,老夫我急著要捉拿朱兄,卻差點將妳給忘了.馬相爺還特意交代,別讓妳給跑丟了呢.說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修流道:"姓王的,妳快快把解藥拿出來,我便放妳走."
王留行聽了,禁不住失聲大笑了起來,壹邊拼命地咳嗽著.他正要說話,卻見修流的劍尖已頂在他的喉頭,他低眼看那那劍刃時,猶如霜雪壹般.這壹劍快的要命,以至於他都沒看清修流是如何出手的.
王留行心下壹驚,不敢大意,手上便偷偷扣住了三枚毒針,臉上古怪地笑著,正想要發射出去.修流乜了他右手壹眼,冷笑道:"姓王的,只要妳的手壹動,我就讓妳的腦袋飛上天去,妳信不信?"
王留行右肩剛輕微地壹顫,喉頭邊馬上便滲出壹小道血痕來.他慌忙把毒針棄在了地上,道:"小哥,妳切莫輕舉忘動,咱們有話好說."
修流便在他的身上摸索起來.王留行長嘆壹聲道:"小哥,妳別費神了,妳沒見我的諢號便叫'沒藥郎中'嗎?我的這套'定心針'暗器剛研制出來不久,這事連丁壹切他們三人都不知道.倘若不是碰上朱先生這等高手,我還舍不得用呢!不瞞妳說,這毒性該怎麼解,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朱舜水道:"流兒,妳別在他身上枉費功夫了,他這人壹輩子只知道下藥殺人,卻從來不去琢磨如何救人,也算是江湖上的老流氓壹個.所以很多武林同道對他都避而遠之.今日我對他本來已有防範,沒想到他卻新鉆研了壹手飛針暗器.現在妳只要把他右手的拇指與食指剁下,讓他今後不能傷人就行了."
王留行聽了,慌忙叫道:"小哥且慢,都怪老朽疏失,老兒袖子裏委實藏有解藥,這便把出來與妳."朱舜水笑道:"很好,流兒,妳便先用他的毒針,紮他的'印堂'與'額中'兩穴,然後再用他給的解藥去解壹下,看看是否有效."
王留行慌忙大叫道:"小哥,妳千萬別聽朱先生的話,妳還是砍了我的拇指吧!我的確是從來不備解藥的."
修流二話沒說,手起劍落,壹下便砍斷了他的右手拇指與食指,隨即點了他身上的幾處穴道.王留行歪著眼呻吟道:"多謝小哥了."
修流問朱舜水該怎麼處置"淮南四子"?朱舜水道:"這四人人品低下,在江湖上壹向善於見風使舵,攀附權貴,早就為正道人士所不齒.妳把他們全都扔到湖裏餵魚去便了."修流笑道:"朱先生這主意不錯,卻不知鰻鱺吃不吃人肉?"朱舜水笑道:"鰻鱺只吃水草間的雜物與蟲,不吃人肉,因此味道極為鮮美."
修流於是將四人壹個個拎起來,重重拋擲到湖中.
朱舜水道:"現下我們得先找個地方藏起來,我要趕早逼出臂上的毒液,不然這右臂可就廢了.沒想到王留行這'定心針'還真是那麼回事."修流道:"依我看來,眼下應天府中,最安全的地方便是馬府,雖然進去要麻煩些,卻是他們料想不到的.朱先生,我們何不幹脆就躲到那裏去療傷?"
朱舜水道:"正是這話.事不宜遲,咱們趁著夜晚,趕快就去." 兩人離開湖堤,沿著城墻根腳走了壹會,突然聽到暗地裏有人冷冷說道:"二位想藏進相府療傷,這主意委實不錯.只可惜不巧讓在下給碰上了,這事未免就有些晚了!"
修流聽那人的聲音有點熟悉,想了壹下,忽然記了起來,跟朱舜水道:"來人是東洋武士權兵衛!就是那個被我殺死的種田的師傅。"
朱舜水楞了壹下,那權兵衛走近過來.他先朝朱舜水深深鞠了壹躬,道:"朱先生,好久未曾見到妳了,別來無恙?"朱舜水道:"原來是權兵衛君,妳如何也在馬士英手下效命?"
權兵衛道:"自從德川家統治了日本後,仆等在東瀛已經無法謀生,因此經人引薦,投身到馬府混口飯吃.今天晚上先生既已受傷,仆本不便為難,但這次馬相要仆等務須擒拿住妳們,所以只好得罪了."
朱舜水道:"鼎木丘先生與由尾等人已經到了大陸,妳該知道了吧?"權兵衛壹聽便呆住了,隨即笑道:"先生應該知道,仆等早已不在鼎先生他的門下,自然不受他的約束.我們日本武士,只效力於主家.食人之祿,忠人之事。"
朱舜水道:"很好,這樣的話,妳請動手吧."權兵衛執劍又向他行了壹禮.
修流上前道:"朱先生,妳歇著,讓我來跟他過招."權兵衛笑道:"也好,上次在馬府,因見妳跟那位哭哭啼啼的小丫頭在壹起,便放了妳,後來馬相知道了這事,還對我大發脾氣.今晚沒有女人在身邊,我正好與妳決鬥,也好給種田他們報仇.周君,請拔劍吧."
修流上次在馬府時,已經跟權兵衛的徒弟竹馬鬥過壹次劍,摸清了他們劍法的路數.前些時在焦山,又跟由尾殺了個天昏地暗,心裏對東洋劍法的路數有了個譜.此時他快速拔出劍來,不用"旋風劍"的招數,第壹手便疾攻向權兵衛胸前的兩處要害部位.
權兵衛發現修流用的招數,並非是他設想中的"旋風劍",忙退後壹步.他在九州島時,曾經花些時間研究過"旋風劍法".此時與修流對陣,他想取後發制人的態勢,只要修流攻出壹招,他就可以加以破解.不過眼下修流出手時卻不用這套劍法,於是他便只能使出本門的武功還手.這樣正好與修流的使劍意圖相合,兩人鬥到十幾招時,修流便略微占了主動,他全然隨著對手的招數進攻,無招無式,揮霍自如。
朱舜水在壹邊看了修流的劍招,暗自點頭,覺得修流的實戰經驗已經越來越豐富了.
兩人鬥了三十多著,修流的劍勢越來越快,毫無章法可尋.權兵衛的內力本來就不及修流,又因朱舜水在側窺視著,心有顧忌,因此便壹心急於求勝,猛地出了幾手狠著,卻都被修流化解了.
鬥到五十來著時,權兵衛傾盡全力壹劍劈出.這壹手是他每次與高手決鬥時的致命之招,對手如舉劍去擋,他的劍勢則快速壹變,劍在半空中略為收轉壹下,而後再壹劍從對手身子攔腰切過.如果修流照樣借勢還招,那麼他就很有可能被他那兇猛的利劍,斬成兩截!
朱舜水忍不住喊道:"流兒,小心中路!"
修流原本就沒想用劍去擋權兵衛下劈的劍,而是避開他的劍勢鋒芒,身子壹閃,借著權兵衛全力攻擊的機會,壹劍朝他的弱點左翼刺去.權兵衛來不及變招,只好左手壹揮,卻見血光壹閃,他的右臂已被修流的劍生生砍斷!
朱舜水本來以為,修流至少要鬥到壹百著後,才能與權兵衛分出上下,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出奇制勝,心下有點驚奇.他不知道,修流這次是汲取了上次在"棲涼別院"與由尾鬥劍時,以快速變招應對對手,但最後卻被由尾在他的劍招變勢中,窺出了路數,以至反敗為勝的教訓,因此刻下改為靈活進攻的招式.這也是他在臨陣對敵時獲得的感悟.況且,權兵衛在內力跟劍法上,都要略遜於他從前的師弟由尾壹籌.
修流收劍跟權兵衛道:"看妳也象個武士,我今日不殺妳.不過妳得答應我,從此離開馬士英,不再做他的幫手.馬士英是我的殺父仇人.如果下次我再見到妳,我就饒不過妳了."
權兵衛忍痛向他行了壹禮,道:"周君,仆這就帶手下回九州島去,從此不在南京惹事生非.今晚之事,也不會向馬相道及。閣下請多保重.後會有期!"說著,又轉向朱舜水鞠了個躬,便捂住左臂走了.
朱舜水壹直在運內勁抗毒,此時已是滿臉是汗.他喘著粗氣,要修流幫他把臂上的毒針剜掉.修流用劍挖出毒針,只見紫黑的毒血從他的臂上汩汩冒出.
修流用手慢慢擠著血,朱舜水笑道:"流兒,沒想到壹別三月,妳的劍法精進的這麼快.招數都是死的,人卻是活著,看來這才是武功的至理."
修流笑道:"我的這些劍數,其實還不都是因了上次給先生磨豆腐時,受了妳的點撥."朱舜水咬著牙笑了笑.修流擠好毒血,撕裂下身上的壹塊衣衫,替朱舜水包紮好了.朱舜水見他衣衫單薄,而天上正有些雪花輕輕飄落,便道:"看來快要下雪了,流兒,咱們得先到馬府去,找個地方藏下來."
修流道:"不知那權兵衛會不會向馬士英報訊?"朱舜水道:"我在日本時,權兵衛他也聽過我的演講,因此相識.他這人性格不討人喜歡,又目中無人,因此被鼎木丘逐出了門戶.但他還算是條漢子,不致於出爾反爾.不過,妳倒是要提防他回去九州後,閉門練功,到時又來找妳比劍.他的脾性就是如此."
修流背著朱舜水來到馬府外,他先躍到院墻邊的那棵梧桐樹上,只見院子裏滿是警衛,四處燈籠高掛,如同白晝.上次他進去的暗藏有秘室的那個廂房外面,有幾個人在走來走去,修流壹看之下,便知這些人都是高手.
於是他翻身下墻,跟朱舜水道:"先生,馬府中現在果然戒備森嚴,看來我們只有從後院翻進去了."
他們倆小心沿著院墻繞了壹圈,來到後院墻外,那裏要經過壹個臭水塘,兩人費了好大勁才跋涉到了墻根下.後墻經久未修,四處都是枯敗的亂藤雜草.朱舜水此時不能運動內勁躍上墻去,修流便背著他,攀扯著硬實的藤蔓,爬到了兩丈高的院墻上,看看下面黑乎乎的沒人,便背著朱舜水跳躍下去.
修流找到了當時他從暗道出來,適逢馬元殷正在調戲斷橋的那個廂房.那房門用重鎖扣鎖著,屋裏面黑漆漆的壹片.修流抽出劍來,壹劍砍斷鎖頭,推開門進去.他憑著記憶,慢慢摸到那塊進入秘室通道的角落邊,卻摸到了壹個厚實粗重的大木櫃子.他心想,馬士英在發現了這個通道的秘密出口後,可能已經把它給封了.
他將木櫃子往旁邊挪開去,便去摸那進口,只覺得地板上嚴嚴實實的,連條縫都沒有,以前的那塊木板也不見了.朱舜水看了道:"馬士英知道秘道被妳窺曉之後,顯然已經將這個秘道入口給封了.看來現在能進入秘道的地方,只有馬士英他本人知道."
修流道:"要不先生先在這屋裏呆壹會,我去前面看察壹遭便回來."朱舜水道:"馬士英是個老滑頭,流兒,妳壹定要小心了,別著了他的道."修流答應了,出去時把門帶上了,上好了鎖.
馬府的後院防衛稀松,修流很快便穿過兩道走廊,來到大廳的右側.只見側門邊上兩個護院武師正張大嘴巴在打盹,修流壹閃進了右邊的走廊.他輕聲躡手躡腳走出壹段路後,來到壹個點著燈燭的廂房外.
忽然,只見對面壹個人喝得醉醺醺的,低聲唱著流行小調,歪斜著身子朝這邊走過來.修流看了,認得正是馬士英的兒子馬元殷.
那馬元殷走到那個燈燭通明的房間前,拿捏壹下精神,搓揉兩下眼睛,打了壹下飽嗝,吐了壹口唾沫,便在房門上輕輕敲了三下.只聽得屋裏壹個沙啞的女子聲音問道:"是誰呀?這麼晚了,想來找死呀?"馬元殷趴在門窗上輕聲道:"趙小姨娘,是我,我是馬少爺,我偷著看妳來了."
屋裏的女子開了門,馬元殷猴樣壹閃而入.修流潛身來到廂房側窗下,只聽得屋裏傳出壹陣老鼠偷油般的古怪聲響,接著便是那女子的輕曼澈骨的掙紮呻吟聲.修流心道:"這馬元殷不知又從哪裏綁了個良家女子來糟蹋."
耳邊又聽得那女子道:"馬公子,妳都兩天沒上我這來了,把人家都想死了.妳找到那鯉魚了沒有?"馬元殷嘆氣道:"最近老頭子經常在家,我不好到外面去走動遊玩,也不敢過來看妳.上次我搶了皇帝相中的壹個馬子,闖了禍,差點沒被老頭子打死.要是再讓他知道,我正跟他新迎娶進門的小美人在這顛鸞倒鳳,我還有命嗎?"
修流心想,這女子的聲音聽來有些耳熟,象是幾個月前在杭州趙朝奉家見過的望湖小姐.原來他們兩人是背著馬士英在這裏私通,行那茍且之事.卻不知望湖她如何到了這裏?聽馬元殷的意思,顯然是馬士英把她聘進了馬府,要納她為妾.他心裏忍不住壹樂,想起她那脾氣,跟馬元殷倒是很般配的.
屋裏傳出的望湖欲揚還抑的叫喚聲,讓他臉紅耳熱,他正要離開,卻聽得馬元殷突然壹聲痛叫,道:"姑奶奶,妳這是幹什麼?妳幹嘛用刀紮我屁股?"那望湖道:"臭小子,妳想吃我豆腐,讓妳見識壹下本小姐的厲害.告訴妳,明天妳要再不把阮圓海的戲本子弄來給我,小心我把妳的那話都給割了."
馬元殷正痛苦地呻吟著,望湖道:"妳還不快走,想等著我叫人抓妳哪?妳這小王八蛋,要是讓妳爹那老王八蛋知道妳在我這,看他不敲了妳的兩個蛋殼!"
馬元殷壹手掩著屁股,狼狽地溜了出來,壹拐壹拐地匆匆走了.
望湖正要掩上門,修流已站在了門口.望湖嚇了壹跳,瞪著眼道:"妳,妳這小要飯的怎麼在這?"修流忙壹把掩住她的嘴巴,另壹手挾起了她就走.
四十三
修流快步挾著望湖來到後院,把她往地上壹放,道:"死丫頭,妳怎麼到了這裏?妳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妳搗什麼鬼?"望湖道:"我還想問妳呢,臭要飯的.我從家裏偷跑出來,想去找那鯉魚,沒想到卻找到了那個阮胡子阮圓海,是他把我送到這裏來的,說馬府要辦個戲班子,正在招人,我壹聽就來了.這些日子妳上哪兒去了,鯉魚找到了嗎?"
修流道:"妳是不是已經委身於馬士英,做他小妾了?"望湖冷笑道:"是又怎樣?那老烏龜,他敢!看我不閹了他."
修流道:"好了,好了,這裏不是妳呆的地方.我現在有要緊事在身,快告訴我馬老賊現在住在哪個房間?"望湖道:"我也想找他呢.我進他府裏都三天了,還沒見過他的面.這個老王八蛋.不過妳現在可以先住到我的房間裏來,我房間的後面還有壹個大房間,管妳吃住不愁,沒人會發現妳在這,總比妳在外面做叫花子要飯強."
修流想了想,正好朱舜水可以在這裏療兩天傷,便道:"這樣也好.不過,望湖姑娘,我還有個師傅,以前是個說書的,不知道他能不能也藏到妳的屋裏來?"望湖喜道:"他會說書?這太好了.他人呢?妳快去把他叫來,我正閑得慌,有個說書的做伴,日子也好過了."修流道:"不過有壹事妳務須要小心,妳千萬別讓別人知道我們藏在這."
修流到那房裏扶了朱舜水出來,來到望胡房裏.望湖見了皺眉道:"這人都病成這樣了,還能說書?妳別騙我!"修流壹急,道:"趙小姐,他便是那位李漁先生."
望湖壹聽,大喜過望,馬上幫修流壹起把朱舜水扶到了她的床邊坐下.修流拿著燈火到後房看了壹下,見裏面有張大木榻,張著羅帳,便扶著朱舜水進去躺下了.修流跟望湖道:"望湖姑娘,我們餓了,妳能不能去張羅些吃的來?不過千萬別驚動了府裏上下的人."
望湖來到前房,二話沒說,拿起壹個大花瓶便往門外重重摔去.不壹會兒,遠處便有人咚咚跑了過來,立在門外道:"請問姨太太有何吩咐?"
望湖道:"我肚子餓了,快給我送壹桌宵夜來,要是慢了,看我用花瓶砸妳腦袋."
門外那人去了壹會,便有兩個人擡了壹擔酒菜進來.
朱舜水喝了壹壺酒後,便開始打坐運氣,修流因幾天沒吃上飽飯了,吃起來狼吞虎咽的.望湖道:"看妳真是沒出息,就會要飯.對了,妳的那條大黑狗呢?是不是因為吃的太多,妳伺候不起,被妳趕走了?"修流不想跟她多說與斷橋的事,便支吾過去了.
朱舜水跟修流道:"我的毒傷還要兩天時間調理.我需要清靜下來逼毒,另外,我開個藥方,明天妳讓這小姑娘找個人,出去上藥鋪取藥."修流道:"這藥我今夜便去找家藥鋪取來."朱舜水搖頭道:"眼下城裏耳目眾多,妳到藥鋪去容易讓人疑心."
修流拿了藥方跟望湖說道:"望湖姑娘,李漁先生因為近來連日奔波,偶染傷寒,需要調治兩日,方能恢復.這兩天妳我不宜打擾於他.這張藥方,妳明日差個人出去,叫他照方取藥,就說是妳生病了."望湖瞪大眼道:"我好好的,哪有什麼病?"修流說道:"是讓妳裝病.就象演戲壹樣.要是妳跟人家說是李先生病了,人家還不叫人來趕他走?那妳往後還聽什麼戲?"
望湖笑道:"我明白了.傳奇中也經常有這些關目.不過鯉魚先生病好了,他壹定要教我唱戲."修流答應了,心下卻笑道:"朱先生哪會唱什麼戲?!只求望湖這兩天不糾纏他便好."
第二天,望湖叫人去取了藥回來熬好了,前院的人叫了個丫頭送過來.馬士英本來給望湖安派了壹個丫頭,卻因馬元殷嫌她在礙他的事,便被他趕走了.朱舜水服了藥後,調了會氣,精神氣色好轉了些.望湖幾次急著要跟他攀談,都被修流阻住了.
這天傍晚,來了個仆人,告訴望湖,馬士英下朝回來,聽說她患了風寒,過會要過來看望她.望湖跟修流說了這事,修流心想,早不來晚不來,在這節骨眼上,只怕要礙了朱舜水療傷,不然老賊自己送上手來,正好宰了他報仇雪恨.萬壹被馬士英撞見他們正在這裏療傷,自己倒不打緊,那朱舜水的傷勢就麻煩了.
望湖看修流又是焦急,又是痛切的樣子,道:"臭要飯的,妳不用操心,老烏龜來了,我將妳們鎖在裏屋,不就沒事了?"修流忙道:"趙小姐,裏屋的門萬萬不可上鎖,如此壹來,豈不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了?反而會讓老賊起疑心.到時妳想辦法把他打發走便是,萬壹老賊真的進了內屋,我自有辦法理會他."望湖嘟囔道:"妳們行事真是莫名其妙."
掌燈時候,馬士英在管家跟兩個黔人護衛的簇擁下,來到望湖屋裏.他這是第壹回見到望湖,便慢慢地自頭到腳打量了她壹番,滿意地微微笑道:"阮圓海的眼光真不錯,也難為他忍痛割愛了.他家的戲班調訓的好,皇上都誇過幾次了.管家,妳把我的意思跟趙小姐說了嗎?"
管家笑道:"說了,只是不知相爺什麼時候將小姐送過去?"馬士英沈吟道:"再過三五天吧,總該先讓趙小姐把病調養好了,不然皇上怪罪,豈不成了好心做壞事了?"望湖聽得莫名其妙,道:"馬相爺,妳要送我上哪去?"
馬士英不滿地瞅了管家壹眼,隨即笑對望湖道:"只怪管家沒跟妳說清楚.當今聖上要選妃子,老夫想擡舉妳,將妳獻給皇上,好讓妳今生享盡榮華富貴.改日妳身子好些了,老夫再過來陪妳.這些天老夫忙於江防軍事布置,冷落妳了."說著,忍不住笑嘻嘻地伸出手,撫摸了壹下望湖豐腴的肩背.
望湖慌忙閃了壹下,詫異道:"阮胡子不是說好了,是相爺妳要辦戲班子嗎?"馬士英笑道:"老夫哪有圓海他那份閑情雅致.小姐不知,宮中樂班,最是輝煌,各種曲目,應有盡有,就連當今聖上,也時常在戲中客串些角色,與民同樂.妳入宮之後,還怕聽不上好戲嗎?"
望湖本來已經是氣鼓鼓的,就要大發脾氣了,聽了這話,霎時又眉笑眼開.她問道:"到時鯉魚先生也會進宮唱戲嗎?"馬士英怔了壹下,笑道:"妳是說寫傳奇的那個李漁李笠翁先生嗎?只要妳哄得皇上高興,還不是只要妳壹句話?他自然會召幸那李笠翁的.江南那些個酸腐文人們,只會附驥應景,溜須拍馬,何足掛齒?這事包在老夫身上."
望湖鼓掌笑道:"太好了!鯉魚先生正在我的內屋裏養病呢.不過相爺現在萬萬不能進去."馬士英先是吃了壹驚,隨即皺了下眉,心道:"這小丫頭太放肆了,沒上沒下,居然跟老夫開這種玩笑.她是不是病得昏了頭了,整日價胡言亂語,瘋瘋癲癲的?!要不是看著她頗有些姿色,如何敢讓她去哄那半吊子的皇帝?"
於是他笑道:"趙小姐,既然李先生在裏面養病,老夫就不便打擾了.趙小姐也須稍微檢點壹些,到時見了皇上,可不比在這裏,說話萬萬不可造次."望湖道:"相爺,真不騙妳,鯉魚先生真的在裏邊!"
馬士英搖了搖頭,悄聲跟管家道:"看來趙小姐病得不輕,明天妳去找個郎中來看壹下.實在不行,妳就請阮大人再多留點心,另加物色人物.老夫讓她進宮,是想叫她盯住皇上的。"說著,看都不看內屋門壹眼,竟自走了.
內屋裏,朱舜水正在凝神聚氣驅毒,修流伏在門後,緊緊攥著劍,只等馬士英壹推門進來,便迅速出手,取他性命.他聽望湖說出朱舜水正在屋裏養病時,心裏大為氣苦.後來聽了馬士英的口氣,顯然他是將望湖的話當作不恭的玩笑了.
修流心下暗笑道:"這丫頭鬼精的很,居然反守為攻,變被動為主動,反將馬士英耍了壹把.她表面上裝迂,其實心眼多的是."
這時望湖推門進來道:"臭要飯的,妳看本小姐這場戲演得怎麼樣?"修流道:"妳到底是真懵懂還是假懵懂?有妳這樣演戲的嗎?我的心都吊到嗓子口了!"望湖笑道:"妳們男人都自以為聰明,哪兒把我們小女子放在眼裏.妳看那馬士英,由他奸似鬼了,還不是吃了老娘洗腳水."
朱舜水叫過修流道:"流兒,我們得趕緊想個脫身的辦法,我估計過會兒馬士英會派人回來查看這內屋的.他可是個老滑頭。"修流想想道:"壹不做二不休,要不我現在就護著先生,沖殺出去."朱舜水道:"現在我的內氣正在貫通毒針創傷經絡,不能經受顛簸.到時如情勢危急,妳壹定要奪身沖出去,不可戀戰,更不可因了我壞了大事."
望湖忽然道:"我想起來了,這內屋裏有個大壁櫥,在床榻的右邊.如若老烏龜要派人來搜查,臭要飯的妳就跟李漁先生藏到那個壁櫥子裏去,躲上壹躲."
正說著,只聽得外面腳步聲雜沓而來.望湖忙打開了壁櫥,修流扶著朱舜水躲了進去.那壁櫥剛好有壹人高,半丈寬,三尺深,容得下兩人身子.望湖在壁櫥外面上了鎖,又掩上內屋的門,而後來到前屋的床上坐下.
那管家在外面敲門道:"趙小姐,老奴奉相爺之命,來給小姐送藥方."望湖懶洋洋說道:"我早已服了藥了,現在困得很,正在床上.管家,妳請回吧."趙管家道:"相爺方才察看了小姐早上開的藥方,覺得不是治風寒的.恐怕是小姐不通藥理,因此方子不對。故爾特命老奴送來對癥的藥方."
望湖心裏壹怔,只好磨蹭著下了床,嘮叨著過去開了門,卻見管家身後跟了四個人,裝束相貌都十分古怪.管家進屋來笑道:"趙小姐,相爺說了,妳的藥方上的藥是補內勁損耗的,因此可能是小姐開給李漁先生服用的.相爺關照我過來好好問候壹下笠翁先生."
望湖道:"什麼笠翁先生?那不過是我方才跟相爺開了個玩笑.這相府深如海,即便他鯉魚想躍龍門,我也沒這個膽,敢藏他在宰相的肚裏去撐船.還有,我們家三代行醫,哪有不懂藥方的道理?!"
管家掉了個眼色,四個怪人中便有壹人走上前去,猛地推開了內屋的門.望湖剛要去阻擋,卻哪裏來得及.眾人進去了,只見裏屋裏空空如也.這時,壹個右手纏著布條的老頭走到床邊,嗅了壹下,道:"管家,這榻上確有'七厘散'加'延胡索',還有'白芷'的藥味.看來那朱舜水果真是躲到這療傷來了."
管家於是笑吟吟地問望湖道:"趙小姐,那李先生呢?"望湖冷冷地道:"糟老頭兒,妳沒長眼睛嗎?誰在這呢?這屋裏還有旁人嗎?"
那老頭笑道:"姑娘,方才在這裏呆過的那人,根本就不是什麼李漁先生,他是最近朝廷正在通緝的欽犯朱舜水.昨晚他受到我們'淮南四子'在玄武湖畔合力的圍攻,中了我的獨門暗器‘定心針’,性命不保.妳不知者不罪,情有可原.快說,他人藏哪兒了?"
那跟來的四人便是"淮南四子".昨晚他們被修流扔進玄武湖後,掙紮著爬了上岸,回到馬府,遭到馬士英壹頓臭罵.後來"沒藥郎中"王留行看了望湖給仆人去取藥的方子,心下蹊蹺,心想壹個小女子如何妳能開出這等高妙的藥方來?其中定然另有緣故。於是馬士英便讓管家跟他們壹齊過來探個究竟.
那"落魄秀士"胡子材笑道:"李漁先生與我曾有壹面之交,小姐倘若想要結識他,不就壹句話嗎?他這人好吃懶做,不過在話本傳奇上和梨園裏,倒是花了不少閑功夫.要說學問,嘿嘿,那是連胡某的壹根腰毛都比不上。"
望湖忍不住問道:"酒糟紅鼻子,聽妳這麼說,李漁先生他人現在在哪?"胡子材道:"他方才不是還在這嗎?妳別倒使壹耙!"望湖道:"方才的那人不是他."
"淮南四子"與管家慌忙問道:"那人卻是誰?是姓朱的嗎?"望湖跟管家道:"管家,說了妳可別見怪.他便是那馬公子!馬公子昨晚受了外傷,他原想調戲我,被我刺了壹刀.馬相爺來時,我便編了些鯉魚先生的話,替他開脫了去.不信妳們可以先問問他去."
管家笑著跟"四子"道:"四位稍候,老奴去去就來."
管家去了壹會,便拉長了臉回來了.王留行四人想要問究竟,管家搖搖頭道:"四位,這事就算了."他朝望湖笑道:"趙小姐,妳好好將養吧.老奴這裏得罪了."說著,帶了"淮南四子"便走了."鐵算盤"滿萬貫問道:"管家,這事還沒成交呢,怎麼就走了?"
管家嘆口氣道:"滿先生,妳叫我怎麼說呢?!我們家這馬少爺他也太不爭氣了!他是南京城裏出了名的花花公子!"
望湖等他們走遠了,惶忙便去掩緊了外屋門,然後進了內屋,開了鎖,敲著壁櫥道:"臭要飯的,朱先生,妳們出來吧,王八蛋他們走啦."
櫥櫃裏卻沒人回話.望湖想,他們倆會不會被悶死在裏面了?她趕緊拉開櫃門壹看,櫃子裏卻哪裏有半個人影?她呆了半晌,而後探身到壁櫥中四處察看了壹下,卻沒發現裏邊有什麼機關,於是嚇了壹大跳,險些暈倒在地.
四十四
修流與朱舜水站到壁櫥裏時,便聽得那踏板突然間嘎嘎做響.修流心道:"會不會這壁櫥經久沒人進來過,木板都腐爛了."忽然又覺得那木板似乎正在慢慢往下沈落.他心念壹閃,想起上次進馬士英廂房暗室的事,心道:"莫非這裏面也是個暗道?"
踏板緩緩下滑了壹會,接著嘭地壹下頓住了.四周漆黑壹片,伸手不見五指.
修流因為上次進暗道時沒帶火摺子,成了睜眼瞎,因此在到望湖房間時,早就拿好了火摺子.這時他點燃起來,朱舜水看了壹下那踏板的結構,笑道:"也算是湊巧,幸好我們是兩個人躲進來.這踏板當初是根據秤桿的原理設計的,板上承載物體不到壹定的重量,它便紋絲不動.但只要承受的物體與它另壹頭垂掛的鐵丸子的重量達致平衡,這踏板便自然下墜了.但那壁櫥卻恰好容不得第三個人。"
修流道:"這麼說,馬士英他本人可能還不知道這個機關?"朱舜水道:"從設計上可以看出,這機關使用方法極其秘密,只有當初修建人才知道之間奧妙.馬士英可能也只是發現了其中的壹個暗室而已.我們兩人是誤撞進來了.倘只有壹人進來,重量不夠,踏板便不會下沈."
修流想起馬士英廂房裏的那個暗道入口,用的是手動按紐,看起來是經馬士英改裝過的了,與眼前這暗室比起來,反而變得不太隱秘.
兩人走下踏板,它便又嘎嘎地緩緩往上升去.修流拿火摺子環照了壹下四周,只見面前是壹個空曠的大石室,壹塵不染,只是有些潮濕的味道,聞起來嗆鼻.修流攙扶著朱舜水,慢慢在暗室中走了壹圈.
朱舜水察看過四周之後,道:"這暗室中的石壁呈環圓形結構,那麼這間暗室,看來便只是整個地下秘密大結構的壹個分部.如是按八卦圖的布局,我們現在所處的暗室,應該是屬於艮位.妳上次進去的那個暗室,該是處於兌位.所以艮位的向陽之處,便該是出口." 修流道:"可惜這地下室裏,密不透風,見不到光.判斷不出。"朱舜水笑道:"這也未必。妳看室中哪邊濕氣略微重些,哪邊略微幹燥些?潮濕的那個方位,應該便是朝陽的方向."
修流沿著石墻,找到了較為潮濕之處.朱舜水道:"流兒,妳註意看了,那墻上塊塊青石的接契,便也是按八卦圖形建設的.現在妳在墻上艮位那塊青石上重擊壹掌,看看石墻能不能打開?"
修流用了四成力,向墻上擊出壹掌,只聽轟然壹聲響,石墻便緩緩向上升起.朱舜水道:"這暗門的構造原理,跟方才踏板下沈是同樣的道理.妳壹掌擊出的重量,只要足以撞開扣壓住鐵丸子的木板,鐵丸子壹下墜,這邊的石墻自然便上升了."
修流扶著朱舜水通過石門走出大石室,卻見面前是壹個漆黑潮悶的暗道.朱舜水左手在洞壁上摸索著,走了壹會,道:"如果我沒猜測錯,我們沿著這暗道再走下去,然後轉到乾位,便有可能是通往皇宮的暗道了!"
兩人走了十幾步路,眼前出現了壹道黑鐵門,修流因為有上次的經驗,壹下子便熟練地打開了那鐵門.等過了第三道鐵門時,朱舜水讓修流拿火摺子照映壹下洞壁,道:"流兒,妳往乾位那塊青石上重擊壹下,如能打開,這裏面即是乾宮了."
修流照言在乾位青石壁上重擊了壹掌,那石墻便嘎然上升了.
兩人大喜。朱舜水進了乾宮,登時委頓坐於地上,運了口氣,道:"流兒,再過六個時辰,我的毒傷便可化解了.沒想到,當年齊泰竟化了這麼大的苦心來經營這個暗室.如果當初建文皇帝與他手下的壹幫群臣,能以此種苦心積慮的構思去整治國家,又何至於在'靖難之役'中落敗?"
修流想想道:"個中原由,或許是北人尚武,而南人尚文的緣故吧?"朱舜水道:"也不盡其然,我以為,人的做為是不該有地域區分的.這暗室不知是當初哪個高人設計,儼然便是壹處神秘的地下迷宮.那馬士英其實只知道這八卦宮其中壹個暗室的秘密.來日如有時間,我當再次來此,細細加以研究,勘破其中奧秘."
朱舜水開始閉目療傷.修流則在壹邊躺下歇息.他估莫了壹下,此時可能是亥時,朱舜水的傷要到明日巳時,也就是快中午時方能痊愈.趁這段時間,他可以好好地飽睡壹陣,將這些天的睡眠補回來了.
他已經好幾天沒有睡上好覺了,雙目灼熱.可此時清靜下來,反而卻睡不著了.他壹下子便想起了斷橋.他覺得自己跟她幾個月相處下來,她壹不在身邊時,心裏便有些失落.他壹開始時,完全是把她當做不懂事的小丫頭看的,後來不知怎麼回事的,心理上就有了些隔閡,自己也搞不清楚為什麼有時想要跟她發上壹通脾氣.自從在焦山跟她分別後,也不知她現在去了何方.
這樣想著,思緒竄得越來越遠,竟是徹夜未能成眠,直到辰時時,方恍惚地合眼睡了壹會.
巳時過後,朱舜水突然間大叫壹聲,胸腔中噴出壹口濃血來.修流在睡夢中吃了壹驚,醒了過來.朱舜水捂胸咳著道:"這兩天我內力損耗極大,以致肝火過於旺盛.'沒藥郎中'的這壹手可真狠毒.流兒,現在正是中午時分,我們再在這呆上兩個時辰,傍晚時候,便可開啟乾門,從暗道中摸進皇宮裏去."
他站起來輕輕活動了壹下筋骨.修流忽然記起,上次他在馬士英廂房下的那個暗室裏,曾經觸摸到墻上有些小字,那時因光線不明,未解何意.此時便跟朱舜水說了.朱舜水想想道:"這些字裏可能有些什麼秘密,我們正好細細觀摩壹下."
修流點著了火摺子.兩人沿墻察看著,終於在坤位上發現了幾十行棗子大的字刻.朱舜水道:"這字刻在坤位,顯然是考慮到正對面的乾位是出口,如乾門壹開,光線自然便會照落在坤位石壁上,讓人壹目了然."
兩人看了那石壁上刻的字,全都是些人名,還有他們的官職,住處等.修流看了不解.朱舜水想了壹會道:"想必墻上這些人都是齊泰當年的親信,黨羽.他把他們的住處也給刻在這上面,看來是在這些人的家中,必然也有些秘密.可惜兩百多年後,世事變更,這些原住處早不知已更換過多少主人了,卻到哪裏去查尋?"
忽然,朱舜水看到了壹個很眼熟的地址,他讓修流將火摺湊近壹些,道:"奇了,這住址分明便是我現在的居家所在,這上面寫的原主人卻是個叫周長石的人.原來我的府第,從前曾是周家的人住的.據我所知,這周長石是明初的壹介名儒,曾任文淵閣大學士,晚年時深得太祖洪武皇帝的器重.沒想到他跟齊泰也過從甚密."
修流道:"這人的名字看上去有點眼熟.朱先生,我們周家是在洪武二十四年南遷去了閩中的,玄祖名諱長巖,這周長石似乎該是周長巖的胞弟."朱舜水壹怔,道:"原來妳的祖上便是漢光侯周長巖,他是我大明開國元勛之壹,卻不知當初太祖皇帝為何派他去了閩中?看來這先朝發生之事,蹊蹺不少."
到了酉時,朱舜水跟修流道:"流兒,此時天色已晚,我們可以入宮去了.妳去把乾門打開."
修流走到門墻前,運勁壹掌,擊在乾位的石壁上,石壁往上緩緩升起.兩人跨出乾宮,面前是壹個漆黑的暗道.走出幾十步後,忽然碰觸到壹個鐵門,修流不費什麼勁,鼓搗了幾下,那門便開了.
鐵門外是壹個更寬大的暗道.兩人摸索著走了壹大通路,突然看到前面有道微弱的燈光,隱約在閃爍著.暗道中看不到人影,不知是誰,只聽得腳步聲的回音咚咚直響.兩人怕弄出聲來,便提起內力慢慢跟著.壹會兒之後,猛然聽得前面有人幹咳了幾聲.因為是在暗道中,那聲響便顯得特別的刺耳.
修流道:"朱先生,這咳嗽聲好象是馬士英的.難道他夜晚時還要進宮去?"朱舜水道:"我聽那腳步聲,似乎是兩個人的.如此看來,這馬士英可能有要事要去見朱由崧.這是條秘道,馬士英肯定不會讓第二個人知道的."修流道:"待我趕上前去,先結果了老賊再說!"
朱舜水止住他道:"且慢行事,先看壹下這老賊要弄出些什麼名堂."
兩人潛身走了約有半個時辰,前面的腳步聲忽然停住了.暗道中傳來馬士英的說話聲,道:"趙小姐,此處已是皇上的寢宮低下,過會見了皇上,妳萬不可造次,亂耍小性子.要知道只要皇上見憐於妳,妳這輩子便富貴無窮了.還有,我交代與妳的話,妳壹定要記住!"
那另外壹人想來便是望湖了,這是朱舜水與修流都不曾想到的.只聽望湖道:"好了相爺,妳快把蒙著我眼睛的黑步拿下來吧.我都快憋死了."接著,便是壹陣輕微的水滴聲.修流道:"好象有漏水聲."朱舜水道:"那是趙小姐在小解."修流聽了,打了個楞.
馬士英道:"老夫交代的話妳都記住了,妳壹定要伺候得皇上乖乖地聽妳的話."接著是壹陣嘎嘎的聲響,前面那光影很快便消失了.
兩人來到馬士英他們方才上去的那地方,那裏已是暗道的絕處.朱舜水道:"這裏的出口定然不止壹個.他們兩人可能是從正中間這個出口上去的."說著,他要修流用左掌在左邊墻壁的"離"位上猛擊壹下,那石壁果然嘎地壹聲開了.
石壁後面是另壹個暗道,兩人走了幾十步,面前又是個絕壁.修流在石壁"離"位上擊了壹掌,石壁開了.他倆走了進去,踏上幾步石階,頂上是壹塊厚實的石板,修流把它慢慢托起,挪到壹邊,忽然壹片亮光撲面而來,接著是壹股沁人心脾的薰香味襲來.兩人猛然都覺得有些暈眩。朱舜水探頭看了壹下,悄聲道:"巧得很,流兒,我們到了朱由崧的睡榻下了."
兩人趴在榻下往外看,只見兩個宮女正在榻前焚香,殿柱邊帷幔低垂,燭火通明.
忽然壹陣腳步聲傳來,只見那位老太監楊公公走了進來,他朝著臥榻躬身道:"皇上,馬相爺請見."
只聽得榻上嘎吱壹聲響,有人轉了下身,懶懶說道:"這麼晚了,馬卿家他還沒歇息?楊卿家,妳傳他進來吧."
楊公公出去了.榻上人似是很不滿地抱怨了壹句.修流與朱舜水對視壹眼,心想,榻上之人定然便是弘光皇帝了.
那弘光笑道:"美人兒,朕要理政了,妳先退下去,過會朕再宣寵於妳."只聽壹個女人撒了聲嬌,隨之床榻上又是壹陣聲響,壹個女子自榻上款款走了下來,拎著裙裾,匆匆離開了寢殿.朱舜水心道:"如今國勢都成什麼樣子了,這皇帝居然還有閑心顛鸞倒鳳的."
不久楊公公帶著馬士英進來了,馬士英拜謁過弘光之後,笑道:"眼下皇上日理萬機,為天下萬民操勞,神疲體乏,臣等時時不安,因此四處篩選美女,致獻陛下,才陰補陽,以解皇上身心之憂.上次因逆子誤事,把楊公公相中的那個女子弄丟了,臣至今壹直耿耿於懷.這些時微臣四處留心,前幾天找到了個絕色女子,今夜帶入宮來,獻與皇上,聊以供寢安."
榻上的弘光聽了,馬上便站立起來,急不可耐地笑道:"難得太師這般忠心.楊卿家,快快召太師奉上的那女子進來."楊公公出去了.
朱舜水低聲跟修流道:"趁著眼下侍衛都不在,過會妳沖出去,先逮住朱由崧,然後便把他拖進榻下來,切莫有半分猶豫."修流道:"那馬士英呢?我決不會放過他!"朱舜水道:"妳放心,他跑不了,他還得從暗道回府上去,過會我們只在暗道中等他便了."
楊公公帶領著望湖進來了.朱由崧壹見到她,便不由自主地從榻上走下來,挽起她的手,笑道:"美人,果然真是個美人,馬太師的眼力果然不凡."
那望湖上下打量了壹番朱由崧,卻聽她問道:"妳就是那個皇帝?"楊公公忙喝斥道:"大膽!在皇上面前,豈可如此放肆?!"朱由崧聽了望湖的話,先是楞了下,接著忙摟拉過她的手,連聲說是.望湖笑道:"我以前總以為皇上都是威嚴赫赫的,可怎麼看妳的樣子,就象個大街上的王孫公子似的?!"
馬士英黑了臉,呵斥道:"丫頭,不可胡說,妳怎地這般跟皇上說話?"
朱由崧卻笑道:"這話有點意思,太師不必苛責於她,免得讓美人受驚,香汗淋漓.朕就喜歡她這脾性.楊卿家,妳快快去擺酒上來,朕要好好謝壹下太師."
馬士英笑道:"皇上但請慢慢娛樂,微臣這就告辭了."朱由崧道:"馬太師,朕明日不能早朝,朝中壹切事務,妳與眾卿家就看著辦吧,不必再奏上來."馬士英躬身道:"微臣尊旨,定當秉公執事."說著,朝望湖使了個眼色,點點頭,便離開了寢殿.
修流在榻下跟朱舜水道:"先生且在這慢候,我先到暗道中去擒著這老賊,不能讓他走了."
四十五
酒菜很快擺了上來,朱由崧示意楊公公退出去,然後執著望湖的手,坐到榻上.望湖道:"皇帝,妳知道嗎,這姓馬的老頭叫我來這裏陪妳,其實是要我討妳的喜歡,註意妳的壹舉壹動,而後再跟他稟報的."
朱由崧楞了壹下,隨便笑道:"愛卿不必在意,這事朕心裏早就有數.姓馬的他有他的算盤,俺也有俺自己的算盤.只不過是因為眼下軍權在他手裏,拿他沒有辦法而已.有朝壹日俺若有了軍權,第壹個要鏟除的人就是他.他名為太師,實是賊流.只可惜如今俺身邊沒有什麼得力的人以供驅遣,只好悶在宮中,終日借酒色陶醉自己,免得這老頭起疑.愛卿別將他的話當回事,只請陪俺喝酒."
望湖道:"妳是皇帝,怎地壹口壹聲'俺俺俺'的?聽起來就象小地主似的。"朱由崧笑道:"說慣了,這裏又沒有外人."
朱舜水在榻下聽了這些話,頗覺得有些意外.看起來這朱由崧做了皇帝後,心裏也有難言之隱.眼下他被掌控軍權的馬士英挾持著,身邊沒有親信,只能做個醉生夢死的傀儡皇帝罷了.
朱舜水心下想到,如果朱由崧真能扶得起來,那麼總比現在把他壹刀殺掉要強些.他跟馬士英既有二心,便有機會借他的手除去馬士英,而後重振朝綱.
他正想著,聽朱由崧又笑著說道:"美人兒,咱們不談這些煩人的政事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晚得遇妳這麼個大美人,妳便陪俺喝個痛快,壹醉方休.美人兒,快告訴俺,妳叫什麼名字?"望湖道:"我叫趙望湖,是我娘給我起名字的."
朱由崧笑道:"這名取得好,取得好.來,望湖姑娘,妳先陪俺喝上三杯."
望湖道:"要我陪妳喝酒也行,但妳明日須得給我叫壹個戲班子來唱戲."朱由崧笑道:"妳喜歡聽戲?這太好了!俺也喜歡聽戲,妳這話好說,阮胡子家裏便蓄有壹個戲班子,明日俺給妳叫來,唱上壹天便是.不知妳喜歡聽哪個戲?"
望湖道:"我最喜歡的是湯顯祖的<<牡丹亭>>,我已經讀過六遍了,只覺得還不夠盡興.妳呢?"朱由崧道:"俺喜歡聽<<千鐘粟>>."說著,捏住酒杯,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
朱舜水在榻下聽了,心想,這<<千鐘粟>>寫的是建文皇帝的事,弘光他喜歡這戲,顯然是從建文帝沒落的身世,看到了自己黯淡的前景.看來坐上龍椅的,心裏手裏也有本難念的經.倘若自己此時出去,說不定還能說動他,做壹番象樣的事業來.
於是他便突然從榻下鉆出,立身起來,站到了殿下.
朱由崧和望湖見了他,都大吃壹驚.望湖驚叫道:"李漁先生,妳到底是人還是鬼?昨天怎地壹眨眼就跑沒有了,眼前壹下子又從皇宮的地底下冒了出來?"朱舜水笑道:"承蒙趙小姐相救,朱某這裏謝過了.至於如何脫身的事,恐怕那是天意,不然在下今晚也到不了宮中."
朱由崧打量壹下朱舜水道:"妳是誰?居然膽敢擅自闖進朕的寢宮?!來人,快把這狂徒給朕拿下了."
朱舜水冷笑道:"陛下最好還是不要驚動旁人為好.今晚我本是來行刺妳的,後來無意中在妳這榻下,聽了妳方才說的幾句稍微有點象樣的話,便改變了主意.當此國難之時,不知陛下是想做個中興的英明之主呢,還是想落得個跟建文皇帝壹樣的收場,到時再從這皇宮下的地道中逃出去?!"
朱由崧聽他居然以這種的口氣跟他說話,正要大發脾氣,只見朱舜水冷冷地看著他,目光如刀,便壹下子軟了口氣,道:"妳如何敢這般唐突對朕?!朕想做什麼樣的君主,心裏自有主張,用不了妳來指點.妳到底是誰?"
朱舜水道:"在下朱舜水,不過是市井中的壹介草民而已.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倒是妳這個皇帝.妳想過問壹問自己沒有?妳應該是誰?如今國家有難,天下萬民百姓蒼生,都在看著妳壹個人.妳現在是壹國之君,當此危急存亡之際,卻無所做為,終日沈溺於酒色之中,只怕到時下場比建文皇帝更慘."
朱由崧口氣松軟下來,嘆道:"不瞞朱卿家,朕也不是不想有所做為,只是宥於馬士英他掣肘在側,也是無能為力."朱舜水道:"事在人為.眼下史可法大人兵困揚州,亟待救援.如若揚州壹失,則江南危矣.馬士英他不發兵救援,壹是想借刀殺人,除了史可法.二是他想保存實力,於亂世之中,求得自保.而皇上妳如不能保得住東南半壁,到時誰都可以投降滿洲人,就是妳不能!皇上想過沒有,那時妳的出路在哪裏?"
朱由崧聽了這話,讓宮女先帶望湖下去,道:"其實這些事朕也想過,擔憂到時無家可歸,有國難投.不知朱先生可有良策?"
朱舜水道:"眼下當務之急,壹是剪除馬士英及其黨羽,二是解揚州之圍."朱由崧道:"願聞其詳."朱舜水道:"只有先殲滅馬黨,皇上方能控制應天府京畿壹帶,隨之發江南之兵,解淮北之困.而後布施大政於天下,登高壹呼,興師北伐,凡我大明臣民,莫不影從."
朱由崧聽了,有點興奮起來了,道:"這揚州之圍如何解得?"朱舜水道:"皇上可草擬壹道密詔,遣派壹位心腹之人送到蕪湖黃得功處,要他即刻出兵破解揚州之急,許以成事之後委以高官要職.這黃得功雖然也是馬士英的同黨,但為人還算正直.前些時阻擋左良玉東下就糧,便是出於大局.他若能出兵,揚州壹定,則可以回頭來收拾馬黨了."
朱由崧嘆口氣道:"不瞞先生,朕身邊俱是馬士英耳目,哪來心腹之人可供派遣?"朱舜水道:"既如此,草民願意到蕪湖,鳳陽走上壹遭,給陛下送去詔書."
朱由崧大喜,便叫宮女筆墨伺候.
這時修流自暗道中出來,神色沮喪,見朱舜水正跟皇帝說話,卻沒對他下手,不禁楞住了.朱由崧詫然道:"這年輕人可是朱先生的同行?"朱舜水道:"他是先帝朝吏部尚書周獻的遺孤周修流."朱由崧道:"原來是節公的後人.聽說揚州城裏有位騎虎將軍周修流,是個神射手,想必便是他了?"朱舜水點了點頭,心裏笑道:"看來皇上對江北局勢並不是壹味的糊塗."
修流道:"朱先生,我在暗道中等了良久,卻不見馬士英的人影."朱由崧道:"原來妳們也認得那暗道.馬士英他每次有秘事要見朕時,必從暗道入宮,回府時卻都是從正宮外朝門回去,那裏早有行仗在等著他.這正是他的狡詐之處."
朱舜水道:"這樣也好,免得殺了他後打草驚蛇.拱衛京畿的兵馬都是他的手下親信,馬士英壹死,這些軍兵群龍無首,鼓噪起來,必成禍亂.只等揚州之圍解了,再回頭壹壹肢解收拾他們."
修流參見過朱由崧後,說道:"皇上,揚州現下危在旦夕,城裏守軍如今多是病號,糧草幾乎殆盡,若再不出兵救援,只怕撐不到明年開春了."
朱由崧嘆道:"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軍權掌在馬士英手中,朕這皇位還不是虛擺設的!"
朱舜水道:"皇上起好密詔之後,草民今晚便趕去蕪湖黃得功軍營,遊說他出兵救援揚州.修流妳明日便上揚州去,將今日之事告知史大人與劉不取,以便安撫淮揚守軍軍心.倘若壹切順利,估計十日內援兵便會趕到."
朱由崧指著筆墨,便要朱舜水草擬詔書.朱舜水道:"草民右臂中了毒傷,不便握筆行書.皇上可讓修流代筆."朱由崧端起酒杯喝了兩口,想了壹會,自語道:"說什麼呢?以前詔諭都是馬士英代朕擬的,今日親口授諭,反而煞費苦心."於是想了想,說道:
"奉天承運,大明皇帝詔曰:"
朱舜水道:"皇上,這是密詔,毋須這些格式,只揀要緊的口授."朱由崧便簡要敘說了壹下京中困境,要黃得功以大局為重,馳援揚州,免致遭滿洲人各個擊破.又示意說揚州解圍後,請他入京以清君側.最後說道:
"願將軍以中興重臣為勉,效仿郭汾陽,力挽國祚,朕置樽以待佳訊,班師之日,與三軍將士做傾江鯨飲.弘光元年十二月---"
朱舜水提醒他道:"今日是十二月廿七."朱由崧道:"原來已近年關了,朕都忘了與民同樂這茬了."
密詔擬好,便要蓋上玉璽.朱由崧了猶豫壹下,看了看朱舜水兩人,便到榻上枕頭下,翻出壹個錦盒,打了開來,在紅泥盒上按了,戳蓋在詔書上.他收好玉璽,將詔書授與朱舜水,道:"朱先生此去,關系重大,若有閃失,馬士英絕饒不過朕.妳們務必要小心行事."
朱舜水接了密詔.修流道:"皇上,這密詔之事,妳切莫跟旁人道及,即便是那楊公公也不能說.另外,方才那位望湖姑娘,皇上要好好待她.她就是脾氣大了些,出口沒些遮攔."
朱由崧笑道:"朕沒多大出息,說到憐香惜玉,卻不讓於陳叔寶,李煜."朱舜水聽了這話,忍不住皺了下眉頭。
朱由崧要傳人送他們兩人出宮去.朱舜水謝絕了,道:"從正門走,必然引起馬士英在宮中耳目的疑心.我們還是從暗道出去."
朱由崧看著兩人壹前壹後爬進榻下,呆了半晌,心道:"沒想到做了皇帝,還要受人擺弄.禦榻之下,又冷不防冒出兩個江湖上的草莽人物.這皇帝做得實在沒半點趣味."於是便拍了兩下巴掌,外面進來壹個宮女.朱由崧道:"快召趙愛卿進來陪朕."
朱舜水兩人回到馬府,出了秘室,仍照原路從後院翻墻出去.修流壹直送朱舜水到長江邊渡口,兩人別過了.朱舜水道:"流兒,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說.揚州之圍如果萬壹不能破解,妳務必要與史大人,劉不取全身退回江南.如史大人不退,妳與劉不取倆也壹定要活著回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修流有些意外,問道:"先生如何說這種話?"朱舜水嘆道:"妳們只要有壹線希望,便須活下來,以圖來日再舉.做忠臣也沒有必要壹死了之.切記此言!"
修流聽了,覺得此次北去兇多吉少,心下萬分惆悵.他壹直站在江邊,看著朱舜水乘坐的小舟,漸漸隨風往西飄去,而後消失在淡綠色的晨霧中.這時,天上突然下起了小雪,雪片在空中瀟瀟飛灑著.修流陡然覺得壹股寒意,滲入骨中.
他沿著江邊,向東走去,壹路來到燕子磯下.上次他與斷橋壹起去揚州,便是在這裏搭上老船夫的船,然後再順江飄流而下,到得瓜州渡的.當時那老船夫說的“妳們小夫妻倆年紀輕輕”的話,似乎還在耳邊。只是不知斷橋現在身在何方?
此時江邊停靠著壹條小船,修流看了,覺得有點眼熟,便走上前去.只見船頭上坐著壹個船夫,竹笠箬衣,正在看雪.修流道:"船家,我想上揚州去,能否借妳的船壹用?"
那船夫扭頭對船艙裏說道:"爛肺泡,妳看我是怎麼跟妳說的?這小子不是來了!"艙中壹個中年女人快速走了出來,大聲道:"他在哪裏?看我不宰了他!"
修流見了那個女的,嚇了壹大跳.原來這船的主人,便是"夫妻肺片"! |